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幾瀨依的理由

4.幾瀨依的理由

我得知那件事，是在兩天之後。

「依姊！」

打開給人潔淨感的白色門，純白色房間映入眼簾。將近八個榻榻米大的單人房裏擺了張牀，牀邊設置一個簡樸的架子，上面擺放着類似探病送的禮物。

「安靜，這裏是醫院耶。」

在一片白色中格外醒目的紅髮少女，坐在牀邊的鐵椅上，讓平靜的聲音響徹整間病房。

「對不起……」

這裏是鄰鎮的醫院。我當時像往常一樣下課回家，一回到家就接到留真的電話。內容是——

「那依姊呢？」

「全身跌撞傷，而且聽說骨頭到處都有裂痕。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不過暫時要住院呢。」

依姊躺在牀上發出酣睡的呼吸聲，留真板着一張看不出情緒的臉望着依姊。她身上穿着深藍色制服，應該是從學校直接過來的吧。

「她昏倒的地方就在我家附近……是跟她負責區域完全無關的地方呢。」

她說話時視線仍微微向下，沒有離開依姊身上。

「果然是NOHSE吧？」

「一定是吧，畢竟她平常就有練格鬥技，不會被一般人打倒。」

不愧是舊識，依姊的事她知道得比我詳細。

不過，我覺得留真說這些話時，語氣很冷淡。

「受不了——真是笨蛋呢。」

她低下頭冷冷說，我忍不住回道：「什麼笨蛋……不用說得這麼難聽吧。依姊一直很擔心你唷！這次一定也是爲了減輕你的負擔……」

她露骨地嘆氣，邊從椅子站起來邊說：「結果就是這樣。」

我思索着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是指什麼，她已經先說出答案。

「因爲彼方有時候好有男子氣概，明明外表看起來這麼可愛。這種不協調，看起來非常有魅力呢！」

「啊，對喔，彼方還是新人。這個嘛，我們TUNER如果和NOHSE交戰受了傷，會像這樣被妥善安置唷。」

「喔、喔喔……這樣啊……」

「反而被更加討厭了……」

「那就好……那你問了弄傷她的NOISE的事了嗎？」

她停在門前，背對着我說出最後一句話：「看來似乎出現了有點棘手的NOISE呢，你最好也小心一點……不過，反正我馬上就會收拾掉它的。」說完走出病房。

就在我大爲狼狽時，她用雙手遮住染紅的臉頰，冒出一句：「我已經二十四歲了耶！已經不是當魔法少女的年紀了……是魔法姊姊呢。」

「……她果然在生氣喔。」

她雖然裝得很剛強，但看得出身心都很虛弱，只有表情在笑，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松鼠尾巴般的馬尾如今披散在肩上，模樣看起來格外文靜。

