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留堂老師

柔和的風從狹小的窗戶吹進國語準備室。

明智咲坐在辦公椅上，拿起一個擱置在桌上的立體魔術方塊。

讓相同顏色的小方塊全部移動到同一面──玩法簡單，同時卻也需要相當的技巧。

明智將已經有一半完成的魔術方塊打散，再喀嚓喀嚓地重新讓相同的色塊拼在一起。

開心的笑聲和奔跑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似乎還有學生留在學校裏。這些聲響遠去後，寂靜再次籠罩這一帶。

順利將最後一種顏色拼湊出來之後，他將魔術方塊放回桌上。

「喔，超厲害的～！」

彷彿再次傳入耳中的那個稚嫩嗓音，讓明智不禁嘴角上揚。

那是友人的弟弟芹澤春輝。

年幼時期的他有着十分不服輸的個性，總是什麼都想模仿，甚至不惜逞強。

把玩這個魔術方塊給他看的時候，春輝也露出一臉雙眼閃閃發亮的表情，並執拗地要求明智教他怎麼玩。

儘管有明智的指導，還是無法順利完成魔術方塊的春輝，玩到一半就放棄了。不過，他或許還是很在意這件事吧，有時仍會偷偷拿起魔術方塊，以極爲認真的表情轉動。

明智常造訪這名友人的家，所以和春輝打交道的次數也不少。

或許是在被父母斥責之後，才肯乖乖去寫作業吧。明智回想起過去經常看到春輝頂着一張臭臉寫數學習題而向他搭話。

「會寫嗎？要不要我教你？」

就算這麼問，春輝也只會回以一樣的答覆。

「不用了，我自己寫。」

跟友人借漫畫來看，藉此打發了片刻的時間後，春輝就會捧着練習簿到他身旁坐下。

「開口跟我拜託的話，我可以教你一下喔。」

「我纔不要咧！」

「明智老師！」

是因爲看着遠處的那雙眼睛，正在緬懷自己當年的高中生活嗎？

聽到明智這麼說，美櫻帶着溫柔的笑容表示「是的」。

「很像那傢伙的作風。」

「明明已經畢業了，卻又好像沒有畢業……彷彿只有自己在學校裏留堂一樣。」

「是的，好久不見了。」

「噢……這麼說來，副校長（禿子）好像在朝會時講了什麼。」

「合田……？」

一如往常的光景。

「請進。」

現在手邊還有的東西，頂多就是白袍口袋裏常備的棒棒糖了。

拉開椅子邀請美櫻坐下後，明智望向辦公桌的周遭。

合田美櫻──這名自己過去的學生在關上門之後，客氣地向他輕輕鞠躬。

帶着滿面笑容奔向他的春輝，儘管體格和麪容仍殘留着幾分幼時的神韻，卻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高中生了。

「他時常傳自己拍攝的短片給我。有時是旅行地的風景、有時是夜景……還有跟學校的朋友一起拍攝的內容，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看到這些短片，就會讓我覺得『他很努力呢』，因此受到鼓舞。」

「……老師這種職業，會讓人的心情變得有點不可思議呢。」

「小夏和燈裏現在都過得很好。暑假的時候，我們幾個好朋友有一起聚聚。瀨戶口同學跟望月同學也有露臉。跟他們說我要來櫻丘高中當實習老師之後，大家都說很懷念呢。還相約下次要一起回來看看明智老師。」

到頭來，明智總是先屈服的那個人。接受他的指導而順利解題之後，春輝總是會露出相當開心的表情。

「不然我會覺得口袋裏頭空蕩蕩的呢。畢竟學校裏禁菸啊。」

當年，榎本夏樹、早坂燈裏和美櫻同樣隸屬於美術社，三人的感情十分融洽。

「咲哥！」

明智有一半的時間都在打瞌睡，所以沒有聽到完整的內容。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覺得有點彆扭嘛……」

「嗯？」

輕輕拍了春輝的頭幾下之後，他以「都說我不是小鬼頭了啦。你真的很瞧不起人耶～」抗議，並露出孩子氣的眼神瞪着明智。

「妳過得好嗎？」

春輝進入自己任教的櫻丘高中就讀那天的光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不不不，八公分的差距可是一道高牆喔。而且，不可以作弊。你的腳尖踮起來啦～」

「要喫嗎？」

一直駐足在相同的地方──

負責教導別人的工作，或許也不錯呢──

這麼回應後，準備室大門被人小心翼翼地打開。原本以爲是學生，但踏進來的卻是一名身穿套裝的年輕女性。明智不禁喫驚地凝視對方片刻。這是完全出乎他預料的訪客。

「妳有跟那傢伙聯絡嗎？」

之後，如果繼續不理不睬的話，春輝就會緊皺着眉頭，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說着，春輝伸出手比較他和明智的身高。

凝視着春輝的背影，明智憶起胸口那陣已經遺忘的痛楚。

明智將片刻間沉浸在過去裏頭的意識拉回現實。

「你一點都沒變耶，還是以前那個小鬼頭。」

之後的三年，明智成了春輝的班導，還擔任他所成立的電影研究社的顧問老師。

就算分隔兩地，應該也有很多種能夠直接聯繫對方的手段纔對。

高中畢業後，春輝爲了學習電影製作而前往國外留學。

雖然覺得有點老套，但他仍這樣問候她。美櫻回以「是的」，並露出開朗的笑容。

「這是我的興趣。」

將櫻桃口味的棒棒糖遞給美櫻後，她輕笑一聲在椅子上坐下。

就讀高中的時候，美櫻雖然不是明智班上的學生，但因爲她跟春輝的感情很好，所以和明智交談的機會也連帶變多。老實說，美櫻當年會前來找自己商量畢業後的出路，讓明智相當意外。

「我們在學校裏就不是朋友嘍，你得稱呼我爲老師纔行。」

自己還是個學生的時候、春輝還就讀這所學校的時候，以及現在，這樣的景象都不曾改變。

看着春輝雙手抱胸、一臉困惑的模樣，他刻意重重嘆了一口氣。

「你爲什麼老是披着白袍啊？」

「啊～……妳說這個啊。」

「我記得妳的志願是當一名老師嘛。目標是高中老師嗎？」

然而，道出「我想當老師」這個決定時，她的眼中看不到半點迷惘。

美櫻的眸子隱約浮現悲傷。

「咦～？不用來也沒關係啊。畢業之後，就不要再回頭，只要看着前方就夠了！學校就是這樣的地方。」

這或許就是美櫻在高中三年間找到的「解答」吧。

那時的他們，是否有好好面對彼此呢？

窗外的天空染上一片黃昏的色彩。

因懷念而不自覺浮現笑意後，美櫻的輕呼聲傳入耳中。

如此宣言之後，春輝便奔向在走廊上等待他的朋友身邊。

（合田要當老師……是嗎？）

「別說我啦，你的身高也一點都沒變吧，咲哥？」

記載着實習老師名單的這張表格裏頭，確實有着「合田美櫻」的名字。

又或者是因爲看到對方的臉、聽見對方的聲音，就可能讓自己產生動搖？

「是喔。那你就自己好好努力吧。」

還就讀高中的時候，美櫻是個身材嬌小、個性文靜的學生。

選擇「傳送短片」這種單方面給予訊息的方式，他不乾脆的作風真是一點都沒變。

明智拉開辦公桌抽屜，但也找不到能用來招待客人的茶點。

「老師？」

「我馬上就會追上你的身高！」

以手托腮眺望着外頭學生的身影時，一陣敲門聲傳來。

回過神來，明智發現春輝已經和當年的自己以及他的哥哥同樣是個高中生了。時光流逝的速度實在快到驚人。

雖然不曾捎來聯絡，但他應該過得很充實。

儘管湧現了這樣的想法，但那時的明智壓根沒想到自己真的會成爲一名教職人員。

現在已是傍晚六點。學校裏響起催促學生返家的廣播，運動社團的學生們也開始收拾東西。

而現在，穩重的態度和淡淡的妝容，讓她散發出成熟女性的氣質。

「從下星期開始，我就要以實習老師的身分來櫻丘高中任教了，所以先來打聲招呼。」

不巧的是，電熱水瓶裏頭沒有半滴水。

「妳現在大四了是嗎？」

然後一臉得意地笑着表示「你看吧」。

「我還沒有決定，但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當高中老師。」

「那傢伙現在應該也滿腦子都是電影的事吧。」

「看到你還是像以前那樣披着白袍，有種令人很放心的感覺喲。只要看一眼，就能認出來『啊，是明智老師』這樣。」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妳現在還有跟榎本、早坂她們見面嗎？」

