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奇心也該適可而止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1.5萬 字
應該沒有像把阿宅的網聚寫成文字這麼無謂的作業了,所以我決定簡潔地總結至今爲止的來龍去脈。
我在劍與魔法的國度梅斯特利亞變成一隻豬,與天使般的金髮美少女潔絲一起以王都爲目標展開嚄嚄的大冒險,冒險結束後,儘管感到依依不捨,我仍跟潔絲離別,回到現代日本。
返回日本的我恢復成一個普通的阿宅,甚至開始覺得梅斯特利亞和潔絲的事情大概都是一場夢。
但是,那絕對不是我在作夢。
因爲我遇到了三個眼鏡阿宅,據說他們跟我同樣有轉移到梅斯特利亞,變成一隻豬的經驗。
因爲阿宅的壞習慣,我們不是用本名,而是以網路暱稱互相稱呼。
姑且也向諸位先介紹一下吧。
一個是機械系工程師薩農。他是個年過三十的鬍子男,特別喜歡有小女孩登場的動畫,是個善良的變態阿宅。
另一個是就讀著名私立男子高中的兼人。他原本的網路暱稱是†飛舞於終焉的暗黑騎士†keNto,但關於這點先別深究吧。倘若扣掉他纏繞着從網路暱稱也飄散出來的獨特氛圍這件事,他是個極爲普通的正經阿宅。
最後一個是女子醫大生冰毒。關於這個感覺不太妙的名字現在也先別追究,總之她是個喜歡手遊且笑口常開,像個公主的阿宅。
附帶一提,我的網路暱稱是蘿莉波克(Pork)。要是招致誤會就不好了,所以我想在這邊先好好解釋一下這個名字的由來。我既不是幼女也不是豬肉,只是個微不足道的理系大學生。我將自己在梅斯特利亞的嚄嚄大冒險編寫成有點色色的異世界打情罵俏奇幻小說並放到網路上公開時,以此爲契機把Twitter的帳戶名稱改成了「瘦弱無力的波克」,但這名稱不知不覺間縮短起來,我開始被人稱爲「蘿(弱)莉(力)波克」。現在連那個稱呼都變得更簡略,「蘿莉波」這個神祕的簡稱逐漸滲透到讀者之間。
然後,關於那個有一點色色的異世界打情罵俏奇幻故事,在得知梅斯特利亞的事情似乎是千真萬確的現在,一方面也是爲了守住王朝的祕密,我將小說在網路上設定成不公開。我當作最後的祭奠,試着投稿了某個新人賞,但標題實在過於古怪,大概不可能得獎吧。
不小心離題了。
薩農無法忘記在梅斯特利亞的體驗,他靠着驚人的搜尋能力與百匯之力召集同類,四個眼鏡阿宅便像這樣齊聚一堂了。我們好幾次開會討論,擬定再度轉移到梅斯特利亞的計劃。
今天正是那個再度轉移計劃的實行日。
……你問要怎麼再度轉移?哎呀諸位,彆着急。
眼鏡阿宅集結了知識與智慧,推斷出轉移到梅斯特利亞的原則,並制定了利用那原則的計劃。
追根究柢,可以認爲是以我爲開端開始發生阿宅的轉移現象。我的意識飛到梅斯特利亞的時候,似乎留下了什麼「魔法的痕跡」。那之後開始發生了離奇的現象──只要有具備書呆子氣質的眼鏡阿宅在我因腹痛而倒下的車站周遭昏迷過去,對方的意識便會附身到梅斯特利亞的豬身上。結果就是冰毒、薩農、兼人的轉移。三人因爲豬的死亡,回到了現代日本。
嗯,簡單來說,只要我們在那個車站周遭再次昏倒,說不定意識便會轉移到梅斯特利亞!
預定步驟是這樣:
(哪裏不是了嚄嚄。)
是因爲有企圖殺掉諾特而集結起來的黑社會勢力興起嗎?在早已成爲惡棍們溫牀的北部地區,叫做亞羅根的寶石商人自稱「新王」,宣言要從王朝的支配中獨立。北部地區如今已經被由黑社會的惡棍們組成的「北部勢力」所支配。
──這是那個啦。喏,就是那個,不小心因爲豬的習性……
變成黑豬獵物的少女猛然看向這邊。剪短的金髮、纖細的脖子、小巧的臉蛋與大大的雙眼、右眼角有顆愛哭痣,還有在脖子上發出暗淡光芒的銀製項圈。
所以我並不是爲了跟潔絲展開打情罵俏奇幻故事纔回來這裏。我說真的。諸位願意相信我吧?有誰會盼望跟含淚道別的金髮美少女再次打情罵俏這種事呢?又不是動了真情的阿宅。假如能見到就算幸運──只是這種程度的認知罷了。不過,運氣好的話,也可能會在這個國家的某處再次相逢吧。
(諾特是在那之後組成了所謂的「解放軍」對吧。)
在我之後轉移到梅斯特利亞的三人,據說沒有任何人看到潔絲,而且也沒聽說她的消息。這也難怪吧,因爲潔絲人在被封閉的王都裏。她應該正以國王親屬的身分,重新展開幸福的人生纔對。
──說得也是呢……哎呀,我還以爲蘿莉波先生會到潔絲妹咩那邊去……
因爲豬的唾液弄溼了臉頰的瑟蕾絲──給人懦弱印象的少女,看來有一點驚訝的樣子。黑豬瞬間像泄氣的皮球一樣安分了下來。
這時的我還不曉得要與潔絲重逢的路程將會多麼蜿蜒曲折。
