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者」瓦解
《獲得超弱技能﹝地圖化﹞的少年跟最強隊伍一起挑戰迷宮》 · 鴨野うどん · 9484 字
「妳說弗斯離開是什麼意思?」
我起先無法理解艾琳說的這句話。
同時也對於像這樣跟同伴交談一事,有種闊別許久的感覺。
真虧自己還會冒出如此悠哉的想法。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艾琳回答得十分簡短。
「是指弗斯要離開『抵達者』嗎?還是說他要從瓢立夫鎮消失了?」
「兩者皆是。」
「爲什麼他要離開?他離開這裏是想去哪啊!?」
「弗斯說他忍受不了自己的軟弱,所以決定重新鍛鍊一番。但他沒透露打算去哪裏。」
「意思是弗斯暫時不會回來嗎?」
對於我的問題,艾琳搖搖頭說:
「我不清楚,弗斯沒表明自己何時會回來,不如說他是否有考慮要回來──」
「既然如此,『抵達者』該怎麼辦!?金恩已經不在了,現在居然連弗斯都選擇離去!」
「這種事我也不知道,至少應該是很難維持下去吧?以形式上算是解散吧。」
解散──
此單字化成冰冷的餘音,令我不寒而慄。
爲何艾琳能如此輕鬆地說出這麼殘酷的事情?
「抵達者」可是充滿了許多與金恩有關的回憶耶。
她居然如此輕易就割捨,難道是瘋了不成?
「但我又沒參加──」
我因爲金恩的死,把弗斯抗拒在外,甚至放棄去面對他。
「記得是魔導士能夠使用的恢復咒語吧?不過聽說這種魔法相當罕見──」
「因爲我沒料到你會拚了命挽留我。老實說,我還以爲你沒有那麼重視我。畢竟你不是會坦白說出心底話的那種人吧?」
「那妳爲何沒使出來呢?」
「等等,妳別這樣擅作主張!妳說的暫時是多久,我要等到何時妳纔會回來?」
這世上我最尊敬的恩人已撒手人寰。
她接着說:
「那我不要!我不想再也見不到妳!拜託妳不要拋下我一個人!」
「繼續聽你說下去會動搖我的決心,我們就先聊到這裏囉。你最後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直到此時,我才首次抬頭看着艾琳的雙眼。
責任出在我只想着自己,不曾考慮過別人的心情。
都怪我以爲只有自己在傷心難過,認爲自己是這個世上最不幸的人。
形同損友卻讓人討厭不了的前輩轉身離去。
「真沒想到你會突然向我求婚。雖然我很高興,現在卻開心不起來。抱歉,就當作我之前沒說過那些話吧。」
「所以我們先暫時告別囉。儘管見不到你會令我很寂寞,不過我會一個人加油的。可不許你忘了我喔。」
「你有聽說過白魔法嗎?」
並且從隊伍小屋匆匆離去。
「爲什麼……」
「雖然當時神聖咒語失靈了,不過白魔法未必會失效。倘若我那時能對金恩和弗斯使出這個魔法,或許就可以扭轉情況。」
面對艾琳突如其來的拒絕,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他得出的結論是離開隊伍。
艾琳自嘲地笑着說:
一股激動的說話聲打斷我的低語。
偏偏脫口而出的是這些沒志氣的哀求。
我講到一半便恍然大悟。
畢竟艾琳至少有選擇去面對弗斯。
「很抱歉我至今都沒對妳說出這些話。今後我會更溫柔待妳,我會變得更坦率,所以拜託妳別再說要離開我了,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喔。」
「金恩會死都是我害的。都怪我當時沒能封住頭目的行動,金恩纔會喪命。完完全全就是我實力不足造成的!」
爲什麼?難道就連艾琳都要捨棄我嗎?