又或許，這只是自己停下腳步的緣故。

而且，她負責指導的班級，還正好是自己擔任班導的那一班。

「老師，你現在也會隨身帶棒棒糖呀。」

美櫻穩重的說話方式，仍和高中時期沒有什麼兩樣，不過，現在說話的嗓音，感覺比以前更清晰而有自信。

看着春輝畢業之後，明智也時常湧現這樣的想法──

因爲，在他的印象中，美櫻是個內向、不擅長在人前發言的女孩子。

他在堆積如山、感覺隨時都會倒塌下來的書面資料堆裏翻找了幾下，抽出一張表格。

「什麼跟什麼啊……你好怪喔！」

彷彿只有自己在學校裏留堂一樣──

真的完全就是這樣呢。

學生的臉孔一屆屆地更替，身爲教師的自己卻完全沒有改變。

有時，甚至會讓人覺得自己好像孤伶伶地被時光遺留在原地了。

「老師，你爲什麼會想當老師呢？」

美櫻突然道出的疑問，聽起來恍如和春輝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咲哥，你爲什麼會想當老師？」

在收到電影比賽的最終審查結果後，春輝曾在學校的頂樓向他問過同樣的問題。那時，他沒能馬上回答出來。

爲什麼──

過了最後放學時間的現在，學校裏已經看不到其他學生的身影。套着皮鞋的腳每踩在地上一步，就會發出格外響亮的聲音。

結束巡視教室的工作後，明智拎着一串鑰匙踩着階梯向上。

確認視聽教室的門把後，他發現這扇門沒鎖。

於是，明智打開教室大門，將手伸向牆上的電燈開關。

熒光燈管閃爍了幾下，爲室內灑落明亮的光芒。

出現在裏頭的，只有像電影院那樣對着大熒幕呈階梯狀排列的桌椅而已。

明智緩緩走向位於正中央的位子，坐下來茫然回憶過去。

那應該是春輝等人在迎接高三文化祭的幾天前吧──

●

巡視教室時，他發現學生們都埋首進行着班級活動攤位的準備工作。

不過，負責給予指示的中心人物春輝卻不見蹤影。其他人因爲不知該怎麼進行下一步準備工作，正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那傢伙八成又跑去那裏了吧……」

「再說，你也已經不是個小鬼頭了。現在的你，應該能找到正確答案纔對。」

春輝甩開他的手，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

等到能面對的那個人不在，一切就太遲了。

「到底有沒有呢……」

後者微微垂下眼簾，以「這個嘛……」含糊帶過。

即使在他離開之後。

「嗯，至少比你偉大啊。因爲我已經是大人了。」

「……你明明就一直把我當成小鬼頭看待。」

擁有能和自己共同成長、無人足以取代的夥伴，是多麼令人喜悅──

感覺像是不小心泄漏出心聲那樣的細微音量。

因爲，成長爲高中生的春輝，和他的哥哥實在太像了。

「老師就這麼偉大嗎？」

「春輝。不要因爲無法得出結論，就把問題延後處理。」

「我不想離開她。明明連對方的手都沒有勇氣牽起，還抱持着這樣的想法，真的很我行我素呢。我明明沒有權利爲了自己的利益，或是基於自己的感情，而去束縛美櫻啊。」

無法化解的這份情感，仍被他深埋在心中。

顯示在正面大熒幕上的，是合田美櫻和其他學生一起享用便當的光景。

那時，他們一起正視自身所面對的問題、一起煩惱、然後一起度過難關。

待影片噗滋一聲結束後，他仍盯着已經空無一物的熒幕，彷彿沉浸在餘韻當中。

春輝坐在視聽教室的正中央，以帶着熱度的眼神望向畫面。

春輝猛地起身，匆忙將投影機的電源關閉。

這麼出聲之後，春輝的肩膀瞬間抽動了一下。

「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看着春輝和他的友人的身影，就好像是在看着自己和他的哥哥似的。

他一定覺得很煩躁吧。雖然明白對方的感受，明智仍繼續往下說。

老實說，得知春輝進入櫻丘高中就讀、又剛好被分發到自己負責的班級，讓明智覺得十分提不起勁。

「你哪裏像大人了啊。明明一天到晚在喫棒棒糖。」

「如果只是一味逃避，不去正視問題，它留在腦海裏的時間可會遠比你想像的久喔。」

這麼追究之後，春輝臉上浮現了一片很好懂的緋紅。

如果像考試那樣，正確答案只有一種，那該有多輕鬆呢。

「好好指導學生，可是身爲老師的我的工作呢。」

到底怎麼做纔不會後悔──

打開大門後，略爲模糊的光影和聲音泄漏到走廊上。

爲了相同問題而苦惱不已的高中時期的自己，在腦中一閃而過。

明智輕笑了幾聲，然後望向熒幕。

「嗯～大概是從某人鑑賞合田同學的偷拍影片的時候吧。」

「咲哥……！」

「……你有好好跟她說了嗎？」

明智將手伸向牆上的電燈開關，下一刻，室內便被熒光燈管的白色光芒籠罩。

「你打算什麼都不跟她說，就這樣一直到畢業？」

看到明智一臉認真地說出這句話，春輝皺起眉頭。

「我很珍惜那傢伙。」

「這跟你沒關係吧，咲哥。」

摻雜着雜訊的嗓音，斷斷續續地從音響傳來。

「喂，你竟然躲在這裏偷懶啊～？」

「不是這種問題吧？」

他似乎完全沒發現教室門被打開，以及有人入內一事。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之後，春輝再次抬起視線，以彷彿走投無路的嗓音開口：

春輝板着臉望向地面。

在提出他最不想回答的問題時，偏偏改口稱呼他爲「老師」。

愈是珍惜，不想失去對方的想法就會越發強烈。

「噯，老師。我該怎麼做纔好？」

仍糾纏在胸口的「扭曲的情感」──

隨後，他再次將視線移回春輝身上，輕輕將手放在他的頭上。

「跟合田說你要去留學的事。」

春輝的嗓音聽起來很無力，也像是在爲自己找藉口。

兩人的心意明明都是如此的顯而易見，卻──

「這只是偶然拍到的啦，所以我纔想看一下……」

春輝以手掩面，用顫抖的嗓音說完這句話。

熒幕上明明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

「……」

「那我給你一點提示好了。別總是獨自煩惱！這個世上也有必須跟他人討論過後，纔會出現的答案呢。」

內心已經猜到七八分的明智來到視聽教室。一如他所料，教室大門沒有上鎖。

「我知道自己必須離開她纔行，也明白自己沒有除此之外的選擇。可是，一旦離開了，我有可能再也無法回到她的身邊。這樣一想，我就覺得好害怕。」

看著有些不滿地咕噥着的春輝，明智眯起雙眼笑道：

春輝瞪視着明智這麼反問。

想起這一點的時候，明智覺得自己才終於察覺到一件事。

春輝驚慌失措地踏上鋪着地毯的走道，朝着明智走來。

語畢，春輝打算離開，卻被明智一把拉住手臂攔下。

這樣的春輝哥哥讓明智憧憬不已。他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追隨那個身影。

「她一定已經知道了啦……八成聽夏樹說過了。」

或許沒發現自己成了鏡頭下的人物吧，她帶着極其自然的笑容開心和友人有說有笑。

明智有些無奈地將身體倚上桌子。

「這是隻能由你自己想出答案的問題喔。我的答案並無法代表你的答案，對吧？」

然而，不得不割捨這段感情時，到底怎麼做纔是「正確答案」？

「那麼，你就沒有逃避，而正視自己的問題了嗎，咲哥？」

春輝咬着下脣，雙手也緊緊握拳。眉頭的皺紋變得比方纔更深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幾次了嗎？不要擅自跑進來使用視聽教室。要確實跟顧問申請纔可以～否則會被罵的人可是我耶。」