──阿諾一邊閃避惡棍們糾纏不休的追蹤,一邊持續逃亡着。但他並非只是逃跑而已。在逃亡之旅的期間,他招集憎恨耶穌瑪狩獵者的同伴,有時還與追兵戰鬥……他跨越好幾次死鬥,不到一個月,便成爲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英雄。
「在雙方勢均力敵,情況暫且穩定下來時,諾特先生總算回到了這一帶。但在這段期間,黑社會的行動也愈來愈激進……諾特先生爲了對抗他們而創立的組織,就是解放軍。」
「拜託妳了。」
潔絲跟我到達王都是三個月前,綠意盎然的夏日時節。
……不,在那之前,還有其他事情必須先做纔行。我們兩隻豬沾滿泥巴。雖說我們是豬,但要跟美少女進行肢體接觸,作爲最低限度的禮儀,必須儘可能讓身體保持清潔纔行。
「但諾特先生沒有立刻回來。」
(諾特殺掉的壯漢──那傢伙似乎是黑社會的重要人物啊。)
「啊……好癢……脖子不可以……呀啊……」
瑟蕾絲只有腳踏入河裏,她用手掬起水,仔細地清洗着脖子,同時說道:
爲了表示這句話是臺詞,我在腦內加上括號,一言不發地傳達給她。對方跟潔絲同樣是耶穌瑪──是能夠不依靠口說或耳聽,直接讓心靈相通的「種族」的少女。她服侍着一位經營旅店的阿姨,那間旅店就位於我在旅途中落腳的第一個村莊。
「聽說他在回到這邊的旅途中,遭到刺客先生們襲擊的樣子……」
「呃……您是那時的……」

(雖然有很多話想講……但看來我們似乎順利來到梅斯特利亞了呢。)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舌頭稍微不小心碰到了而已,我並沒有全神貫注地在舔……
我們是爲了協助諾特、拯救耶穌瑪少女們纔來到這裏的。
「是的。那邊的豬先生也是……對,好像是。」
我緊緊地閉上雙眼,將側頭部壓到枕頭上,內心只想着一件事情。
可以聽見講着梅斯特利亞語言的少女聲音。
「不行……」
耶穌瑪也能像路由器一樣轉播內心的聲音。所以即使有兩個人都變成只會說「齁」的豬,只要有耶穌瑪在便能夠溝通。
瑟蕾絲對着我點了點頭。我筆直地看着突然不動的黑豬,直截了當地問道:
(薩農先生爲什麼全神貫注地舔着十三歲的女孩子?)
附帶一提,冰毒似乎在我食物中毒後沒多久就轉移到了梅斯特利亞,但她在那裏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加上她不想離開患有難治疾病,前途未卜的妹妹身邊,所以她不會參加這次的再度轉移。但她贊同了這個實在過於亂來的計劃,願意成爲我們計劃的中樞。是個關鍵人物。
(……妳是瑟蕾絲沒錯吧。)
腦內響起了大叔的聲音。可以確定他有罪了。
「齁齁……」
據說那一天在圍繞着王都的針之森與我們分別的諾特,順利擊斃了跟他有深仇大恨的壯漢。
戴上橡膠手套且拿着電擊棒的冰毒,俯視躺在牀上的我。短鮑伯頭配上紅框眼鏡,看來很溫柔的表情。與她接下來要做的行爲實在太不搭了。
因此我們決定請瑟蕾絲帶我們到小河沖涼。梅斯特利亞的季節正值秋天。野草枯萎變成黃金色,沐浴着午後的陽光閃閃發亮。
我一隻一隻地確認過其他豬隻,卻沒找到理應跟我們一起轉移過來的兼人。雖然擔心他不知上哪去了,但我們首先得擔心自己纔行。能讓認識的瑟蕾絲撿到是很好,但我們兩隻豬醒來的地方,是我跟瑟蕾絲首次相遇的村莊──巴普薩斯。這是悄悄佇立在南部森林裏的平靜村莊,所在地點距離梅斯特利亞的前臺相當遙遠。別說是潔絲了,現在連諾特也不在這裏。
這個好像在哪裏聽過的藉口讓我感到傻眼,放棄了反駁。
能見到她嗎?
一直窺探着這邊情況的黑豬,將頭轉向瑟蕾絲那邊。瑟蕾絲對黑豬點了點頭。
(能請你說明一下哪邊是意外嗎?)
「齁!」
我們一邊沖涼,一邊討論關於梅斯特利亞的現況。
冰毒的父親擁有一間其實就蓋在那個車站附近的大醫院。我們這羣人上次轉移時,都被送到那間醫院住院了。我們要利用這點。
(正是如此。我便是之前跟潔絲在一起的四眼田雞瘦皮猴混帳處男。好久不見啦。)
我醒了過來。疼痛只有一瞬間。我一邊心想這裏是哪裏,一邊環顧周圍。
稍微不小心就把少女的臉龐舔得黏答答的事情,當真會發生嗎?
像我這種四眼田雞瘦皮猴混帳處男,可以再次深入那般完美的少女的人生中嗎……
瑟蕾絲總算開口說道:
(對。)
…………
黑豬沒有回答。
據說這個混帳蘿莉控以前是轉移到瑟蕾絲身邊。因爲他這次轉移後到的地方也有瑟蕾絲在,所以認爲上次轉移到潔絲身邊的我會到潔絲那邊去,這種想法很自然吧。不知何故連我都來到瑟蕾絲身邊的這種事態,出乎他的意料。
呃──?這是什麼狀況?我被迫看了什麼東西啊?
