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 第一次的JGBC

1

星期天。

岸嶺在電車裏感受着睽違已久的晃動，聽着古怪的車內廣播。

『車門即將彎閉。下一站──品酸──品酸──』

岸嶺本來就不常出門，很少有機會搭電車。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總覺得開往都內的電車的車內廣播聽起來不太習慣。

先搭電車到品川，再轉山手線。

對岸嶺而言，秋葉原是個未知的場所。不過他仍然耳聞過那一區的大名。據說那裏是日本次文化的最先進地帶，動漫、電玩，各式商品應有盡有。且聽說那裏是文化振興券發放後受惠最大的都市。據說那裏每週都會舉行電玩大賽，大概沒有別的地方比秋葉原更適合舉辦這種比賽了吧。

很快地，從電車內就能望見秋葉原的街道，其繁榮景況一目瞭然。好幾棟壯觀大樓垂掛着巨大布幕。然後是一堆的人，人，人。可能也因爲正值週末，到處都是人山人海。對於怕人擠人的岸嶺來說，看了真有點卻步。

「啊，就是那棟大樓吧……」

所幸他要前往的大樓從電車裏也能看見。秋葉原雖然高樓林立，但他要去的那棟大樓比起其他建築都要來得高。

走出車站，他打算先朝那棟大樓的方向前進。然而他看到一幕景象，停下了腳步。

（是……是女僕。真的有女僕耶……！）

這是第一個讓他難掩驚訝的事。

他在新聞或報紙上，知道秋葉原特別有名的就是女僕。但是女僕真的站在街角發傳單的景象，實在有點跳脫現實。

不過，女僕不怎麼引得起他的興趣。女僕裝以及Cos女僕的女生確實都很可愛，但畢竟自己最近只要去學校，隨便都能看到一大堆身穿制服的超級美少女。當然如果是天道或仁井谷她們穿上那種女僕裝，岸嶺就無法這麼冷靜了。