我的思緒化成言語,接連從口中宣泄出來。
但是,就如同我一樣,每個人都承受了這個災難,所有人都受到了傷害。
「你沒有其他想說的話嗎?那我還有最後一句話想說給你聽。」
艾琳說完後,轉過身來看着我。
弗斯跟我一樣是既傷心又煩惱。
「不是我沒使出來,而是我不會。」
艾琳卻用雙手擋在我們兩人的身體之間,輕柔地,是真的非常輕柔地推開我。
「我也是基於類似弗斯的理由……在聽完弗斯的一席話後,我決定要重新好好學習魔法。」
既然我沒有參加,就不該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看着淚流滿面、泣不成聲的艾琳,我上前想把她擁入懷裏。
明明我之前是那麼抗拒跟大家接觸,但在得知他們要離去之後,卻拚命想挽留對方。
「我當然有阻止,但是我怎麼阻止得了!他可是弗斯喔,你也知道他不是聽人勸阻就會改變決心的那種人吧!既然你這麼說,你就自己來阻止他啊!」
「我不需要這種場面話的安慰……」
「我是個軟弱的人。如果諾特你在我的身邊,我會忍不住馬上去依賴你。但我決定要一個人加油,也決定要離開這裏,更是決定要從頭好好學習魔法,不可以繼續依賴你了。因此我打算獨自回到家鄉,將魔法以外的事情全都暫時忘掉。」
我是該繼續伸出雙手?還是將兩手放下來?
是我自己拒絕參加這場聚會。
「對了!妳之前曾說過要我別再去迷宮,讓我們交往一起過着與魔物無緣的安穩生活,等日後結婚就去追求平凡的幸福!這主意很不錯,就這麼辦!妳覺得呢?」
儘管我不解其意,但還是點頭回答:
「抱歉,我現在不能接受你的這份溫柔。」
這就是艾琳離去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諾特,我喜歡你,我們會再見面的。」
早知如此,我就表現得坦率點了。
我反駁到一半便冷靜下來。
現在就連我最想保護、希望能一直陪伴着我的妳也要離開。
「難道妳──」
「可是妳有在拚命學習魔法不是嗎!?」
我想要抱住艾琳的兩隻手,就這麼懸在半空中。
「我沒在開玩笑,而是已經下定決心。無論你如何勸阻,我都不會改變心意,真的很對不起。」
我知道這番話非常自私。
艾琳冷冷地甩下這句話。
事實上,我也沒想到艾琳是這樣看待我的。
「這有什麼好笑的?我可是很認真喔。」
「這個嘛~直到我滿意爲止?」
有啊,當然有,而且是有許多話想對妳說。
所以妳不要跟我道別。
艾琳跟我一樣,都因爲金恩的去世傷透了心。
心生遲疑的我抬着手動彈不了。
我發出沙啞的嗓音,好不容易纔把這句話擠出口。
「你不要忽然耍任性嘛,真叫人傷腦筋。不過我倒是有點開心。」
雖然我的結論是維持現狀,但是他不一樣。
「那是我在迷宮第二十層遇難之後的事情吧。」
眼眶泛淚的艾琳,忍不住輕輕一笑說:
於是我張開雙臂,準備環抱住她的肩膀。
隨後突然拋出這個問題。
「這算什麼……」
「假如我以前有好好用功,金恩就能免於一死!若是我沒有休學的話!若是我加入『抵達者』之後,在鍛鍊魔法上沒有偷懶的話!若是我更早承認自己的軟弱,認真面對人生的話!若是我沒有惹怒凱西,能讓她願意指導我魔法的話!金恩就不會死了!」
「是沒錯啦……」
「我擁有【全屬性魔法適性】這項技能對吧?所以應該也能使用白魔法纔對。而我之所以不會,都怪我不夠努力。」
眼前的少女大聲自責,同時哭成了淚人兒,渾身不停顫抖。
艾琳見我遲遲沒有回應,便開口說:
我真的大受打擊。沒想到就連艾琳也決定離去。
「我在經過百般思考之後,也決定離開瓢立夫鎮。」
那我該如何是好?