「混帳處男先生,沒錯吧。」
豬與少女互相嬉鬧的聲音迴盪在豬圈中。
我這麼詢問,於是瑟蕾絲點了點頭。
(無論怎麼看,都不是不小心的程度吧。)
我看向瑟蕾絲。她纖細的短髮因爲豬的唾液而黏貼在臉上。瑟蕾絲露出爲難的表情,「欸嘿」地笑了笑。
她還真清楚啊──我這麼心想。
(瑟蕾絲,抱歉才匆匆打過招呼就有事要麻煩妳,但妳可以幫忙轉播嗎?我想跟那隻黑豬聊聊。)
我感受到視線,轉頭一看,可以發現瑟蕾絲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昏暗豬圈的空氣沉悶地停滯不動。
黑豬一邊做出可疑的舉動,一邊這麼向我訴說。
根據在日本舉辦網聚時一邊喫百匯一邊從薩農他們那裏聽說的消息,自從我離開之後,梅斯特利亞的情勢風雲變色,這塊土地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然後在這當中,爲了拯救被迫揹負殘酷命運的耶穌瑪們,有一名英雄挺身而出。
──不,那個,是誤會啦。這是一場意外。
「呃……我知道了。」
我並沒有轉移到潔絲身邊。我還無法見到潔絲……
潔絲。
──潔絲。
這點對我而言,當然也是出乎意料。
「是的。聽說他是王朝也盯上的黑社會頭目,被稱爲『大卸八塊的閻王』,是個非常有影響力的人。所以諾特先生纔會陷入被黑社會的人們追殺的困境。」
…………
我試圖說話,於是發出宛如阿宅般的聲音。對喔──我都忘了。
諾特對暗殺者的戰鬥波及到周圍,讓情勢急遽惡化。
(你是薩農先生對吧。就算你假裝自己是豬,我也看得出來啦。)
我這麼傳達,於是黑豬的耳朵抽動起來。
少年的僅僅一記攻擊,有時也會發展成將整個國家捲入的巨大紛爭。
我可以見妳嗎?
回到日本的我致力於阿宅活動時,那個型男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完成了非常了不得的壯舉。爲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差距呢?傲慢、環境差異……
我聽着從乾草堆另一頭髮出來的聲音,同時站了起來。我看向腳邊,裂成兩半的粉紅色豬蹄映入眼簾。令人懷念的感覺。
雖然這種描述可以成立實在是件奇妙的事情,但我順利變成了一隻豬。間隔三個月。我成功地再度在梅斯特利亞變成豬了。無論是色覺或身體的感覺,都像潔絲幫我治療後一樣適應得很好。潔絲的魔法確實地在持續着。
「不可以,你這樣舔的話,我會變得黏答答……」
黑豬半張着嘴,明顯地露出「糟了」這種感覺的表情。原來如此。
這位英雄不是別人,正是型男獵人諾特。
開始語無倫次的黑豬──薩農。
我們藉助瑟蕾絲之力,首先以與諾特會合爲目標。那就是我們該做的事情。
有道陰影落到眼皮上,視野變得更加黑暗。可以感受到有什麼東西頂住脖子後面。
不過,這也沒辦法吧。我會再度來到這裏,並不是爲了全神貫注地舔潔絲妹咩。當然,也不是爲了舔瑟蕾絲妹咩。我是因爲在這個梅斯特利亞還有沒做完的事情,纔回到這裏來的。
黑豬薩農一邊嘩啦嘩啦地用河水沖涼,同時向我們傳達:
這次我們不擇手段。由冰毒威脅父親,讓他針對跟自己同樣失去意識後便一直昏迷不醒,期間漫長到異常的患者們重新進行檢查。除了冰毒以外的三人便能以這個名目獲得病牀。然後冰毒使用薩農透過可疑的管道入手,如假包換的電擊棒讓我們確實地昏倒過去。倘若我們順利轉移到梅斯特利亞,沒有醒來的話,冰毒的爸比會負起責任照顧我們。這便是我們打的算盤。
我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用四隻腳踢達踢達地走過去,首先看見了大隻的黑豬。穿着深褐色連身裙的纖瘦少女一屁股坐在乾草上,黑豬彷彿狗一般舔着少女的臉頰。
嗯,她也沒說錯,就原諒她吧。
昏暗的空間。臉頰上有泥巴的感觸。我吸了口氣,豬圈牌的香味頓時撫摸過嗅上皮。這也就是說……
「蘿莉波先生,準備好了嗎?」
──不……不是嚄嚄……
諾特這邊也因爲受到同伴們的鼓吹和民衆的支持,組成爲了耶穌瑪而戰的「解放軍」。結果變成了在梅斯特利亞有「王朝」、「北部勢力」、「解放軍」這三種勢力互相牽制,形成三足鼎立的狀態。
(然後薩農先生在這時來到這世界。)
黑豬面向這邊。
──對。我因爲過勞倒下,醒來時就在宛如天使般的蘿──女孩子身邊變成了豬。那便是我跟瑟蕾妹咩的相遇。對吧?
黑豬將身體湊過去,於是瑟蕾絲靦腆地撫摸黑豬。黑豬的尾巴因歡喜而舞動起來。
「是的。薩農先生答應我的任性要求,陪我一起到諾特先生──不,是解放軍那邊。之後我們暫時作爲解放軍的一員行動。 」
那時候的事情我常聽薩農提起。薩農徹底活用灰色腦細胞,作爲解放軍的參謀支持諾特──當然,從他對瑟蕾絲堪稱異常的愛情表現來看,他不光是靠頭腦活躍,感覺肯定也盡情享受了跟年齡不到他一半的少女一起度過的異世界生活吧……
不過薩農的活躍不到一個月就結束了。
(在這當中,發生了巖地之戰對吧。)
瑟蕾絲露出黯淡的表情垂下頭。
「是的。解放軍在與北部勢力的戰爭中落敗,大家都分散各地了。」
她的雙眼緩緩看向黑豬那邊。
「我還以爲薩農先生也在巖地之戰中過世了……」
──豬的確是死了,但只有我的意識成功地像這樣回到梅斯特利亞來。無論這個身體死亡幾次,我的靈魂永遠都會追隨着瑟蕾妹咩,所以沒問題的!