如果答得出來的話，他就不會是「留堂老師」了吧。

從春輝沒有回答的反應看來，他想必是說不出口吧。

「你能面對的那個人，現在不就在自己身邊嗎？」

在這句像是自言自語的獨白後，他再次望向春輝。

身邊總是圍繞着很多人，總是讓他人展露笑容。

「話雖如此，但我覺得合田被拍到的角度跟距離倒是挺完美的耶。」

至今，春輝原本一直稱呼他爲「咲哥」。

「你可別逃避喔。要好好得出結論再畢業。要是給自己留下這道習題，就會無法往前進了。」

「我完全搞不懂了。自己的心情，還有那傢伙的心情。東想西想了一堆之後，感覺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這麼問之後，春輝以一句「說什麼？」反問。

明智這麼想着，望向天花板微微吐出一口氣。

看着以筆直的視線望着自己提問的春輝，明智無語。

春輝這樣的情感可說是極其明顯。爲何沒能傳達給對方，實在令人費解。

有一種「正確答案」，是必須和別人一起尋找的。

他和春輝哥哥之間未解決的習題，或許也是這一類的吧。

光靠他一個人，已經無法解決這樣的問題了。

今後，讓這道習題繼續維持未解決的狀態也無所謂。明智認爲這就是他的「正確答案」。

就算停下腳步，過去的日子也不會回來。

再怎麼後悔，人生也無法重來。

時間不會停止，只會持續不斷地流逝。

所以，他也必須往前進纔行了。

爲了不讓「現在」的自己後悔。

作爲一名教師、班導和社團顧問，他必須讓眼前的春輝等人以不留下一絲遺憾的狀態踏出學校。

他打從內心認爲這是「留堂老師」的義務，也是自己選擇的道路。

胸口深處那股沉重的痛楚並沒有消失。

這輩子想必也不會消失了吧。

並非是想要遺忘。

他會懷抱着這樣的痛楚，和學生們一起朝向未來走下去。

明智感覺自己似乎已經稍微下定這樣的決心了──

memory 2～回憶2～

教育實習的第五天，在美術社顧問松川老師的請託之下，美櫻來到美術室露臉。

裏頭的社員正在製作體育祭使用的看板。

爲了避免弄髒身上的衣服，松川老師借了美櫻一套學校的運動服。似乎是畢業生忘在這裏的東西。換上運動服之後，聽到學生們說「美櫻老師好像真的學生一樣呢」，美櫻不禁感到有點害羞。

美櫻眯起雙眼，以指尖輕撫過紙面。

「妳現在還有繼續在畫畫嗎？」

夏樹拉着美櫻，半強迫地將她帶離教室。

「等等，小夏。真的不用了啦，我……」

那是她和燈裏、夏樹一起買的素描本。似乎沒有被扔掉而好好地保存在這裏。

「沒問題的！春輝絕對會大喫一驚。」

「是的。也有繼續去里民服務中心的繪畫教室當小老師。」

「那時有喜歡的人嗎？」

雖然造形設計很可愛，但穿上之後，美櫻發現裙子比原本的制服裙還短三公分左右，讓她有些坐立不安。

讓翻頁的手停下動作的是──

過去那段時光，讓美櫻覺得每天都過得好開心。一邊準備展覽用的作品，一邊和友人閒聊，然後在學校留到很晚。愈是開心的時光，感覺愈會在轉眼間消逝。

擱在地板上的其中一幅作品，自然而然地吸引了美櫻的視線。

不可思議的是，那段記憶從未褪色。是因爲自己總是再三地、反覆地回想的緣故嗎？

或許，她是想把它留在這間學校裏吧。

學生離開後，美櫻獨自在美術準備室裏收拾道具。這時，松川老師過來了。現在的松川老師，跟美櫻還是美術社社員時的感覺沒什麼兩樣。有着果斷俐落的一面，十分可靠的她，同時也是讓美櫻下定決心成爲教師的關鍵人物。

「你們有交往嗎？」

然後發現裏頭堆放着幾本素描本。

「嗯。我以前也跟你們一樣，會在學校留到好晚呢～」

「他是個……會朝着夢想勇敢邁進的人。」

「那時的作品應該都還留着吧。或許美櫻老師的畫作也在裏頭？」

美櫻感受着在胸口重新復甦的那股熱度，帶着微笑這麼回答。

「啊，這張畫……」

於是，松川老師說了句「我把鑰匙放在這裏喔」，便把鑰匙擱在櫃子上。

笑着這麼回答後，松川老師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美櫻覺得自己收到了她無語的鼓勵。

現在的他，想必也是如此吧──

她和學生們一起爲放在地板上的大型看板塗上廣告顏料。

「這樣很可惜耶！難得有這種機會，快點，我們走吧！」

這麼做的同時，她彷彿能看見夏樹和燈裏以一如往昔的笑容呼喚她的身影。

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嗯？什麼事？」

美櫻將素描本放在工作桌上，以手托腮，細細地品味每一頁。

在學生催促下，美櫻起身和他們一起來到隔壁的美術準備教室。

「這是在展覽比賽上得過獎的作品吧？松川老師有說過呢。」

感覺光是想像，就足以讓人心跳加速。美櫻連忙搖了搖頭。

「我也想看美櫻老師的作品！」

「美櫻老師。妳還在唸高中的時候，是個什麼樣的學生呢？」

要是被他看見這身打扮，她真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春輝。

「不會，老師。那個……」

「真抱歉，合田，讓妳幫忙到這麼晚。妳幫了很大的忙喔。」

衝進教室裏的夏樹，在看到換上女僕裝的美櫻之後，瞬間雙眼發亮。

松川老師恍然大悟地回應。

一名女學生社員一邊動筆一邊這麼問道。

「老師還待在美術社的時候，聽說我們社團是展覽比賽的常勝軍呢，這是真的嗎？」

在美櫻慌忙揮手否認之後，雙眼閃閃發亮的學生們又繼續追問「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

