第二章 絕對別錯失機會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1.9萬 字
狗叫聲讓我醒了過來。在瑟蕾絲睡覺的牀鋪另一頭,有紅色光芒從窗戶隱約照射進來。是朝霞嗎?
正當我睡迷糊地從鼻子發出齁齁聲時,發現狗叫聲逐漸靠近。怎麼啦怎麼啦?
寢室的門砰一聲地發出巨大聲響,隨即從外面傳來汪汪的叫聲。我跟薩農一躍而起,注視着發出喀嚓喀嚓聲響的門把。「嗯……?」瑟蕾絲髮出睡迷糊的聲音。
喀嚓。房門打開了。衝進來的是白色──
一隻大狗跳到瑟蕾絲的牀上,毫不留情地開始狂舔睡迷糊的瑟蕾絲臉龐。那激烈程度不是薩農能相比的。
「啊,羅西先生……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瑟蕾絲抬起上半身,抱住羅西。羅西──是諾特的搭檔,一隻大型犬。
(是諾特回來了嗎……?)
我這麼問,於是瑟蕾絲一邊逃離瘋狗一邊說道:
「不,諾特先生被抓的時候,只有羅西先生逃了出來,回到巴普薩斯……啊,不行……太激烈了……」
原來如此。那麼羅西爲何突然跑來襲擊瑟蕾絲……?
──蘿莉波先生。
薩農透過瑟蕾絲用嚴肅的語調這麼向我傳達。我在他的催促下看向外頭,發現紅色光芒絕對不是什麼朝霞──是森林在燃燒。
傳來呼嚕呼嚕呼嚕的聲響,接着在附近響起爆炸聲。紅色光芒變得更加強烈。這是……
(瑟蕾絲,我們快逃吧!)
我們慌忙地離開房間來到酒吧,只見瑪莎正在將銀之紋章──用銀製項圈與兩把劍製成,類似魔法的東西──從牆上拆下來。
「村莊遭到襲擊!我會騎馬離開。瑟蕾絲妳先逃吧!」
「可是,瑪莎大人……」
瑟蕾絲陷入混亂,視線徘徊不定。
「沒事的,我們在繆尼雷斯會合吧。去拜訪『沉睡小馬亭』的克洛伊特。」
(薩農先生,你在做什麼啊,得快點逃走纔行。)
不是迷惘的時候了。我向前猛衝,將那些木板撞得四分五裂。
羅西直挺地豎起耳朵,心神不定地看向周圍。牠跟剛纔截然不同,沒有要立刻飛奔而出的樣子。牠頻頻地抽動着鼻子。
「奴隸。生來便爲了方便人使喚,聽話懂事的奴隸。」
我甩了甩頭,將思考拉回來。
旅店還沒有燒起來,但周圍的樹木已經燃起大火。就算間隔着一定的距離,依照風向變化,這棟建築物也相當危險吧。黑豬看着火焰,彷彿靈光一閃似的停下腳步。
「我是奴隸。要叫奴隸做事的話,就試着用像在使喚奴隸的拜託方式吧。」
我們壓低身體以免被軍隊發現,在森林裏奔跑。
怎麼啦怎麼啦?在這種時候,有比逃跑更應該優先的事情嗎……?難道他突然想變成一隻烤豬嗎……?
可以聽見女人的聲音。我挪動脖子抬頭一看,只見就在金色牢籠外面,眼神不帶任何感情的纖瘦耶穌瑪──把我帶到王城的奴莉絲站在那裏。從髒兮兮的衣物下襬可以窺見她襤褸的內衣。
黑豬這麼向我傳達後,戳了戳羅西催促牠。但羅西動也不動。
「妳們就是這樣,纔會一輩子都只能任人擺佈不是嗎?」
(可是,爲什麼會突然跑來這麼南邊的村莊?)
「……既然妳都帶來了,可以給我水嗎?」
──那麼,請你們在前面不遠處的溪流等我。
感覺應該有三公尺高的巨大人型怪物正走在村莊的大街上,肌肉十分發達,全身被彷彿犀牛般的灰色厚皮膚覆蓋,還拿着像是圓木頭的矛。
快想啊,豬。不能讓這樣柔弱的少女死在這裏。我也沒空在這裏乖乖地變成烤豬,因爲王都有……
「妳們就是這樣──」
黑豬叼著有身體兩倍長、葉子熊熊燃燒着的樹枝,拖拉着樹枝前進。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瑪莎,像是要趕我們離開似的揮了揮手。
我這麼問,於是瑟蕾絲將顫抖的手放在羅西背後,開口說道:
──我是沒有燒起來。要做的事情順利完成嘍。
「無論是這樣或那樣,耶穌瑪的職責都不會改變,跟家畜是爲了被食用而存在一樣。」
黑豬也點了點頭。
我慎重地詢問,於是薩農也慎重地點了點頭。
薩農這麼告訴我。據說是北部勢力使用的強力士兵。看起來顯然不是豬或一般人能抗衡的對手。那怪物的手腳異常巨大,還附帶像是蹼的構造。
瑪莎的旅店已經完全被火焰給包圍。瑟蕾絲看到那火勢,稍微瞠大了雙眼。
(修道院位於村外的山腰上,感覺火勢很難蔓延到那邊。只要利用地下道跑到修道院那裏,說不定能逃離火海。)
「別小看我。妳把自己當什麼了?」
(有一羣人從上風處過來。)
少女、狗、兩隻豬,奇怪的一行人急忙回到旅店。我在途中轉頭看向逐漸靠近的嘈雜聲,結果看見了有可怕的東西在樹林對面。
瑟蕾絲猛然抬起頭。
巴普薩斯在我們來到這裏的時間點遭到襲擊,是偶然嗎?
薩農像是要轉移她注意力似的這麼說道,於是瑟蕾絲指了指後面的懸崖。有幾片破木板堵住在岩石表面上開出的洞。
但我也不能一直拖拖拉拉,讓瑟蕾絲變成烤蘿莉。
「不對。」
──理由等之後再思考吧。蘿莉波先生,這可是戰爭。總之我們先逃走吧。
奴莉絲一動也不動。
──牠是怎麼了呢……倘若是平常,牠明明會幹勁十足地幫忙找路……
黑豬緩緩地面向這邊。
(羅西怎麼了啊?)
……嗯?
瑟蕾絲髮出感覺有些悲傷的微弱聲音。
我也試着聞了一下風。豬的嗅覺跟狗一樣敏銳。既然羅西嗅到了什麼,我說不定也能知道些什麼。
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我並不覺得疼痛。只有令人絕望的疲勞感在牢裏將我按在地面上。
我雙肘撐地,拄着右手抬起頭。
我擠出聲音。
──這裏是王朝的支配地。如果是王朝軍,照理說絕對不會進行這種火攻纔對。只能認爲是北部勢力的軍隊打來了呢。
「嗯,溪流是吧。我們走吧。」
「原來如此!」
──抱歉,我想起了要做的事情。蘿莉波先生請帶瑟蕾妹咩到安全的地方。
一直看着這邊的羅西,回應瑟蕾絲的話奔跑起來。瑟蕾絲與我跟在牠後面。
薩農這麼向我傳達,用鼻子戳了戳蹲着的瑟蕾絲。
──我們走吧。跟在阿羅後面。
「那麼,你就從我的腳上喝水吧。」
(咦……?你怎麼講了些好像懸疑小說的死亡旗標一樣的話啊。薩農先生也得一起逃走纔行啊。要是失散的話,不曉得何時才能見面喔。)
然後他前進的方向,可以看到還沒燒起來的瑪莎的旅店。
「呃……在瑪莎大人的旅店附近。目前已經無人使用,不曉得裏面變成怎麼樣就是了……」
兩隻豬點了點頭。羅西像是理解了話語一般,飛奔而出。
羅西看似緊張地轉動脖子,東張西望。他並非不動,恐怕是不能動吧。在曙光之中,三百六十度無論看向哪邊,都能看到天空被黑色濃煙覆蓋着。
──瑟蕾妹咩,地下道的入口在哪?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奴莉絲拿着皮革馬克杯。
燃燒着的森林發出轟隆聲,感覺從另一頭傳來喀嚓喀嚓的聲響。
黑豬以火焰爲背景,看起來散發出異樣的魄力。
「怎麼會……」
我轉頭定睛一看,看見了如我所假想的光景。
我可是身在牢中啊。真希望她能放過根本不會實現的下流思考。
(瑟蕾絲,妳知道薩農說的溪流方向嗎?)