「這就是秋葉原啊……」

在這裏舉行的電玩大賽究竟會是什麼樣的比賽？他越來越難想像了。

2

「糟糕……可能要遲到了。」

可能是因爲人羣太過擁擠，鑽進鑽出花了太多時間，等岸嶺好不容易抵達大樓時，只差一點就要遲到了。

兩人跟他說在大樓門口碰頭，但大樓裏外都早就擠滿了人。這樣找得到天道他們嗎──岸嶺本來還在擔心，所幸這只是他杞人憂天。

「喂！你怎麼穿便服來呢？」

女孩子的表情頓時笑逐顏開。

所以這時會場一隅發生的小小騷動，他根本沒多餘精神去注意。

而從那個瞬間起，岸嶺感覺到心臟開始怦怦地狂跳。

對自己的敬意，或是敵意。只要是曾經立於全國一千萬遊戲玩家的頂點之人，都會一再經歷這種氣氛。

「我是不想說輸了也不喫虧……不過好吧，就當是給你一次機會習慣這種氣氛。好啦，時間快到了。我們到會場去吧。」

「呃，五〇一號。」

況且自己如果不能在這場比賽中獲得漂亮的成績，多次對自己抱持期待的天道與瀨名老師不知道會有多失望。

「喔，我會注意。」

「拿……拿文化振興券購物是國家認可的經濟振興活動，有什麼問題嗎？」

「唔。我是整數，五〇〇號。瀨名老師呢？」

周圍議論紛紛的聲音，不斷傳進耳裏。

「呼……呼……」

會場一片歡聲雷動。

（超顯眼的！大家都在看她！）

總之先去登記參加吧──在瀨名老師的提議下，三人前往會場角落的櫃檯。

個頭很高，將近有一百八十公分吧。體型也像模特兒般勻稱。

「哎，秋葉原算是比較特殊啦。」天道好像在講自己的事情一樣，抬頭挺胸地說：「如果是小型遊戲專賣店舉辦的大賽，參賽者大概幾十人，有時候只用一臺電視就夠了。」

「啊，說得也是喔。」

「喔……」

◆

而天道此時身上穿的，是貴族女校的高檔制服，而且天道本身又是個光豔逼人的美女。兩項要素加在一起的結果，

（終於要開始了。）

「規模好大喔。各地每星期都會舉辦這麼大的比賽嗎？」

他實在無法保持平靜。

「對……對不起，不能穿便服嗎？」

數百名玩家激烈交鋒的JGBC。雖說只是小試身手，但自己就要踏出第一步了。

不過，原因不只於此。他有一種吸引目光的獨特氣質。

他一邊高興順利與兩人會合，一邊先道歉。

「哦。這麼說來，真不愧是世界聞名的秋葉原呢。」

「好……好吧，是我不好，沒先告訴你要穿制服過來。總之，今後要注意。」

她搬出奇怪的大道理。

「沒問題啦！這是個人戰，分散開來纔不用打自己人，不是很好嗎？」

只是，岸嶺也覺得這樣會產生別的問題。

喇叭傳出女生甜美的聲音。人聲鼎沸的會場霎時安靜下來。

「反正今天輸了也沒關係，就當作是一次寶貴的經驗！」

「雖然或許只是臨陣磨槍，但你的確練習過了。我們也認爲你的技術不錯。接下來只要盡你所能就行了。」

天道的臉頓時紅了起來。她雙臂抱胸，把臉扭向一邊。

岸嶺沒有任何參加競賽的經驗。因此，他的氣勢完全輸給了周圍的參賽者。

這樣一來，不管是以五十人一個單位或是一百人一個單位，五〇一號的自己都會跟天道他們分到不同組比賽。

三人一道往舞臺走去。因爲人多的關係，看不太到舞臺，但還是能感受到那股熱烈的氣氛。

「對了，那件黑色大衣！我記得他是首屆冠軍……」

「冷靜點，岸嶺同學。」

「我……我這樣沒問題嗎？就我一個人……」

回頭往聲音方向一看，天道與瀨名老師兩個人站在那裏。不知道爲什麼，天道穿着制服，瀨名老師也跟平常一樣披着白袍。他本來還偷偷期待能看到天道的便服打扮──這個期望不幸地瞬間就破滅了。

從剛纔到現在，每個經過的人都在偷瞄天道。要不是旁邊站着身穿白袍、散發出獨特氛圍的瀨名老師，應該會有一大堆人來搭訕吧。

大排長龍地等了半天，再以五百圓買到JGBC會員卡。這張卡片上面記有ID序號與自己的姓名。據說只要能在JGBC一路取勝，卡片就會儲存點數，將來還可以參加JGBC總決賽。雖然要付費讓岸嶺有點意外，不過反正可以使用一年，就覺得沒差了。

在這些人當中，只有他一個人泰然自若，冷靜得過度了。好像對接下來的比賽結果瞭若指掌似的。

「好久沒感受這種氣氛了……」

只是除了會員卡工本費之外，聽到參加今天大賽還要再付五百圓，讓岸嶺有點退縮。

不過就算天道穿便服來，一定還是會吸引衆人目光。如果她被男人纏上，屆時自己得保護她纔行──就這樣，岸嶺不停地妄想。

就在這時。一隻小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自己老是受她照顧啊。岸嶺不禁想苦笑。

會場一隅，有一名青年。

「喔。」

「哎，有什麼關係嘛，天道同學。」瀨名老師好言相勸：「是我們不好，沒事先跟他講清楚，再說妳剛纔不也跑去買東西了嗎？如果今天這個是社團活動，跑去其他地方買東西也不是很好的行爲吧？」

