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還率（Possibility）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今天的氣溫特別低，外面還下着冰冷的雨。老教師一如往常地以堅毅的態度，在教室內替神情緊繃的一年級生上課。

「……魔法師愈是熱衷於魔法戰鬥，就愈容易迷失咒語的本質。想詠唱得更快、更簡短──這樣的想法正是危險的徵兆。」

老教師和平常一樣不厭其煩地告誡學生。這個魔女──法蘭西絲•吉克里斯特十分重視面對咒語的心態。無論有沒有效，她都非常討厭不認真的小手段。

「只要詠唱速度比別人快就能獲勝，這種事只適用於魔法戰鬥，而戰鬥只是魔法師生活的一部分。以自己的施法速度爲傲的人，請立刻改掉這種想法，不然只會踏上和巴塔威爾相同的末路。」

「…………」

巴塔威爾是以詠唱速度極快聞名的魔法師，但他最後還是敗給普通的劍士。奧利佛當然知道須以他的結局爲借鏡。老教師的主張是正確的。然而──如今最讓奧利佛感到心煩的就是這些道理。

「優雅的發音與縝密的想像，是詠唱咒語的大原則。要是忽視這些原則去追求速度，只是毫無意義的焦急。即使是你們平日常使用的火焰咒語，只要能夠聚精會神地想像，就能產生完全不同的效果──」

魔女的課程是放眼十年後的未來，這讓奧利佛產生一股無可奈何的焦躁感，用力握緊拳頭──自己想要力量，朋友需要幫助，這些都迫在眉睫。

「……皮特沒有回來呢……」

說這句話的凱將餐點裝進盤子後，就完全沒動。現場的氣氛靜到令人難受。不只是他們的桌子，平常總是熱鬧到讓人覺得吵的「友誼廳」，這幾天都靜得詭異。

「……以學生主席戈弗雷爲首的高年級生們正全力展開救援。現在只能相信他們了。」

「話雖如此，都已經過幾天了？」

面對雪拉的開導，凱焦躁地用叉子敲響盤子，奧利佛也跟着露出悔恨的表情。

「那些學長姐到底有沒有好好找啊！被抓的人現在肚子一定很餓了！」

「……凱，這點你也一樣。你必須好好喫飯。你平常的胃口明明和奈奈緒差不多，這幾天卻幾乎都沒喫東西。」

「我的朋友可是被抓走了，這教我怎麼喫得下飯！」

凱用力捶了一下桌子。無法去救朋友，讓他感到憤怒又焦躁。儘管非常能夠理解他的心情，奧利佛仍努力用冷靜的語氣說道：

「凱，你冷靜一點……我們現在真的什麼都沒辦法做。」

即使努力控制情緒，奧利佛的語氣仍透露出悲傷。同樣對自己感到無力的凱，像是再也忍不住般大喊：

「那就讓我一起去！只要把我帶到皮特那裏，至少能夠替他做飯吧！」

「……啊──」

「回去救人後全滅的可能性，以及放棄救人時大家存活的機率……我當時找不出能夠有效對付那種合成獸的方法，只能勉強看出那種魔獸是設計來活捉獵物。換句話說，我推測被抓的人不會馬上有生命危險。」

奧利佛之前就已經跟他們說明過狀況，所以開門見山地提出請求。這句話讓夏儂的表情瞬間暗了下來。格溫替奧利佛倒了一杯茶，然後以冷靜的語氣回答：

格溫改以臣子的身分，用只有少年聽得見的聲音如此補充。奧利佛以沉默表示肯定……無論是他們之間的關係，或是他們的企圖，現在都還不能曝光。

「凱，別再說了。死人是沒辦法喫飯的。」

「我也曾想過……大家同心協力，或許會有機會成功，但最後還是覺得全滅的風險更高。畢竟魔獸不只一隻。如果在救皮特他們的期間被其他敵人追上，或是被魔獸繞到後方封住退路，我們就束手無策了……在我腦中，這是最有可能發生的結果。」