「的確未來我有可能不再需要學習魔法,也或許後半輩子都不會前往迷宮,可是我不想再因爲自己的不成熟而後悔了。這與是否需要無關,而是我想好好去面對魔法。」
這種時候,我應該說點帥氣的話語爲人送行纔對。
艾琳揪住我的衣領大聲說:
艾琳從我的身邊退開一步,接着轉過身去。
「妳不學魔法又沒關係!反正『抵達者』已經瓦解了!我們不必再去探索迷宮!所以拜託妳別離開我!」
「那是因爲頭目過於強大,絕非是妳一個人的責任──」
「爲什麼妳沒有阻止弗斯……」
我如此輕聲呼喚。
「艾琳……」
在聽見弗斯提議大家坐下來談談時,我還以爲他從失去金恩的哀傷之中振作了。
艾琳搖頭以對。那兩束銀色的雙馬尾隨着動作輕輕搖曳。
接着她回到臥室,很快就收拾好行李。
「……呃!」
事到如今,我該拿什麼當作心中的支柱?
「謝謝你這樣挽留我,並且那麼珍惜我,甚至不惜當面說給我聽。」
艾琳接下來說出口的一句話,更是令我深刻體認到這件事。
事實卻不是這樣。
真要說來,該爲此事負責的人是我纔對。
可是我真的受夠了,不想再看着珍視之人離自己而去。

艾琳沒有向任何人道別,轉眼間就離開這個城鎮。
這段期間,我就連挽留她都辦不到。
只是低着頭,靜靜地坐在自己房間的牀上。
*
不光是弗斯,艾琳也同樣任性妄爲。
他們都擅作主張,擅自選擇離去。
也不想想留下來的人是作何感受。
自己接下來究竟該何去何從?
我今天一個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思考着這個問題。
我不想讓艾琳離開我,我希望她能陪着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沒有艾琳想像的那麼堅強。
我沒辦法獨自一個人活下去。
自從金恩死後,我之所以能夠躲進自己的世界裏,全都多虧名爲「抵達者」的歸處。
因爲這個值得信賴的安身之地,我纔有辦法冷漠對待任何一人。
原以爲就算自己拒人於千里之外,這段關係也不會因此消失。
但是我錯得離譜。
弗斯和艾琳都離開了。
兩人都對自身的弱小感到後悔,表示想重新鍛鍊自我。
這個決定一點錯都沒有。
所以我不能對他們有任何怨言。
不過,我該採取和他們一樣的行動嗎?
奇怪,必須告訴我的事情是什麼?
我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跟人坐下來聊天。
我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既然「抵達者」正式瓦解,今後也不會出現能夠讓他們發揮力量的局面。
莉絲的目光仍對着窗外。
從這裏前往「復仇的女戰神」隊伍小屋有一段距離,但也沒有遙遠到無法用走的過去。
但她今天的造型就像個平凡女性。
如果我更早來找莉絲談談,或許能改變些什麼吧。
反觀莉絲將手交疊在頭頂上,扭頭望着窗外。
服務生點完餐後,立刻走進店內的廚房。
直到此時此刻,我纔想起這件重要的事情。
誰叫我一直避免與隊友們交談,即使說上話,內容也莫名帶刺。
「……是的。」
「是啊……記得當時也沒聊上幾句,所以像這樣見面令人挺懷念的~」
倘若我再強一點,強大到金恩能放心交給我來殿後的話──
莉絲曾經暗戀過金恩。
「好久不見,師父。」
「你有話想跟我說吧?所以纔來拜訪我。」
相信能在日落前抵達吧。
這座公園位在住宅區的正中央。
我一按下「復仇的女戰神」隊伍小屋的門鈴,恰巧開門的人就是莉絲。
我們乍看之下是在追求理想,但其實只是在逃避現實也說不定。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我從斑駁的長椅上起身,朝着公園的出口走去。
確實如同莉絲所言,我來得正是時候。
「抵達者」已經名存實亡,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金恩就一定不會死了。
──咦?
