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TUNER＆NOISE

一醒來，眼前是純白色的天花板。

「……嗯。」

——我作了夢。

非常莫名奇妙的事。母親會飛、貓會說話，身爲男生的我不知爲何穿着女裝，還被奇妙的生物追着跑，一場荒唐至極的惡夢。

我頂着昏沉沉的腦袋勉強坐起身。一直睡下去也不是辦法，意識一旦清醒，就要趁腦袋運作前爬起來，這是起牀的小祕訣。

我的房間統一採用白色和藍色裝潢，那是具透明感的色調。整個房間以天空爲概念裝潢，陽光射入時，室內會一下子變得明亮，彷佛房間裏燃起生命之火般，我對此非常中意。

我動作熟練地拉開阻隔陽光的輕薄藍色窗簾，緩緩爬下乳白色牀鋪，坐到置於牀邊的梳妝檯前。

「啊……」

一邊打哈久，一邊拿起放在梳妝檯前的梳子。我一起牀，就會先梳理這頭亂糟糟的銀白色頭髮。因爲很長，整理起來相當費時，不過偷懶不整理會更慘，所以這是沒辦法的事。

「一說想剪頭髮就會被罵。」

我想起母親純真的臉龐，以及她當年說過的話：「你討厭跟母親大人一樣嗎？」

——不過，現在反倒是我的頭髮比較長了。

我繞啊繞啊，將頭髮纏在手指上玩，喃喃道：「並不是討厭。」

大約花半小時整理頭髮後，接着換衣服。

我很喜歡身上這件水藍色和白色構成的天空圖案睡衣。

由上到下慢慢解開正面鈕釦後，肌膚一接觸到外面空氣，便打了個寒顫。天氣有點冷，我用雙臂抱住完全沒有日曬痕跡的雪白肌膚，利用自己的體溫暖和自己。

「好冷……」

我敏捷地穿上襯衫，在套上長褲前先穿襪子。這種順序很混亂，是因爲腦袋還無法好好運轉。但反正最後的結果都一樣，無所謂。

手臂穿過袖子太長的制服外套0;買的時候已經選最小號了1;，看了一眼放在牀邊的時鐘，比預期的時間還晚。

稍微君快腳步走下樓梯，將放在餐桌上烤得恰到好處的奶油麪包，分三口全寒入嘴裏，一口氣吞下，然後走到左手邊的廁所快速洗臉、刷牙，匆匆忙忙進行早晨的準備。

他有着孤狸般細長的眼睛，是個嘴角總是掛着和緩笑容的少年。

「不需要。」

「那我先走了！」

「謝謝妳總是放我一馬，委員長。」

「……嗯，今天也好藍。」

「早安，白姬同學。」

「嗯，待會兒見囉，白姬同學。」

校舍壁鐘的時針正在前進，時間迫在眉睫。離校門越來越近，只差數公尺。

我輕輕揮手，委員長也向我揮手，不禁讓人感到有些依依不捨。一定是她具備的那種獨特氣氛，讓我感覺很舒服吧？

身爲委員長的嚴肅印象，與她本身擁有的天真氣息間的落差是一種兇器。即使從我眼中看來，也覺得委員長的確很有魅力。

我揮手跟他道別，使出全力奔跑。

「爲什麼？魔法少女不錯啊？」

我儘量不去看牠，打開玄關大門，陽光彷佛等着這一刻般灑落。我知道身體慢慢醒了，混沌不清的意識也逐漸清晰。

「呼，已經、不行了……」

之後她很快地轉換表情，用法官念判決的語氣說：

因爲魔耶露四腳着地坐着，搶先一步等在玄關前。

「不可以對我之外的女孩花心唷！」

與其說是操弄情報，應該說他是把不需要的情報強加於別人身上吧。

它永遠位處於人類上方，爲人們填補內心的小空洞。如果說孕育生命的地方是大海，那麼人們的歸屬地就是天空。因爲只要抬起頭，必須回去的地方就在那裏，因而生命才能安心地活在當下。

結果她噗滋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沒有惡意。

行李出乎意料地少，只有一個波士頓包。我想起輕裝的母親臨別時說的話：

「啊！」

他一邊玩着任其留長的瀏海，邊從瀏海空隙間，露出那雙難以讀出情感的眼眸。玩瀏海是他的習慣，然後他開始——

明明只差幾步就到校門，是再三秒鐘就跑得到的距離，鐘聲卻無情地響了。

「好了，調情就到這裏爲止。難得她放我們一馬，要是來不及趕到教室就沒意義囉！」

「啊，啊哈哈哈……」

他最愛的東西就是「知識」。

「……就算委託我當魔法少女也實在……」

我全力奔逃於住宅林立的通學路上。

她看着我露出微笑，一邊用鼻子哼起歌來。大概是錯覺吧？越過肩膀看到的兩條辮子好像在跳動。

「說到魔法少女，最近的需要有二人——彼方你有在聽嗎？」

比鐘聲更無情的話語，以聽起來非常愉快的音調傳入耳中。

同班的明日野丈，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身旁。

位處通往學校的最後直路時，時間只剩下不到一分鐘。要是沒能在時間內進入校門，等在前面的將恐怖的古文聽寫。雖然與「爲什麼遲到就要寫古文」的疑問對抗着，但我可不想把寶具的時間浪費在不具建設性的事情上。

——母親外出旅行是三天前的事。

丈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復活了。她像要隔開我們似地站到我和委員長之前。我看着掛在校舍中央的時鐘，快到開班會的時間了。