黑豬抖動身體,甩掉身上的水。總覺得好像不是沒問題。
不過算了。拉回正題吧。
(噯,瑟蕾絲,諾特是在那場巖地之戰中被抓走的對吧。)
我這麼詢問,於是瑟蕾絲緩緩點了點頭。
「是的。諾特先生現在變成北部勢力的俘虜……聽說他在鬥技場被迫當劍鬥士。」
跟飛舞於終焉的暗黑──更正,跟兼人的說明一樣。
我的說明讓瑟蕾絲更加感到疑惑。
薩農的聲音在腦內響起,讓我猛然醒悟。他是否察覺到了我內心的迷惘呢?
「誰命令的?」
左手不動。我用右手握住雙劍的其中一把,擺出迎戰態勢。
一個瘦弱到病態的男人坐在石頭寶座上。灰色的乾燥皮膚、凹陷下去而看不見的眼睛、彷彿要卡進太陽穴一般的銀王冠。那外表就像是硬要讓木乃伊穿上禮服一般。
雖然收拾得很乾淨,但這裏每天都會出現死者。木製舞臺上乾燥的沙子是清理完畢後重新鋪上的。被丟棄的沙子則滲透了滿滿的鮮血。
──不過,我還真是羨慕呢。
我在乾燥的廣場上與獅子們面對面。低沉的鐘聲響起,傳來鎖鏈被解開的聲響。震耳欲聾的吶喊聲包圍鬥技場。這是怒吼,還是歡呼呢?
只見門扉打開,可以看見隔壁房間。那裏放着一張滿是突起物,奇妙地往後仰的椅子。拷問椅。這是藉由拘束具將人類固定住,以物理形狀與立斯塔的魔力,在不弄傷對象的狀態下,不斷給予痛苦的東西。
「你想怎麼樣?」
「前往王都……說得也是呢,有混帳處男先生陪同的話,感覺安心不少。」
「妳是誰,爲何亞羅根會找我?」
我被帶到隔壁房間,然後被綁在拷問椅上,影子老人窺探着我的臉。從我的角度能看見的,只有他高挺的鼻樑與金色眼眸而已。
(怎麼了?)
我想找個東西,希望兩位可以幫忙──在我們答應瑟蕾絲這樣的委託,前往後山的途中,薩農這麼告訴我。
「不是豬先生的錯。諾特先生原本便是一直夢想着像這樣改變梅斯特利亞的人。他遲早都會啓程,這是命中註定的事。」
我拖着鎖鏈沿着昏暗的道路前進,就這樣被迫搭上馬車。北部的街道行人很少,感覺有些鬱悶。從鐵柵欄的窗戶能看見的人家,原本應該是柔和色彩的灰泥脫落下來,裸露出土色的牆壁。奴莉絲坐在我的對面,她依舊面無表情地將那張雀斑臉面向窗戶,一言不發地眺望着外頭的景色。這不是什麼愉快的工作吧。
「那麼,解放軍首領諾特啊,你能忍受多大的痛苦?」
──就是蘿莉波先生那個「四眼田雞瘦皮猴混帳處男」的別稱。
我好像自掘墳墓了。我用視線向薩農求助。黑豬可靠地點了點頭。
鬥技場的地下。跟我一樣的奴隸們被監禁在這裏,直到死亡。太陽的光芒不會照射進來,老鼠在冰冷又潮溼的地面上往來交錯,唯有通道上的提燈散發亮光。告知時間的頂多只有將奴隸帶到舞臺上的獄警氣息,以及從上方迴盪過來的觀衆喧鬧聲。由木材、石頭、泥土與鋼鐵點綴的陰暗且潮溼的空間。只不過唯獨我的牢籠是用諷刺的金色裝飾着。不知何故,我似乎受到特別待遇的樣子。
「我帶你到王城。」
拷問椅旁邊站着一名個頭挺高,身穿灰色長袍,將兜帽壓低到蓋過眼睛的老人,整體給人宛如影子般的印象。閃耀着金色光芒的一雙眼眸從陰暗的影子中射穿這邊。
「怎麼會呢。不過是你死亡前的痛苦延長罷了。」
「原來如此啊,師父果然很厲害啊。」
對於我的謝罪,瑟蕾絲像是早已放棄似的緩緩搖了搖頭。
彷彿抽搐又像不停咳嗽般的不快笑聲,晃動新王亞羅根的肩膀。
***
被她看透我的內心獨白了!這麼說來,這裏就是這樣的世界啊。
──不,能夠被純真的女孩子們稱呼混帳處男這種事,非常難得不是嗎?
(呃,羨慕什麼呢?)
