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actice2 ～練習2～

告白預演的兩天後，夏樹在自己的房裏死瞪着月曆瞧。

（怎麼辦……果然不管看幾次，今天都是星期六……）

她也明白自己很矛盾。就是因爲知道今天是星期六，昨晚纔會一直畫漫畫到接近天亮，就算睡到中午過後才起牀，也不會因此手忙腳亂。

然而，像這樣再次被迫面對現實，讓她不得不意識到一件事。

雖然嘴上說那是練習，但今天，是夏樹在告白之後經歷的第一個週末。

她掀開遮光窗簾，望向位於對面二樓的優的房間。

因爲住在隔壁，兩人的母親交情又好，所以優和夏樹自幼便經常往返於彼此的家中。

這樣的狀況在升上高中後仍沒有改變。每到週末，他們倆幾乎已經習於到其中一方的家中度過假日時光。夏樹用的是「拜託優教自己唸書」的名義。

（畢竟我說不出「因爲很想你，就過來見你啦」這種話嘛……）

夏樹嘆了一口氣，拾起被自己推到書桌角落的數學習作。

「沒辦法，還是出發吧。」

❤　　❤　　❤　　❤　　❤

鼓起幹勁前往拜訪，但不湊巧的是，優剛好外出了。

面對心中彷彿鬆了一口氣，又彷彿有些失落的反應，夏樹不禁苦笑。

「這樣啊……那我今天就先回去好了。」

「咦咦～？他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我們一邊打電動一邊等嘛！」

不滿地出聲慰留她的人，是優的妹妹雛。

雖然雛跟夏樹的弟弟同樣是高一生，但「妹妹」實在是一種非常可愛的存在。看到雛宛如幼貓般黏着自己，夏樹原本落寞的心情也拋諸九霄雲外。

「好啊。要練等級嗎？還是要對戰？」

「都要！」

「我想應該不要緊。我哥對於別人寄予他的好感，遲鈍得很呢。」

「哦～？你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啦。」

「如果是小夏，我願意把哥哥讓給你。」

他手上拎着距離這裏一個車站遠的大型書店的袋子。裏頭的東西看起來比雜誌小本，再加上有點厚度，或許是又買了新的參考書吧。

她偷瞄一眼，結果跟在一旁屏息觀察自己的雛四目相交。雛雖然毫不避諱地說了一堆，但八成還是很在意夏樹的反應吧。

「雖然總是馬上自暴自棄，又有些優柔寡斷，但他個性溫柔，外表也算是中上水準。身爲我哥，他意外是個買到賺到的超值商品呢！」

夏樹也模仿雛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雛十分乾脆地停止追問，小小的身影再次轉過去背對夏樹。