這個人會害羞，岸嶺只想得到一個理由。也許她是在這個次文化的中心地秋葉原買了遊戲之類的吧。

「咦？分散是什麼意思？今天不是個人戰嗎？」

「是啊。好久沒人用這個名號叫我了。」

然而，岸嶺的耳朵什麼也聽不見。好像耳朵出了毛病似的，只能聽見嗡嗡耳鳴。

思考擅自往消極的方向發展。可能是因爲這樣，身體的不適越來越嚴重。心臟越跳越快，手開始沒來由地發抖。明明既不熱也不冷，全身卻莫名地冒出冷汗。

（好大……！）

多達一千人的歡呼聲有如吶喊。雖然只是一瞬間，卻連空氣都爲之震動。

「今天有很多人蔘賽，對吧？所以按照慣例，主辦單位很可能會把大家分成幾組，例如從一號到一〇〇號，或是一〇一號到一五〇號之類。」

周圍彷彿壓抑不住興奮情緒般，衆多參賽者對着舞臺發出歡呼。不知道爲什麼連瀨名老師也包含在內，把手環在嘴巴旁邊大聲喊叫着些什麼。

「有時候是免費的，不過大致上都要付費！哎，這也是沒辦法的。會場籌備費、器材租借費再加上人事費，統統都不便宜！而且能玩一整天卻只要五百圓，已經很划算了吧！」

也因爲岸嶺處於這種狀態下。

「對了，你的參賽號碼是幾號？」

「您該不會就是《宵暗之魔術師（Night Magician）》吧？」

使用了大樓一整層樓的大廳，寬敞到說不定可以打棒球了。會場正面有個舞臺，放着巨大的電視熒幕，不只如此，會場內各處都擺滿了遊戲機與電視。數量恐怕將近五十臺。

「喂，那個人……是不是在哪裏看過？」

秋葉原放眼望去都是男人。當然到處也都可以看到女生，但以比例來說男性壓倒性居多。

周圍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

「難……難不成每次參加大賽都要付錢嗎？」

因爲他突如其來地聽見了天道的斥責。

3

也許是爲了讓岸嶺放心，天道的表情比平時溫和多了。看見那美麗的容顏，剛纔那麼多身體的不適都像假的一般消失無蹤了。

至於周圍的JGBC參賽者，所有人無不緊張萬分，或是一心想着不能輸，神情複雜地準備參加競賽。

『第八十七屆JGBC秋葉原大賽！現在即將開始！』

呼吸越來越痛苦。視野罩上一層黑霧，連自己是不是站着，都漸漸搞不清楚。

令人驚愕的是，活動會場就在大樓裏面，而且是搭手扶梯上去的二樓。

就在這時。應該是參賽者之一吧，一個陌生女孩出聲叫他。

「那……那個！」

或許的確是這樣沒錯，但岸嶺身爲一個高中生，不禁擔心起自己的錢包。

「當然了，我們是以社團身分參加比賽耶。就算是在學校外面，也應該穿制服過來。」

聽天道這樣問，岸嶺看了看登錄參賽時拿到的參加證。

青年推了推墨鏡，一個人低語。

「呃，是。真對不起。」

『各位來賓，讓大家久等了。』

比賽即將開始，看來已經有許多參賽者到場集合了。人數隨便數數也有好幾百人，搞不好將近一千人。不過，可能是因爲今天的遊戲是以成年人爲主要客羣，大多數參賽者都是比岸嶺年長的男人。身穿高中女校制服的天道也就更加顯眼。