雪拉開始訴說自己當時的冷靜想法。即使因爲朋友陷入險境感到焦急，她的內心仍有一部分保持冰冷。所有成熟的魔法師都具備這種冷酷但合理的思考方式。

雪拉停頓了一下後，才顫抖着肩膀說道：

（不能爲了這件事動用「同志們」……你應該知道爲什麼吧？）

「抱歉，我辦不到。這是這間學校的規矩，Ms.奧托……老師只有在狀況超出學生能力範圍時才能介入，Mr.雷斯頓的情形還不到那個階段。」

少女搖頭打斷少年。雪拉的意思非常明顯──她不想讓其他人跟着一起涉險。

雪拉淡淡喫完飯後，安靜起身。

當然，不是隻有奧利佛在設法救出皮特。就在同一天，魔法劍的課程結束後，大教室內響起少女的聲音。

「『因爲這時候生還率纔會大幅下降』……雖然這樣講有點殘忍，但不能讓你們產生『危險時會有老師來救自己』的想法。在金伯利的現行制度下，那樣只會造成更多的犧牲者。你們必須爲自己的生死負責──校長在入學時也說過，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

「……唔。」

面對這個預料之內的回答，奧利佛只能沉默不語──不用自己拜託，會協助學生主席的高年級生早就開始搜救被抓走的低年級生了。即使如此，目前還是沒什麼收穫。從這個事實，也能看出要對付潛藏在迷宮深處的魔女有多麼困難。

這裏是位於校舍三樓，一年級生很少造訪的談話室。奧利佛的大哥和大姐似乎早就知道他會過來，事先在這裏等候。格溫朝奧利佛使了個眼色，後者雖然感覺到其他高年級生的視線，但還是直接入座。

這句話讓凱啞口無言，卡蒂的肩膀也輕輕顫抖。看不下去的奧利佛插嘴說道：

某人冷淡地如此說道。凱驚訝地看向至今一直獨自默默用餐的東方少女。

「別說蠢話了！不如說當時是我害妳──」

「到頭來──我還是『將朋友的性命放上天平衡量』。」

奧利佛大聲想要反駁，但縱捲髮少女用食指輕輕按住他的嘴巴。

「沒錯。所以我當然會找高年級生幫忙。校內有許多和麥法蘭有交情的學生，應該能找到人偷偷帶我潛入迷宮。」

雪拉表示只有這麼做自己才能釋懷。奧利佛不可能對這樣的她坐視不管，他尚未整理好自己的想法，就任憑一股衝動開口：

這個比想像中還要不妙的具體數字，讓少女驚訝地睜大眼睛。魔法劍教師沒有逃避少女的視線，繼續說道：

「根據規定，要等學生在迷宮失蹤超過八天後，教職員才能開始搜救。」

「跟我來。」

「既然這樣，就更應該交給高年級生處理。妳之前也是這麼說的吧。」

「大哥，我就直接問了……你可以幫忙救出皮特嗎？」

「是諾爾嗎？」

「繼續在這裏爭論也沒有意義。」

「…………」

「現在還不到嗎……？明明就連他遭遇了什麼事都不清楚？那到底要演變成什麼樣的狀況才能去救他？」

「這跟一年級生之間的戰鬥不同。對手可是『那個』薩爾瓦多利。就連那些高年級生都是冒着生命危險潛入迷宮搜救喔？你們去了又能做什麼。唉，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奧利佛按照雪拉的指示，和她一起往沒人的地方走。最後縱捲髮少女在走廊角落停下腳步，開口說道：

「喂，等等，雪拉……！」

奧利佛完全不曉得該如何反駁，雪拉被父親這麼說時一定也一樣。少年陷入沉默，雪拉重新抬起頭。

雪拉的聲音裏摻雜着沉重的自責與後悔，讓奧利佛倒抽了一口氣……儘管自從皮特被抓後，她表面上一直表現得很冷靜──但其實她纔是最苦惱的人。

「我要先告訴你一個壞消息……老師不會幫忙。至少要等到五天後纔有可能。」

過不久，後面傳來一道聲音。奧利佛稍微舉手回應，但沒有轉頭。從這明顯的口音一下就能猜出是誰。爽朗地走向這裏的同學──前陣子纔在迷宮內交手過的圖利奧•羅西，站到奧利佛旁邊。