雛的低語不經意地傳入夏樹的耳中。

（小雛是因爲擔心我，纔會這麼問吧……）

聽到夏樹的疑問，手持遙控器的雛回過頭來。

面對完全出乎意料的對話發展，夏樹只能模仿金魚，無聲地讓嘴巴一開一闔。

「我……我的菜……？」

如同雛的宣言，她之後沒再開口。

雛天真爛漫的笑容，讓夏樹緊張了一下。

房裏充斥着兩人的嬉鬧聲。這時突然有人在沒敲門的情況下猛地打開房門。

「上哪兒都無所謂吧～」

「小夏，你跟我哥發生了什麼事對吧。」

看到杵在原地的夏樹，雛再次丟出爆炸性的提問。

那是個細微到會讓人以爲自己聽錯的聲音。

「攻……攻勢？」

（如果我沒聽錯，這句話似乎不是問句耶？）

「因爲你很率直，所以一看就知道了呀。」

或許是覺得夏樹欲哭無淚哀求的樣子很可憐，雛搖搖晃晃地起身。

「嗯？」

「你們在別人的房間裏幹嘛啊……」

（畢竟他們是兄妹，長得像也不奇怪啦……）

在陷入沉思的同時，夏樹感覺到某個盯着自已的視線。

雛得意地挺胸。看到她如此可愛的舉動，夏樹不禁緊緊將雛擁入懷裏。

被她這麼一說，夏樹的腦中陸續浮現許多蛛絲馬跡。

「小……小夏，你太棒了～」

能做出這種行爲的只有一個人。

「咦……」

受到影響的夏樹也不禁挺直背脊，慎重地再次提問：

不需重新回想，夏樹也很確定她不曾對雛坦白過自己喜歡優一事。

「討厭啦，就是告白呀。」

看起來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你說讓給我……這是什麼意思呢……？」

或許，不管在家中或是外頭，他都會不自覺地變成「哥哥」吧。乍看之下，像個孩子王的春輝雖然更給人大哥哥的感覺，但在社團裏，主導指揮的人其實反而是優。

跟在她後頭的夏樹，被這記出其不意的攻擊劈個正着。

優有着以他人爲優先的習慣，而且對本人而言，那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不只是外表的特徵，兩人還有一個共通點。

「小夏，你弄得我好癢啊～」

面對以胸有成竹的眼神望向自己的雛，夏樹只能尷尬地低下頭。

身爲房間主人的優一臉無奈地佇立在門口。

正當夏樹猶豫着要不要開口詢問時，雛率先開口呼喚她。

她抹去眼角因大笑而逸出的淚水，然後抖出衝擊性的內幕。

她沉默安裝遊戲機的身影，讓夏樹陷入了坐立不安的狀態。

「是……是喔？那麼，難不成……優也……」

雛像是走在自己的地盤般若無其事踏入優的房間，然後突然轉頭這麼問道。

看到夏樹支支吾吾的反應，雛回以大人般的成熟表情。

（雛會刻意這麼說，就代表我的心意已經被她看穿了？）

「呃，不，這個……」

每當那雙眼角略微下垂的眸子露出開心的笑容時，總讓人不禁聯想到優的面容。

從前後對話來推敲，這大概是「喜歡類型」的意思吧。

「咦咦！小雛，你會讀心術嗎？」

夏樹一瞬間沒能掌握這短短一句話的意思。

再次看到如此成熟的應對，不禁讓夏樹轉而佩服起來。

聽到夏樹不禁開口大喊，雛「噗哈」一聲噴笑出來。她手中的遙控器跟着掉到地上，她本人也笑到跌坐在地。

她跟雛的感情宛如親姐妹一般要好，但要說出「我喜歡小雛的哥哥呢」這種話，還是會讓人再三猶豫。

雛認真的眼神散發出前所未見的光芒。

（聽伯母說，優好像也要參加暑期輔導嘛。）

「……那個……我……小雛……」

「小夏，你現在一定在思考爲什麼喜歡我哥的事情會穿幫吧？」

優輕巧地避開坐在地上的兩人，來到房間深處的書桌前。

「現在，戀雪學長在高一生之間也蔚爲話題呢，說是他突然變得帥氣無比之類的。看他這樣，應該是下定決心要對誰展開攻勢了吧？」

「真是的！雛，你好可愛喔～！」

不對。依照這個青梅竹馬的個性來判斷，他應該不會把告白預演的事泄漏出去。儘管如此，優的態度或許也不太對勁，纔會讓雛說出「你跟我哥發生了什麼事對吧」。

「哥哥！歡迎回來～」

她也有可能是從優口中聽說了什麼。

語氣聽來若無其事，但雛的指摘相當一針見血。

「還是說，戀雪學長才是你的菜呢？」

「如果是小夏的話，就可以喲。」

優能敏銳察覺周遭的氣氛，但如同雛的指摘，對朝向自身的好感他有時卻很遲鈍。

之前，夏樹才高一的弟弟自信滿滿地表示要參加集訓。隔天，兩位母親在自家客廳相談甚歡時，剛好被夏樹聽到了。雖然在夏樹面前不知爲何不常看到優誠懇向學的樣子，但他似乎也有認真在準備大學入學考。