「這就是我決定認直（當TUNER的理由，不怎麼酷就是了。」

「不是吧！我聽說骨頭裂了不是嗎？」

「那邊？」

她指着病房，挺起胸膛驕傲地說。旋即，一邊喊「痛痛痛」一邊蜷縮起背部。

「嗯，TUNER的贊助者。」

聲音突然從近距離傳來，把我嚇了一跳。

她假笑一聲，垂頭喪氣地說，忍住痛楚擠出微笑。

「爲了可愛的女孩。」

孩童時代的留真，清楚浮現在她腦海裏。

從提問到回答所需時間不到一秒。

接着加重手的握勁，自信滿滿地說：「她只是有點不坦率而已——就和某人一樣呢！」

「沒事啦，沒有那麼嚴重。」

「不可以亂動啦！」

「她總是一再做出多餘的事，落得這種下場——只能說她太蠢了。」

「抱歉魔耶露，弄到這麼晚。不過，至少她精神看起來滿好的。」

「TUNER背後大概有龐大的組織吧。」

總之，我坐到留真剛纔坐的鐵椅上。

想到自己的遭遇，我像被刺到般內心隱隱作痛。

「咦？」

「然後，聽說就在她連變身也解除，心想死定了時……NOISE卻放了她一馬。」

留真丟下這句嚴厲的話，快步走出病房。

她還是要爬起來，我便幫忙她坐起身。

「呃！不，基本上，趁這個機會我就直說了，我——」

「——如果彼方是男生，我說不定會愛上你呢。」

「……彼方？」

「有彼方這樣的人待在留真身邊。」

「……不管起因多麼微不足道，只要真的覺得很重要就夠了，我認爲你的那份心情一定不會錯唷。」

「哈，被留真還有你看到我難堪的一面了。」

奇怪？是從外面掉進來的嗎？

「現在的依姊非常酷！」

她害羞的笑容非常漂亮。

我默默聽她說着，視線移向放在旁邊的花瓶。

「你說保護，是指留真妹嗎？」

聽到這難以理解的單字，我感到很困惑。

她雙手交疊在膝上，難爲情地說。

她關上門後，我發現有片綠色的葉子掉落。

「如果是彼方的話，一定能夠改變那孩子……」

我坦率告訴她心中的想法，她突然說：

我又牽強地轉移話題。

「你醒着啊，依姊……」

「呼，彼方，謝謝。」

由於魔耶露不能進入醫院，所以我去探病時，它一直待在外面。

「……」

「……哈哈哈，不是不是，我纔不是什麼千金小姐。」

「贊助者？」

我脫口而出，她卻不知怎麼突然一臉悶悶不樂。

「因爲我那時候完全沒有考慮將來的事。當TUNER時也是抱着非常輕率的心情，想說『就試試看吧』。」

「——不過，太好了，」

「回想起來，應該是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吧——我開始有『我想保護她，我必須保護她』的想法。現在想想，可能真的太突然了，難怪會被她討厭。」

這種時候，不着痕跡地轉移話題纔是紳士吧？但是，看來我似乎沒有成爲紳士的才能，話題轉得這麼硬，連自己都覺得沒用。

「你、你在說什麼啊！這麼突然！」

即使如此，她還是察覺到我的意圖，配合着說。

「裏面最突出的女孩就是克蕾絲，她年紀最小卻最拚命，也最……冷漠。」

坐起的身體碰地應聲倒在牀上，她小心不讓人注意到其內心的寂寞，用輕鬆的口吻說：「因爲留真她不會在我的面前笑。」

身體縮在潔白無垢的牀單裏，她眼睛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她眼中含着淚水拚命辯駁。是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嗎？我回想着自己說的話，完全摸不着頭緒。