用腳尖敲兩下地面後，仰望天空喃喃道：

我也差不多適應了——不對，或者應該說，我對離奇狀況的適應力太強了。

我和丈互使眼色，使出殘存的力量。

——還有，妳的兒子不是女兒！

——失控了。

好，來得——噹噹噹當。

我因爲聽不懂而回問，她露出彷若白雲般柔和的微笑說：

「彼方，最後衝刺！」

然而，沒有人發現——落入青色之中的一滴黑色。

「慢走，彼兒。」

在的彼端，天空一如往常地遼闊、湛藍。

「因爲這樣一直站着很無聊，所以我總是很期待白姬同學快遲到的上學畫面，啊，不過……嘻嘻……」

「沒關係啦，挺好玩的。」

「早安，委員長。真是個涼爽的早晨喔~」

她屈膝後把眼鍾壓低，眼神朝上地望着我，她是連這種抓住男人心的小動作也得心應手的強敵。之所以一直沒有傳出緋聞，應該是因爲很少有人可以和她匹敵吧？

磅！身後傳來丈倒下的聲音。不過先不理他，現在要和眼前的委員長周旋。

話語中摻雜了些許挖苦。

「……咦？」

連調整氣息的時間也沒有，我勉強擠出聲音。本日的糾察，也就是出聲的主人緩緩走過來，慢慢輕撫着我的背。

「彼方，等一下啦，一起共有知識吧。」

我若無其事地，試着丟出軟性的話題。

這次是露出小惡魔式的笑容。這個表情豐富的委員長，在我們班上也是個領導人物，應該有不少男孩子想追她，不過——

被他耗掉太多時間了……來得及嗎？

正當我沉浸於回憶中時，耳邊突然傳來聲音，讓我不禁猛然停下腳步。

我默默對背後的丈施壓，苦笑道。委員長配合我似地一起微笑。

「魔火女很棒喔……至於棒在哪裏，就是魔法與少女這個神祕的組合。雖然魔法和女性原本就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但是在人類歷史中，恐怕永遠無法解開更深層的意義。那是浪漫的結合，不對，是昇華！」

到這個地步，他會化身爲執拗尋找聽衆的貪婪獵人。他這時候的運動神經，搞不好足以被稱爲校內屈指可數的實力派呢。

「——哈、哈……等、等一下啦，委員長……」

「今天茌得遲到喔？最近都有勉強趕上耶。話雖如此，那也只差幾秒就是了，對吧？」

會說話的貓——一大早就面對這沉重的光景，白白糟蹋了我的日常起牀風景。要是去掉這個生物，就是平凡的晨間景緻了。這個會動的不尋常存在，從三天前起就會在每天早上跟我打招呼。

不是對誰打招呼，只是自言自語，這麼一來心思便飛到外面去了。我重新抓起放在玄關的書包，穿上排列在玄關中央的球鞋。

真是個非常不適合擺架子的委員長。而且她雖然說這次，其實她每一次都會對差一點的時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久她的人情已經累積到數不清了，真不知道她記得多少。

用沒有一點傷痕的漂亮手指拿原子筆，在從項部懸掛而下的板子上「咔咔」書寫的人，正是我們班的委員長。

聲音主人從校門的陰暗處跳了出來。

我抬起頭，與制服右邊袖子掛着「值日糾察」臂章的黑髮少女四目相對。

「今天本來應該算遲到的，不過對我來說，讓白姬同學久人情倒也不壞……所以，今次就放你一馬。」

「白姬同學的『和平常一樣』也都是差點趕上呢~」

我在鐘聲響完後衝進校門，手放在膝蓋上。

然後，就在一如往常準備出門之際——向前摔了一下。

校門口總是站着從學生中選出的值日糾察，負責確認超過上學時間纔到的學生。不過，要是和糾察認識的話，就有可能遊說得過。這是校園生活中的默契。

——佇立於校門前的少女其視線遠處，那是沒有一片浮雲的湛藍天空。

因爲魔耶露四腳着地坐着，搶先一步等在玄關前。

「不，真的很抱歉。要不是半路上被麻煩事纏住，就會和平常一樣……」

「沒忘記帶手帕和衛生紙吧？還有生理用品——喵！」

「今天是——」

我走在上學路上嘆息道。

「來，可~惜。」

「哈哈，有什麼關係，介入別人的獨角戲可是出乎意料地有趣唷！」

「——拜託你別在別人心不在焉時突然插嘴，丈！」

「哇，竟能無視於慣性地停住，真不愧是彼方！」

「就說別加『兒』了。」

那是宣告「某件事」即將展開的小小預兆。

「我斷然拒絕！」

座右銘是「不胖不瘦，相貌平凡」，是個要說古怪也確實古怪的友人。而且與座右銘願違，他的身材其實很瘦，至於相貌——雖然不難看，不過整體感覺相當神祕，他在學校裏有個「情報屋」的奇妙頭銜，似乎從操弄情報中獲得樂趣。

「嗯！」

「然後呢，魔法少女怎麼了？要情報的話，我可以準備很多唷！」

不過我不太會應付這種話題，只能一笑置之。

「那我走囉。」

我一邊衝向玄關，一邊回頭再次看向校門的方向，委員長依然朝着這裏揮手。

「還是搞不懂你……」

壯觀到奪走在早晨熙來攘往的喧囂中，無意間仰頭的人們的心，使他們佇足片刻的清一色世界。

我踩了囉嗦貓的尾巴一腳，衝了出去。

臉上雖然在笑卻有股迫力，這是她在生氣的證據。

「那媽媽走囉，下個月會回來。在那之前，世界和這個家的事就拜託你了，魔耶露也在，我想應該不會有事……不過別太勉強唷！因爲小彼是我重要的……女兒。」

我道完謝，委員長臉上浮現滿足的笑容，哼唱着說：

嚇！

將世界和自家並列這點，很像母親的作風。

「啊，對耶！——那，委員長，教室見。」

隔着時髦銀框眼鏡看到的那雙圓溜溜大眼睛，彷佛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般發亮。那眼神很孩子氣，不符合委員長這個名詞本身擁有的嚴肅的形象。

——起。

0;……？1;

——起牀。

0;……？1;

——兒。

現在是……對了，進教室開始上課後，突然困了起來……呃？

對了，在我舒服地打盹時，聽到了似曾相識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非常爽朗，照理說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起牀！彼兒~」