幾乎面不改色,淡然地這麼斷言的奴莉絲讓我感到憤怒。我抬起上半身。
薩農傳達這句話後,便轉身奔向火焰那邊。
溪流的水一無所知地涓涓流過岩石間。一方面也因爲周圍一堆岩石的關係,火勢還沒蔓延到溪流附近。我們動也不動地等候着,只見黑豬從旅店那邊跑來了。
「要這麼說的話,我也是奴隸,是性命遭人玩弄的死刑犯。妳也試着用對待奴隸應有的方式給我水看看啊。」
***
森林到處都燃燒起來,轟隆轟隆的風吹聲與樹木劈里啪啦的爆裂聲吵鬧不已。要是掉以輕心,濃煙便會刺激眼睛。雖然不知道村莊是被什麼給襲擊,但不快點逃走的話,感覺很不妙。
(你沒燒傷吧?)
──讓各位久等了,我們走吧。
被全方位包圍住時,能夠想到的退路是……往上或往下。但我們也不可能飛到天上吧。那麼,往下的話……
「是的。」
我忽然察覺到某個可能性,停下腳步。難不成薩農他──
──那是被稱爲奧格的怪物。
奴莉絲迅速地走近牢籠,將她瘦骨嶙峋的一隻腳從縫隙間伸了進來。皮革馬克杯被貼在她的大腿上。
「真不像話。」
「快點離開吧!我也會立刻過去的!」
瑪莎拆解銀之紋章,裝入皮袋裏。在窗戶外面,有什麼東西掉落在道路的另一頭然後爆炸。傳來嘈雜的聲響,酒吧的窗戶玻璃破裂了。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這麼心想。簡直像是在試圖扭曲我的信念一般。
「你剛接受完拷問。難道不想喝水嗎?還是說,你想強暴耶穌瑪?」
「牠好像在警戒着……有什麼不好的東西……」
…………有海的氣味。一種像是魚市場、又像是海岸的氣味。然後是令人不快的汗水味。酒味。有好幾個略微不同的氣味摻雜在一起,因此能夠想像有很多源頭。
身體被後彎綁到拷問椅上的我,並沒有被盤問什麼,只是長時間地被給予難以忍受的痛苦。拷問官在附近一言不發地眺望着發出呻吟聲的我。
奴莉絲不帶感情地說道。
「有什麼事?」
我立刻試圖保護瑟蕾絲──但薩農與羅西早已經保護好她了。
我們用眼神溝通。這是爲了瑟蕾絲着想。如果是我,絕對不會那麼做就是了……可以從黑豬的眼神強烈地感受到薩農認真的程度。
──既然這麼決定了,就立刻出發吧。看來軍隊似乎也來到附近嘍。
(周圍已經燒到幾乎沒有縫隙了。若要避開火勢,村莊的出口恐怕只有一個,就是朝這邊靠近的那羣人所在的方向。無論去哪裏都有危險在等着。)
我一時想不到反駁的話。
瑟蕾絲被我們推着站起身。羅西在轉角面向這邊,等待我們。我們跟在羅西后面,從後門離開了旅店。
(噯,瑟蕾絲,記得妳說過修道院有個入口,是通往村莊的地下道對吧。)
拷問官是個身高異常高的老人。好幾個戒指裝飾着他瘦骨嶙峋的手,散發兇猛光芒的金色眼睛讓人畏縮。我感受到一股非比尋常的氣息,不禁產生疑問,這人爲何會來當拷問官什麼的呢?不過,我也只有最初的幾十秒能夠思考這種多餘的事情。
「你壓抑很久了嗎?」
(妳知道那條地下道的出口在哪裏嗎?)
她這麼說並傾斜馬克杯,讓水沿着腿流了下來。我沒有迷惘。我將臉湊近奴莉絲的大腿內側,讓水注入口中。喉嚨的乾渴得到紓解。

「你不會感到羞恥嗎?」
杯子空了之後,奴莉絲這麼說了。
「現在要活下去便讓我竭盡全力了,在只有妳看着的地方耍帥也沒用吧。」
陷入暫時的沉默。
「爲什麼你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活下去?」
「……因爲我有想做的事情。」
「你想做什麼?」
「我要殲滅那些殺害耶穌瑪來賺錢的傢伙,然後摧毀導致耶穌瑪不幸的根本結構。」
伊絲的笑容不由分說地在腦海浮現。聰明機靈又喜歡惡作劇,非常溫柔的伊絲;被人綁架、強暴,還被砍下頭的伊絲。
「伊絲。結果還是你個人的執着嗎?」
「不行嗎?因爲有很多人回應那種個人的執着,我也纔會受到這種特別待遇不是嗎?」
奴莉絲稍微拉開距離,看向金色牢籠。
「的確,你似乎特別嚴密地受到監禁。想必盤問一定也很嚴苛吧。」
「沒那回事。只是悶不吭聲地受到折磨罷了。」
「你什麼也沒被問嗎?」
「沒錯。」
「那麼爲何你會從拷問中被解放,送回這個地下牢?」
聽她這麼一說,我回想起剛纔的事。雖然只剩下零碎的記憶……
──有人從收容所逃走……
「還有用雷擊讓對方麻痺的雷之牙。」
黑豬頻頻搖晃着尾巴,同時看向這邊。
──這裏的地名由來是暗黑時代的戰爭。聽說在那之前好像是挺可愛的名字,但在這一帶發生的戰爭造成好幾千人死亡,那些人的鮮血染紅了山谷,看起來就像油在流動一樣,因此纔會開始被人稱爲「油之谷」喔。
黑豬貼近羅西身邊,羅西便舔了一下黑豬的鼻頭。
「……父……師父…………師父!喂難不成……應該沒掛掉吧。」
我的壞習慣就是會忍不住在意小細節。感覺跟潔絲一起旅行時,牠也有戴着這個,只見金屬環緊緊地卷在羅西左前腳的前端附近。那金屬環沒有生鏽得發黑,所以應該是銀製的嗎?
瑟蕾絲一臉不可思議地這麼詢問,黑豬從鼻子發出呼齁聲,慌張起來。
嗯?好像在哪……
奴莉絲事不關己似的說道,同時退後幾步。
從隔壁的寶座之間傳來這樣的聲音,拷問就被中斷了。那之後的事情我並不記得,恐怕是已經昏過去了吧。
***
原來如此,也就是經過精心設計,以便在面對各種對手時能夠發揮超羣的效果。
──說得也是呢,阿諾所在之處也是北方。應該避開南下呢。稍微休息一下後,我們就過河朝繆尼雷斯那邊前進吧。
「雖然不能大意,但一定不要緊了呢。」
(那麼,羅西前腳上戴的這個金屬環是什麼啊?)