「結果發現周圍的女孩明明都比我年輕，卻抱着某種目的而戰，讓我非常震驚。因爲我根本是抱着草率的心情戰鬥的。」

「沒關係啦，我都聽到了。」

「……請問，依姊你爲什麼要當魔法……TUNER?」

我重新整理從依姊那聽來的話：「聽說那傢伙有着仿人類的外型。依姊還說對方壓制她的力量之大，完全令她無力招架。」

「依姊？」

依姊聽到我的話後突然定住，看向我。

就算說「你夠年輕啦」，聽起來大概也只像是安慰話，不過人家不是說男性與女性對年齡的感覺有很大的落差嗎？這時候應該—〡

「這間病房應該是那邊指示的。」

但這……算回答嗎？

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費了一番工夫才撐住。

「咦？可是，就是魔法少女吧？」

「說是魔法少女，卻有這麼現實的背景啊……」

「纔不是！我是TUNER!」

「彼兒！怎麼樣？」

「那、那個依姊，留真妹她……」

依姊道完謝，露出祥和的笑容。

她的固執恐怕比留真嚴重。正當我這麼想時，或許是說話說累了，她吸氣使胸部微微鼓起後一口氣吐出，用穩重的口吻說：「因爲我想保護她。」

我拉起她交握放在膝上的手，告訴她：「留真妹並沒有討厭你唷。」

「不行。」我自然脫口而出。

魔耶露以認真的神情聽完我的話後低喃道。

難得遇到可以表明自己是男生的場面，卻被這句話擋下了。

「被討厭的我，無法成爲她的依靠。剛纔留真對你卸下心防了，我很確定喔，這是姊姊的第六感。」

我覺得那張臉看起不像是因爲傷口而疼痛，而是因爲別的因素——是因爲在內心深處受了傷的緣故。

「!」

「嗯，不過謎團一籮筐就是了。」

「不，呃，這樣叫有點怪。」

「!」

然後，爲了確實將心意傳到陷入沮喪的她耳中，刻意用帶點嚴厲的語氣說：「那不是可以硬塞給別人的東西。你的心意、想實現的願望，不應該靠別人實現！」

剩下我一個人後，病房內顯得靜悄悄，只聽得到輕微呼吸聲。醫院特有的藥水味撲鼻，窗外看得到相當程度的綠意，用鋁框隔開的戶外景色顯得平凡無奇。

依姊瞪大眼睛，大概是被突如其來的這番話嚇到了。

她把頭轉向窗戶的方向，不是在看風景，而是把視線投向更遠的地方。

「人型的NOISE……」

「……彼方，不可以說是魔法少女！」

看來正值適婚年齡的大姊姊，似乎有很多複雜的煩腦。

她面向我正要挺起上身卻痛到皺眉，我趕緊扶住她的身體。

「……呃呃，這、這間病房很大耶，依姊你該不會是千金小姐吧？」

「留真妹！」

一離開醫院，魔耶露馬上衝到我身邊。

「放了她一馬？」

「更貼切地說，是就算她逃跑也沒有追上去。可能有這種事嗎？」

魔耶露曾說過，NOISE沒有意識。換句話說，它只要一度認定對方是外敵，就會憑着動物的野性本能發動攻擊，直到完美消除該存在爲止。

「這樣反覆無常，簡直像是有意識。」

但對這件事，魔耶露乾脆到出入意料地下了結論：「她是運氣好啦！絕對是這樣。」

平常問話時，它總是思考得久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沒聽到問題，但現在卻反常地答得這麼快。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反正魔耶露平常就是祕密主義者，我放棄追問，讓魔耶露爬到肩頭。