雪拉表示自己並不是什麼都沒想就打算深入險境。奧利佛也明白，除了西奧多這個親生父親以外，雪拉在校內還有許多人脈，不過即使如此──他還是搖頭反對。

奧利佛無法反駁。自己當時也是因爲相同的理由打消回去的念頭。

奧利佛與奈奈緒道別後獨自離開餐廳，然後在走廊上聽見有人呼喚自己。他一轉頭，就發現雪拉表情僵硬地站在那裏。

「──喲，奧利佛，情況變得很不妙哩。」

「不知道。但若是在下的故鄉，在戰場上失蹤的人最後八成都死了。」

「奈奈緒，妳太悲觀了……從那個合成獸的外觀來看，牠是被設計成能夠活捉獵物。這表示使喚合成獸的人需要讓獵物活着，所以皮特他們現在很可能還沒死……」

「嗯，沒關係……」

「父親是這麼說的──『如果沒有足夠的力量保護，那妳在這裏交到朋友的瞬間，就等於失去了一個朋友』。」

「聽我說。那時候──我在心裏『計算』過了。」

「換句話說──學生自己行動就行了吧。」

卡蒂激動地哀求。相較之下，站在她前面的魔法劍師傅──嘉蘭德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平常隨和的態度也消失無蹤，就像是戴上了一層面具。

夏儂輕輕伸出手，包住奧利佛握緊的拳頭。少年低着頭，注視映照在紅茶表面的自己。那張臉就像回溯了十年一樣，看起來既稚嫩又無力。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最強決定戰中止了。戒嚴狀態讓校內的氣氛變得非常緊張，不是讓一年級生做這種事的時候。真令人困擾……聽說歐布萊特、威爾諾克和皮特都被抓走了？」

「……計算什麼？」

「……那我也一起……」

「……皮特被抓時，是我阻止你回去救他。既然如此，我當然要爲這個狀況負責。」

「雪拉，妳瘋了嗎──這根本是自殺行爲。」

「將被抓的人數壓抑在最低限度，先逃離迷宮，然後再儘快向高年級生求助──我當時認爲這是最好的方法。所以我不能讓你回去救人。因爲奈奈緒一定會跟着你去，其他人也不可能丟下你們不管。」

「……差不多該去上課了。」

「妳是說皮特已經死了嗎？」

少女結束對話，轉身離開。向老師求救的心情已經煙消雲散，她的眼神裏只剩下覺悟。

「……奧利佛。方便打擾一下嗎？」

「你的表情看起來可真凝重……話先說在前頭，你可別動什麼奇怪的念頭喔？像是自己去救皮特之類的。」

對在金伯利生活的人而言，這段話可說是再正確不過。看見奧利佛悔恨地低着頭，羅西嘆了口氣準備離開。

奧利佛瞬間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不過──看見對方眼神裏的覺悟後，他明白自己沒有聽錯。

「不行。如果你不留下來阻止，其他三人一定也會立刻潛入迷宮。」

這就是結論。卡蒂在被徹底拒絕後，顫抖着肩膀低下頭。

少女淡淡說完無從反駁的理由後，深深低下頭。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拜託你！請你去救皮特！」

「唉，我知道自己是在多管閒事，不過──如果你一下就死掉，我也會覺得很無趣。」

「那麼……那個可怕的學姐抓走皮特後……會對他做什麼？」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今晚要潛入迷宮。」

「諾爾，不要勉強自己……我也會，努力去找。」

「如果是要我們參加搜救，我和夏儂從三天前開始，就應戈弗雷的請求展開行動了……但坦白講，情況並不順利。薩爾瓦多利的根據地在第三層。如果她有心躲藏，想找出她並非易事。」

平常總是六人一起喫晚餐的地方，今天只有奈奈緒一個人。奧利佛憂鬱地坐到她旁邊，開始義務性地用餐。

卡蒂激動地繼續逼問。嘉蘭德隔了幾秒後，才以僵硬的語氣回答。

說完這句話後，羅西就混進了餐廳內的其他學生當中。奧利佛難堪地用力抓緊桌巾──居然連那個必須提防的同學都跑來關心，難道自己現在看起來真的被逼得那麼緊嗎？

「而且你和皮特也沒認識多久吧。裝朋友也要適可而止。這裏本來就是隨時都可能有人死的地方。如果不早點習慣捨棄別人，之後可是會很辛苦喔。」

奧利佛沉默以對。他不可能沒想過這種事。羅西看穿了他的想法，繼續說道：

縱捲髮少女冷淡地直接離開。凱懊悔地低下頭。即使聽起來冷淡，這句話依然正確到讓人無法反駁。

奧利佛提不起勁說話，只能輕輕點頭。羅西看着他的側臉，不悅地說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你和皮特成了屍體，那就只能在你們的墳前放供品了。」