「可是……繆尼雷斯是座大城市。倘若遭到襲擊,照理說會有什麼消息纔對,而且我想應該會有人逃到這裏來。明明如此,然而在巴普薩斯遭到襲擊之前,這一帶卻非常平穩……」
──真是一隻見異思遷的豬先生呢。
「聽說是五年前在諾特先生去奪回伊絲小姐的旅途中相遇的。聽起來有一點不可思議呢。」
──不,不是那樣喔瑟蕾妹咩。與其說味道重,不如該說有股香味嗎……
「那樣的話……不能看臉部肌膚來觀察嗎?」
──就是說啊。應該不會是突然只襲擊巴普薩斯吧。畢竟是個小村莊。比這裏北邊的地方,我覺得應該當作已經遭到侵略比較好。
「那個……我覺得那種想法並不好……」
因爲管教得好又有訓練,我還以爲是諾特養大的。
──阿羅這麼可靠又擅長狩獵,這表示牠之前的主人說不定也是個本領高超的獵人呢。
薩農這麼指謫。這麼說也對。
──沒關係喔,無所謂。請儘管看您喜歡的那邊吧。
瑟蕾絲看似不安,但斬釘截鐵地說道:
瑟蕾絲稍微將手指貼向嘴脣,開口說道:
瑟蕾絲掀開羅西的嘴巴,讓我們看牠的牙齒。銳利的犬齒因月光而發亮。只見那裏裝着像是矯正器的金屬配件。
「打擾你了。告辭。」
我慌忙地看向薩農那邊,向他求助。
(來到這裏的話,已經不要緊了吧。)
(妳說羅西沒有配戴「外表可見的」武具,那牠有配戴看不見的武具嗎?)
「上顎儲存着三個小型立斯塔。只要羅西先生用牙齒咬住,立斯塔的魔力便會賦予附加效果。分別是給予灼傷的火焰牙、讓對方凍結住的冰之牙──」
(啊,最後再讓我問一件事。)
「繆尼雷斯是南部的要地,因此王朝軍的防守也十分堅固,應該很安全才對。聽說諾特先生率領的解放軍餘黨也有相當多人躲藏在那裏。」
奴莉絲離開現場。照理說我只是喝了水,但不知何故,感覺疲勞稍微紓解了一點。
警察先生!就是這個人!
不過現在也沒什麼時間閒聊吧。
突然有人摸了我的背後,讓我嚇一跳。是瑟蕾絲擺脫了變態狗的攻擊,來到我身旁。
薩農認真地這麼傳達,同時混在羅西的行動中聞着瑟蕾絲的腳。
諾特的窘境、瑟蕾絲的夙願,以及這個世界的扭曲──我應該在乎的問題相當明確,但還是有比這些事情都更令我無法忘懷的事物。
──阿羅剛纔在外面幫忙看守呢。
──那麼,蘿莉波先生。一起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行動吧。畢竟完全沒有料到居然一來到這裏,就變成這種情況呢。
「是的。請看。」
我這麼提議,於是我們在斜坡途中的灌木叢間停下腳步,讓腳休息。
(假如那支軍隊是從北部進軍過來的話……不能保證比這裏北邊的地方還是跟以往一樣。繆尼雷斯也不曉得變成怎樣了。)
地下道到處是已經崩落的地方,但多虧有兩隻具備挖掘能力的豬,總算是穿過了地下道。來到修道院的我們在羅西的帶領下沿着山路北上,到達就在巴普薩斯北方的油之谷。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有阿羅在真是幫了大忙呢。避難路線也很準確。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呢。
「雖然好像有很多難言之隱……但要是混帳處男先生的願望能夠實現就好了呢。」
失去意識的我是由奴莉絲移送到位於鬥技場地下的這裏吧。
(呃沒有,不是因爲奇怪什麼的……我只是不小心就盯着看而已……)
油之谷是縱深將近一百公尺的白色岩石峽谷。雖然峽谷上搭着一座大吊橋,但羅西毫不迷惘地朝反方向前進,走下陡峭的坡道前往谷底。
「是的。牠似乎跟諾特先生一起被抓住,到了相當北邊的地方,但好像在途中逃了出來……那之後牠便一直在附近保護着我。」
我像死人一樣在監牢的地板上睡覺時,巴特的聲音吵醒了我。監牢還是一樣昏暗,也不曉得現在到底是幾時。
奴莉絲擅自看透我的思考,這麼低喃。
不過,這發明還真棒啊。倘若將魔力注入舌頭而非牙齒,不就能夠辦到用舔的讓對方麻痺這種不好的行爲嗎!我也好想要!
「那個……我的腳味道那麼重嗎?」
──我說啊,瑟蕾妹咩。所謂的肌膚是會顯示出健康狀態的重要指標喔。如果膚色變得蒼白,就表示血液循環不良;變紅的話則表示血液循環比平常加快許多。流了多少怎樣的汗。也會是很好的判斷材料呢。所以說,在瞭解瑟蕾妹咩的身體狀況時,注目肌膚經常露出來的腳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喔。
在薩農東拉西扯地向瑟蕾絲辯解的期間,羅西依舊毫不留情地狂嗅瑟蕾絲的赤腳。諸位,希望你們別誤會了。我並不是在羨慕那隻狗喔。
令人懷念的聲音在腦海中復甦。
假如能夠重逢,我應該擺出什麼表情去見她纔好呢?用那種方式離別在先,可以說一句「我又跑來了」就解決嗎?說到底,我的立場能夠被允許與潔絲會面嗎……?在那之前,我有可能與潔絲見面嗎?
我這麼詢問,正用手擦拭着沾滿泥巴的臉的瑟蕾絲規矩地向我說明。
雖然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但我們也不能一直在這裏嚄嚄耍廢吧。我向兩人傳達。
(我們馬不停蹄地走了很長一段時間。稍微休息一下吧。)
薩農暫時啞口無言。已經找不到藉口開脫了吧。是我們輸了。
感受到瑟蕾絲的視線,我搖了搖頭,加上括號。
我差不多該告訴這名少女「混帳處男」的意思纔行了吧。
瑟蕾絲歪頭感到疑惑。
(相遇?不是諾特從幼犬開始養大的嗎?)
的確,聽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不過……
「是的。牠之所以有一點弄髒,且沒有配戴任何外表可見的武具,是爲了在萬一被壞人發現時,能夠讓人以爲牠只是普通野狗。」
(是啊。爲了救出諾特,總之只能先到北方尋找同伴。之前瑪莎阿姨說要在繆尼雷斯的「沉睡小馬亭」會合……)
瑟蕾絲笨拙但溫柔地露出微笑。
(諾特不在之後,羅西也一直待在巴普薩斯嗎?)
(總之先一邊觀察情況,一邊朝北方前進。我們得跟阿姨或解放軍的餘黨會合,否則瑟蕾絲無人可依靠。)
看到我變得支支吾吾,瑟蕾絲露出純粹地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展開追擊。
我移開視線,俯視谷底的溪流。我可沒那個空閒去嗅瑟蕾絲的腳啊。
「原來如此。在搬運你的途中擦肩而過的耶穌瑪,其實是從收容所逃跑的人嗎?」
──有山豬四處大鬧……
繆尼雷斯位於從巴普薩斯往北徒步大約一天的地方,是座大型商業都市。我和潔絲在巴普薩斯邀請諾特成爲旅途同伴的那天晚上,也到了繆尼雷斯落腳。我們目前所在的油之谷位於巴普薩斯跟繆尼雷斯之間。
黑豬閃閃發亮的雙眼仰望着瑟蕾絲。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有道理。
「好的。」
警察先生,還是先等一下好了!