聽到學生的發言，美櫻「咦？」了一聲而停筆。

「不要緊。我再收拾一下就回去。」

「果然很可愛耶！和大家推薦妳是正確的！」

「我……我怎麼可能去給他看呢！」

美櫻拉過一張小椅子，坐下來開始翻頁。

有着春輝笑容的那一頁。

「小夏，妳這樣會讓我很害羞……」

「辛苦了。」

儘管不擅長引人注目的情況，但這是高中生涯最後一次文化祭了。

繡着粉紅蕾絲邊的女僕裝，由班上的全體女同學花了一個星期親手縫製而成。

爲了將水桶和調色盤歸位，美櫻蹲下來打開櫃子最下方的門。

畢業後，雖然身爲顧問的松川老師曾聯絡過她，但美櫻總是以各種藉口搪塞，一直沒有前來取回這幅作品。

「算是……有吧。」

「老師，來這邊！」

不過，像這樣試穿女僕裝，果然還是讓她感到萬分難爲情，幾乎想躲到窗簾後頭。

看到她臉紅的反應，學生們興奮地再次問道：

會真的湧現有如重回高中時代的錯覺，是因爲學校裏的氛圍，以及學生們開心的模樣，都和自己就讀高中那時一模一樣嗎？

自己跟春輝不同班，或許算是唯一的救贖了吧。

「美櫻，妳在嗎？」

「啊～妳說那幅畫呀。」

美櫻只好任憑夏樹拉着她的手，在走廊上朝前方奔跑。

那是她爲了高中生涯最後一次的展覽會，而動筆完成的作品。

感到有些困惑的美櫻將視線移向遠方。

「有讓春輝看過了嗎？」

無法含糊帶過的她縮起身子，以宛如蚊子叫的音量回答。

「美櫻老師。妳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而且之前也是美術社的成員對嗎？」

「怎麼會呢，我們沒有交往。」

班上的同學們都鼓足了幹勁，所以她也想一起打造這段回憶。

填滿了練習用素描本內頁的，是夏樹、燈裏的肖像畫，以及她從美術室看到的風景。

「謝謝妳一直幫我保管作品。」

她抽出其中一本，發現內頁有着「合田美櫻」的名字。

教室深處有個蓋上一層布的櫃子。學生從裏頭搬出一張張的畫作。

memory 3～回憶3～

「原來有嗎！」

「弄到這麼晚，妳回去會不會不方便？我送妳一程吧？」

「我有聽說呢。妳的熱心付出，幫了他們很大的忙喔。」

美櫻壓低音量回應。在夏樹大喊之後，其他學生的目光也跟着集中過來。

被遺忘的東西──

這裏滿溢着當年自己的情感。

「真是這樣就好了。」

高三那年的文化祭，美櫻等人的班級決定推出基本款的「女僕咖啡廳」。

圍在自己身邊的學生七嘴八舌地提問，讓美櫻一時說不出話來。

在決定女僕服務生的人選時，她被班上同學推舉出來。

以鉛筆再三描繪出來的厚重線條。

美櫻這麼回應，目送老師把大門帶上。

看到春輝正在跟優認真討論事情的身影，差點站不穩的美櫻停下腳步。

「優、春輝～！」

在夏樹舉起手呼喚後，美櫻連忙躲到她身後，但恐怕還是被轉過頭來的兩人看到了吧。

「嗨，夏……」

舉起手回應的春輝沒能把話說完。美櫻完全不敢確認他的反應。

感覺臉頰彷彿有火在燒的她，不禁以雙手掩面垂下頭來。

「夏樹，妳不是去幫忙班上餐飲店的準備工作了嗎？」

她聽到優這麼詢問夏樹。

「我聽其他人說美櫻很可愛，所以當然得過去欣賞一下嘍。真好～我也想穿這種女僕裝呢。」

「既然這樣，妳一開始投咖啡廳就好了嘛。在決定班級活動時，妳爲什麼要率先投餐飲店一票啊？」

「咦！因爲你說想賣拉麪，所以我以爲你也想弄餐飲店啊。」

「我說啊……我是喜歡喫拉麪沒錯，但我可沒說自己喜歡煮拉麪耶。」

「是喔？早知道我就投咖啡廳一票了。這樣就能跟美櫻一起穿女僕裝了啊！」

夏樹和優的對話接二連三傳入耳中，一旁的春輝一直默不吭聲。

儘管很在意他的反應，卻沒有勇氣抬起頭來。

「比起這種事情，合田現在很困擾耶。」

「啊，對喔！美櫻，來！」

夏樹繞到美櫻的身後，揪住她的雙肩，將她推上前。

「小……小夏！」

美櫻慌張地轉頭望向她。

「是……是這樣嗎？」

「我沒辦法織得像妳那麼順利呢。照這種進度看來，絕對無法在聖誕節之前完成的啦！」

「可以的話……我是很想跟他兩個人一起過啦。可是，連我都跟優一起出門的話，家裏就會只剩下雛跟虎太朗了。雖然我覺得虎太朗會很樂啦。」

「那是要送給瀨戶口同學的圍巾嗎？」

夏樹愣愣地反問，好像腦中未曾有過這樣的想法似的。

文化祭第二天的中午，美櫻和夏樹一起待在美術室裏。

「你們聖誕節會兩個人一起過吧？」

「咦？妳說我跟優嗎？」

「該不會已經有其他人約妳了吧！」

「我有其他想送的東西。」

「唔～可是我覺得格子花紋會很適合優呢……果然還是格子的好。我再繼續努力看看！」

「歡迎光臨，望月同學、春輝。」

看着燈裏不解的模樣，夏樹露出仍有些猶豫的表情說明。

和春輝之間的回憶──

她的視線落在夏樹織的那條圍巾上。

●

在去年聖誕節，兩家的父母相約出門，所以是他們夏樹姐弟和優兄妹四個人一起度過。

終於擠出這句話之後，仍望着其他方向的春輝以一句「說得也是」回應。

他們或許是在確認電影研究社拍攝的那部電影的進度吧。

雖然想說些什麼，腦中卻是徹底的一片空白。

或許是想起虎太朗的嘴臉了吧，夏樹邊說邊不滿地嘟起嘴。

（怎麼辦……）

「他沒有約我啦。」

夏樹停下織毛線的動作，以開朗的聲音再次開口。

夏樹被優拉着離開之後，原地只剩下她和春輝兩人。

「嗯，非常適合妳喔。對吧，春輝？」

然而，兩人之間不自在的氣氛卻與日具增。

被蒼太這麼問，春輝將視線從進度表上移開。

儘管沒有勇氣告白，但她希望至少能製造一段回憶。

「原來是這樣。謝謝妳，美櫻！」

打開便當的燈裏道出感想。

夏樹正一臉認真地以兩根棒針打着毛線。

不過，這是夏樹本人努力爭取來的成果。

夏樹再次將耗費心力織好的半成品拆掉。

自己的心跳聲變得格外清晰。

「不會嗎？你們好不容易開始交往了呢。」

「如果帶回家然後被虎太朗看到，他又會湊過來說些有的沒的。」

美櫻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下一瞬間，她和春輝四目相接，又同時別過臉去。

「美櫻。」

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重複着織了又拆、拆了又織的動作，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進展。