「金恩已經過世了對吧?」
「應該是自從金恩先生的葬禮之後就沒見過面吧?」
可是我免不了有所疑惑,她這句話指的是什麼意思?
「妳現在有空嗎?我有話想跟妳說。」
「能和師父妳說上話,我也覺得十分懷念。」
我覺得「抵達者」已毀壞到無法修復的地步。
比起艾琳或弗斯,最應該好好鍛練的人是我纔對。
我應該像艾琳他們那樣重新鍛鍊自我,以免再次失去重要之人嗎?
況且金恩已死,光是能否讓「抵達者」維持着空有隊伍的形式都是個問題。
「這件事令我有感而發,讓我體認到自己沒辦法繼續挑戰迷宮……」
莉絲平常都是短褲配T恤的輕鬆打扮。
造成非接受訓練不可的狀況。
重點是沒有金恩的「抵達者」,還算得上是「抵達者」嗎?
與其一整天像這樣坐着發呆,相信接受訓練會更有意義。
「……現實?」
大概是莉絲以立場而言屬於局外人,我才能夠靜下心來說話。
此職業堪稱是理想的代表,從事這類職業的人都不願意腳踏實地工作,只想爲所欲爲地活在世上。
乾脆就繼續去接受訓練嗎?
無論是弗斯離去之際的那場對話,或是與艾琳道別當時也一樣。
都是多虧金恩,「抵達者」纔有辦法發展至此,在少了金恩之後,「抵達者」能夠運作下去嗎?
我們隨手點了兩杯咖啡。
考慮到他們有可能已前往迷宮,今天之內都找不到人的情況,想想自己還真是走運。
「嗯,沒錯。」
我和莉絲默默地看着彼此,最終由她先開口說:
我點頭回應,跟在邁步往前走的莉絲身後。
「畢竟我已經長大成人,是時候認清現實了……」
這麼一來,即使我想反悔也不能失信於他人。
「是的,不過師父妳同樣有事要告訴我吧?」
如此心想的我,決定去拜訪莉絲。
我是首次得知她也會換上這類穿着。
我甚至冒出這類後悔的念頭。
我錯愕到發不出聲音。
「嗯,就是攻略迷宮一事。不對,真要說來是冒險者並非什麼正當的職業吧?我們拿命去對抗魔物,藉此換取報酬,說穿了根本是用性命去賺錢吧。我懷疑這種工作並不能維持多久……」
我靜靜地回答。
既然心意已決,最好趁着意志出現動搖之前趕緊採取行動。
不如說我從未見過她穿上裙子。
導致金恩喪命的部分原因是出在我身上。
在我感到困惑之際,莉絲已穿上鞋子,像是準備要出門的樣子。
「因此我打算找個不會危及性命且收入穩定的職業,重新迴歸平凡的人生。況且以我的年紀也已經來到必須考慮終生大事的時候。因此過着平凡的人生也沒什麼不好。我相信總比不斷失去的人生好多了。」
「身爲最強暗殺者的金恩,我所憧憬的金恩都不幸喪命了。因此就憑我這種人,怎麼有辦法實現連金恩都無法達成的偉業……」
「你來得正好,幼女誘拐男,好久不見。」
沒走多久,我們便抵達目的地的咖啡廳。
「好的。」
「因爲我家的其他成員也在屋裏,不太方便談事情,我們換個地方聊吧?」
「嗯,我剛好也有事情必須告訴你,你能過來真是幫了大忙。」
「那就去附近的咖啡廳吧。」
我離她約莫五步的距離,同時思考着她今天的裝扮。
試着去活動筋骨,或許能想出其他好點子,讓我擺脫眼前的死衚衕。
說起冒險者這份工作本身,差不多就跟逐夢人沒兩樣。
莉絲推開咖啡廳的門,我跟着她走進店內,找了張對於兩人來說略顯寬敞的四人座位坐下。
原來她和我一樣,也是無法從正面去接受金恩過世一事的其中一人。
我咬緊下脣點頭肯定。
有一半的隊友都不在了。這點人數無法維持隊伍的運作。
「其實,我想辭去冒險者的工作。」
莉絲她到底在說什麼?