光是回想起來,豬心便不禁變得苦悶的聲音。
這名少女莫非很擅長逼問男人很難解釋的事情?諸位是否能夠解釋會對女孩子的腳產生興趣的理由呢?
──把耶穌瑪抓起來帶到這裏……
「這我就不清楚了。聽說牠跟諾特先生相遇前,便一直戴着了。」
──就是說啊……總覺得事有蹊蹺呢。
瑟蕾絲看來有些退避三舍,將手放到在一旁瘋狂聞着她的黑豬背上。個人覺得應該提防那邊的豬比較好就是了……
潔絲。
「她臉上滿是瘀青,背後遭到鞭打,看來一副可憐樣。那個已經活不久了啊。」
瑟蕾絲一邊撫摸聞着她腳的羅西,一邊開口說明:
「這麼說來……混帳處男先生以前也曾一直盯着我的腳看……我的腳有哪裏很奇怪嗎?」
***
「不奇怪的話,爲什麼會對我的腳感興趣……?」
──不過先等一下,瑟蕾妹咩。剛纔襲擊巴普薩斯的士兵是從哪裏來的呢?
「我不會死啦。」
我面向他那邊,可以看見天真無邪的少年感到安心似的露出笑容。
「就是說啊!無論幾次都會站起來,不屈不撓的勇者!」
巴特從柵欄縫隙間遞了一個爛掉的蘋果給我。這似乎是今天的餐點。
我向他道謝並收了下來,我靠在牢籠上,大口咬下蘋果。感覺像要復活一樣。
「噯,巴特。」
「什麼事?」
「在這個地區的收容所,耶穌瑪會受到怎樣的待遇?」
巴特的表情緊繃起來。
收容所。北部能擴大勢力的祕密就在於這個結構。女人、幼童、老人──將弱勢的人們關進被稱爲收容所的區域,把他們當成人質,藉此將剩餘的人們變成傀儡。當然,有人反抗的話,他的人質就等着面臨殘酷的死亡。
只要死守收容所,那個地區的支配權便會屬於北部勢力。所以對北部勢力而言,維持好收容所是關鍵。不過,管理龐大的人質需要勞力,而且讓人質死掉的話,無法避免失去親人的人們發動叛亂。所以爲了維持收容所,會利用奴隸階級的耶穌瑪。耶穌瑪似乎還具備身爲比人質更弱勢的人,讓人質們的內心保持平靜的作用。
「這……實在很殘忍啊。這裏就連收容所也很大,所以男性人質自然也不少。這麼一來……噯,你懂的吧。」
胸口疼痛到難以忍受的地步。從奴莉絲那裏聽說的那個從收容所逃離,然後被捕捉的耶穌瑪。據說她遭到鞭打,滿是瘀青。那傢伙究竟做錯了什麼呢?
「……噯,巴特,你不覺得很腐爛嗎?」
「咦,你說蘋果嗎?抱歉,我能拿到就只有那個……」
「不是,我是說這個世界。你不會想要破壞這世界嗎?」
「啊,喔。是那樣沒錯啦……」
他沒有表現出想要反抗的幹勁。雖然在我面前表現得很開朗,但巴特一定也有家人被當成人質吧。所以他纔會像這樣在鬥技場地下從事給囚犯飼料的工作。
「噯,假如我消失不見……你可以跟我約定嗎?沒有行動也無妨。希望你不要捨棄對這個腐爛世界的不協調感……你辦得到嗎?」
身在牢中的我能夠託付願望的對象,已經只剩這個少年了。能夠傳達這個世界應該要破壞的對象,只有這傢伙而已。
「那個,請問諾特先生現在人在哪裏呢?」
據說瑟蕾絲以前曾一度造訪過,我們在她的帶領下,前往「沉睡小馬亭」。到達之後,我心想原來如此。是潔絲、諾特與我以前住宿過的旅店。淡褐色的外牆上裝飾着花朵,十分整潔的建築物,跟瑪莎的旅店同樣附設酒吧。
可以看到瑟蕾絲緊緊握住小小的拳頭。
「這反應不錯嘛。你儘管苦惱吧。你想活下來的話,只能殺掉這個小毛頭;想讓小毛頭活下來的話,便只能你去死了。怎麼樣,很痛苦吧。」
「國王貼身的拷問官來這種血腥的地方有什麼事?」
「妳過來一下。」
他在說什麼?
「這麼說來,有個好消息。瑟蕾絲聽說了嗎?」
我深深覺得諾特實在是個頑強的傢伙。他的火焰還在燃燒着。
「謝謝妳啊,妳技術很棒嘛。託妳的福,我變得有精神嘍。」
瑟蕾絲這麼說,同時飛奔到牀鋪旁。
聽到瑪莎這麼說,瑟蕾絲立刻靠近枕邊,跪在地板上。她用雙手包覆住立斯塔,貼在額頭上,一雙大眼睛悄悄地闔上。
克洛伊特短暫地鬆了一口氣,隨即繃緊了表情。
「妳好像知道諾特被囚禁起來了吧?聽說那個諾特在今天中午從鬥技場逃走了。」
「啊,太好了!妳就是瑟蕾絲對吧?」
「不用多禮啦。那個送給瑟蕾絲,剩餘的魔力妳就自由使用吧。」
「真是難堪呢。我本來想騎馬越過火海,結果整個人嚴重灼傷。但我拚死地前進,總算到達繆尼雷斯就是了。」
「縱然不在支配地區附近,也有派遣兵力過去的方法。但你大可放心。那個叫瑟蕾絲什麼的應該還活着纔對。當然,我們一找到人便會殺掉就是了。」
瑟蕾絲吐出微弱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放開那孩子。」
「……你到底想幹嘛?爲何要襲擊巴普薩斯?」
彷彿亡靈般的沙啞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纔想說怎麼有汪汪聲,只見羅西撲向老爹,開始狂舔彎下身的老爹臉龐。看來這個老爹似乎跟羅西感情相當不錯。雖然三個月前,我跟潔絲一起在這裏過夜時,他們看起來好像沒那麼親近就是了……
我陷入混亂。他說的是瑟蕾絲嗎?爲何這傢伙甚至掌握到瑟蕾絲的情報?……不,慢點,冷靜下來吧。
打開房門後,可以看到某人正躺在牀上。感覺好像有一股燒焦味。
躺在牀上的是瑪莎。瑪莎的視線望向放在枕邊的皮袋。是裝着伊絲項圈的袋子。
即使想要反駁,也說不出話來。
才心想怎麼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音,似乎是巴特的牙齒因爲顫抖而發出聲響。
「這樣啊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不用給錢。這個妳拿去用吧。」
「慢點,克洛伊特,我們不能收下那種東西啦。瑟蕾絲,還給人家吧。」
──總覺得……不太對勁呢。
瑟蕾絲就那樣看着瑪莎,僵硬起來。仔細一看,瑪莎捲曲的頭髮相當難看地變短,因爲燒焦了。臉部也到處發紅潰爛。
原來是這樣嗎?我們的轉移、巴普薩斯的襲擊、諾特的逃脫──實在不像是碰巧的現象連續發生,讓大腦的整理速度跟不上,但這件事一樣是個好消息吧。
這麼說道並走向這邊來的,是個感覺像是鄉下會看到的,蓄着白色小鬍子的老爹。他用麻布覆蓋着頭髮。帶有笑紋的閃亮雙眼捕捉到瑟蕾絲的身影。
瑟蕾絲低頭鞠躬並打招呼。
***
克洛伊特遞出了什麼東西給沮喪的瑟蕾絲。
你在問誰啊──我這麼心想。另一方面,有件事讓我感到費解。難道我不是會以解放軍首領的身分被處以死刑嗎?爲何一個拷問官的私仇會牽扯到我的死刑?