「……妳跟麥法蘭老師談過了嗎？」

奧利佛領悟到光靠言語無法說服雪拉，於是強硬握住她的雙手。面對困惑的雪拉，奧利佛加重力道展現絕不讓她離開的決心──他近距離凝視雪拉溼潤的雙眼，幾乎是用喊的說道：

「嗯。說來慚愧，我利用了自己身爲女兒的立場。」

「請讓我負起責任……不然我以後就再也沒有臉面對皮特了。」

「……奈奈緒，妳這是什麼意思……？」

「八──八天？」

這句話讓沉默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

愈是思考，答案就愈清楚。既然自己現在無能爲力，就只能找「有能力的人」幫忙。

「……我明白了。」

說到一半，奧利佛自己也開始搞不懂哪些是推測，哪些是他個人的希望。在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後，坐在桌子角落的捲髮少女輕聲問道：

「我絕對不會放現在的妳一個人去！」

「奧利佛……」

雪拉以摻雜着痛苦與悲傷的表情佇立在原地……兩人都不曉得該說什麼，只能從接觸的地方感受着對方的體溫，陷入漫長的沉默。

「──以你們的情況來說，只差在是一起自殺還是殉情吧。」

一個出乎意料的聲音插了進來。兩人驚訝地看向聲音的方向，發現在表情僵硬的捲髮少女旁邊，有一個臉上掛着溫柔微笑的高年級生──薇菈•密里根悠然地站在那裏。

「密里根學姐？妳怎麼會在這裏……！」

「嗯，你覺得是爲什麼？」

密里根說完後，瞄了旁邊一眼，卡蒂則是尷尬地別過視線。雪拉因此察覺背後的原因，表情瞬間變得緊張。

「卡蒂……妳該不會……」

「…………」

捲髮少女以沉默作爲回答。蛇眼魔女乾脆地代替卡蒂進行說明：

「她說『只要妳願意救我的朋友，隨便妳想怎麼調查我的身體都行』──哎呀，你們感情真的很好呢。對我這邪惡的眼睛來說，實在是太過耀眼了。」

這個預料之內的答案，讓奧利佛激動地瞪向少女。

「卡蒂，妳這根本是把自己給賣了！」

「……如果能救朋友，那又何妨。」

「……卡蒂……妳這個人真的是……！」

雪拉像是感到頭暈般扶着額頭。一旁的奧利佛毫不猶豫地瞪向蛇眼魔女。

「不好意思，密里根學姐。請把這件事當成沒發生過。」

「奧利佛！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情！」

「沒錯。妳自己一個人煩惱，沒和我們商量就擅自決定！」

「──咦？」

少年充滿怒氣的回應，讓卡蒂頓時啞口無言，然而──密里根無視現場緊張的氣氛，悠然地插嘴道：

少年一想起這件事便抬頭問道，蛇眼魔女輕笑着回答：

「你們應該明白吧？關鍵在於戈弗雷主席他們來不來得及救出那些學生。既然對方已搶先躲進廣大的迷宮內，那落後的一方無論如何都會比較不利。畢竟這次是薩爾瓦多利計劃得比較周詳。」