儘管今天應該已經沒有時間接受訓練,不過至少能先跟莉絲約好時間。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着我。
我還是第一次看她穿上這種服裝,總覺得十分罕見。
莉絲今天穿着淺黃綠色的開襟衫,配上胭脂色的長裙。
不過比起行屍走肉度過每一天的我,這樣的行爲反而更有建設性,單就這點來說,的確值得表揚吧。
莉絲以自嘲的語氣繼續說:
就算他們鍛煉出強大的實力,金恩也不會回來了。
莉絲說出這番話的同時,不由得抓住自己的裙子,雙手也不停顫抖。
「像這樣跟幼女誘拐男你見面,距離上次已不知過多久了。」
「既然如此,就由妳先說吧。」
反正眼下無事可做,我也沒有其他選擇。
不管怎麼說,我現在的存在方式是大錯特錯。
艾琳他們的決定並非讓情況好轉,純粹是自我滿足罷了。
因此跟「抵達者」成員以外的人交談時,我並不會感到排斥。
我覺得莉絲的這番話很有道理。正確到無庸置疑。
但我的內心深處不願意接受這個說法也是事實。
「探索迷宮的確非常有趣。不過追求有趣、刺激以及興奮的心情,到了某個年紀就該放下不是嗎?然後設法折衷去面對現實。妥協是聰明人的生活方式,也是成爲大人的必經之路。」
難道因挑戰迷宮而喪命的金恩就不聰明嗎?就代表他不夠成熟嗎?
面對這番言論,我很想大聲駁斥。
但在看見一臉頓悟似地如此高談闊論的莉絲,我便明白說再多也只是白費脣舌。
她的意志十分堅定,早已做好辭去冒險者工作的覺悟。
金恩的死亡對她來說,就是會帶來如此嚴重的影響。
莉絲把這些事告訴我並不是想找人商量,單純是在宣佈心中的決定罷了。
無法坦率接受莉絲所做決定的我,算得上是幼稚嗎?
我只是基於自私的想法,纔不希望莉絲也離我而去。
「關於辭去冒險者工作一事,妳已經跟『復仇的女戰神』的同伴們說了嗎?」
爲了讓莉絲回心轉意,我以婉轉的方式開口反問。
心態還很幼稚的我無論說什麼,長大成人的莉絲根本聽不進去。
正因爲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我只能採取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來挽留她。
但是,這麼做終究阻止不了她。
「我說過了,也已經取得她們的同意。我打算不久後就離開瓢立夫鎮。」
「這樣啊……」
「我考慮過要在離開之前也通知你一聲,恰巧你今天過來找我。」
──你來得正好,幼女誘拐男。
爲了避免再度失去重要之人,我應該追求安穩的生活。
基於一時的鬼迷心竅,我把人生浪費在冒險者生活這個錯誤的事物上。
我在此處留下許多回憶,多得令人無法否認。
「難道妳聽見我剛纔說的話了?」
當初造訪這裏時,我還被屋內活絡的氣氛給嚇到了。
只要能過着與常人無異的幸福生活,我就會感到心滿意足吧。
既然有一半的隊友皆已離去,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其實我是想接受,結果鬼迷心竅否定這個提議。一定是這樣沒錯。
一想到會遭人斥責,我不由得繃緊全身。
我已有好幾天沒發動《索敵》,自然不會發現她的存在。
*
「沒錯,我也考慮辭去冒險者的工作。」
至於接下來要何去何從,要做些什麼都尚未決定。
這句話彷彿老早就盤據在內心深處般帶給我安心感。