但是,我不能讓少年死掉,只能先自我了斷了。
瑟蕾絲看似不安地東張西望,環顧周圍,羅西則緊貼着她的腳前進着。我和薩農一邊警戒着後方,一邊假裝成豬跟在她們後面──倒不如說,我們完全是豬就是了。
「您是克洛伊特先生吧。您好。」
「用不着催促,我也會告訴你。畢竟我是想讓你感到絕望,才專程來到這裏的啊。」
我一邊想起曾經喜歡的人,同時感受到眼淚無聲地流下。
瑪莎伸手摸了摸瑟蕾絲的頭。
「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今天早上,我們燒掉了據說你還是獵人時經常落腳的村莊。」
傍晚。我們謹慎地進行偵察後,進入了繆尼雷斯市。鋪設着石板路的大條主要街道上並列着粉彩色建築物,是座大規模的商業都市。只不過,沒有以前來到這裏時那種自由的活力。取而代之的是用紅皮製防具與銳利長矛武裝起來的士兵們在街上走動。根據瑟蕾絲所說,他們似乎就是王朝軍。
「那是今天碰巧免費拿到的立斯塔。老夫家裏已經沒有耶穌瑪在,即使有,也無處可用。妳就儘快拿去治療瑪莎吧。」
瑟蕾絲按照瑪莎所說的將立斯塔遞出去,結果克洛伊特揹着手。
「克洛伊特先生,謝謝您。託您的福,我才能夠治療瑪莎大人。」
我們進入酒吧,可以看見掛在牆上的銀之紋章。將耶穌瑪的項圈掛在兩把劍交叉起來的點上裝飾的東西,是受到特殊的魔法守護,耶穌瑪監護人的證明。
「我一直在尋找用來殺掉你的最佳方法。光憑劍鬥跟拷問實在無法做個了結。」
「勉強保住了一命和項圈呢。」
聲音十分冰冷。拷問官的金色眼眸──彷彿只有那雙眼睛散發出光芒一般──從兜帽底下的黑暗中射穿這邊。
「讓野獸喫掉我就行了吧。」
對於瑟蕾絲積極的提問,克洛伊特看似困惑地回答:
「身體狀況怎麼樣啊,小夥子。明明體驗了那場拷問,卻挺有精神的不是嗎?」
我們被帶領到一間客房。克洛伊特敲了敲房門,於是從裏面傳來「進來吧」的沙啞聲音。
我面如土色。是巴普薩斯……?
「因爲我想到了有意思的事。今天中午會舉行特別的表演。」
「瑪莎大人!您平安無事嗎!」
是那個拷問官──宛如影子般的老人來到了金色牢籠附近。
「妳平安無事呢。哎呀,這下我就放心了。」
瑟蕾絲收下那東西。是黑色立斯塔──只有耶穌瑪能夠使用,祈禱用的魔力來源。
瑟蕾絲轉頭看向靠在入口那邊的克洛伊特。
「看到這麼多士兵先生在街上走動,讓我有一點擔心。因爲正在躲藏中的解放軍成員們,應該會變得很難待在這裏吧……」
「沒錯,就是巴普薩斯。不過,不小心讓據說你一直很關照的耶穌瑪給逃掉了。」
「是的……總算是逃到這裏來了。」
「你這小鬼直覺真敏銳啊。太多嘴也不好嗎?我簡潔地告訴你,接着是壞消息。」
「咦咦!諾特先生嗎?」
老人是在笑嗎?他搖晃着肩膀。巴特全身僵硬,動也不動。
克洛伊特笑咪咪地說道,準備離開房間。不過,他彷彿想起什麼似的折返回頭,面向瑟蕾絲那邊。
「……你別撒謊了。巴普薩斯是比繆尼雷斯更南邊的村莊。你們的支配地區還沒有遍佈到那裏吧。」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甚至無法開口說話。
「……呃──」
絕望感迅速地包圍住身體。我還想活得更久一點,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我不禁起雞皮疙瘩。怎麼會……
「我要讓這個叫巴特還是什麼的跟你劍鬥,能活下來的只有一人。要是拖延到變成平手,就把你們兩人都公開處死吧。」
「瑟蕾絲,關於瑪莎……」
「縱使如此,老夫等市民依舊只能在這裏繼續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啦。不過,這肯定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好啦,老夫該回去工作了呢,畢竟也得整理地下才行。瑟蕾絲就在這裏照顧瑪莎吧。」
「那樣太溫和了。即使你死了,你的心靈也不會死掉不是嗎?我希望你可以在絕望之中死去。老夫重要的人被你在針之森砍殺了。你應該沒忘記吧……那個叫做閻王的男人。你明白重要的事物被奪走的心情嗎?」
「怎麼會……」
克洛伊特接着說道: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改天一定要報恩喔。」
巴特似乎被某人抓住後頸。
我一臉納悶地看向他,只見巴特在黑暗當中感到畏懼似的呆立不動。
「這就不清楚了……根據傳聞,諾特似乎是忽然從鬥技場不見人影,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喔。讓人挺在意他今後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太好了。因爲瑪莎大人有恩於我……」
薩農一邊喫着路邊的草,一邊這麼向我傳達。
(是啊。並沒有遭到襲擊的樣子。雖然好像因爲巴普薩斯的火災,氣氛很不平靜。)
瑟蕾絲看向瑪莎那邊。瑪莎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瑟蕾絲驚訝得聲音變尖起來。我跟薩農兩隻豬也面面相覷。這消息實在太震撼了。
過了一陣子後,瑟蕾絲睜開雙眼,瑪莎抬起了上半身。雖然瑪莎依舊頂着燒焦的頭髮,但不知不覺間,灼傷的痕跡幾乎都消失了。只有稍微留下一點紅色。瑪莎原本就是紅臉,因此並不顯眼。
「他能不能達成那個約定,都要看你了。」
老人將沒有抵抗的巴特帶走,消失到黑暗之中。
「一命和……」
克洛伊特一邊用袖子擦拭沾滿口水的臉,同時朝瑟蕾絲露出微笑。
「就在剛纔有消息傳來街上。雖然大家不太會大聲嚷嚷,但在臺面下已經掀起大騷動啦。因爲繆尼雷斯的商人們都對解放軍有好感嘛。」
「這可難辦。因爲這傢伙是重要的舞臺道具啊。」
「……嗯。」
免費拿到?立斯塔應該是相當昂貴的東西,會有那種事嗎?不過,沒有耶穌瑪在的話,也沒理由留着只有耶穌瑪才能使用的黑色立斯塔。唔嗯。
沉默。
克洛伊特這麼說,邀瑟蕾絲到裏頭去。我和薩農跟在羅西后面,也追了上去。是什麼在等着呢?我不覺得是好事。
克洛伊特瞥了一眼安分守己的三隻獸類,準備回到崗位上。
等等啊──我這麼心想。
「齁齁齁齁w」
我發出很大的聲音,克洛伊特有些喫驚似的轉過頭來。
「哎呀哎呀,怎麼啦,豬先生?」
(瑟蕾絲,我想跟這個大叔談談。能幫我轉播嗎?)