「就是這種聲音。

「碰！」

我猛然起身，座椅撞到後面桌子，發出很大的聲響。

「嗯，怎麼了白姬？終於睡醒啦~」

接着傳來男老師不高興的聲音。我一下子會意不過來，往四周看去，發現現在正在上課。再看看時鐘，早就是第二堂課了。看來第一堂課被我睡掉了。

「呃，那個，對不起……」

我在同學們的竊笑中坐下。

……幻聽嗎？應該是吧，再怎麼樣也沒道理會在學校聽到魔耶露的聲音。

我一邊不好意思地笑，一邊看向下方，正好看到放在桌邊的包包。

「哈囉~你在上課時睡着實在無法令人稱讚唷！」

只嗒碰砰只刷。這次換成準備坐下時，從椅子上滑落。

「白姬，你從剛纔到底在搞什麼？嗯？剛纔好像有聽到聲音——」

我並沒有忘記，雖然沒有忘記——

原以爲可以就此不了了之，看來是行不通的。進入訓話姿勢的魔耶露開始說：

「嗯——這個嘛，要看距離，不過應該會聽到『聲音』。電視上不是有那種沒有影像的頻道嗎？像沙塵暴的那種，和那個聲音很像，我想距離越近應該會聽得越清楚唷。」

魔耶露盛氣凌人地大叫。

「哇，這孩子竟然這麼兇……」

「NOISE的目的是什麼？」

我的戰鬥方式就是這樣養成的。

我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發現在頂樓最深處的柵欄上，有個什麼東西攀着，是體型比我稍大，表面具光澤的緣色物體。以四肢靈巧抓住柵欄的那個物體是——蜥蝪！牠用暗淡無光的眼睛看向這裏，敏捷地以四腳着地，然後驀地挺身。

與其說是戰鬥，我只是策動「打破現狀」的方法罷了。

不過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沒有人會笨到喫下如此猛烈的攻擊。我毫不遲疑地潛入牠懷中，讓牠的猛擊揮空。然後，我屈着身順勢抱住牠的左腳，將牠直接高舉向天空。

「所有人都聽得到？」

「在日曬後的暖呼呼香味中，有着彼兒肌膚淡淡的柔和香——痛痛痛痛痛！不可以拉我的鬍鬚！對貓來說，鬍鬚的功能相當於三半規管耶！」

「……我比較在意你怎麼打得開這裏的門鎖。」

魔耶露沒有明確回答這個疑問。

「……嗄！」

這裏是校舍頂樓，一方面因爲現在是上課時間，加上學校本來就禁止學生進入頂樓，所以沒有看到半個人影。我很喜歡從這裏眺望天空，經常溜到這裏睡覺，這算是我私人的祕密空間。

「——戰鬥給你看！」

「敵人……NOISE出現時，我要怎樣纔會知道？」

「打敗牠不就好了，打敗牠！結果是一樣啦！」

「……可是，爲什麼偏偏出現在學校……」

「啊，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去窺視你的私生活喔。」

魔耶露語帶緊張地喃喃道：

……沙沙。

「NOISE，那是你們魔法少女……不，是活在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類的大敵，絕不可以出現在這裏！」

魔耶露差點從的肩膀摔下，牠用驚訝的口吻喃喃道。

蜥蝪一個站不穩失去平衡，摔到地面。

「總之，你太缺乏警戒心了，應該更像個魔法少女——」

「呼，不過在那個包包裏面還真痛苦啊，又窄又晃。唯一的優點，是彼兒的體育服好香啊~」

「難道！」

所以我當時只簡潔地提出一個疑問。

「不是，只有魔法少女。理論上，出現NOISE所產生的扭曲，會影響到你們持有的魔力……」

NOISE——外形奇特、爲非作歹的存在。

「我的敵人是企圖擾亂平靜校園生活的你！我纔不管什麼敵人——敵人？」

魔耶露的表情瞬間變了。她進入備戰狀態並露出銳利的眼神。

實際上，這不是魔耶露第一次跟着我來學校。

「因爲我不知道真正的打鬥方法啊。」

「那種事不重要！」

「我慹該有叫你別跟來學校啊！」

「很近！」

總之，自從母親出遠門後，魔耶露便用各種方法跟着我到學校。昨晚花了很長的時間罵牠一頓後，還以爲這下牠應該得到教訓了。

「抱持正義的決心……什麼事？」

牠用兩條後腿穩穩站立，兩隻前腳則像在尋找獵物般不停一開一闔。當中最突兀的是那傢伙背上的翅膀，是類似蜻蜓般兩兩一組共計四片的翅膀。我從來不曾見過這種生物。

魔耶露不罷休地問。不過，我也不能退讓。

「沒錯，而且——」

原本倒下的蜥蝪，用爬蟲類特有的噁心動作以一百八十度迴轉。

一出教室後我馬上彎下身，衝向與廁所相反的方向。我小心不發出腳步聲穿過走廊，跑向角落的樓梯。

「不用在意那種事小！回答我的問題！」

「就這樣——」

「我纔不會被現場氣氛騙了咧，反正又會被迫穿女裝對吧！」

牠刻意挪開視線，用篤定的口吻斷言。不知爲何，我那時從魔耶露的聲音中，感受到了有別於敵意的其它情感，那是近乎哀愁般沉靜的情感。

我在宣誓的同時，躍入對手的攻擊範圍內。先動手的是蜥蝪，牠一發現我的動靜後立刻舉起手臂，朝我斜揮而下。那只是這麼一個動作，但牠那五根細長的手指指尖處，銳利的爪子發出微弱的光芒。

只是，「NOISE是敵人唷！唯獨這點是確定的。」

魔耶露不屑地說。

「不然你要怎麼迎戰？」

世界是建立在無數的知識上，也就是說，生命具備的種種意念，儘管彼此糾結卻能維持平衡，構成現今的「世界」。

——這個猶如直接觸及鼓膜，讓人不快的聲音。

無法繼續往下問，因而說明便結束了。

啪噠，蜥蜴一邊發出襄人不寒而慄的聲音，朝着這裏接近。

魔耶露似乎沒有注意到。

「哎唷唷，彼兒真恐怖！眼神好冷漠喔！」

「所以就來攻擊我們？這樣不分青紅皁白？」

「……喂，魔耶露。」

——沙沙、沙沙。

那是魔法少女的統稱，也是統轄分散在世界各地的魔法少女的組織名稱。

「原因很簡單，因爲牠發現了獵物。」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大喊着堵住老師的發問，隨即抓起放在桌邊的包包，不待一臉錯愕的老師回答就飛奔而出。離開教室途中，還與委員長四目相交，她雖然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卻很開心似地微笑。