「不過……能跟重要的人一起過的聖誕節，聽起來好棒呢。」

所剩時間不多了──因此萌生的焦躁感越發強烈。

「合田同學，妳這身打扮很好看呢！」

輕音社的音樂、餐飲店招呼客人的吶喊，以及學生們喧鬧的聲音，從敞開的窗戶若有似無地傳入室內。

「那個是……」

被夏樹這麼問，美櫻點點頭回以「嗯」。

隨後，打開門走進來的燈裏露出疑惑的表情。

「對了，美櫻。想換毛線的顏色時，要怎麼做啊？」

「啊，說得也是呢。晚點見嘍，美櫻！」

「那……那我也要回班上去了。」

「燈裏，妳聖誕節有什麼計劃嗎？」

能夠像這樣見面的日子，也只剩下半年左右了。

（小夏看起來好幸福呢……）

相較之下，自己卻總是猶豫不前。

「美櫻……」

「沒有。我應該會跟家人一起過吧。因爲也沒有其他計劃呢。」

爲了避免再次出錯，夏樹一邊動着針棒，一邊出聲清點針數。

在休息時間，她經常帶着興致勃勃的表情翻閱那些雜誌。

「望太有沒有約妳？」

更何況──

「優應該正和春輝他們在逛文化祭的餐飲店吧。因爲我跟他說我暫時會跟妳們一起喫午餐。」

看着夏樹以不熟練的動作再次開始織圍巾時，一旁的燈裏對她丟出「那妳不打算送嗎，美櫻？」的問題。

夏樹這麼喊道，並在嘆了一口氣之後，無力地將額頭貼在桌面上。

「望太……他在搞什麼啊。」

倘若繼續讓這樣的日子過去，將來一定會後悔──

感受着身後的同學像是在看好戲的視線，美櫻踏着緊張的步伐，替兩人送上開水。

被兩人的視線關切，美櫻只能以笑容含糊帶過。

「好啦，春輝。你應該有什麼話想說吧？」

被夏樹央求教她織圍巾的時候，美櫻自己也連帶織了一條。

她以僵硬的動作在兩人面前放下紙杯後，蒼太轉過頭來。

「這樣啊～感覺有難度呢。」

「啊，要換顏色的話，就把不同色的毛線拉過來……然後把剪斷的地方綁起來，最後再來處理。」

「啊～！我又弄錯針數了！」

「對啊。可是我實在很不會織，所以就趁午休時間找美櫻教我。」

「加油喲，小夏。」

「小夏，妳怎麼沒有跟瀨戶口同學一起喫午餐呀？」

「走嘍，夏樹。餐飲店的準備工作還沒結束呢。」

燈裏拎着便當在夏樹身旁坐下。

「家族派對啊……雖然我家也是這樣就是了。不過，說得也是喔。因爲你們家的感情很好嘛。美櫻，妳也會跟家人一起過嗎？」

像夏樹和優那樣已經開始交往的情侶也就算了，要連告白都做不到的她送對方聖誕禮物，實在令人猶豫。

夏樹和優比鄰而居。因此，他們經常以一整家人爲單位交流往來。

「妳不是也織了一條圍巾？」

儘管焦心不已，她仍選擇轉身離開。

聽到夏樹嘴裏迸出蒼太的名字，燈裏瞬間安靜下來。

看到夏樹再次開始埋頭打毛線，美櫻也將視線移回手邊的素描本上。

終於鼓起勇氣告白，並一如所願地和對方成爲男女朋友。沒有不開心的道理。

「啊，可是啊！因爲優今年要準備大學入學考，所以沒有太多的空閒。爲了多少擠出能讓我們獨處的時間，我已經安排好計劃了呢。」

●

春輝和蒼太坐在教室窗邊的座位上交談。

以色鉛筆在素描本上揮灑色彩的美櫻沒有停筆，從旁出聲鼓勵她。

聽到美櫻這麼問，夏樹也停下打毛線的動作，嚷嚷着「就是啊！」而加入對話。

夏樹似乎買了好幾本有聖誕節特企專欄的雜誌。

接着，她帶着害羞的笑容答道：

「如果格子花紋太難，要不要改織單色的試試看呢？」

夏樹有些焦躁地嘟噥，接着猛地抬起頭來。

「這樣啊。」

聽到話題帶到自己身上，美櫻起身向夏樹說明。

他露出一臉五味雜陳的表情。

「望太，我現在覺得我們之間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高牆呢。」

「咦？噢……合田同學，春輝也覺得很……嗚咕！」

春輝慌張地起身，迅速以手掩住蒼太的嘴巴。

美櫻嚇了一跳，隨後發現春輝以僵硬的表情望着她。

「美櫻，給我一杯咖啡！望太，你喝咖啡可以吧？」

「可……可以，一切都照您所說的。」

或許是被春輝的魄力震懾住了吧，不知爲何，蒼太以敬語回應他。

春輝喀噠一聲拉開椅子，再次坐回桌前。

「對了，聽說你們有供應車站附近那間蛋糕店的蛋糕？」

蒼太看着桌上的菜單問道。

「因爲燈裏的要求，我們有在菜單里加入舒芙蕾和巧克力蛋糕。」

光是聽到燈裏的名字，蒼太的眼神便透露出熱度。

「那再給我一個舒芙蕾。」

美櫻將寫着點單內容的便條紙塞入口袋裏，捧着托盤準備轉身離去。

這時，蒼太的一聲「對了，合田同學……」讓她停下腳步。

「呃……早坂同學她……」

蒼太一邊搔着臉頰，一邊支支吾吾地開口。

「有沒有跟妳聊過……她的聖誕節計劃……之類的？」

（啊……原來如此！）

「嗯，說得也是。」

「呃……那妳呢？」

「小夏……」

既然夏樹都從背後推她一把了──

這是夏樹的弟弟虎太朗，以及優的妹妹雛隸屬的班級推出的活動。

告訴他，自己想跟他一起逛文化祭的攤位。

「發生什麼事了嗎？該不會是把客人的餐點搞錯了？這種事很常發生呢～我也……」

（這就是小夏約我一起來鬼屋的理由嗎？）

「美櫻，接下來……」

「妳是跟別人一起進來的嗎？」

美櫻試着和春輝並肩往前走。但因爲通路過於狹窄，感覺好像會碰到彼此的手臂。擔心自己緊張的情緒因此傳達給春輝的她，不禁往旁邊靠了一些。

也就是說，現在美櫻獨自被留在這片黑暗之中。

春輝身旁同樣不見優或蒼太的蹤影。他似乎也不是跟班上同學一起來的。

「是我啦，美櫻。妳冷靜一點。」

這麼回答之後，美櫻露出虛弱的笑容。

（這樣會不會讓他困擾？）

儘管這樣的感受令人焦急又坐立不安，她卻一點都不討厭。

嚇得尖叫出聲的美櫻原本想拔腿就跑，揪着肩頭的那隻手卻一個勁將她往後拉。

「那個，春輝！」

在這片極度詭異的氣氛籠罩之下，美櫻遲遲無法踏出腳步。

這是高一生在升上高中後的第一個文化祭。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他們策劃、準備都相當用心。