──呃……我知道了。
請瑟蕾絲幫忙說出豬的真面目後,我進入正題。
(能請你告訴我們解放軍餘黨的去向嗎?)
克洛伊特以彷彿摻雜着驚訝與不能理解的表情看向我。
「慢點慢點,這是在說什麼啊?」
(克洛伊特先生,你之前將解放軍的人們藏匿在地下對吧。)
克洛伊特感到可疑似的望着我。
他似乎很疑惑我爲何知道,但只要將幾個情報連接起來,就能推測出這件事。根據瑟蕾絲所說,解放軍餘黨躲藏在這座城市裏──或者是曾經躲藏在此──這點似乎千真萬確。然後,以前跟我來的時候與克洛伊特感情沒那麼好的羅西,今天見面時卻異常地親近克洛伊特。這暗示着在我離開梅斯特利亞後到回來這裏爲止的三個月裏,羅西與克洛伊特──更進一步地說,是羅西的飼主諾特與克洛伊特曾經見過好幾次面。
還有克洛伊特的發言。
──那是今天碰巧免費拿到的立斯塔。
首先,昂貴的立斯塔不可能白白地從天上掉下來吧。既然沒有耶穌瑪在,他也沒理由特地購買。這樣一來,就浮現出他是作爲某些事物的回報收下來的可能性。那麼,是誰給他的?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好啦,老夫該回去工作了吧。畢竟也得整理地下才行。
我試着思考在這個時間點會發生「整理地下」這項作業的理由。假設是克洛伊特把解放軍成員們藏匿在地下,他們得知諾特逃走的消息後急遽啓程──這樣的話如何呢?解放軍正被王朝盯上。一方面也是爲了湮滅證據,必須儘早整理地下才行。
薩農從鼻子發出齁聲。
這次輪到我幫忙實現瑟蕾絲的願望了。
(以解放軍的立場來說,應該會在北部勢力的支配地區外,以儘快迎接諾特一事爲優先吧。不過最前線有王朝軍聚集,相當危險。)
明明死了那條心,在這裏和平度日就好了。那聽起來也像是在告誡我們。
(瑟蕾絲!薩農先生!這個!)
裝蒜的薩農光明正大地這麼主張,他散發出難以想像是一隻豬的魄力。
──那是瑟蕾絲的工作場所,也就是那間旅店還存在時的事情。但是剛纔的戰火讓旅店整間燒光了。
「應該是諾特先生用雙劍的火焰烙印上去的吧?」
(瑟蕾絲,在梅斯特利亞會使用鳥來通訊嗎?)
瑪莎像是放棄了似的挑起眉毛。
克洛伊特留下少女一人與三隻獸類,回到了工作上。
我試着鼓起幹勁。
──「集合」的訊息……如果有許多人要聚集起來,應該選在大城市比較好呢。
(太棒了,瑟蕾絲。順便問一下,北部勢力的支配地區與王朝支配地區的邊界,以東邊來說的話,目前位於哪一帶啊?)
我回想起與潔絲一起造訪瑪莎旅店的事情。瑟蕾絲想要挽留諾特,我卻爲了潔絲,像是半哄半騙地讓諾特與我們同行。當時瑟蕾絲接受了我的主張,用笑容目送我們離開。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也合理地來思考看看吧。
──的確有鳥的氣味呢。
瑟蕾絲看向瑪莎,肯定地點了點頭。
克洛伊特的白眉毛感到爲難似的描繪出八字形。
「我應該說過我不可能讓瑟蕾絲到遠方吧。」
(反過來思考吧。解放軍的餘黨們光憑雙圓圈便決定了目的地。畢竟用鳥來傳送所在處的風險很高,不如換個角度切入,散落在各地的解放軍餘黨會到可以從這則訊息中最合理地推敲出來的場所集合──這麼想就行了。)
就在這時,牀鋪嘎吱作響,瑪莎面向了這邊。
(沒錯,瑟蕾絲。而且我有絕對的自信。)
黑豬靠近這邊,嗅了嗅我剛纔聞的繩子。
(嗯?這截斷繩……)
(這截繩子散發出鳥的氣味。大概是在傳送諾特逃走的消息時,用來把紙張綁在鳥腳上的東西吧。)
瑟蕾絲垂頭喪氣地垂下肩膀。
羅西搖着尾巴來到我們這邊,模仿我們嗅了嗅繩子的氣味。然後牠立刻離開,在房間內到處嗅了起來。
(瑟蕾絲,狗和豬的嗅覺十分敏銳,不是人類能相比的喔。我們能夠感應到幾萬分之一的淡薄氣味,也擅長嗅出不同的氣味。舉例來說,假設瑟蕾絲從這裏徒步移動的話,就算是走了一整天的漫長路程,我們也能沿着殘留在地面的些微氣味到達瑟蕾絲的所在之處。而且還能掌握到瑟蕾絲在哪裏喫了什麼,甚至可以一清二楚地知道瑟蕾絲在哪裏採了花(注:有些日本女性會用「去採花」來隱喻上廁所)。)
「汪!」
「是的……對不起。」
我大喫一驚,因爲我也正打算做同樣的事情。只要尋找跟這個相同的氣味,說不定就能發現什麼線索。假如羅西是知道而這麼行動的話,牠的思考力實在超乎一般的狗。
我思考起來。
「這也就是說……」
「推理……也就是說您願意幫忙思考解放軍的各位上哪裏去了嗎?」
我這麼說,於是薩農看向我。
「妳說不定會死掉喔。而且在這種時勢下,要是被北部那些傢伙抓到,即使被強暴到腦袋不對勁,連麻醉都不打地被剖開腹部也不奇怪。就算這樣,妳還是想去嗎?」
「我聽說就在最近,王朝軍收復了東部一個叫做尼亞貝爾的大型港灣都市。聽說尼亞貝爾是被攻下了在地理上孤立起來的地方……所以我想目前從尼亞貝爾再稍微往北,叫做馬多的山城之村莊,應該是最前線。」
不過──
寬敞的空間早已人去樓空。牆邊並排着六張木製的三層牀,另外還雜亂地擺放着幾張破舊的沙發。中央有一張大型的正方形桌子。
──這……又是爲什麼呢?