「永別了,各位。」
但是像這樣在走廊上與她撞個正着,令我不禁心生猶豫。
既然已得出結論,後續動作就變得非常簡單。
我就只是希望遠離迷宮,辭去冒險者的工作,過着平凡人的生活。
真要說來,在我獲得超弱技能【地圖化】的那一刻,就該放棄成爲冒險者。這根本是不切實際的夢想。
都讓我回想起日前跟艾琳道別的情景。
我原本就沒有所謂的夢想。
我純粹是模仿大家的夢想,我本身並沒有任何非得去挑戰迷宮的理由。
恐怕我跟莉絲一樣想退出隊伍,並且不再當個冒險者。
我當初之所以會夢想成爲一流的冒險者,單純是因爲兒時玩伴想成爲冒險者,我才順口配合她罷了。
我們所在的位置以及交談的內容──
當我從迷宮第二十層活着回來後,艾琳曾勸我別再去挑戰迷宮,真搞不懂自己那時爲何要拒絕。
不過我的立場與當時相反,從聽人向自己道別的一方,變成提出道別的一方。
她不同於往常,換上平凡女性的穿扮,就是宣示自己想回歸平凡生活的意志。
單純是我沒注意到,在金恩過世之後,我似乎早就得出這個結論了。
不需要的東西該怎麼辦?丟掉也挺可惜的,就留在這裏吧。
裏面恐怕裝着衣物和生活用品等各種外出旅行的所需物品。
「你想去哪裏呢,諾特弟弟?」
現在是時候認清事實,得去面對自己的人生吧?
順口配合她一段時間後,我開始誤以爲這是自己的夢想。
我對着人影提問。
這次換成莉絲反問我。
只打算儘可能過着和「抵達者」扯不上關係的生活。
「是啊……」
過去插着短刀的腰部附近,如今只剩下看起來挺影響行動的長裙布料。
儘管她此刻是面露微笑,眼神卻十分認真。
如今卻變得這麼冷清。
我如此自言自語,關上客廳的照明,朝着漆黑的走廊前進。
「對了,你來找我是想說什麼呢?難道是跟我一樣不想當冒險者了?」
「雖然我不清楚諾特弟弟你要去哪裏,但是我會跟你走,不會像其他人那樣離你而去。就算你拒絕我,我也一定會跟着你。」
既然如此,我現在應該趕緊拒絕蘿茲莉亞,獨自一人離開隊伍小屋。
「是的。其實在你把置於客廳的私物取走時我就注意到了。你決定離開『抵達者』吧……」
我打開房間裏的照明,獨自一人思考事情。
記得在挽留艾琳當時,我最後也說出類似的發言。
我簡單回應後,準備越過蘿茲莉亞的身旁。
至此,我切身感受到她是真心想辭去冒險者這份工作。
對我來說全都是無可取代的珍貴回憶,更是再也無緣重拾的寶物。
即使辭去冒險者的工作,也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困擾。
「幸虧有被我發現,要不然你打算怎麼做?」
「那是因爲──」
我坦率地道歉。
反觀我是十分彷徨,不知該怎麼答覆。
事實上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能夠實現夢想,是因爲不肯面對現實才繼續從事冒險者的工作。
我的內心已把「抵達者」當作不存在。覺得它從此消失了。
結果我在遇見金恩和「抵達者」的同伴們後,又開始對挑戰迷宮一事產生夢想。
我說不出話來。
「沒關係,反正我有趕上和你一起走就行了。那麼,我們出發吧。」
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她手中的東西。
然後同樣把東西區分成需要和不需要兩種。
是蘿茲莉亞。她是何時站在那裏的?