「總之，快點變身吧！把那傢伙打倒！」

不過魔耶露的解釋中，我有半數以上沒聽懂。一方面是因爲我沒有試着去理解，當然魔耶露不擅長說明也是原因之一——牠的說明方式有點複雜。

至於對抗這個雜音的人們，則被稱爲調音師——「TUNER」。

企圖破壞它的是NOISE，調整它的則是TUNER。魔耶露曾說過，據說這個架構自古便已存在，而魔法少女的概念之所以如此浸透到世界，也是因爲她確實存在的關係。

果真是如此的話，這些傢伙的確是——不可以出現在這裏的存在。

NOISE在我的想象中，以爲牠應該是更……對，就像卡通裏面看到的魔法少女故事那樣，是進行可愛「破壞」的壞蛋。但是，魔耶露無情地否定了我的天真想法。

——雜音。

我抱着包包二階作一階地爬上樓梯，來到一扇上了鎖的門前，從胸前口袋取出隨時備用的髮夾，只花幾秒鐘便打開門鎖。

在微弱振動聲響起的同時，圍住頂樓四周的柵欄發出震動。

「用類似詐欺手法陷害我變身的傢伙，沒有資格說我！」

——門外晴空萬里。

「牠從上空發現我們的身影，所以——」

魔耶露若無其事地回答：

咚。

——就是這樣。

魔耶露如此稱呼該「敵人」，那個擾亂並破壞世界旋律的存在。

我放開魔耶露的鬍鬚，牠一溜煙地跑開與我拉開距離，並以雙腿站立，熟練地用隻手壓住鬍鬚說：

「因爲啊，彼兒，經過三天後你已經完全鬆懈了吧？但不知道敵人什麼時候會出現唷！」

我從兩邊整把抓住魔耶露的鬍鬚向外拉，一邊認真思考怎麼做才能使牠像雙貓一樣乖乖待在家裏。

在關上入口門的同時，我大聲怒吼道，吼的對象當然是從放體育服的包包中探出頭的金色貓。

「啪沙！」

「這麼說，這個聲音果然是……」

「那個，總覺得應該已經沒事了……」

噪音停止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你的作爲真讓人訝異。」

「老師對、對不起！我去洗把臉！」

「不過彼兒你太亂來啦，哪有拒絕變身的魔法少女。」

「就是敵人啦，敵?人！可別說你忘記了！」

「先不說方法，毀約可是會遭到天遣哦，天譴！我是無所謂啦。」

「既然受託照顧你，我當然要整天緊跟着你啊，像影子一樣緊緊跟着。」

「所以就說牠是敵人了。」

「幹嘛笑得那麼燦爛……」

所以我也——『我不要！』強硬地拒絕。

「那我就把這些鬍鬚全都拔光，讓你一輩子動不了。」

順帶一提，她昨天是躲在鞋櫃裏。我完全無法想象牠是怎樣進去裏面。不，是根本不應去想，昨天當我打開鞋櫃時，牠以飛快的速度跳出——前天倒是從教室的陽臺窺視我。

——我的周遭從以前就很不平靜，總是有許多麻煩不請自來，那些騷動全都是母親白姬此方所引起。我們曾經被一羣黑衣男子追逐，也遭受過從神祕研究所脫逃的生物攻擊，而且是不分夢裏還是現實地到訪。

敵人想做什麼？雖然聽說牠是爲非作歹的存在，但是真的有這麼籠統的壞蛋嗎？

牠微微振動背上的翅膀，一發出有如空氣哀號的叫聲，馬上從非常近的距離飛躍而來。我當場上身往後一仰，避開牠的衝撞，敵人飛過我後即停止振翅，在我身後降落。

磅！

降落地點的混凝土立刻粉碎凹陷。

……好大的威壓！而且還破壞公物，這應該不算是我造成的吧？

就在我感覺到不同意義的危機感時，着地的蜥蝪看起來似乎——消失了。

「哇！」

我無意識地彎下腰，爬蟲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過我的頭頂。爬蟲類靈敏的動作，加上運用翅膀的自在行動，這種組合真討厭。

魔耶露看了看我的臉，悠哉地問。

「彼兒，差不多想變身了吧？」

「不準叫我彼兒！」

我跳起來，鎖定飛來飛去的敵人其降落點，使出空中飛踢。原以爲是趁其毫無防備的這一腳——竟被擋下了！

「什麼！」

蜥蝪用側腹擋下我踢出的右腳，企圖將我舉起。

「唔，呀！」

我借力順勢一跳，左腳奮力踹向敵人側頭部。受到整個體重加持的這一擊，蜥蝪的身體搖晃，同時放開了我的腳。

儘管失去平衡，我總算順利着地。

「被逼到絕境了……」

我確認自己的處境後，也意識到我從頂樓中央慢慢被逼回出入口位置。雖然也有逃跑一途，不過我沒有不負責任到把這種生物放置在學校不管。

可是，那傢伙對攻擊完全沒有反應……簡直像在毆打橡皮。

——咚咚咚。

考慮到最後，終究還是回到最僅存的唯一結論。

魔耶露對我的聲音感到困惑，不過一會意後，眼中發出燦爛的光輝說：「你終於願意麼……」

我揚起嘴角，手舉向天空。

依舊是這副叫人難爲情的裝扮。

她又繼續推門，但我用飛快的速度以身體擋住快被打開的門。

「誰都不脫啦。」

「？」

就算想制止也擋不住光，衣服彷佛鬆開似地消失。

啪唰。

「魔耶露，我該怎麼應戰？」

像在對天空說話一樣，發動「咒語」——

「……那是被看到會不妙的東西嗎？那該不會是……嘖……」

即使我對着門的另一頭如此說，委員長還是半開着門，沒有任何動靜。

水滴滑落她的臉頰，那是千真萬確的淚水。

時間僅一瞬，只經過不到五秒鐘的變身時間，但我的意識已經滿是瘡痍，幾乎要靠着手杖撐住才能勉強站立。

「委員長，不可以進來！」

從我身後的門另一頭，傳來聽起來好像很開心的聲音。

「好。」

「這種事情別人哪有辦法教啊！基本上，魔法的使用方法不是別人教就會的唷。不是常有嗎？初次變身的魔法少女使用了沒人教過的魔法。那是由內心的思緒而生，自然構成適合自己的魔法——總之，就是自己的形象。」