「抱歉，卡蒂，就照這樣安排吧……我們一定會帶皮特和馬可回來。」

「稍微換個話題──坦白講，我的研究最近遇到瓶頸。」

「坦白講妳的實力還差得遠，到了迷宮第二層以後的地方只會扯後腿。

「依我的看法──皮特的生還率頂多只有兩成吧。」

「……共同研究者？」

「你的着眼點不錯。沒錯，我對她的事情是有一點了解。雖然很不巧沒能和她成爲朋友，但我大概能猜出薩爾瓦多利目前處於什麼樣的狀態。」

「唉，先試着跟我商量看看吧。雖然不曉得是福是禍，我還因爲卡蒂的事情欠你們一點人情，就免費讓你們諮詢吧。」

少女輕輕睜開眼睛說道，讓雪拉和卡蒂都愣住了。

這個現實讓三人一同陷入沉默。密里根見狀，輕輕聳了聳肩。

這個附加條件讓捲髮少女大喫一驚，但奧利佛比她早一步提出質疑。

「冷靜點，卡蒂。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提議……所以才讓人覺得未免好過頭了。

「所以即使奧利佛剛纔沒有阻止，我也打算拒絕卡蒂的提案──如果跟你們的關係僅止於一次開顱手術，那未免太可惜了。」

「之所以認爲還有兩成的生還率，是因爲我大概知道那些學生的『用途』。考慮到奧菲莉亞的專業領域，她不會立刻殺死抓來的學生。那些人的用途不是祭品，而是柴火。」

「……唔……」

「……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和密里根學姐同年級吧。」

少年凝視對方的眼睛，明確說出自己的疑問──不能將對方的話照單全收。這裏是金伯利，而且對方還是那個薇菈•密里根。

「咦咦咦？請、請等一下！這件事明明是我起的頭……！」

三人試着回想那隻被卡蒂取名爲馬可，目前正由她管理的巨魔。雖然他們之前在迷宮內走散，至今仍未確認牠的安危──不過那隻腦袋被密里根動過手腳的巨魔之所以能夠學會人話，全都是多虧了卡蒂投入大量心力與牠溝通，和牠建立了跨越種族的信賴關係。

「不過，即使你們願意接受我的提案，也無法保證一定能救出皮特。說得更直接一點，就連你們的『性命』都沒有保障。」

「唉，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不過──這樣你們打算怎麼辦？你們全都不想捨棄朋友吧。

雪拉咬緊嘴脣低下頭。即使被人說實力不足，她也無法反駁。另外兩人也是如此。

蛇眼魔女說完這些話就離開了。奧利佛越過卡蒂朝雪拉使了個眼色，雪拉也點頭回應。

突然被宣告無法構成戰力的卡蒂，頓時啞口無言。奧利佛和雪拉互望了一眼，兩人稍微思索後，一齊點頭。

「卡蒂，拜託妳聽話……我們實在無法帶妳一起去。妳太容易選擇犧牲自己了……」

魔女露出愉悅的笑容。這讓奧利佛確定自己說中了。

「……這我同意。但即使交給高年級生處理，妳覺得救出皮特的機率高嗎？」

奧利佛心裏瞬間閃過一絲緊張，但完全沒有表露出來──別動搖。達瑞斯•格倫維爾是金伯利的老師，像他這種地位崇高的人突然「失蹤」，必然會對學校產生各種影響。密里根一直接受他的援助，所以會提到他的名字也很正常。

「……是我。奈奈緒，我可以進來嗎？」

「……這是什麼意思？」

「咦？」

「就算是這樣，看來也無法在你面前耍什麼花招。」

密里根學姐，妳的目的真的只有剛纔說的那些內容嗎？」

三人懷着期待凝視密里根。比他們還要了解敵人的高年級生，直率地說出自己的見解。

「──要出發了吧。」

「卡蒂，請妳忍耐。留下來等待也是很重要的工作。潛入第三層後，兩三天內是回不來的。這段期間，必須有人幫他們抄上課的筆記。」

魔女依序看向奧利佛與雪拉，接着突然閉上眼睛。

「……我明白了。」「我對人選沒有異議。」

「……這要看怎麼解讀……單純就在迷宮內失蹤的情形來看，即使已經過了一段時間，那些人目前活着回來的可能性還是很高，不過──若是被墜入魔道的學生抓走，那狀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奧利佛也這麼認爲。目前的狀況遠比單純在迷宮內遇難還要嚴重。

「卡蒂，不好意思潑妳冷水，但我不能帶妳去。」

情勢突然轉變，讓卡蒂感到泫然欲泣。雪拉從正面緊緊抱住卡蒂，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蛇眼魔女笑着說完後，停頓了一下又繼續開口：

奧利佛等人低下頭，咬緊牙關對抗絕望……雖然原本就預料到可能會是這樣，但魔女的話還是爲他們帶來不小的衝擊。期待眼鏡少年能夠平安歸來的心情，在他們心中急速消退──但密里根打斷他們的思緒繼續說道：