倘若有人這麼問我,我現在沒有足夠的自信能加以否定。
「不僅是艾琳小姐他們,連你也要離開這裏嗎?爲什麼在此之前不先跟我說一聲呢?」
此話一出,莫名令我有種踏實的感覺。
需要的東西都裝進袋裏。
除此之外,以本質上而言是毫無分別。
我離開房間,沿着樓梯下去,走進客廳裏。
不過,這只是依附他人的夢想。
這下子,我也要與這棟屋子道別了。
所以就連跟大家道別的念頭都不曾有過。
接着再前往一樓。
我將房間裏的物品分成對於今後生活有需要和不需要兩大類。
將放在客廳等共用空間裏的私物全數回收。
上述作業進行約莫一個小時便宣告結束。
其實我根本不想挑戰迷宮。
那或許是我心底深處的願望。
一想到這裏,有股感觸從心底油然而生。
以眼下的情形來說,我並未思考過離開瓢立夫鎮之後的行程。
「蘿茲莉亞……」
仔細觀察,四處不見莉絲平常隨身攜帶的武器。
蘿茲莉亞卻輕輕一笑,以不符合眼下情況的開朗嗓音說:
那是行李箱,是出遠門用的大型行李箱。
與兒時玩伴拆夥後仍繼續當個冒險者,就只是暫時放不下而已。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理解,莉絲在我們剛見面時所說出的這句話代表着什麼意思。
已經是這個時候了。以時間而言,大概還趕得上早上第一班馬車離開這裏。
在我打包結束時,朝日的陽光從窗戶射進室內。
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
那雙微微發顫的紅色眼眸緊盯着我。
於是我臨時找個藉口搪塞過去。
我應該帶着蘿茲莉亞一起走嗎?
在走了幾步之後,因爲黑暗中的一道人影而停下腳步。
「抱歉……」
──妳之前曾說過要我別再去迷宮,讓我們交往一起過着與魔物無緣的安穩生活,等日後結婚就去追求平凡的幸福!這主意很不錯,就這麼辦!
──沒錯,我也考慮辭去冒險者的工作。
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拜託她幫我進行訓練。
她卻一把拉住我。
因此,我完全可以理解蘿茲莉亞這時的心情。
畢竟蘿茲莉亞就是稍早之前的我,是得知艾琳決定離去當時的我。
那時的哀傷湧上心頭。總覺得自己的胃揪成一團,雙手也不禁緊握成拳。
能感受到淚水即將奪眶而出。
離別等於失去對方。與珍視之人道別,總會給自身帶來類似失去手腳的失落感。
老實說我的心情並不重要。由於自己失去太多重要的事物,情感已變得麻木不仁。
可是,我沒必要也去傷害眼前的蘿茲莉亞。
面對金恩的死、弗斯與艾琳接連離去,我相信她不可能會毫無感受。
即便她是最晚加入「抵達者」的新人,但終究是隊伍裏的一分子。
不可能沒有把金恩、弗斯以及艾琳當成重要的同伴。
「我目前沒有任何安排,這樣也沒關係嗎……?」
等我回神時,這些話已脫口而出。
「我還沒決定離開瓢立夫鎮後要去哪裏。就連辭去冒險者工作之後的計劃也沒有。甚至今後要如何過活都不知道。像這種走一步是一步只想逃避的生活,妳當真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我注視着蘿茲莉亞的雙眼。
我不介意遭到蘿茲莉亞拒絕。真要說來,搖頭抗拒對她來說絕對會更爲幸福。
不過她露出燦爛的笑容,點頭同意說:
「我願意。」
聽見蘿茲莉亞不加思索的答覆,我忍不住回以苦笑。
我是因爲她的笑容纔出現這種反應嗎?還是對她如此愚昧的選擇感到傻眼?
也或許是兩者各佔一半吧。
蘿茲莉亞真是太傻了。
「誰叫妳真的很傻啊。」
我不禁反問。
無須多言,我早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
她居然願意跟這麼蠢的男人一起走,未免也太沒有挑選男人的眼光了。
「……這麼說也對。」
我對蘿茲莉亞如此說。
「算了,那我們就出發吧。」
「說得也是,我們走吧。但是在此之前,還有一件該做的事情吧?」
「就是和妮梅小姐道別。」
「什麼?你這句話也太過分了吧!」
「我看妳其實是個傻子吧……?」
「該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