「慢，住手！」

「……原來如此，上課中突然跑掉的彼兒，對上去帶人回來的同班同學而且還是委員長。可惜啊彼兒，你完全被壓制住了，她真是厲害的謀士。」

雖然有光芒裹住身體，但全身一絲不掛的模樣太難爲情了，非常難爲情！

「太大聲了。然後啊，幾秒？」

我挪動視線……看到魔耶露正看向這裏，而且還睜大眼睛，一副拚命想看清楚什麼的模樣。

牠氣勢洶洶地大喊。

聽到這個問題，肩上的魔耶露畏縮地盯着我，說不定是覺得傻眼。接着，朝蜥蝪奮力一指——

因爲牠好像要喊出來，我趕緊摀住牠的嘴巴。

「——彼兒，你走頭無路時編的藉口不夠犀利喔。」

精神爲之一振，穿梭於體內的意識在瞬間被重新設定，創造出嶄新的自我。

母親打心底感嘆似地說：「小彼……魔法少女不脫的話誰脫呢？」

「……遍及天空的盡頭。」

「——聽好了，小彼，魔法少女最大的看頭就是變身唷。」

「如果是白姬同學的話，我……」

再一次感受到，這是——

魔耶露佩服地點頭：

「……然後？」

「不行啦！身爲班上的委員長，我不能放任隨便衝出教室的同學不管，所以讓我進去！」

「我馬上就回去，委員長妳先回去吧！」

首先，從上半身到下半身都纏繞着青色光芒，透着極爲耀眼的光芒，讓人心情爽快的感覺。

「NOISE真不機靈——那個，委員長！老實說，現在有個東西不想讓妳看到——」

「十秒！」牠篤定地大聲說。

「慢着，哦！」

「都是你害的啦！」

「——魔力。」

「完全聽不懂！」

「嗄？」

「等一下，我看到枕頭囉！委員長妳抱着枕頭吧！有拿吧，畫有綿羊圖案的枕頭？看起來好像很好睡！妳根本就是來睡覺的嘛！」

我不小心大吼。

我意識到自己的膝蓋快沒力了。

「我鑽進被窩裏。」

對了，現在不是被過去擊倒的時候。

「晚安。」

「已經太遲囉~」

「喂，彼兒！別在戰鬥前輸掉啦！」

「被編織出的咒語、呼應而出的魔法道具、迸開的衣服、祼露的稚嫩鮮活柔膚——」

在落至地面的蒼柱中央，豎立着一根手杖。

「真是的，不聽媽媽的話就睡覺的壞孩子……要被剝光~」

「白姬同學？你好像怪怪的唷，到底怎麼了？難道是遭遇到未知的狀況？」

蜥蝪型NOISE倒退了幾步，停下動作，明顯看得出在害怕。大概是憑本能感覺到了吧？感覺到那東西將消滅自己。

委員長語帶嬌媚地輕聲道：

「誰叫你不老實給媽媽看~再說，關注孩子的成長是母親的特權唷~」

魔耶露瞄了一眼逼近眼前的蜥蝪。

光束落下，切開碎雨雲，將世界一分爲二。

那是第一次變身的日子，在我的臥房裏教導我魔法少女基礎知識的母親，突然熱切地宣稱。

我倏地起身時——

我朝着快被打開的間吼道。

「白姬同學，你在這裏吧？老師很擔心唷！」

我原本對服裝抱持些許期待，結果還是大大的白襯衫、藍白相間的格紋短裙，以及緊到讓人懷疑是不是在整我的綁腿褲。將頭髮紮在頭部兩側的紅色鍛帶，頂端豎立，隨風搖曳，形成紅色與銀白色相交的絢彩。

我冷冷道。總覺得隨便她了。

「對不起，我完全聽不懂母親大人在說什麼。」

「最後那句是多餘的吧。」

來自過去的精神創傷，具有今天一整天裏最致命的殺傷力。再看到裹住自己身體的衣服後，我受到二度重創。

「幹嘛臉紅？爲什麼喘氣！慢着，母親大人！下面、下面不行，唔……啊啊啊啊啊——」

在光線的阻擋下，牠應該什麼也看不見。應該是這樣——不過，我還是急忙用手遮住身體。

這個把我緊繃情緒沖走的柔和音色，不會錯，就是我們班的委員長。大概是看我一直沒回去，所以老師派她出來查看吧。

「咦？」

牠碰一聲掉到地面後馬上起身，以責備的口吻說：「你幹嘛啦！」

她知道我休息時總是待在頂樓。

「哇啊啊！上衣釦子一下子就——」

門另一頭的委員長，用超乎想象的大力道壓向這裏。

可是正當我心想自己被光芒包圍時，下一瞬間，制服變成光粒子開始消失。0;錄：以上兩句看不清楚，抱歉1;

門另一頭的委員長沉默了一會兒，不知爲何突然小聲地說：

思緒倒回至某日。

爲什麼我身邊老是圍繞着無法溝通、我行我素的人啊！

「你漏了一個字吧？」

「竟然說想我……白姬同學……」

「什麼！」

目前還在戰鬥中，但我卻忘了要戒備，小聲爭論着。在這段期間，原本毫無動靜的蜥蝪毅然飛來。

手杖尖端的無色透明寶石正凝視着身爲主人的我。我輕吸一口氣後伸出手，清澈透明的蒼光領域接納了主人的手——我用力抓起手杖。

「……啊啊真是的。魔耶露，變身的話可以在幾秒鐘內解決這傢伙？」

就在我確信該力量的瞬間，身上穿的衣服起了變化。

爲了不被委員長聽到，我刻意用消沉的語氣說。

「放手進攻吧！」

突然間，有人敲着頂樓的門，接着從門的另一頭傳來聲音。

我朝着一臉打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魔耶露一揮，把牠打下肩膀。

門前的蜥蝪、門後的委員長，兩邊我都拿他們沒辦法。這樣下去可能會把委員長卷進來，可是唯獨這件事萬萬不行。

「……哪有人解釋得那麼籠統！應該還有什麼吧？像是不管是什麼敵人，都能一擊打倒之類的！」

「沒有，我、沒有拿啦！也沒有想『老師對不起，因爲白姬同學在校內到處奔逃，沒辦法回來上課』之類的藉口~」

「彼兒、彼兒！不過變個身，你爲什麼流那麼多汗？」

「別做多餘的分析，快來幫我！」

「……沒事，嗯，已經沒事了——」

「委員長，妳剛纔『嘖』了一聲吧？妳誤會啦！我不知道妳想到什麼，但我是爲妳着想——」

我緊貼門板小聲喊道。然而，這一側還有一隻不會看狀況的白目傢伙。有翅膀的蜥蝪發出啪噠、帕噠的聲音緩緩靠近，擺出一副活像是知道我現在動彈不得的驕傲態度。

沉默——接着吹了一會兒平靜的風。

「……媽媽只是想看看小彼不像女孩子的模樣……」

「！」

身體反射性動了。面對一回神已逼近的敵人，我蹲坐在地，左手撐地、右腳畫出弧形，鎖定對手腳踝使出低空迴旋踢。原本覺得如果能牠跌倒就夠了，然而踢出的這一腳，竟帶來了超乎想象的結果。