「……戀雪學長明明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帥氣又溫柔的人啊。」

「看你的反應，八成被我猜中嘍？」

「……小雛，你的發言都好成熟喔。」

終於明白雛這番話用意爲何的夏樹，臉色不禁蒼白起來。

（可能因爲我也是「姐姐」，所以才覺得不能丟下他不管？）

「歡迎回來～是說，你出去好久喔！上哪兒去啦？」

雛這麼回答，苦笑着聳聳肩。

「對吧～？人家已經是高中生了嘛！」

「小雛～你不要只顧着笑，快回答我啦～」

「難得的假日，就這樣泡在我們家沒關係嗎？」

把錢包和紙袋擱在桌上後，優帶着調侃的口氣問道。

聽到青梅竹馬事到如今才拋出這種疑問，夏樹不禁「嗯嗯？」地歪過頭。

「因爲你是特別的啊。而且，以前不也都是這樣嗎？」

「……啊，是喔。」

儘管問出口的人是自己，但優還是有些害臊地欲言又止。

不知道是否多心了，他的臉頰甚至有些泛紅。也可能是因爲剛從外頭回來的緣故吧。擔心出口指摘這點會弄巧成拙，所以夏樹只是笑笑帶過。

「那麼，你今天是來幹嘛的？」

優轉身，雙手環胸站在原地問道。

「想來找你教我念書呢。」

看到夏樹露出厚臉皮的笑容回答，優和雛驚訝地異口同聲表示：

「原來不是爲了打電動啊。」

「你不是來打電動的嗎？」

「你們兄妹感情真好耶！不是啦！」

這樣講的話，好像我都是爲了打電動而來一樣！

抗議的臺詞已湧上喉頭，但這兩人可能只會回以肯定答覆，使她有些不安。

仔細想想，每次來優的房間時，比起握筆的時間，握着搖桿的時間好像就佔去了一半。

（既然如此，只好掏出那個了……！）

夏樹亮出方纔完全被她遺忘的數學講義，做爲證物拿到優的面前。

「你看這個！我只解了一題對吧？」

主動道出這件事之後，夏樹感覺心情一瞬間變得沉重。

「如果是小夏，我願意把哥哥讓給你。」

計劃在高中畢業後進入專科學校就讀的夏樹，多少也還是會念點書，但基本上都是爲了應付申請書而已。基於底下還有一個弟弟，她希望自己能透過推薦入學來減免一些學費。

她膽戰心驚地望向優，但後者卻露出令人意外的燦爛笑容。

不過，如果要拿給優看，情況就不同了。

他總是能看見連夏樹本人都沒發現的自身優點，而且還會確實將其化爲言語來誇讚夏樹。

面對沒有任何反應的夏樹，優也只是默不作聲地開始閱讀參考書。

她也很喜歡春輝拍的電影。之前，也數度答應幫忙製作小道具。

然而，無論願不願意，將來出路的話題仍會找上門來。

大約一小時過後，講義的題目只剩下最後一題了。

「而且，我很喜歡你的畫喔。」

（他在這種地方明明很敏銳啊……）

「噯，如果我交到男朋友……你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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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夏樹拿起唸書要用的工具後，爲了讓出一個空間，雛跟着起身。

自作自受。都是因爲自己企圖試探他人所導致的結果。

儘管這麼想，夏樹仍因爲這股衝擊而無法好好呼吸。

（畢竟平常唸書的量就有差呢～優打算繼續升學嘛。）

「早坂跟合田的作品確實都很優秀，但畢竟我們不是專業人士，對於作畫技巧或是美術價值之類的，根本一竅不通啊。我們只是想要一幅能夠完全吻合女主角形象的畫作罷了。」

她沒能率直答應，就這樣錯過了抬起頭來的時機。

優苦笑着將手伸向摺疊桌。儘管嘴上揶揄個不停，但看來他今天也願意指導夏樹。

（他能認同我的畫作雖然很開心，但漫畫實在就……）

雛的那句話再次浮現於腦海之中。夏樹在內心暗自做出回應——

得到網友這樣的建議後，夏樹鼓起勇氣將自己的漫畫拿給雛、美櫻和燈裏等人觀看。儘管有時會得到比較嚴格的意見，但她並未因此沮喪，總會努力將衆人的感想反應在作品之中。

畢竟夏樹畫的是少女漫畫，而且，作品裏頭的男主角，很明顯會讓人聯想到「某人」。就算本人不會察覺這一點，夏樹自己也無法承受這種狀況。

看到雛帶點壞心眼的笑容，夏樹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你是指希望我們去電影研究社一趟的事嗎？我有收到美櫻的簡訊。她說你們爲了新作品，想找人劃一幅畫當作電影道具？」