「那個……！」

聽到她這麼說，蒼太看似很開心地喊了一聲「好」，並小小做出雙手握拳的勝利姿勢。

美櫻環顧視線極差的周遭環境，並開口輕喚，但無人回應她。剛纔，扮演成幽靈的工作人員冷不防地從井中竄出來嚇唬她們。被嚇得高聲尖叫後，夏樹就不見人影了。

「沒什麼……我很期待你的電影喲，春輝。」

（望月同學很努力呢。）

或許是察覺到她回應的嗓音不太有精神吧。趕來身邊的夏樹露出擔憂的表情。

美櫻回想起兩人高一剛認識那陣子的事情。

她知道電影研究社有很多事情要忙，而且春輝也得參與班上企劃的活動。

「嗯。」

「我也得加油纔行。」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之中，美櫻緩緩吐出一口氣。

「……春輝？」

「或許就是因爲他什麼都沒說，我纔會覺得寂寞吧？」

可以主動開口約他嗎？

不過，她有辦法自己抵達出口嗎？

「妳不是要跟瀨戶口同學一起逛嗎？」

隨後，夏樹揮手向她表示「那我回去嘍」，便離開了現場。

「啊……這樣呀。」

文化祭還剩下明天一天。她這麼想着，抬起頭往教室走去。

「沒關係、沒關係！優滿腦子都是社團的事情，跟春輝簡直沒兩樣呢。燈裏明天好像還有執行委員會的工作要處理，所以我們倆一起逛吧。」

「燈裏說她那天晚上會跟家人一起過。除此以外，好像就沒有安排其他計劃了喲。」

美櫻錯失了離開的時機，而春輝中斷討論而轉頭望向她。

不過，夏樹隨即重新打起精神，以開朗的表情再次開口。

「怎麼了嗎？」

「望太。」

「不要緊的。既然都已經犯錯了，那也沒辦法啊。還是說……妳被討厭的客人纏上了？」

●

「怎麼了嗎，美櫻？」

出現在眼前的，是手上握着手機的春輝。

看到春輝的臉遠比想像中來得靠近，美櫻不禁屏息。

「要……一起走完嗎？既然都進來了。」

「呀啊啊啊～！」

他認真看着手邊的進度表的側臉，讓美櫻一瞬間陷入迷惘。

只要一點點時間就夠了。她不會要求更多。

「就是說呀。」

可是，這是高中三年的最後一次文化祭了。

只要走到終點，應該就能跟夏樹會合了吧。

夏樹以一如往常的笑容和活潑語氣提議。

在接待客人的途中，美櫻悄悄溜到走廊上。

在一片黑暗的室內，尖叫聲此起彼落。

「美櫻……對了！明天就是最一天了，我們一起去挑戰鬼屋吧？」

「什……什麼事？」

美櫻揮揮手否認。

春輝也帶着困惑的表情，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春輝對妳說了什麼嗎？」

美櫻下定決心，然後抬起頭望向春輝。

「美櫻！」

「嗯……我只是覺得想普通交談，還真是困難的事情呢。」

春輝同時抬起頭呼喚蒼太。也因此，美櫻沒能繼續說下去。

「我原本是跟小夏一起進來的，但現在跟她走散了。春輝你呢……？」

在開口的時間點不小心重疊之後，兩人又紛紛困惑地沉默下來。

美櫻微笑着答道：

要不然，她跟春輝不可能同時落單，然後又剛好在鬼屋裏巧遇。

確認過熒幕之後，春輝喃喃唸了一句「那兩個傢伙……」而皺起眉頭。

因爲她是趁班上的咖啡廳輪班休息的時間過來的，所以沒時間換衣服，身上仍是一襲女僕裝。

她感覺自己向後倒在某人的胸口前。

她朝瞬間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的春輝微笑，接着便快步離開現場。

「謝謝妳，小夏。跟妳說出口之後，我好像比較舒坦了。」

「我們……到底都在幹嘛啊？」

「是喔？可是妳看起來沒什麼精神耶。」

她悄悄望向春輝，發現他正以手托腮。

夏樹以鎮定的嗓音問道，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夏樹或許很在意她昨天無精打采的模樣吧。

因爲手機的光亮，他們勉強能看清彼此的臉。

文化祭第三天。應夏樹的邀約，美櫻踏入了鬼屋內部。

聽到這個聲音，美櫻含着淚水緩緩轉過頭。

「爲了在文化祭結束後馬上進行作業，之後得和優調整……」

試探性的對話、以及像是在窺伺對方反應的沉默。

「不是這樣的。」

（怎麼辦呢……）

以黑色布幔隔出來的細小通道，再加上驚悚的配樂，完美營造出鬼屋嚇人的氣氛。

面對尷尬的氣氛，他們忍不住朝彼此苦笑。

擔任餐飲店店員的夏樹朝她跑過來。看來現在是她的休息時間。

春輝冷靜地張望四周。

「小……小夏？」

這時，春輝的手機突然響起一陣簡訊通知鈴聲，讓兩人嚇了一跳。

看她重重嘆一口氣的模樣，或許是回想起在餐飲店出錯的事情了吧。

「優跟夏樹說他們已經在外面了。」

發現自己依偎在春輝胸前的事實之後，美櫻慌慌張張地向後退了一步。

她戰戰兢兢地觀望着四周，這時，突然有人揪住了她的肩膀。

此時，一陣冰冷的觸感從後頸撫過，讓她不驚「呀啊！」地驚叫一聲。

春輝停下腳步，揪住那個冰冷的物體，並將它拉到美櫻的面前。

「只是一塊蒟蒻而已啦。」

仔細一看，眼前的確是一塊用棉繩綁着的蒟蒻。

兩人的視線對上後，春輝忍不住笑出聲來。

「妳一臉被嚇呆的表情呢。」

被他這麼一說，美櫻羞得滿臉通紅。

或許是被戳到笑穴了吧，春輝笑個不停，讓美櫻也不自覺地跟着笑出聲。

感覺兩人好久沒有這樣一起笑了。

就算只有這一刻也好，希望能像以前那樣──

「春輝，你也露出被嚇到的表情了呀。」

「嗯。如果太突然，確實會嚇到啦。」

春輝有些厭煩地撥開那塊數度貼上他的臉頰的蒟蒻。

「我記得妳很不擅長這類型的吧，美櫻。」

「嗯……應該算不擅長吧……」

「因爲妳也不敢看恐怖片嘛。」

「不過，我喜歡很有趣的恐怖片呢。你之前不是有借我一部嗎？說內容是不可怕的。」

「比起恐怖片，我覺得那部比較像喜劇片耶。」

在燈籠透出的幽暗光線照耀下，春輝的側臉看起來樂在其中。

「可是，很有趣喲。」

美櫻拾起夏樹的雙手，對她展露笑容。

「小……雛？」

聽到流亡武將用淌着血漿的嘴呼喚自己的名字，春輝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將美術社的展覽作品收拾完畢後，她還想多沉浸在文化祭的餘韻裏一陣子。