巴特消失了,飼料也喫完了。我無事可做,眼皮垂落而下。
「我的工作就到這邊。」
鋪沙的舞臺實在過於遼闊。多達數千人的殘酷觀衆正坐在斜坡狀的石造觀衆席上。一望無際的藍天。正面是──太好了,今天不是人類。三隻露出獠牙低吼的獅子,被鎖鏈繫住在等候着。
…………?算了,既然我這麼自稱,也不得不承認這點吧。
──我們接下來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蘿莉波先生也明白的吧。
一個低沉可怕的聲音從兜帽底下傳來。
(瑟蕾絲……抱歉啊。都是因爲我帶諾特離開,纔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結束沖涼後,原本渾身泥巴的我們變得乾乾淨淨,從河川爬上岸,靠蘊含着略微甘甜的森林香氣的秋風吹乾身體。
「沒錯。」
奴莉絲用跟桎梏系在一起的鑰匙打開牢籠的鎖,這麼說了。
「那個……」
巴特的雙眼閃閃發亮。
門打開了。兩個獄警戴着覆蓋住臉龐的皮革面具,將我帶到裏面。
(當然。跟瑟蕾絲一起去救出諾特吧。)
「你快點回去工作吧。一直在這個牢籠周圍囉哩囉唆的話,會遭到莫須有的懷疑喔。」
(這世界上也有被女孩子咒罵會感到興奮的阿宅啊。)
「呃……被咒罵……?原來混帳處男是很難聽的話嗎?」
(妳不用顧慮我沒關係啦……對了,我已經掌握到進入王都的訣竅,等瑟蕾絲滿十六歲時,我來幫忙妳赴都吧。)
從鍍金牢籠的另一頭笑着向這邊搭話的,是十四歲的開朗少年,名叫巴特。面對不知何時會死掉的囚犯,他喜不自禁似的送上「飼料」。今天是一堆殼的雜谷塊。我一言不發地抓住那飼料,大口咬下。我已經一天沒喫飯了。
「啊……對不起!那個,你不想說的事情,可以不用說沒關係。」
在獵人面前,野獸不過是堆肉塊。
「果然厲害啊!你太帥啦,師父!」
「我名叫奴莉絲,是在這座鬥技場工作的耶穌瑪之一。我只是碰巧被命令做事,所以不曉得新王的意圖。」
正當我躺在地板上打瞌睡時,傳來一個低沉的女人聲音。我一邊甩落卡在手臂上的小石頭,同時定睛凝視黑暗,看向牢籠外面。
我這麼說道,於是亞羅根用手上拿的長杖指了指旁邊。
就像我上次轉移到潔絲身邊是有充分的理由一樣,這次我轉移到瑟蕾絲身邊而非潔絲那裏,一定也有理由。現在最需要幫助的人不是潔絲,而是在北部變成劍鬥士,生命遭人玩弄的諾特;是心上人被混帳豬拉攏,以結果來說與心上人失散的瑟蕾絲。
「你被踩住的時候,我以爲即使是師父,這下也完蛋了吧。但是!想不到你夾在腋下的劍竟然會刺向獅子的腳!這表示你早就看透了對方的動作吧?那招讓我不禁覺得噁心喔。」
我堅定地點了點頭,甩開邪念。
他是個話匣子,像幼犬一樣的傢伙。據說在鬥技場的地下給予囚犯們飼料,便是這傢伙的工作。他似乎很中意我,常常向我搭話。因爲沒有其他聊天對象,以我的立場來說,也不覺得困擾。我吞下雜谷,穀殼的刺劃過喉嚨。
她以冷淡的語調毫無感情地淡然說道。看來似乎不是謊言。
奴莉絲將黃色立斯塔嵌入早已生鏽,看來頗重的鎖鏈桎梏裏,從牢籠縫隙間丟向這邊。桎梏滑溜地爬過地板,精準地束縛住坐在地上的我的手腳。
是個金色長髮的少女,大概十五、六歲吧,身上穿著有些髒的破布,纖瘦的手腳與滿是雀斑的臉頰,搭配着不帶感情的眼神。銀製項圈。是耶穌瑪。
「好!明天再見啦,師父!」
「不過,也不會一直這樣下去吧。從你來到這裏後正好經過了一個月。我並不是希望你成爲鬥技場的英雄。」
「王?」
「那個,被女性稱呼爲混帳處男,會有什麼好事嗎……?」
「是新王。」
巴特露齒一笑,像兔子似的跳着消失到黑暗中。我再次被拉回一片漆黑的孤獨裏頭。
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我看向那邊。
(嗯,多虧了諾特,我們平安到達了王都。潔絲應該在那裏過得很幸福。)
瑟蕾絲謹慎地看向我。
「頭抬起來。」
(那是在我這麼自稱時不小心固定下來,非常不光彩的別稱耶……你究竟是羨慕哪一點呢?)
「起來。」
一抬起眼皮,正午的陽光便灼燒着眼睛。
被十三歲的純真少女這麼詢問,氣氛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有什麼事?」
沒多久可以看見北部的王城。地蜘蛛城,是位於禿山高地的堅固石造城堡,用木材與黏土擴建得能看見的歪塔雜亂無章地並排着。馬車爬上禿山後,鑽過漆黑的大門,進入王城裏。從馬車上被拉下來的我,在奴莉絲的帶領下沿着迴廊前進,於巨大的鐵門前停下腳步。
──瑟蕾妹咩,那不是什麼難聽的意思啦,但也有聽起來是負面意思的情況。不過稱呼這個人爲混帳處男沒有任何問題,妳放心吧。
不知何故,我沒什麼心情說太多。我……我纔不是因爲沒能跟潔絲見面,大受打擊什麼的,纔不是那樣子喔。
然後他遇見了薩農和我,告訴了我們關於北部的情況。雖然目前下落不明,但他跟我們一起嘗試了轉移,說不定他人就在這個梅斯特利亞的某處。
(是喔……嗯,那就好……)
***
雖然薩農在很多地方有點那個,但他是個秉持着正派哲學的善良大叔,頭腦也非常聰明。既然他這麼說,瑟蕾絲交給他照顧或許也不錯。
──不對,瑟蕾妹咩預定要跟我和阿諾一起生活耶???