就在我掃過支撐對手重心的腿時，敵人的軀體在空中旋輚了一圈，就像風車一樣。我一邊起身，對着在空中旋轉的敵人再來一記迴旋踢。

受到踢擊的敵人，有如漫畫中描繪的場景一樣，以窩囊的模樣朝我的正側方彈開，然後猛烈撞上頂樓欄杆。

順利發動一連串的攻擊後，我整個人呆住，連踢出的腳都忘了放下。

「……好輕。」不禁脫口而出。

我感覺到身體動作並未受到風力阻礙，反而與風融合爲一。當逆風轉換成順風的瞬間——我有種「被解放」的感覺。

這麼說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像這樣邊留意風邊戰鬥，之前一直都感到很混亂。

「……你好像注意到了。」

魔耶露揚起嘴角，流露出大無畏的微笑。

「身體比平常敏捷對吧？現在的你處於從一切束縛中獲得解放的狀態，擺脫了重力的枷鎖，應該也幾乎感覺不到空氣阻力。」

原來如此，難怪身體從剛纔就一直躍躍欲試。第一次被迫變身時，因爲一直在意裝束而沒注意到，現在終於有真實感了。

「這真是魔法少女啊……」

在電視與漫畫裏看到，具備「人類無法擁有的力量的人物，該力量比想象中更着重實際的「戰鬥」行動。我再次自覺到這不是開玩笑的。如今，自己真的成了這樣一號人物。

我攤開手掌，然後握住。只是這樣一個動作，感覺已和以往不同。

——也覺得有些恐怖。

「算了。」

要想以後再想就好，反正我討厭猶豫不決。

「總之現在先解決這傢伙！」

——是啊，我決定了。

蜥蝪在空中振翅，重新調整姿勢。

「盡全力——」

蒼之魔力點亮手杖的軌道。

魔耶露用只有我聽得到的聲音吐嘈。我假裝沒聽見，急忙站起身。

下顎受到猛烈踢擊，蜥蝪的身體被拋到空中。

彷佛在說「給我聽清楚」，魔耶露又叫了一聲，不過這個叫聲也……

我停下準備踏出的腳步。

委員長瞪大眼睛東張西望，神情中明顯露出失望。頂樓一片平靜，靜到讓人無法想象一秒鐘前的光景。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解除變身，極力裝出平靜的樣子，小心不被發現急促的心跳。

「還有什麼事？」

「幹、幹嘛啊！」

「喔——」

一切都是自身的形象——我在心中描繪前次戰鬥時，釋放出最後一擊的那一瞬間。

紮紮實實的傷害，貫穿了原本毫無反應的敵人軀體。蜥蝪發出慘叫，胡亂揮擊手臂。我的上身後仰閃過牠的手臂攻擊範圍，手碰觸背後地面，一個後空翻，瞄準牠的下顎往上一踢。

委員長謹慎地壓住裙襬坐下，正準備摸魔耶露的喉嚨時，魔耶露逃跑般敏捷地跑開，靠到我身邊。

再繼續待在這裏好像會露出馬腳，我儘可能自然地說：

我腳跟地後再以腳尖蹬離地面，只是這樣的動作，就達到身體從未感受過的未知加速領域。裙襬飄揚、銀髮隨風舞動，我飛也似地奔馳。

不過我對誘惑早就習以爲常了，雖然我實在說不出會那樣做的是我的親媽媽。

「九~」

辮子頭加上眼鏡，雖然凡事最好不要用成見去判斷，不過初次見到她的人抱持的第一印象，應該就是「委員長」這個形象千篇一律的角色吧？

「囉嗦，你這花心大蘿蔔！」

「喔咿！」

隻手抱着枕頭的委員長，如同其所言，一臉失望地嘆氣。

我腳蹬地面，躍向天空，產生自己變成子彈的錯覺。

「妳本來期待會看到什麼？」

魔耶露的話變得斷斷續續，逐漸消失。我只是回以微笑。

「我總不能帶你回去吧？」

咚！

魔法的使用方法不是別人教就會是嗎？

「……」

「喵~」

和天空同色的光束前方——是NOISE。

「那~個……呃！我只是不想被妳看到這個，這傢伙啦！」

面對放眼望去的離奇光景，半強制性被捲入的戰鬥，以及無視人類性別的可恥服飾。對這些脫離常軌的東西，我只有一個簡單的念頭。

殘留在手中的麻痹感讓我確信戰鬥結束了。

我一邊整理亂掉的裙襬，對魔耶露說。

「那我走了，委員長在等我。」

「三~」

「二~」

這時，鐵門轟一聲被用力推開。

我刻意吸氣，再一次吐出。

隱含於雙手緊握的手杖中的臂力、離心力、以及魔力。

「真失望。」

「那，白姬同學……要睡嗎？」

還來不及沉浸於勝利的餘韻，耳邊便響起嘹亮的倒數聲。

「你跟她很要好嗎？」

聽到委員長的回答，我雙手緊握住比自己身高還長的手杖正中央，一鼓作氣衝了出去。

我落地後，手杖往地面一撞。在發出磅一聲時，石屑同時發散，手杖陷進地面。

她把枕頭抱在胸前邀我。那看起來柔軟又有彈力的枕頭，眼鏡下那雙單純的眼眸，來自小惡魔的誘惑雖然非常有魅力，但是——

「啊！對喔……真可惜。」

我默默坐下，與魔耶露四目相交，用比嘴巴說更有說服力的眼神交談。

委員長不高興地哼了一聲，我拉起她的手，打開頂樓的門。讓她先走後，用手指抓起步履輕快地打算跟在她後面的魔耶露的後頸，將她丟出門外。

「……」

爲了反擊，我把牠整個身體翻過來，結果牠用前腳抓住我的手臂，打算對我使出貓踢。喔，對了，這段對話完全是眼神的交流。

「呃，什麼可惜——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也不行！基本上，妳離開教室時沒有人吐嘈嗎？竟然拿着枕頭！」