在CD專賣店試聽過的春輝喜歡的曲子，美櫻也將它下載到手機裏頭，不斷反覆播放。

「以前，我知道的電影很少。可是，在你不斷推薦作品給我之後，我喜歡的電影增加了很多。」

「怎麼突然說這些？」

不自覺地這麼說出口之後，美櫻察覺到春輝望向她的視線。

「美……美……美櫻！呃……妳要玩得開心點喔！」

「你在幹嘛啊？」

春輝似乎也喫了一驚，一時反應不過來而僵在原地。

如果這一刻還能繼續下去就好了──

美櫻語帶驚訝地問道。

必須趁現在──

春輝將雙手交叉在腦後踏出步伐。

看着自己下意識描繪出來的春輝的肖像畫，美櫻的手停止動作。

美櫻往前踏出一步，然後伸出手。

「啊……我的意思是，他們能夠陪伴在對方身邊的時間很長，令人羨慕……」

（我想要更瞭解春輝眼中的世界呢。）

她竟然有這麼多話想跟春輝說。就連美櫻自己都覺得驚訝。

聽到春輝的低喃，美櫻「咦？」了一聲而望向他。

雛堆出僵硬的笑容，然後拉着虎太朗消失在暗處。

「美櫻？」

聽到美櫻出聲輕喚，原本揪住虎太朗衣領的雛纔回過神來轉頭望向她。

這三年間一點一滴累積的情感，不知不覺已變得如此巨大，幾乎要從內心滿溢而出。

從暗處突然竄出來的流亡武將，讓美櫻嚇了一大跳。

在教室裏稀鬆平常的對話。

「咦？小夏的弟弟嗎？」

她對着攤開在桌上的練習用素描本，茫然地揮動手中的鉛筆。

現在的自己，有沒有展露出最燦爛的笑容呢？

因春輝推薦而看的那本小說也非常有趣。她反覆讀過好多次，也看了翻拍的電影。現在，那本小說已經成了美櫻喜愛的作品之一。

「我～好～恨～啊啊啊啊啊～！」

在走廊上偶遇時，會極其自然地跟自己打招呼的態度。

「嗯……我玩得很開心。」

走出這裏的話，自己可能就再也說不出口了。

兩人停下腳步，在相同的時間點望向彼此。

春輝喫驚地轉過身，鬆開原本抵着後腦杓的雙手。

在通道的盡頭，一塊被燈光打亮、寫着「出口」兩個字的看板映入視野。

「太好了……」

同時，他的身旁傳來一個焦躁地喊着「啊啊，真受不了！」的嗓音。

春輝正站在門口處。

待文化祭結束，後夜祭在逐漸染上夜色的校園中展開。

朝自己跑過來的夏樹的身影看起來有些模糊。

（他們也是受小夏之託嗎？）

一名身穿制服、手上拎着破舊燈籠的女孩子猛地站起身。

面對以認真眼神望着自己的春輝，感覺快要喘不過氣的她別開了臉。

美櫻慌慌張張地放開原本揪住春輝毛衣一角的手。

「如果有拍下來就好了。這樣的照片絕對能讓我笑一輩子。」

變成兩人份的世界──

正當春輝打算再次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

「春……春輝？」

「美櫻，對不起！我剛纔迷路了呢。」

「這聲音……是虎太朗？」

兩人在黃昏時刻一起眺望的天空。那麼美麗的天空，是她自己一個人時從未目睹過的。

「都在學校的中庭。因爲妳遲遲沒有過來，夏樹跟早坂都在找妳喔。」

「爲什麼是我變成冒失鬼啊！不是妳要我跳出來嚇人的嗎！」

雖然喉頭感覺快要被千言萬語哽住，美櫻仍努力將它們說出口。

「這個鬼屋還滿有趣的。」

專注於拍攝電影時的認真神情。

春輝用手掩着嘴巴，努力讓自己不要發出笑聲。他的肩膀不斷輕輕抽動。

（這樣……應該算有努力過了吧……）

「喔，對啊。畢竟他們也是兒時玩伴嘛。」

一起走在回家路上的短暫時光。

「就算要嚇人，也要看時機啊！」

「春輝……其他人呢？」

美櫻望向春輝，然後又將視線移到流亡武將身上，愣愣地盯着他看。

美櫻低下頭，緊捏着素描本其中一頁的邊角。

聊電影話題時那雙樂不可支的眼睛。

回想起電影片段，美櫻不禁嘴角上揚。

愈是開心的時光，愈會在轉眼間消逝。像是沙漏裏的細沙那樣從掌中流逝。

一聲突如其來的呼喚，讓美櫻像是觸電般抬起頭。

「那個啊。自從跟你相遇之後，我……變得會去觀看各式各樣的電影了。」

美櫻按捺着湧上胸口的那股情緒。

「虎太朗，你這個冒失鬼！剛纔氣氛明明很好耶！」

慌慌張張地這麼說明之後，春輝也輕聲回應「說得也是呢」。

●

對着不在這裏的人拋出的問題，不可能得到回應。

「小雛跟小夏的弟弟看起來感情很好呢。」

（他剛纔說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真好……」

「小夏他們還在等我們呢！」

說着，美櫻快步走向出口。

「啊……」

「總覺得很想把這些想法告訴你嘛。」

被春輝這麼一問，虎太朗一臉尷尬地回答：「因爲……我是負責嚇人的啊。」

「謝謝妳，小夏。」

「虎太朗的流亡武將……！」

「不只是電影喲。你還教了我好多事情。」

春輝帶着略爲困惑的眼神凝視着美櫻。

「春輝……我該怎麼辦纔好？」

看着在眼前起爭執的兩人，春輝和美櫻不禁傻眼。

「沒關係。」

一旦說出來，就再也無法停歇。

聽到美櫻以不會被春輝發現的音量輕聲道謝後，夏樹害臊地笑了起來。

「呃……」

美櫻聽着遠處傳來的學生喧鬧聲，獨自待在美術室裏頭。

來到走廊上的瞬間，光亮在視野中擴散開來。

她明白到，原來喜歡上一個人，會讓自己的世界變得更開闊。

看到春輝步入美術室，她急急忙忙闔上手邊的素描本。

「我在這裏發呆了一下子。」

將鉛筆放入筆袋裏時，美櫻一不小心讓筆滑了出去。

鉛筆從桌面滾落，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打算彎下腰撿的時候，春輝早一步替她拾起了筆。

「妳很累了吧？女僕咖啡廳什麼的……妳應該不喜歡這種吵吵鬧鬧的活動纔對啊。」

「不過，我覺得很開心呢。能夠跟大家一起籌備、努力，讓它變成一段美好的回憶……有參加真是太好了。」

這麼回答之後，春輝的眼中似乎湧現一股溫柔的情感。

「辛苦了。」

碰觸到臉頰的鋁罐觸感，讓美櫻望向春輝。

「……因爲隔了好一段時間，或許已經冷掉了吧。」

他遞過來的，是一罐溫熱的檸檬茶。

「不會，很溫暖喲。」

美櫻再次將鋁罐貼上臉頰，感受讓肌膚變得溫熱的觸感。

這樣的舒適感令她不禁閉上雙眼。

「美櫻……那個啊……」

聽到比往常更低沉的嗓音，她睜開雙眼，發現春輝露出十分嚴肅的表情。

她試着等待他的下一句話。但春輝卻遲遲沒有再開口，不安也因此在美櫻的胸口蔓延開來。

高中畢業之後，就無法再見面了──

如果春輝想說的是這種「告別的臺詞」呢？

爲了學習拍攝電影，春輝即將出發前往美國。

只是取而代之地回了一句「因爲那傢伙很不坦率嘛」。

還是個高中生的時候，明智並不怎麼喜歡學校和老師。

她沉浸在令人懷念的記憶餘韻之中，獨自在走廊上前進。

然而，遺留在古典文學裏的人們的「心意」，跨越了千百年的時光而流傳至今，讓人們明白世上仍有不變的事物。

她明明知道。

被春輝問到相同的問題時，明智沒能馬上回答，便是因爲這個原因。

「學生真的很可愛呢。」

和他們共度了三年的光陰，看着他們得出答案、準備畢業的時候，明智覺得自己彷彿也找到讓他持續苦思的答案了。

「辛苦妳嘍。」

勉強擠出來的嗓音，聽起來沙啞無比。

「……我沒辦法說。」

今天是她擔任實習老師的最後一天。那束花或許是班上同學送的吧。

「如果不是歷史上的名人，就算曾經活在這世上，在死後也會馬上被遺忘吧？」

「美櫻老師，拜拜！」

就算學了這種東西，又有什麼意義呢？他當年是這樣想的。

發現自己懷抱着這種淡淡的期待後，美櫻望向自己的腳邊。

我會笑着目送你離開。

明智走到窗邊，和美櫻並肩眺望窗外。

春輝也有自己選擇的道路。

因爲他真的覺得很開心──

這麼開口寒暄之後，明智踏入教室裏。原本眺望着窗外景色的美櫻也轉過頭來。

從千百年前便不斷重複的「相遇」和「離別」，從來都不曾改變過。

說着，美櫻展露出笑容。

「明智老師。」

美櫻以雙手捧着鋁罐，緊抿着嘴脣。

●

過去，春輝和美櫻等人也爲了自己該走的那條路，努力尋求着答案。

如果……如果──

踏出美術室之後，美櫻將素描本揣在胸前，然後快步離開。

「合田，妳之前問過我對吧。」

「老實說，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得出的答案是否正確。」

春輝困惑的嗓音、以及揪住自己肩頭的手，讓美櫻猛然回神。

她露出嚴肅的表情向他深深一鞠躬。

明智訝異地望着她。抬起頭來的美櫻，臉上有着相當溫柔的表情。

（我……討厭這樣……）

（對不起，春輝……）

（不過，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他可是不停提到妳喔。）

美櫻再次望向窗外，揮手目送那些學生離開，再緩緩放下自己的手。

窗外有學生朝這裏揮手。

對明智而言，古典文學真正變得有意義，是從他發現︽萬葉集︾和其他古文作品所闡述的內容，和活在現代的人們有着相同的「心情」那時開始──

「問我爲什麼會想當老師。」

那麼，她和他的「故事」的結尾，是不是多少能夠改變一些？

她有自己選擇的道路。

「……妳還真會說令人開心的話吶。」

一旦畢業了，無法和春輝相見的日子，也終究會變得理所當然。

到了放學時間，走廊上充斥着準備回家、或去參加社團活動的三三兩兩的學生。明智咲和這些學生擦身而過，走在前往教室的途中。

迎面吹來的暖風令人心曠神怡。

「謝謝你。」

明智臉上浮現淺淺的苦笑，告訴美櫻「這就是讓我決定當老師的最初的理由」。

人生中的選擇，並不如考試題目的正確答案那麼單純。

「明智老師。」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好好面對問題。」

看着過去的學生以筆直的視線凝視着自己，明智一瞬間不知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我想變成像你這樣的老師。能夠好好面對學生，幫助他們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我會努力成爲這樣的老師。」