一成不變的回答。真懷疑他對我的建議到底理解了多少。他似乎跟瑟蕾絲差不多年齡,但以這個年紀來說,感覺還是女性比較深思熟慮。
「礙到你了嗎。」
奴莉絲在形式上這麼說道,閃避到旁邊。
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手臂在獄警手裏像疾病發作似的抽搐起來。
「潔絲小姐過得還好嗎?」
「你應當在痛苦中死去纔對。但比想像中還要頑強啊。你還活着。」
幫忙轉播阿宅們這種無聊對話的瑟蕾絲,忽然歪頭表示疑惑。
兼人似乎是在薩農返回日本後,寄宿到北部王城附近,名叫奴莉絲的耶穌瑪飼養的豬隻身體上。正當諾特變成供人觀賞的奴隸,生命遭人玩弄時,北部王城企圖徵召奴莉絲,飛舞於終焉的暗黑騎士挺身反抗,結果慘遭殺害,返回了日本。
因爲我有其他──
「能夠看穿野獸的動作到什麼程度,關係到獵人的本領。爲此儘可能地去應付更多種類的野獸,累積大量經驗是很重要的。你想獨當一面的話,至少要記住這點啊。」
那個稱呼方式已經固定下來了嗎……?正當我這麼心想時,黑豬突然靠近過來,以驚人的氣勢從鼻子發出呼齁聲。
瑟蕾絲輕輕地坐到河灘的石頭上,看着北方天空,讓風溼潤了眼眸。我瞥了一眼或許是因爲從社畜業(注:「社畜」一詞是日本人用來自嘲或揶揄上班族就像被公司飼養的家畜一樣)獲得解脫的喜悅而天真無邪地追逐着蝴蝶的黑豬,靠近瑟蕾絲身旁。
「有人命令我將你帶走。」
原以爲話題會就此結束,但瑟蕾絲頭上又多了一個問號,她開口詢問:
「話說回來,被女性咒罵的話,具體而言是什麼地方讓人感到開心呢?」
唔,這個少女比想像中棘手喔。諸位能夠具體且有條理地說明被女孩子咒罵會感到開心的理由嗎?
(具體而言是哪裏感到開心嗎……你覺得呢?)
我再次將解釋的責任轉嫁到薩農身上。
──瑟蕾妹咩,所謂被咒罵這件事表示咒罵─被咒罵這個算是某種非對稱的關係會成立。這個關係是明確的上下關係,換個說法也是支配關係對吧。在被支配的期間,可以從各種期待和責任中獲得解脫。透過被女孩子這個憧憬的對象支配一事,能夠同時享受到男人希望女孩子理會自己的根本慾望,還有從每天感受到的壓力中脫離出來的解脫感。所以會感到開心。
聽到薩農以阿宅特有的機關槍速度這麼說明,瑟蕾絲暫時陷入思考。
「那麼我……應該也咒罵薩農先生比較好嗎?」
──說得也是呢。我個人十分樂意──
(不不不,還是算了吧。咒罵人這種行爲根本不符瑟蕾絲的性格吧。)
瑟蕾絲笑着說了「就是說呀」,黑豬則是看似不滿地從鼻子發出哼聲。
不過,剛纔的說明實在過於精闢,莫非薩農是「那種癖好」的人嗎?算了,被潔絲叫做豬而感到興奮不已的我,實在沒資格說什麼……
就在我們聊着這種對話時,到達了修道院遺蹟。這是巴普薩斯的修道院,昔日曾發生火災,如今只剩下石頭地基與一部分遭到破壞的牆壁。
(那麼瑟蕾絲,妳說要找的東西是什麼?)
我這麼詢問,於是瑟蕾絲稍微移開視線後,開口說道:
「呃……我不知道要找什麼。」
哦?
「那是諾特先生一開始回到巴普薩斯時藏起來的東西。他說那是某個很重要的東西,要我在他不見人影時挖出來……」
──也就是說是在我遇到瑟蕾妹咩之前的事情呢。地點大概在哪一帶呢?
對於薩農的問題,瑟蕾絲看來沒什麼自信似的指着修道院旁邊的草地。
瑟蕾絲垂頭喪氣,比平常更加寡言。我們也無法準備足以說服瑪莎的說詞。
薩農用他巨大的鼻頭推動地磚。
(我們是同伴。我想今後應該會跟瑟蕾絲共有各種祕密,所以我們彼此都別說謊吧。我不會生氣的,妳能告訴我真相嗎?妳是偷看到諾特在這一帶藏了什麼東西,感到在意纔想要找出來對吧?)
雖然瑟蕾絲不斷否定,但我知道那種無可奈何的感情真面目。有些事情即使想叫自己別放在心上,也終究不可能辦到的。
知道潔絲有事情瞞着我時,我的內心不曉得有多麼紛亂不安。潔絲與諾特在瑟蕾絲工作的旅店裏兩人獨處一室時,我作何感受呢?
從瑟蕾絲的迷惘來看,這個骨灰罈似乎是沒有必要挖出來的東西。我有件事得先確認一下。
(薩農先生,能不能巧妙地移開這塊地磚呢?)
我不禁毛骨悚然。該不會潔絲她……不,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潔絲的項圈在我的眼前變成兩半……
我們窺探裏面。裏面裝着偏白色的灰與明顯的骨頭碎片。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幫助瑟蕾絲。
「是大約兩個月前。」
少女低下頭,她的視線掃過沒有起伏的上半身,望向底下的腳尖。
諾特爲了隱藏「某個重要的東西」,特地跑來這個修道院遺蹟──這裏是五年前曾起火的場所。結果諾特的心上人伊絲被帶走,慘遭殺害……
地磚原本所在之處的泥土被挖了個深深的坑,坑裏放着看來像是壺的東西。
不過算了。我欠瑟蕾絲一份人情。就別囉哩囉唆了,來試着思考埋藏地點吧。
也就是說,這個銀製項圈用消去法來推算的話──
這提示還真是奇怪啊。不過算了,如果是這樣,說不定還有辦法尋找。
──旁邊的地磚已經沒了。倘若是阿諾或豬的力氣,說不定能挪到那邊去呢。
豬是靠鼻子翻土的生物。那力道十分強勁,即使是堅硬的土也能輕易地弄成坑坑洞洞。
瑟蕾絲用她的大眼睛看着我。
瑟蕾絲踩着碎步跑向修道院遺蹟。我和薩農也跟了上去。
「對……對不起……那個,我明白的。我說了奇怪的話……真的很抱歉。」
「諾特先生喜歡胸部大的女性。」
「我聽說在五年前的火災中,簡直就像被魔法燒燬一樣,當真沒有任何東西燒剩下來……不過這塊地磚──」
「這個項圈……可能是混帳處男先生認識的人曾經配戴的東西。」
「這樣的話,那個應該……」
(抱歉,我做了什麼嗎……)
(這個項圈的持有者,我想是一個叫布蕾絲的女孩。我在之前的旅途中認識了一個耶穌瑪,快抵達王都前,她在針之森喪命了。)
(我可以看一下嗎?)