「不是那樣啦……你們想要的，是用來當成電影關鍵要素的一幅畫吧？這樣的話，我覺得美櫻跟燈裏比較能勝任。」

然而，他們這次所追求的東西，和以往都截然不同。

「……對了，你聽說星期一那件事了嗎？」

或許是發現夏樹的集中力開始下降，優緩緩開口問道。

「……！」

「嗯！」

可是，能讓夏樹重拾自信的，一直都是優的話語。

「你的人物畫都有着生動的表情，風景畫則彷彿會發光。我覺得這樣很棒啊。看了就會讓人湧現活力呢。」

「那電燈泡就先告辭嘍。」

不知夏樹慢半拍的回應是否讓他愣住了，優停下了翻頁的動作。

「雛，你也要一起用功嗎？」

（優不但遲鈍，又很八面玲瓏。但對我就老是直言不諱……）

「……就……就算你這樣拍馬屁，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喔。」

「啥？這是哪門子的預言啊？」

夏樹原本以爲她會跟這份講義耗到傍晚，但多虧了擅長指導他人的優，即使是對數學完全沒轍的她，也彷彿被施了魔法般順利解開問題。

「別害羞、別害羞。都認識多久了，我幹嘛拍你馬屁啊～」

（哇！用這種說法的話，就連優也會覺得不對勁吧……？）

無法代替雛說明言下之意的夏樹，只能在一旁乾笑。

「……加油啊。」

不愧是懂得察言觀色的男人，反應就是不一樣。

「你得意什麼啦。真是的，把我當成難民收容所嗎……」

聽到他的主張，夏樹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小小聲回以：「是喔……」

夏樹眺望着露出「哥哥」笑容的優，心中突然湧現想要試探他的想法。

那個學妹會鼓起勇氣向優告白，或許也是因爲「到了春天就見不到面了」這項事實，在背後推了她一把吧。能夠每天看到對方，是還身爲高中生這段時期的權利。

儘管雙眼仍看着參考書，但優的神情十分溫柔。

在夏樹還來不及開口道謝時，優就丟了一顆震撼彈過來。

儘管夏樹大力主張「這是爲了作品」，但優似乎無法接受這樣的說詞。

夏樹看着連算式都還沒生出來的作答區，聳了聳肩，然後放下自動筆。

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放棄。夏樹對着已經移開視線的優再次開口：

「你說呢？」

「你不是有在畫漫畫嗎？別隻讓雛看，也拿給我看看嘛。」

「……我也要去參加那場討論嗎？」

「……咦？」

「……我考慮看看。」

因爲他希望能將選擇公立或私立學校的權利留給雛。

我恐怕沒辦法呢。

而優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將目標訂在國立大學。

勉強擠出回應後，優笑着以「還請您儘快這麼做嘍」帶過。

儘管語氣相當平靜，但優的這番話卻十分有魄力。

（直到前一陣子，我們明明都不曾聊過或想過這方面的事情呢。）

她在不讓優察覺到的情況下悄悄深呼吸，裝作若無其事地開口問道：

夏樹裝作沒聽到心臟訴說着痛楚的聲音，這次活力十足地做出回應。

要是不這麼做，她感覺自己幾乎就要哭出來了。

「……哥，你這種個性，會讓自己辛苦一輩子喔。」

看到夏樹露出刻意的笑容，優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你有事？」

「這個問題還真突然耶。跟你的漫畫有關嗎？」

「謝謝。有你的聲援，感覺很可靠呢。」

看到優一臉笑得從容的模樣，夏樹輕輕咬脣而低下頭。

「什麼怎麼樣啊……身爲練習對象，也只能聲援你了吧？」

如果想成爲專業漫畫家，就必須儘量讓周遭的人審視自己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