在這樣的前提下，少年開始推測對方的企圖。除了改善與卡蒂的關係以外，密里根還能從這場交易獲得什麼好處。

「看來你們已經決定好了。那麼──兩小時後再到這裏集合吧。Ms.響谷那邊就交給你們說明了。記得做好萬全的準備。」

「薩爾瓦多利現在沒理由放皮特活着回來，也沒那個餘力。既然已經墜入魔道，那她就會將所有精力都用在探求自己的魔道上。她會不惜一切犧牲，將抓來的學生當成消耗品使用吧。」

「嗚嗚嗚嗚……！怎、怎麼這樣……！」

「雖然這是件好事，但前景不太樂觀呢。包含學生主席戈弗雷在內，所有可能協助你們的高年級生，都已經在設法處理這個狀況，沒有讓你們參加搜救行動的空間。我自己也打算從今晚開始潛入迷宮。」

密里根進一步補充道。儘管這個警告的內容十分駭人，但反而讓奧利佛與雪拉感受到對方的誠意……他們可是打算從那個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手中搶回同伴，過程不可能沒有生命危險。

奧利佛帶着確信，說出首先想到的答案。雪拉和卡蒂都無法理解這句話背後隱藏的含意──少年這是在牽制曾親身體驗過魔劍斬擊的密里根。

雪拉將手抵在胸口問道，但密里根立即搖頭。

「……『這樣妳就有理由接近奈奈緒了』。我說的沒錯吧？」

密里根毫不隱瞞地說道，讓奧利佛忍不住皺起眉頭──這個人臉皮未免太厚了。明明曾經綁架卡蒂並企圖剖開她的頭顱，事到如今居然還想裝出一副「好學姐」的樣子。

「不過，如果你們不會扯後腿──或許能讓原本只有兩成的勝率再稍微提高一點。」

「既然如此，那搜救的人應該是愈多愈好……如果我們也加入搜救，有機會提升皮特的生還率嗎？」

「如果要問我是否有其他企圖，那當然是有，而且還不少。不過，這些最終都還是要交由你們自己判斷。並非盲目地相信我這個人，而是在衡量過風險與回報後，決定要不要利用我。這就是魔法師之間的交易。」

卡蒂幹勁十足地勸說同伴，但密里根的下一句話澆熄了她的熱情。

「嗯，請進。」

雖然是我個人的獨斷，但這次只能帶Mr.霍恩、Ms.麥法蘭和Ms.響谷這三個人去。」

「你們這次可不能反對喔！畢竟這是個不錯的提議！我說的沒錯吧！」

三人聽完後都驚訝地睜大眼睛，在腦中反覆思索這個出乎意料的援助方案。

雪拉明白自己的實力只會扯後腿，但還是如此問道。魔女稍微思考了幾秒後回答：

魔女一指出這點，奧利佛就悔恨地咬緊嘴脣……沒錯，雖然卡蒂貿然提出這種交易，但奧利佛非常能夠體會她的心情。已經無法繼續袖手旁觀，也無法繼續猶豫了。皮特現在可能正需要幫助。

「不過與此同時，我也在其他方向看見了希望。我對卡蒂關注的『異種間傳播學』很有興趣。你們應該還記得成功讓巨魔獲得智慧的最後關鍵是什麼吧？」

少女以強硬的語氣如此主張。奧利佛舉起雙手，安撫卡蒂。

密里根輕輕將手放在學妹的肩膀上，嘗試開導她。奧利佛也跟着說道：

當然我們之後會一起做研究，卡蒂應該也能從我擅長的領域學到很多東西。這部分就要看本人的意願和努力的程度了……怎麼樣？妳完全不用出賣自己。我覺得這筆交易對雙方都非常有利。」

「即使如此，還是有勝算吧……奧利佛，雪拉！我們一起去救皮特吧！」

奧利佛對此也有同感。就在兩人持續說服不願妥協的卡蒂時，密里根先一步準備離開。

「這也是理所當然。既然我已經無法取得大量的亞人種實驗體，就表示無法繼續用之前那套作法。以前會協助我研究的達瑞斯老師失蹤了，戈弗雷主席也因爲先前的事件盯上我。無論在哪一方面，我現在的立場都非常艱難。」