「的確,那樣說是沒錯啦。不過,你該不會忘記了吧?之前我允許你帶瑟蕾絲外出,帶她參加解放軍的戰爭時,發生了什麼事情。瑟蕾絲根本沒幫上什麼忙,還差點在巖地之戰中被殺掉不是嗎?」
──要是豬先生的願望也能實現就好了呢。
瑟蕾絲的表情僵住了。糟糕,不小心說溜嘴了。
嗯?關於治癒諾特的能力,瑟蕾絲更是出類拔萃──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首先,諾特應該想盡快脫離北部的支配地區纔對。他理應會偏向逃往有更多解放軍和協力者的地方──這麼想比較自然。)
我呼喚兩人。瑟蕾絲撿起紙張。
我急忙嗅了一下紙張。是羊皮紙嗎?有強烈的獸類氣味。不過我確實從上面感受到燒焦的氣味與類似雞舍的氣味。
(對。我們應該前往的地點是尼亞貝爾。)
(那麼,到推理的時間了。)
「是嗎……畢竟房子好像也燒掉了,也不能讓妳一直待在這種無家可歸者的身旁呢。諾特他們真的是打算做一番偉大的事情。如果說瑟蕾絲能夠幫助他們,對我而言也是值得誇耀的事。」
「……是的,尤其是在緊急聯絡時。」
──不,瑟蕾絲妹妹有幫上忙。能夠遠程轉播思考、用祈禱治癒人的耶穌瑪女孩們,作爲戰場的後勤支援是非常重要的存在。爲了能密切合作,可說無論有多少耶穌瑪都不夠用,而且關於治癒諾特小弟的能力,瑟蕾絲妹妹更是出類拔萃。瑟蕾絲妹妹對解放軍而言是必要的存在。
「那麼,瑪莎大人……」
瑟蕾絲的大眼睛看向這邊。
──您說得沒錯。瑪莎女士,我誠懇地拜託您,請您務必答應。
薩農熱心地訴說着。
我看向瑟蕾絲,只見她不知何故,臉頰染成了粉紅色。
──但是,您曾經接觸過他們對吧?解放軍的孩子們顯然是爲了到諾特小弟身邊會合而離開這座城市。關於他們朝哪個方向前進,您應該知道一些線索吧?
地上掉落着一截斷掉的麻繩,上面打了結而且有使用痕跡,因此我試着嗅了一下。
難以捉摸是支持還是否定,彷彿溫柔地在規勸般的語調。
(是氣味。我們大概推測出地點就行。剩下的只要有寢具的氣味……)
羅西叫了一聲,叼着小張的碎紙片過來。我看向被放到地面上的那個,只見那是一張大概比郵票稍微大一點,有被捲起來的痕跡的紙。中央僅僅畫着雙圓圈。
──那麼,要思考的便是地點在哪裏呢。以情報來說,紙上只有雙圓圈就是了。
已經空蕩蕩嘍──儘管嘴上這麼說,克洛伊特依舊帶領我們從後門到地下室。
瑪莎沉默了一陣子,但沒多久後,「瑟蕾絲。」她這麼呼喚。
薩農理解了我的意思。但瑟蕾絲一臉茫然。我來說明吧。
「哎呀,如果是那麼回事,老夫也很想幫忙啦……老夫之前的確把那些孩子們藏匿在這旅店地下。不過雖然支持那些孩子們,但老夫也跟瑪莎一樣,終究是在王朝統治下安分生活的一般市民。儘管悄悄地照顧了他們……但關於那些孩子們的活動,老夫幾乎是一無所知啊。也沒有聽說他們的目的地。」
──這似乎是特地烤焦羊皮紙畫出來的,而不是用墨水呢。
「……是的。比起在這裏什麼都不做地等待着,要好太多了。」
我點了點頭。
「妳真的想去嗎?」
「相對於位在梅斯特利亞中央的王都,偏向解放軍的勢力聚集在東南邊。他們沒有理由刻意前往西邊,應該是到比圍住王朝的針之森更東邊的地方──這麼想如何呢?」
瑪莎坐在牀上,露出認真的眼神。
嗯,瑟蕾絲待在這裏比較安全這點,是洞若觀炭火吧。
「這種時勢下,那些孩子們變得非常謹慎。好像只有一小部分的人會共有情報喔。『受您照顧了』──老夫只有聽說這句話。那些孩子們急忙離開後,老夫遲了些聽到諾特逃走的傳聞,才總算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畢竟是那些孩子們嘛,他們應該已經跑到相當遠的地方了吧。」
克洛伊特搖了搖頭。
「薩農先生,那時候果然是……」
(總而言之。在這裏該做的事情就是大概推敲出解放軍的去向,然後儘可能地收集沾有氣味的東西。很簡單。)
「嗯,妳就去吧。克洛伊特,將去向告訴這些孩子們吧。」
瑟蕾絲露出苦笑,同時按住胯下。說真的,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瑟蕾絲,妳真的要去嗎?」
──這是阿諾他們經常使用的暗號呢。意思是「集合」。
「噯,薩農。這種事情難道不該先問過我這個瑟蕾絲的主人,纔去拜託嗎?」
──我也拜託您。瑟蕾絲妹妹很想見到諾特小弟。我們想要設法取得能夠與解放軍的各位接觸的線索。
黑豬慌張地動了起來。雖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回到現代日本後,我首先必須把這個蘿莉控交給警察處理纔行。
瑟蕾絲這番話讓我們兩隻豬一起點頭同意。薩農思考起來。
我回想起瑟蕾絲的話。
(克洛伊特先生,可以請您讓我們看看解放軍的人們之前待的地方吧。)
在瑟蕾絲這麼說道時,羅西又叼了一張同樣的紙片過來。這上面也畫着雙圓圈。
不愧是瑟蕾絲,真是清楚。表示她一直很在意外頭的事情吧。
薩農注意到了這點。燒焦味的真面目就是這個嗎?
克洛伊特在白色小鬍子底下咬了咬嘴脣,看來正陷入苦惱的樣子。我直覺地認爲只要再加把勁就行了。
「這樣子嗎……那也沒辦法。」
──真的嗎?
──原來如此!
正是這個──我有這樣的預感。薩農似乎也有同感,他朝這邊點了點頭。
瑟蕾絲低頭面向下方。黑豬在她身旁毅然地直視着瑪莎。
──不……不是的,瑟蕾妹咩。那只是偶然嗅了一下……
「這是……」
(看來同樣的紙片似乎有複數張。應該是同時使用好幾只鳥,傳送給複數人吧。可以認爲是有急事,也能看作是絕對想寄達到某人手上。從解放軍在諾特逃走那天就急忙啓程一事來想,可以推測這是「火速到諾特身邊集合」的意思。)
我一邊這麼傳達,一邊在房間四處走動。
瑟蕾絲看似過意不去地緊皺眉頭。
瑪莎沉默了一陣子,但沒多久後她開口說道:
「真遺憾呢,就憑我這副身體,沒辦法陪妳去喔。」
「瑪莎大人……」
「要好好愛惜生命喔。」
「是的。」
「還有,那邊的豬先生們啊。」
聽到瑪莎這麼呼喚,我與黑豬踢達踢達地靠近她身邊。
「我很擅長豬肉料理喔。要是沒讓瑟蕾絲平安回來……你們懂的吧?」
噫。
(我會拚上性命保護她的。)
薩農也接在我後面向瑪莎傳達。
──我也一樣,就連一秒也不會將視線從瑟蕾絲妹妹身上移開。
那樣沒問題嗎……?
「拜託你們嘍。」
居然拜託了!
因爲太陽也下山了,我們在隔天早上以尼亞貝爾爲目標,與日出一同啓程了。瑟蕾絲騎在豬的背上前進的話,預計大約三天可以到達的樣子。
啓程之日。陰沉沉的動盪雲朵飄浮在美麗的淺藍色天空的另一頭。
***
來迎接我的是奴莉絲。她拿着雙劍。使用了伊絲骨頭的雙劍。我要用伊絲燃起的火焰,回到伊絲的身邊。
──沒時間了,我簡單地告訴你。別看我這邊。
要解釋奴莉絲的訊息,花不了多少時間。我在觀衆的熱烈注目下,朝巴特身邊筆直地飛奔過去。巴特細瘦的雙手緩緩抬起,將劍頂到自己的脖子上。
圓形鬥技場被好幾千名觀衆填滿。觀衆席彷彿逐漸上升的牆壁一般圍住橢圓形的舞臺,俯視着我們。
我儘可能不動嘴地這麼傳達,於是熱淚盈眶的巴特因驚訝而瞠大了眼。我朝難看地跌倒在地上的巴特揚起嘴角,露出微笑。告訴他已經不要緊了,我會救他。
但是,我沒空感到悲傷。我從鞘裏拔出右手的劍,抬頭仰望天空。藍色的天空。是通往未來的入口。
不妙!