「總之，彼兒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天色已經變暗了。」

肩上的魔耶露邊調整姿勢邊說。確實已經是太陽幾乎西沉，夜晚即將降臨的時候，可是——

「不行，我接下來還要去一個地方。」

「這麼晚？要買東西的話，明天再去就好啦，而且之前多買的也還有剩。」

「不，不是要買東西……是要去留真妹家。」

「那就更應該下次再去，我甚至覺得可以一輩子都不要去。」

魔耶露明顯表現出抗拒。

「我已經決定要去了。」

我用一句話堵住它的嘴。之後，它夾雜着嘆氣說：「一想到就馬上進攻，這是遺傳自此兒嗎？真是的。」

「一向都是我被攻擊耶。」

從依姊那裏問到的留真家位置離這裏不遠。雖然我很在意依姊當時那副欲言又止的態度，以及說完地點後那句「看到公園就知道了」的話，但我決定先過去看看。

我走不到幾秒鐘，肩上的貓就開始碎碎念：「變身不就好了。」於是，我一會兒把它甩落肩膀、一會兒把它拋出去，就這樣過了數十分鐘。

聽到我這麼說，她用力到簡直會扭斷脖子似地別過臉，滿臉通紅地辯解：「那是……因爲空手去探病很沒禮貌。」

效果超羣。

「是幾瀨告訴你的吧？真是的，那女人老是這麼雞婆。」

「好痛痛痛！魔耶露，我已經放手了！而且我現在是留真呢！」

「更重要的是，彼方！別在那裏冷眼旁觀，快幫我把這個弄掉！」

這不是中學生的臺詞——我不敢說出心裏的想法，只能沉默不語。

那是有點褪色的紅色帳蓬。

無視於直喊「彼兒，怎麼可以在人前……」的傢伙，我打起精神開口道：「對不起，突然跑來打擾……不過，這個家真狂野啊。」

應該不是太久以前的事，但那段記憶卻被我收進了腦海深處。或許是因爲最近發生的事太多了，腦袋一時反應不過來吧。

留真嗖嗖嗖地轉着到現在依然緊咬着她不放的魔耶露，否認道。

「怎麼可能！我是因爲注意到外面有人，而且還一個人碎碎念個不停，所以以爲是小偷之類的。」

連魔耶露也被嚇到了。

「彼兒，你是不是搞錯地點了？」

一如往常，魔耶露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這下它應該會安靜一陣子吧？

「混帳克蕾子！你在對彼兒做什麼！」

仔細想想，第一次遇到留真妹就是在這座山上。

就在我準備對着入口大喊時——看準臉部接近帳篷時一剎那的破綻，一隻手從帳篷入口縫隙裏伸出，抓住我的脖子。

「你復活得愈來愈快了嘛，差不多該想些別的手段了。」

聽到「花」這個字，留真有了反應。我不以爲意，繼續說：「在依姊病房裏的花，並非每一朵的形狀都像花店賣的那麼漂亮。那是你特地到處尋找收集來的吧——爲了依姊。」

旋即聽到口氣像在質問的聲音：「你的目的是什麼呢？這裏沒有財物之類的東西呢。不過，不管怎麼樣，光就你鎖定我家這點，我就饒不——咦，彼方？」

我冷靜下來環視內部，帳篷內還算寬敞，雖然塞兩個人稍嫌擁擠，但還不至於要蜷縮身體。

「你問我也……總之，先叫叫看吧？」

「敢亂動就扭斷你的脖子。」

她茫然的神情與魔耶露跳起時的表情，都充斥着驚訝之色。

「咦？」

「……你們到底是來幹嘛的呢？如果只是來取笑我，我要把你們趕出去囉。」

我整個人就這樣被抓着脖子拉進帳蓬裏。還來不及掙脫，脖子已經被手臂架住，完全被封住了行動。

以漂亮的手法完成一連串動作，帳篷內的少女用令人悚然的聲音冷冷道：

「啊嗚！」

喘口氣後，我說出臨時起意的事：「留真妹，你可以跟我一起修行嗎？」

「不過那真的非常漂亮，感覺得到選花的人的心意唷。」

我說出內心想法後，她就完全轉過身不理我了。

「!」

「啥?」

留真一邊摸剛纔被咬的右手臂，一邊露出困擾的神情。

「那個花……」

「只能這麼做了，那就——留……」

——抵達目的地時，我頓時啞口無言。

「慢着彼兒！我剛纔不是有好好加入對話嗎？咦，你手上的逗貓棒是怎樣！你該不會以爲我會撲向那種東西喵啊啊啊啊！」

和魔耶露玩了一會兒，我發現留真惡狠狠地瞪着我們。她的臉頰上還留有些許紅潮，但情緒似乎已經平靜下來了。

這裏是公園的一角，我和魔耶露呆立在靜靜搭建於隱密位置的帳篷前。眼前的景象在旁人看來相當詭異，遠離市鎮的這個地方，前方只有一座小山，完全看不到半個人影。

「呃~~就說不是那樣了！」

「不，沒這回……」

這時，魔耶露從震撼中重新振作，對着她的背說：「行不通的啦，克蕾子。彼兒對這種事很敏感，你愈是否定，他只會回答得愈直接——受不了，真是輕浮……」

活像只鱉一樣緊咬不放的魔耶露，看起來好像有點開心。可是這樣沒辦法交談，我只好抓住它的尾巴。

「彼兒！」

隨後進來的魔耶露咬住了留真的手，我頓時從束縛中解脫，總算能夠正常呼吸。

「留真妹，你該不會把每個接近的人都勒住吧？」

「現在……怎麼辦？」

我腳步一個踉蹌，把魔耶露甩下身。

「這……」

「啊，差點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