魔女開導似的說道。奧利佛與雪拉互望彼此，稍微猶豫了一下後，奧利佛決定接受對方的好意。

「沒有。不如說反而會降低。因爲若你們魯莽行動陷入險境，就必須另外從高年級生中騰出人手救你們。」

「我接受！」

雖然一心想要救人，但缺乏具體的手段。少年對此也有自覺，因此首先提出這個問題。密里根雙手抱胸回答：

門內立刻傳來回應。兩人緩緩開門走進房間，然後同時大喫一驚──奈奈緒早已整理好搜救需要的行李，跪坐在牀上等待。

奧利佛等人都清楚這個比喻是什麼意思。祭品與柴火──雖然最後都會消磨殆盡，但後者能撐得比較久。

「「「──唔！」」」

「爲了探究這個新的領域，我希望能和卡蒂成爲共同研究者。之前把工房送給你們，也是爲了跟你們打好關係，讓你們覺得我是個親切又慷慨的學姐。」

這句話讓三人一同抬起頭。奧利佛察覺密里根的笑容似乎若有深意，困惑地問道：

卡蒂立刻舉手贊成，同時看向奧利佛和雪拉。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一起研究相同領域的同志。雖然這類研究者大部分都是師兄弟關係，但我們的立場是對等的。畢竟這對我來說也是完全陌生的領域。

「作爲回報，等這次事件結束後，卡蒂要正式成爲我的共同研究者。」

「雖然能對過去的案例進行統計，但每起事件的狀況都相差甚遠，所以沒什麼意義。如果想認真計算皮特的生還率，還是先仔細分析他目前的狀況比較好。」

「我有個提議──『讓我來鍛鍊你們』。我會將你們鍛鍊到不會妨礙搜救行動的程度。當然也會幫忙搜索皮特，並在過程中替你們帶路。」

雪拉和卡蒂之後立刻返回女生宿舍，直接前往目標的房間。抵達目的地後，兩人輕輕敲門。

魔女的開導，讓奧利佛和雪拉表情嚴肅地陷入沉思……她說的沒錯，每個魔法師都有自己的祕密。該做的不是期待對方的善意，而是連同這些檯面下的試探在內，做好與其對抗的覺悟。

「妳已經做好準備了……？」

「…………」

無論要採取什麼手段，你們心裏都已經決定要去救皮特了。我說的沒錯吧？」

「……唔。」

「雖然只是我個人的評價，但我認爲只要好好訓練，你們就能成長到那個程度。」

「嗯，這個嘛……最保險的作法，就是不要妨礙已經展開行動的高年級生。他們也不會輕易坐視學弟妹被殺，應該會認真搜救。」

密里根聳了聳肩，繼續拉回原本的話題。

卡蒂和雪拉都陷入沉思。奧利佛也認爲有必要先確認以皮特目前的狀況，具體來說到底有哪些危險。

密里根唐突的自白，讓三人大感驚訝，但她繼續苦笑着說道：

「……學姐有什麼方法能夠提升皮特活着回來的機率嗎？」

「在下明白雪拉大人和卡蒂都早已下定決心，所以只需要等待妳們的傳喚。」

說完後，奈奈緒走下牀站到兩人面前。雖然縱捲髮少女事先準備的說明大部分都用不上了──但雪拉還是嚴肅地開口：

「就像白天時說的那樣，有可能會發生最壞的狀況……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嗎？」

她刻意如此問道……如同奈奈緒在早餐時間說的那樣，沒有證據顯示皮特至今仍平安無事。即使賭上性命前往搜救也可能是白費工夫──不僅如此，連去搜救的成員都有生命危險。

面對雪拉的確認，東方少女毫不猶豫地點頭，露出澄澈的笑容。

「對在下來說都是一樣的事情──無論是去迎接朋友，還是接回朋友的屍體。」

雪拉和卡蒂感到一陣心酸──她們現在已經能夠了解，對奈奈緒以前居住的地方來說，這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對不起，奈奈緒……我沒辦法跟你們一起去……」