「那個……我忘記了。可能沒有。所以纔想請豬先生們幫忙找。」
「諾特先生的手被泥土弄髒了……所以我想他應該是自己動手埋在土裏面……」
──那個,蘿莉波先生。
瑟蕾絲這麼向我們傳達,帶領兩隻豬到自己的房間。
薩農幫忙打圓場。
諾特藏起來的東西是這個骨灰罈嗎?從這個變得黑漆漆的項圈來推測……那應該是耶穌瑪的骨頭。
──蘿莉波先生,總之先用豬海戰術。巡視一下這片草地吧。
那個瞬間。
我們將骨灰罈與項圈放回地磚底下。
響起了地磚嘎吱的移動聲響。喀哩喀哩喀哩──地磚一邊磨碎細碎的沙礫,同時順利地移動到旁邊。然後──
薩農試圖打斷我。但我毫不在乎地接着說道:
她這麼說並指着的,是一塊邊長大約五十公分的正方形石頭地磚。其他地方也鋪設着同樣的地磚,但只有這裏殘留着圓形痕跡。
(妳用不着道歉。妳的心情我也明白。)
「什……什麼喜歡的,纔不是那麼回事!我只是一想到可能再也無法見面,就覺得好害怕……只有一丁點也好,我想要跟諾特先生相關的東西,所以才……對不起,我……我撒了謊,讓豬先生們幫忙這種事……」
瑟蕾絲的寢室是旅店的邊間,跟以前潔絲過夜住的客房相比反倒更加乾淨。雖然東西很少,但擺放著有少女風格的時髦傢俱,整理得井然有序。
諾特一直帶着他搭檔的狗──羅西一起行動。因爲好像會被那個羅西察覺,瑟蕾絲才慌忙地溜回去了吧。由於之後回來的諾特的手被泥土弄髒,她纔會試圖搜索草地的地面。但她什麼也沒找到,畢竟東西藏在地磚底下。
(這是……)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要從埋藏的痕跡或諾特的氣味來尋找似乎有難度。
但瑟蕾絲還是將壺放在地面上,打開了蓋子。
瑟蕾絲的雙眼因淚水而溼潤起來。
「……是的。跟潔絲小姐和豬先生一起啓程後,情況變得很不得了,好不容易回來巴普薩斯時……諾特先生悄悄地抱着某樣東西,所以我問他那是什麼。結果諾特先生回答『是很重要的東西。然而妳最好別知道』……不過我實在很在意……於是偷偷地尾隨了他。我看到諾特先生在那邊的草地停下腳步,但好像會被羅西先生髮現……所以就……」
「沒想到薩農會回來呢。而且潔絲的豬居然也一起。」
「應該是那一帶。」
「那個……是項圈。是某人的……是某位耶穌瑪的銀製項圈。」
原來如此。諾特選了一個對他有特殊意義的地方來當埋藏地點。這個修道院遺蹟距離村莊中心處相當遙遠。既然他都專程跑來這裏了,關於實際埋藏東西的場所,他應該也不會隨便找一塊草地,而是會挑某個更具象徵性的地點──這樣想比較自然吧?
是一個沉默寡言、喜歡祈禱、胸部很大的女孩。
總覺得有種莫名的疙瘩。
(瑟蕾絲!妳看!有什麼東西喔!)
瑟蕾絲驚訝得瞠大眼睛,靠近洞穴,用纖細的雙手慎重地拿出那個壺。
──謝謝你們。我們到房間去吧。
簡直就像浸泡了還原劑一樣,發黑的項圈在一瞬間恢復了銀色的光輝。
──瑟蕾妹咩,這個要怎麼辦啊?要帶回去旅店嗎?
原來如此。雖然不符諾特自己動手埋到土裏這個條件,但似乎有一試的價值。
「這是……」
「據說是某人的項圈沒有燒掉且掉落在這裏,所以纔會像這樣只有項圈所在之處沒有燒焦地殘留下來。此外便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了……」
我有不祥的預感。
(應該是諾特把她的項圈與遺骨帶了回來,埋藏在這裏吧。)
瑟蕾絲是大受打擊嗎?她暫時陷入沉默,但沒多久後低喃了一聲「原來如此」。
她是個體態有些發福的紅髮阿姨,名叫瑪莎,也是五年前將耶穌瑪藏匿在修道院的主謀。她似乎很清楚薩農的事情,不過總覺得以前她跟我見面時好像一句話也沒交談過,因此我慎重地避開「混帳處男」這個詞,也先自我介紹了一下。
瑟蕾絲像是感到動搖似的將蓋子蓋了回去。兩個燒製物互相摩擦,發出彷彿在嘶鳴的聲響。
過了一陣子後,瑟蕾絲點了點頭。
「因爲失去持有者的項圈,只有在原本配戴那項圈的耶穌瑪仰慕的人來到附近時,纔會恢復原本的光輝……」
我們回到沒有客人的旅店,瑟蕾絲的女主人迎接我們歸來。
(妳怎麼知道是那樣?)