我一邊吶喊,一邊逼近巴特。我抓住巴特的劍柄一扭,將刀刃從他脖子上拉開。我順勢將劍尖刺向地面,巴特的姿勢便向前傾倒,失去平衡。我一邊用手肘壓住巴特的肩膀,同時撿起劍。巴特跌落在地面上。
少女的身體趴倒在地面上,然後一動也不動了。
朝斜上方衝出去的我們,描繪出弧形跨越鬥技場的外圍。高度仍綽綽有餘。能飛這麼高的話,說不定其實也能帶奴莉絲離開……
我鬆了口氣。
──丟下我離開吧。
不,不對。
我急忙轉過頭去,只見奴莉絲的身體猛然傾倒。劍刺進她的腹部。從遠處也能看見鮮紅的血液在破爛的衣服上擴散開來。她捅了自己。在飛塵的另一頭,一名耶穌瑪的性命正逐漸消逝。歡呼聲與咒罵聲逐漸遠離,感覺像是時間停止了一樣。
我將巴特的劍扔向遠方。雖然舞臺鋪設着沙子,但底下是木板。劍漂亮地刺在地面上。
是隻有在書本的插畫上看過,傳說中的生物。是龍。口吐火焰的殘暴怪物。
會有一個人被留在鬥技場上。
下個瞬間,從鬥技場的外圍部分傳來砌石崩塌的聲響。某種生物的咆哮。發光成天空色的體色逐漸變回烏黑色,顯現出牠的真面目。無庸置疑,實在過於巨大的那身影──
伴隨着木頭地板裂開的衝擊聲響,有一種彷彿內臟被人拉扯的感覺。我跟巴特以超乎常理的速度逆風前進,朝着天空開始上升。瞬間視野染成黑色──怎麼回事?
──將其中一把劍朝地面揮動的話,就能飛翔到高空上。這魔力也能勉強帶那個叫做巴特的少年一起離開。着地時將另一把劍朝地面揮動。如此便能消除降落的速度,在不死人的狀態下着地。
「快住手!」
我們在地面上翻滾,似乎撞上了樹幹。我睜開眼睛一看,我們人在森林裏頭。
鬥技場被殘酷的歡呼聲包圍住。在飛塵的另一頭,對面的升降機逐漸上升,茫然地呆站着的巴特出現在舞臺上。他小小的手上拿的劍發出微弱的光芒。
黑色的東西消失了。我俯視下方,只見整個鬥技場被黑煙籠罩住。大概是龍吐出了黑煙,而非火焰吧。不過,爲何不是火焰?只有擁有魔法使的王朝,能夠操縱龍這種傳說中的生物吧。王朝應該打算殺了我纔對。明明如此,龍卻吐出了不具殺傷能力的煙。爲什麼?說到底,龍是爲了什麼而前來?
──不好意思,很感謝妳。
鎖鏈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升降機將我們兩人抬起到舞臺上。
「嗯,我是沒事啦……」
奴莉絲面無表情地拘束着我。我看向雙劍。紅色集中在中心部位,周邊的部分接近無色。
腦海中浮現薩農的身影。那個人無論在多麼不利的狀況下,都絕對不會放棄。他救了我。最後還拚上性命,讓瑟蕾絲和其他同伴逃走了。
──我明白了。
巴特一邊爬起來,同時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使用特殊的立斯塔,從空中逃離了鬥技場。身體沒事吧?」
──不允許失敗。
奴莉絲的聲音在腦內響起。
對方的意圖十分明確。什麼自殺就好,不可能用這麼天真的作法了事。能活下來的只有一人。這表示即使我死了,巴特跟奴莉絲也必須有其中一方死掉纔行吧。或許就是爲了這種殘酷的作法,巴特和奴莉絲纔會被安排到我周圍。
我在撞上枝葉前揮動劍。身體被強烈的反彈力包圍。緊接而來的疼痛讓我閉上雙眼。
將我的桎梏解開的奴莉絲抽動了一下,看向獄警。獄警在覆蓋住顏面的頭盔底下咧嘴一笑,把我跟奴莉絲一起丟進升降機,將手上拿的劍扔到奴莉絲旁邊。
升降機停止後,奴莉絲毫無感情地撿起劍,從我身旁離開了。她的背影述說着。
我們來到升降機前。獄警拿着一把小小的劍。爲什麼呢?
升降機不由分說地往上到鋪設着沙子的舞臺,我一如往常地眯細雙眼。
「巴特,你還好嗎?」
沒有臉的市民們。是強制被迫觀賞比賽嗎?還是想看到血流成河,自己主動前來的呢?是盼望着我死掉,還是希望看到我殘酷的勝利呢?沒有任何人向我述說。傳入我耳中的只有聽不清內容的怒吼、咒罵與歡呼。
一瞬間有個奇妙形狀的影子映照在藍色的天空上。巨大的羽翼、長長的尾巴。該不會──
是晴天。風很強。塵土飛揚。從上面照射下來的日光,還有沙子的反光。
可以聽見咒罵聲。大概是要我殺了他的意思吧。
「真厲害啊,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啊?」
不過,問題不在於那裏。這個立斯塔的力量大概是能讓我與巴特勉強飛起來的程度。
「但師父你爲什麼在哭啊?」
鬥技場的罵聲變成了哀號。
彷彿能將人類整個吞下的巨大嘴巴,並排着密密麻麻的銳利牙齒。被堅硬鱗片覆蓋住的細長巨體、寬廣的羽翼、佈滿刺的長尾巴。
不過,已經太晚了。我們早已開始降落。我將右手的劍收回鞘裏,拔出另一把劍。要降落的地方是森林。我大概計算過方向。樹林逐漸逼近。
可以在腦內聽見奴莉絲平淡的聲音。
剩下的就是思考該怎麼做,才能三人一起逃離這裏。
「要飛嘍,別放手。」
動腦吧。動腦思考啊。
──首先阻止那個少年吧。
龍停在鬥技場的邊緣,朝這邊大大地張開嘴巴。
讓人分不清上下的衝擊漩渦搖晃着身體。
我這麼說,用力地將巴特抱到身邊。
──這兩把雙劍裝着特殊的立斯塔。一個立斯塔可以放出一次巨大的魔力。
我咬了咬嘴脣。我怎麼可能辦得到那種事啊。該怎麼做?該怎麼做才能讓所有人得救?
……嗯?
「放心吧,巴特。我們會逃離這裏。」
我扯下一直緊抓着脖子不放的手,站起身來,只見地面上的少年揉了揉眼睛。
我們朝着通往舞臺的升降機前進。我感覺難以置信。我能夠逃走啊。
這時我察覺到了。察覺到爲時已晚──察覺到耶穌瑪究竟是個怎樣的種族。
我立刻將巴特拉到身旁,試圖閃避。不行,來不及。照這樣下去,火焰會直接命中。只能逃到空中了。
原本目瞪口呆的巴特也急忙將手繞到我脖子上。我用不方便活動的左手抱住巴特,用力地揮落右手的劍。
鬥技場被一片罵聲給包圍住。我壓抑住憤怒與絕望,眼眶隨即開始泛淚。你在看着嗎?老不死的拷問官。這就是你期望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