「……小貓？牠的叫聲有點怪耶。」

我手中留下沉甸甸的觸感，NOISE的身體則被拋向高空。敵人的身影不斷上升，變得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身影，然後持續墜落。

「爲什麼你明明是隻貓，卻叫得這麼不自然。現在想起來，你從以前就完全不叫喔！」

「不行！」

與魔法少女不相稱的原始的一擊，超越聲音及光束的單純全力揮棒。手杖被吸入敵人體內，無法停下，身體被威力貫穿。

連接了，我篤定地想。以此爲契機，我知道有股力量慢慢充滿體內。那是不同於內體之力，填滿體內空洞部分的未知力量是——魔力。

看着我們的舉動，委員長嘻嘻笑着。好不容易甩開魔耶露，我思索着該怎麼回答。

「——除掉牠。」

「呀啊——」

這是我爲讓整件事符合邏輯，臨時想到的設定，魔耶露似乎立刻察覺到了。牠做出最近很少有的，貓咪該有的行爲。

魔耶露咬了我的手一口，有點痛。

只有現在可以暫時忘掉羞恥心！

「好，我知道了！」

「……什麼啊，這麼露骨的演技。」

我低着頭瞪了魔耶露一眼，魔耶露也回瞪我，眼中流露出「真失禮，我的叫聲哪裏怪了！」的情感。

我把像平常一樣坐在肩上的魔耶露放到地上。結果，魔耶露簡短地「喵」了一聲，發出造作的聲音後趴下。

「是啊，我也沒料到牠可以模仿得——不對，是叫得這麼奇怪。」

「啊，差不多該回去了喔！委員長。」

「呃，那個，嗯……應該是因爲我偶爾會在這裏喂牠吧。」

「這……不能講。」

「十秒喔——一。」

「……怎麼了？委員長。」

這句話當作疑問句略嫌說明不足，不過在這個情況下，「她」一定是指委員長吧。

委員長出聲開始倒數。

「……嘻嘻，牠很黏你呢。」

「四~」

「……咦？」

然後右手放在手杖上，對在空中毫無防備的敵人大聲道：「不好意思，讓我測試一下囉。」

——她幹嘛臉紅啊？

——「給我消失」！

那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裝飾於手杖尖端的寶石，綻放出讓人連想到澄澈藍天的蒼色光芒，彷佛迫切期待着魔力解放的這一刻。

不消一秒鐘的時間，我已經衝到倚着柵欄的敵人懷裏。左手拿手杖，以右拳擊向敵人腰部。

本來很想問牠爲什麼這樣問，不過因爲委員長大概在等我出去，不得已只好簡潔地回答：

墜落到無重力的遙遠高空——天際的彼方。

——我拔起手杖，在原旋轉一圈，靠着敵心力用手杖在地面描繪。銀白色秀髮勾勒出圓形弧線，翩翩舞動。紅色鍛帶也一同點綴虛空，我將力量注入握住手杖的日裏。

「十！」

我沒辦法巧妙地擊出華麗的魔法，現在只能——

「你打算把我丟在寒風中？惡鬼！你是惡麼……啦……！」

我隔着門對委員長大叫：「委員長，妳數到十就可以打開這扇門了！」

「——她是？」

「八~」

「我們班的委員長啊，看就知道了吧？」

「魔耶露，你下去一下。」

其實是每天在家裏喂就是了。爲了以自然的形式掩飾，目前只能姑且這麼說。不過看着委員長平靜的神情，讓我有種被完全看穿的感覺，這大概也是因爲她是個擁有「委員長」器量的人吧？

魔耶露怪里怪氣地回答，靈巧地降落到地面。

委員長被我這樣催促後還是坐着不動，露出困惑的表情，一副要脫口而出「要回去哪裏？」的樣子。不過，大概是想到要帶我回教室的原始目的，便主動站起來。

就在我一邊回想烙印在腦中的瞬間，手杖一邊發出「鏗」地有如輕敲水晶的聲音併產生震動。

「五~」

「啊，等一下。」

「……牠的叫聲果然很怪，好像人類模仿貓叫的聲音……」

「嗯……我想，算還不錯吧。」

之所以無法篤定地說交情很好，是與她的性格有關。

她和所有人都很好，但這也表示，對周圍人而言，無法進一步與她建立關係。就算稱得上朋友，但要說好朋友的話……總覺得有點冒味。

「喔……」

魔耶露滿臉困惑，瞇起牠的大眼睛。

「那我走囉。」

用紅寶石色雙眸望着天空，魔耶露只是「嗯」一聲回答。

在無人的樓頂，魔耶露陷入沉思。

「一個禮拜就出現兩隻NOISE？」

牠仰望天空。

「再怎麼說頻率都太高了，是偶然嗎？」

——魔耶露還沒有發現……

落入空中那個細小但確實在成長的「異點」。

事情發生在當天回家時。

「喂，魔耶露。」

在返家的路上，我喊了若無其事坐在我肩上的魔耶露。

「嗯？什麼事？」

「今天中午，如果我被委員長看到變身後的模樣會怎麼樣？老實說，要是被誰看到那副模樣，我可能會全力打倒看到的傢伙，直到他的記憶消失。」

「別一臉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恐怖的話啦！正義之士！」

魔耶露厲聲道，我趕緊摀住牠的嘴，東張西望。

此方吆喝一聲打氣，抱起倒在地上的彼方。

我知道這樣問有多麼失禮，然而此方沒有露出半點不悅，只是困惑地歪着頭。那表情不是在思考，而是完全無法理解我提問意圖的表情。

「爲什麼……要救我？」

「可以問……一件事嗎？」

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她——是女孩子嗎？那是身上穿着一件鬆垮的大T恤，年紀大約七歲的小女生。單從外表判斷的話可以斷定是女生。但是我感覺到來自非常接近直覺領域的違和感。

肩上的魔耶露露出訝異的神情問。

「嗯？」

「——不用喊那麼大聲我也聽得到！」

「我對一臉無法釋懷的牠報以微笑。

「……嗯。」

「咦？」0;錄：不愧是貓…天降神雷也雷不死…1;