「對……對不起。因爲我很在意,忍不住就……」
「那種事我無法答應。我明白你們的心情,但我不能再把瑟蕾絲交給你們了。」
我一邊尋找,同時感到疑問。感覺有些奇怪吧?諾特明明說了「在我不見人影時挖出來」,瑟蕾絲卻說她「忘了」最重要的記號。不過,她似乎還記得地點是修道院遺蹟旁的草地。會不會太半吊子了?
(是諾特埋起來的對吧。說到他一開始來這裏的時間……)
聞言,瑟蕾絲感到有些爲難的樣子,曖昧地搖了搖頭。
瑟蕾絲面紅耳赤地跟我道歉。薩農向她傳達:
我先這麼告知一聲,然後將臉湊近項圈。
黑豬點了點頭。
面對雙手交叉環胸的瑪莎,瑟蕾絲沮喪地垂下肩膀。
一進入房間,瑟蕾絲便筆直地走向牀鋪,撲通一聲地趴倒在牀上。
我本來沒聽懂她在說什麼,這下才發現是我的內心獨白被她看透了!
(這裏只有一大片草原。要是什麼線索都沒有,要找東西可能有點困難喔。妳能不能回想起什麼?)
而且最令人費解的是,瑟蕾絲不曉得那重要的寶物是什麼。爲何諾特沒有告訴瑟蕾絲內容?
「這不是我的問題啊……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爲我不想再讓瑟蕾絲遇到危險的事情,不過說到底,未滿十六歲的耶穌瑪應該要被綁在她服侍的『人家』裏啊,跟王朝的契約是那麼規定的。只要這個家還在,瑟蕾絲放下家裏的工作不管,跑到遠方這種事,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上次是敗給薩農的熱情而不小心同意了……然而不會有第二次嘍。」
瑟蕾絲走到這邊來,開口說道:
「我想想……雖然很久沒人使用了,但有個通往村莊的地下道。」
(噯,瑟蕾絲,修道院的遺構裏有什麼東西還殘留着昔日的痕跡嗎?)
──瑟蕾妹咩,那個蓋子應該不要打開比較好吧。
(噯,瑟蕾絲,我一直很在意……其實諾特根本沒有對妳說「在我不見人影時把它挖出來」這種話吧?)
(不……不是喔,瑟蕾絲!諾特跟布蕾絲之間什麼也沒發生……)
──我懂喔。要是喜歡的人隱瞞着什麼事情,無論是誰都會感到在意呢。
聽到薩農這麼說,我點了點頭。已經傍晚了。距離天色變暗已經沒剩多少時間。
原來如此。
雖然態度溫和,然而瑪莎斬釘截鐵地駁回了我們想帶瑟蕾絲到諾特身邊去的請求。
──有記號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有沒有東西好像能當成埋藏物品的記號。只有痕跡也行。)
那個白磁壺附帶蓋子。整體來說是矮矮胖胖的形狀,但只有上部稍微收縮起來,還套着漆黑的圓圈。
我試着環顧周圍。這片草地面對着修道院遺蹟。
忘了?
我大喫一驚,後退一步。
豬與黑豬無言地面面相覷。
即使不透過瑟蕾絲,也知道彼此想說的話。瑟蕾絲無法離開巴普薩斯。既然如此,我們是來這裏做什麼的呢?來當十三歲少女的保父嗎?
「嗚……」
不成聲的聲音打破房間安靜的氣氛。
實在尷尬到不行,但也不能離開房間。雖然想要兩隻豬自己交談來蓋過瑟蕾絲的聲音,但不巧的是我們無法說人話。
「齁?」
「……齁。」
不行,果然聊不起來。
只見瑟蕾絲抬起上半身,面向了這邊。眼淚似乎被枕頭吸收了,但她的大眼睛因充血而變紅。
「可能是非常無聊的話題……但兩位願意聽我說件事嗎……?」
(好啊,妳說說看。)
──當然願意嘍。
我們這麼回應。
瑟蕾絲緩緩地張開顫抖的嘴脣。
「那個……我來到這裏是五年前的事情。那時的我才八歲。在不熟悉的土地上,工作也做不好,一直戰戰兢兢,總是給大家添麻煩。」
(那很正常吧。應該說八歲就要工作這點太異常了。)
瑟蕾絲稍微轉動脖子,繼續說道。
「我是個絆腳石。大家都叫我『皮包骨』或是『樹枝人』,取笑骨瘦如柴的我。我感到非常地……悲傷。」
少女突然開始了獨白。我只能呆住不動。
「然後有一天,一個男人回到了這村莊。那個人將被綁架的伊絲小姐的項圈帶了回來,送給瑪莎大人。」
「自從我跟諾特先生認識之後,村裏的人們看我的眼神便改變了。大家開始對我疼愛有加。諾特先生是英雄、是話題焦點、是會帶動氣氛的人。一定是因爲諾特先生很疼愛我,其他人才會跟着那樣做。」
突然的獨白突然地結束,瑟蕾絲大哭一場後,像是哭累似的睡着了。
「從那之後,諾特先生一直是我崇拜的人。我知道身爲耶穌瑪的我、只是個孩子的我根本沒有談戀愛的資格。但我實在無法忘記諾特先生……明明他在遠方可能隨時都會死掉,我卻只能待在這裏,什麼也辦不到……」
「我無法忍受這種事。」
瑟蕾絲筆直地看向我的眼睛。
呃少年,你也太喜歡胸部了吧?
「第一次見面時,諾特先生對我這麼說了。『妳的眼睛跟我以前喜歡的人的眼睛很像』──然後烤了好喫的兔肉給我。『但妳太瘦了,那樣胸部也不會長大喔』──他這麼說。」
根本不用問那是在說誰。就是這個村莊的驕傲,如今還是革命的勇者──諾特。
瑟蕾絲總算冷靜下來的聲音再次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