「你現在也還在迷惘嗎？」

雖然看似還想說些什麼，但春輝最後仍選擇閉上嘴巴，並緩緩抽離原本揪住美櫻肩頭的手。

竭盡全身的精力和勇氣表達出來的心意，是否已經順利傳達給他了呢？

「喂，美櫻？」

雖然抱着半開玩笑的心情這麼說，但聽起來卻不像是在開玩笑。

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請你再等一下下──

所以，她決定不要在現在說出自己真正的心意。

「春輝一定也是這麼想的。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關於老師的話題，幾乎和電影的話題一樣多呢……那時我還有點嫉妒老師喲。」

這句話應該由春輝本人告訴美櫻纔對──因此明智沒有說出來。

明智回想着春輝和美櫻等人還是高中生的那段時光，將雙手插進白袍的口袋。

而自己也正活在這種綿延重複的循環之中。

她拚命壓抑着逐漸聚集在眼頭的那股溫熱感。

拉開教室大門後，裏頭不見學生的身影，只有手捧着一小束花的美櫻站在窗邊。

「對不起。」

美櫻捧着素描本走出美術室，並替大門上鎖。

她在這一刻向春輝傾訴自己的情感呢？

memory 4～回憶4～

「我覺得有喲。因爲大家都很喜歡老師。因爲你是跟我們並肩前進的老師。」

讓高中時的自己絞盡腦汁苦思，卻仍無法得到答案的問題──這或許就是他在思考的過程中，竭盡全力導出的「解答」吧。

「對吧？」

「如果能把某人的心意傳達給後人，藉此留下那個人曾經存在於世的證據，這樣的行爲，或許就是有意義的吧……我是這麼認爲的。」

「果然發生什麼事了吧？」

「我現在覺得那是正確答案了。」

在畢業典禮當天送給他的素描本，以及只有短短一句話的簡訊。

「再說，就算努力鑽研古典文學，除非成爲這方面的學者，否則，相關知識幾乎不會在日常生活派上用場嘛。像『之乎者也』之類的……」

「是的……」

聽到美櫻的呼喚，明智將望着窗外的視線移向她身上。

美櫻拿起素描本，匆匆從春輝身旁走過時，看到佇立在原地的他動了動脣瓣，彷彿在問「爲什麼」。

聽到美櫻這麼問，明智微笑。

「其實，我原本沒打算要當老師呢。」

看着他們，就好像看着昔日的自己似的，令人忍不住乾着急。

也會將心意傳達給你。

即使煩惱不已，也想試着往前進的這些學生──倘若自己能多少成爲他們的助力，那麼，那些裹足不前的日子，或許也不是白費了吧。明智這樣想着。

必須在經過一段時間後，纔有可能明白自己的答案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愛戀着某個人、因這份心意而焦慮，又或是心繫無法相見的那個人，爲了離別而潸然淚下。

再次嚮明智一鞠躬之後，美櫻帶着笑容步出教室。

看着她的背影，明智送上「加油嘍，合田」這句話作爲餞別的臺詞。

隨後，他將雙手撐在窗臺上，仰望上方的一片晴空。

這是自己第幾年在這裏看的風景呢──

明智這樣想着。

●

回到了暌違七年的日本後，春輝朝令人懷念的母校邁開腳步。

看着一如往昔的風景，讓他更進一步感受到「啊啊，我真的回來了」的事實。

這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掏出手機確認來電者的名字，然後將手機貼上自己的耳朵。

「優？好久不見啦……嗯，我會去啦。就是爲了這件事纔回來的啊。」

明天就是優和夏樹的結婚典禮了。他準備了高中時期許許多多的照片和短片，準備製作成一段驚喜影片。他打算跟蒼太討論過後再把這支影片播放出來。想到那兩人會作何反應，就讓春輝期待得不得了。

「……我就要去見妳了。」

剪接高中時期的照片和短片時，有好幾次因爲看到她的身影出現，讓自己的手停下動作。

不可思議的是，原本以爲會隨着時間經過而褪色的這份情感，在過了七年的現在，仍沒有改變。

『我會一直等你。』

準備離開日本的當天，她送給自己這句話。

春輝也一直深信不疑，所以──

「那明天見嘍。」

結束通話後，他將手機塞進波士頓包的外袋裏。

然後望向初春的蔚朗天空。

（希望明天能放晴呢。）

「我終於追上你嘍。」

心臟也跟着重重地跳了一下。

第六節課結束之後，明智咲看着學生從教室裏飛奔出去的身影，一邊擦去黑板上的板書。

對方身穿灰色套裝、黑色皮鞋，肩上揹着一個白色的包包，看起來像是女性教職員。

或許是因爲自己也在前進的緣故吧。

「歡迎回來，春輝。」

接着吐出一口氣，打算拿着點名簿返回教職員辦公室的時候。

看到從美櫻身旁探出頭的春輝，明智不禁瞪大雙眼。

不過，他這次沒有被獨自留在原地的感覺了。

●

或許是發現老櫻花樹的枝頭已經綻放出淺粉色的花苞了吧，她在途中停下了腳步。

「明智老師。」

這就是現在的自己得出的「解答」──

他按捺住想衝到對方身邊的衝動，只往前踏出一步。

在原地等待時，有人快步從校舍走了出來。

微笑着這麼回應之後，春輝也笑着對他說「我回來了」。

「咲哥。」

「咲哥？久違的學生過來看你耶，你怎麼連一句話都不說啊？」

放下板擦後，他輕輕將附着在白袍衣袖上的粉筆灰拍掉。

那時的他比明智矮了八公分，現在，兩人的視線卻一樣高了。

瞥見像是在沉思般仰望着樹梢的那個身影時，春輝感覺時間彷彿停止了。

儘管兩片嘴脣編織出「春輝」這個名字，他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會向妳表示當初沒能傳達出去的心意。

已經大學畢業的她，目前以一名教師的身分在自己的母校、亦即這間櫻丘高中任職。當初和她同年級的友人榎本夏樹、以及瀨戶口優，明天即將舉行結婚典禮。聽說她會因此提早回去。

聽到有人呼喚他，明智轉頭望向教室入口，發現美櫻站在那裏。

然而，不管是稱呼自己的方式或是笑容，完全沒有改變。

開口呼喚之後，緩緩轉過頭來的她，臉上浮現了驚訝，以及有點想哭的表情。

看着一臉開心地這麼表示的春輝，明智彷彿將眼前的他和高中開學典禮時的他重疊在一起。

「合田老師，妳有什麼東西忘記拿……」

如果能在學校裏看着學生成長、看着他們選擇未來，那麼，當個「留堂老師」或許也不壞。

這次，我一定會牽起妳的手──

在不知不覺中，圍繞着自己的時光慢慢地、和緩地流逝着。

五官看起來也變得成熟不已。

踏進教室裏的春輝來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比了比兩人的身高之後，露出一口白牙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