不過，果真如此的話，肩上的重擔會減輕很多，但倒不是認同變身這件事。

「沒問題啦，他可沒被鍛鍊得那麼脆弱。」

Otherside——魔耶露

此方把我放到地上，一副非常理所當然似地介紹道。

原本是彼方臉龐的位置，現在是此方的手。擺出的手勢是將手指伸直的模樣，也就是所謂的「手刀」。

「彼方……」

「以你的情況來說，我不認爲真面目曝光會有什麼困擾。

「大概是我多慮了……

「從今天起，這裏就是你的家唷。」

我如此理後，彼方露出無法認同的表情對此方說：

沒有半點懷疑的純真眼眸——看着這雙眼睛，我無法不問。

「……懂了就快點回家吧！」

長得像與此方非常神似的小女生，一看到我便如此問。

看來血緣果然是不爭的事實。

雖然這是很小的事，但因爲魔耶露一向是用爽朗過頭的聲音說話，很少會這樣喃喃自語。

「好！」

「——母親大人，不可以說謊。我是男生唷、不是女兒。」

「喔，請多指教唷，魔耶露。」

「這孩子剛剛——」

她不知爲何笑了，狀似開心，溫柔地笑了。

「——是魔耶露唷。」

「你剛說什麼？」

女性的名字是——此方。

雖然牠跟着我去學校這件事很傷腦筋——不過像這樣二人一起回家，感覺挺不錯的。儘管沒有說出口，這時候的我確實這麼想。

——即使如此，我和魔耶露依然是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家人」。這段時間的羈絆，是千真萬確的。

「她應該不是問這個吧？」

「嗯、嗯，說的也是。」

「慢着，妳做得太過頭——」

「一起生活了七年，我卻什麼都不知道……」

「回家吧……魔耶露。」

「我女兒很乖吧，她叫作彼方呢。」

此方在玄關前突然大喊，二樓似乎有人。

「真不愧是此兒的女兒啊……說出的每一句話都一樣。」

「哪裏的常例啊？」我的問題被魔耶露輕易略過。

「從今天起多指教囉，魔耶露。」

我在心中如此想，但是小女生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歡迎回來，母親大人。」

「嘿伊~」

我被外表看起來簡直像名少女的「女性」抱在懷中，進到屋內。

對魔耶露而言，那是牠許久未曾展露的笑容。

從走廊深處的樓梯，傳來宏亮的回應。那是與此方非常相似，音高而響亮的清澈聲音。緊接着，傳來咚咚咚咚下樓梯的聲音。單從腳步聲聽起來，可以推測是個與此方不同，個性沉穩的人。

「——阻礙認知，這是變身爲魔法少女時會自動啓動的魔法。就算被認識的人看到，對方也只會把你看成別人。不過這到底只是視覺的錯認，對魔力持有者無效。如果只是在這個鎮上，我想應該不會被任何人看破。」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我不由得發出聲音。雖然趕緊閉上嘴，但是彼方的雙眼確實捕捉到我的眼神。

——我只知道牠是母親七年前撿來的貓，喜歡喫加橙酢的溫豆腐。當年看到牠喫溫豆腐，讓我有三年的時間一直以爲貓會喫豆腐。對了，牠不喫貓食。喜歡泡澡，水溫不能太熱也不能太溫，總是和母親一起入浴。印象中我偶爾想跟牠一起洗時，牠會相當排斥。要是硬要跟牠一起洗，牠就會一直縮在浴室角落，最近則是以一人0;一隻？1;泡澡的特技躲我。至於其它我所知道的，都是這類日常瑣事。

「原來如此，變身時我會變成別人啊——那不用面具就可以搶劫囉？」

聽到這個單字，浮現腦海的果然還是——天空。原來如此，如果以籠統的印象來看，這孩子的確是「蒼」。不是燦爛的青，是透明的蒼。

——做讓人開心的事，沒道理會被討厭。」

「魔耶露你可以自由地在房子裏到處看看，有什麼不知道的事隨時問我。」

魔耶露只是一如往常坐在我的肩上，但感覺起來卻特別重。

「……母親大人，這孩子是？」

——我對於最重要關於魔耶露本身的事，幾乎一無所知。

腦中突然掠過這個疑問。

這個人對我完全沒有懷疑，然而我卻不相信她。

「不準說女兒！」

正想說她走了過來，卻突然就摸了我的頭。我很久之後才意識到那行爲是「撫摸」。因爲我幾乎沒有這種經驗，只愣愣地發呆，甚至連自己感到舒服的心情也沒注意到。

一雙溫暖的手抱着我。來到一間極平凡的透天屋子前。就像一般上班族花上大半輩子買下的房子，那是白色的兩層樓建築。從外面就看得到的庭院，其面積頂多只能勉強用來烤肉，應該沒辦法玩傳接球。

此方一邊說，一邊小心不吵醒懷中的彼方，靜靜地重新抱好。

「我回來了！小彼，我回來囉~」

我用小到幾乎消失在風中的聲音喃喃道。

「嗯？廁所？廁所的話，在那個走廊盡頭右轉。」

牠小聲地繼續說：「聽好，我們並不是想把你變成鎮上名人。何況按常例規定，正義之士的真面目是不能曝光的。」

「母親這種生物啊，沒辦法放着哭泣的孩子不管呢！」

不，我以前根本毫不在意。這是當然的啦，直到幾天前我還以爲魔耶露是隻普通的貓。然而現在再看牠，牠會說話，觀點及想法也和人類完全一樣。可是魔耶露確實擁有魔耶露的過去，那個創造出現在的牠的過去。

面對那個笑容，我不小心揚起嘴角。

魔耶露舉着兩腳輕撫耳後到額部的部位，一邊用細微到不仔細聽就會聽不見的聲音娓娓道來。冷漠的口吻聽起來有點反常。不過魔耶露只是一個勁地洗臉，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

正覺得聽到讓人鬆懈的吆喝聲，在那後方，彼方的身體碰地應聲倒下。

我和緩緩抬起頭的魔耶露四目相交。

難不成她想說以手刀攻擊頸部只是牛刀小試？

「……魔耶露到底是何方神聖？」

被大大的紅寶石色眼睛凝視着，我不禁挪起視線。

從此方口中說出的答案是——

此方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