卡蒂緊緊握住奈奈緒的手，淚眼汪汪地道歉。雪拉說明完密里根的提案後，奈奈緒笑着點頭。

「那麼，就麻煩卡蒂和凱留守了。上課的筆記就拜託你們了。」

「……嗯，交給我吧。我一定會好好寫……！」

捲髮少女擦掉眼淚堅定地回答，然後用力抱緊朋友──大家一定還能再次重逢。相信這點並留在學校等待，纔是她要面臨的戰鬥。

「……我不能一起去啊。」

同一時間，奧利佛也在男生宿舍向凱說明。明白自己無法同行後，他沮喪地用力嘆了口氣。

「……雖然不甘心，但也無可奈何。畢竟我真的只會礙手礙腳。」

「凱……」

「……──把這些帶去吧。」

凱從放在牀上的行李中挑了幾樣東西給奧利佛。除了幾個長條形包裹以外，還有一些裝得滿滿的束口袋。少年收下後，凱補充說明：

「這些是我自己做的攜帶糧食，還有自己培育收成的器化植物（tool plant）的種子。就是之前用來快速做出柵欄的東西。你應該知道怎麼用吧？」

「……嗯，那個柵欄的品質很好。如果有需要，我會不客氣地拿來用。」

「準備萬全。那麼──出發吧。」

以此爲信號，在東方少女的帶領下，三人依序進入畫中。

「交給妳了，再見。」

密里根看向無法跟去搜救的凱和卡蒂，微笑地說道。

「──人都到齊啦。還有人來送行呢。」

「這次要從這裏進去。因爲可能會在潛入的瞬間就遭到襲擊，所以由我先進去。

「咦、咦……？等、等一下……！」

「…………」「…………」

──啊，在那之前。」

「這些攜帶糧食，應該比學校商店賣的好喫……如果能選，當然要選比較好喫的。記得留一點給皮特。他應該很餓了。」

「啊，等等──！」

凱勉強擠出這些話後，用雙手抓住少年的肩膀。雖然凱的力量大到讓人發疼，但奧利佛仍直接面對他用力點頭。

卡蒂反射性收下，並在發現手上的東西是什麼後瞬間僵住──那是一隻手。密里根活用她糟糕的品味，將過去被奈奈緒砍下的蛇眼左手改造成人工生命體當成使魔來用。位於手掌中央的石蛇之眼凝視着少女，看起來莫名像個親近人的小動物。

在那之後，奧利佛與凱準時來到與密里根約定見面的走廊，這時候其他人都已經先到了。

爲了活下來並再次與這個溫柔的朋友見面，少年立下這樣的約定。

「卡蒂，小密裏手就拜託妳保管了。用來代替我的遺書。」

「如果我最後沒能活着回來，那就是用來閱覽我研究成果的鑰匙。它很親近人，要好好疼愛它喔。」

「嗯，沒錯──奈奈緒，準備好了嗎？」

奧利佛重新下定決心，向一旁的少女進行最後確認。奈奈緒毫不猶豫地點頭。

魔女提醒完後，就開始穿越走廊，五人也緊跟在後。一行人壓低腳步聲，警戒着周圍爬上二樓，他們慎重地前進，如果中途遇到高年級生就躲藏起來。

在捲髮少女困惑的時候，密里根已經迅速進入畫中。接下來就輪到奧利佛他們了。卡蒂急着想對同伴們說些話，雪拉和奧利佛像是爲了安撫她般露出微笑。

密里根突然轉身，從長袍裏拿出一樣東西交給捲髮少女。

同伴們啓程後──凱和卡蒂留在恢復寂靜的陰暗教室內，繼續凝視那幅夜空的畫好一段時間。

「……咦？」

「放心吧，卡蒂……大家都會活着回來。」

奧利佛笑着點頭，在心裏感謝朋友的體貼。凱繼續嘟囔：

「雖然我是無所謂，但拜託你們別說話。金伯利已經進入戒嚴狀態，照理說是不能讓二年級以下的學生進入迷宮。要是被監督生髮現會很麻煩。」

「可惡，無法自己去實在是太遜了……喂，你別太勉強自己啊。我是說真的……！」

密裏手──手腕型使魔沒等卡蒂回答，就直接順着她的手臂爬到肩膀上，將那裏當成自己的據點。奧利佛見狀嘆了口氣……看來它和主人一樣，非常喜歡卡蒂。

「我一定會活着回來──包含皮特在內，所有人都會平安無事。」

最後一行人花了約十分鐘才抵達目標的教室。房間牆上掛了一幅描繪夜空的畫，密里根在畫前停下腳步。

凱說完後就陷入沉默，但又忍不住用雙手抓頭──奧利佛非常能夠理解他的心情。如果兩人立場顛倒，自己一定也會有相同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