「四九九。嗯──照這樣看來，可能會跟岸嶺同學分散喔！」

回頭一看，天道一如平常般冷靜凜然的表情就在眼前。

社團活動就該穿制服。很像是一板一眼的天道會說的話。

季節已經是春天了，此人卻穿戴着全黑大衣與墨鏡，弄錯一步就會貽笑大方的穿着打扮，的確是引人注目的原因之一。

「我……我是您的忠實粉絲！可以跟我握手嗎？」

「當然可以。」

青年握住女孩伸出的手，女孩頓時漲紅了臉，幾乎要爆炸了。

「真……真高興能在這裏見到您，我太感動了！我聽說您已經引退了……」

「這個嘛。我也還在猶豫，總之今年還是想品嚐一下這種氣氛，所以就來了。」

「請……請加油，我會支持您的！」

「謝謝。妳也是喔。」

青年親暱地笑笑，就悠然自得地離去。

不過，可能是看到他已經跟一個人講過話，周圍的玩家再也不肯放過他了。

衆人接二連三地對他提問。你不是引退了嗎？爲什麼今天又想到要參賽？給我滾出去混帳。諸如此類。

「不好意思，比賽已經開始了。我不能給其他參賽者造成困擾，請各位放了我吧。」

說完，青年加快腳步走過他們身邊，儘可能往人少的會場角落走去。

所幸似乎沒有人追上來想找他講話。當然了，他們也在等待上場。不可能有餘力管別人那麼多。

「給我等一下啦。」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還是有人出聲叫住他。

而且，那聲音是青年聽過的。他不禁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雙臂抱胸，正在瞪着他。

「哎呀，這真是嚇了我一跳！」

「怎樣？我不能來這裏嗎？」

她報以有點帶刺又不服輸的強勢口氣。

只不過聲音本身很稚嫩，而發出聲音的人也很嬌小。

冷淡無情的回答，讓權田原露出苦笑。

對方一個人跑到了四個人面前，等於是羊入虎口。岸嶺他們人類隊彷彿事前說好似的，齊對那人開槍掃射。

天道若無其事的回答當中，滿是可以吐槽的點。

會場裏有很多男性，再加上秋葉原這種特殊環境，應該有很多男性都喜歡她這一型的吧。然而可以想見的是，絕對沒有人會想跟她搭訕。

「咦？妳……妳說誰？」

在工作人員的宣佈下，第一回合終於開始了。

「好吧，算了，總之就讓我爲了能在這裏與妳見面感到喜悅吧。在網路以外的地方，應該……有兩年不見了吧？不過妳一點都沒變，所以我馬上就認──咕呼！」

「我每次都在想，你講這種話都不會害臊啊？」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在自己感到退縮時，仍然是天道推了他一把。

過了一會兒後，蹙起眉頭的是《宵暗之魔術師》權田原茂男。

令岸嶺震驚的是，想法有問題的好像是自己。看來在JGBC界有着這麼一項慣例。

既然說是冠軍，應該很強吧。原來如此，難怪會引起騷動了。可是Night Magician這個稱呼未免太那個了吧。

「說穿了，只要不負於自己的綽號就行了！這次是來練習的所以沒關係，不過如果要正式參加團體戰，你也得想個新的綽號喔！」

個人戰打團隊生死戰雖然感覺怪怪的，不過以這場比賽來說，勝負與隊伍勝利與否無關，而是以擊殺對手的數量來決定是否晉級第二輪。

「請問參賽者五〇一號在嗎？請到這邊的『第八組』集合！第一輪對戰馬上就要開始了──！」

「要你雞婆！」

就在這時。

「唉……我從來沒這麼期待過生日到來。總之既然都來了，我就好好觀摩一下你的打法吧。不然太不划算了。」

「…………」

瀬名老師突然感慨萬千地喃喃自語。

「這樣啊。如果妳願意看，我也多少有點幹勁了。」

「不會吧……」

霎時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凍結了。

「老師知道些什麼嗎？」

戰場舞臺是一處半毀的宅邸。不過不只在宅邸內部，也可以來到庭院裏，所以將會同時進行室內戰與戶外戰。

他之所以發出怪聲，是因爲少女狠狠揍了他的心窩一拳。

權田原想起她對自己的身高有着嚴重自卑感。她跟兩年前不同的地方，頂多只有胸部大小吧──要是權田原敢這樣說，鐵定會被沉進東京灣。

自己終於往JGBC踏出第一步了。沒有閒工夫緊張了。岸嶺深呼吸一口氣，重新面對熒幕畫面。

就在這個時候。

「到了這節骨眼，已經不能逃也不能躲囉。不要把今天當作是練習。拿出你的所有本事。」

這是因爲少女的眼神銳利，而且一副心情惡劣的樣子。雖然外貌就像個小學生，但卻散發出一種連大男人都不敢輕易出聲搭訕的沉默魄力。

他移動自己顯示着「PC1」的角色，應該是爲這場比賽取的名稱吧。

「…………」

（不要緊，他們不是好幾次說我有天分嗎？）

「好……好強！」

「我不是也叫你不要用那個怪名字叫我嗎？再說你都已經出社會了吧？是想要用那種幼稚的名字自稱到什麼時候啦！」

就在這時。從稍微遠點的地方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也就是說，岸嶺必須與左右三位參賽者暫時組隊。他只希望自己不要打得太笨，扯人家的後腿。

但權田原真不明白，爲什麼進入了遊戲世界還要受限於現實世界的名字。

「對喔，在美國好像滿十七歲就能玩了？哎，這也是沒辦法的，所謂入境隨俗嘛。」

「是啊，沒錯！我想看看日本人的本領，還特地把手把都帶來了，結果卻被櫃檯擋了下來！日本這裏究竟是怎樣啊？在美國明明就沒問題！」

「好……好的！我不知道我能打到什麼程度，總之我試試！」

「…………」

◆

「這樣啊。我沒打算挖妳的隱私，但我個人很高興妳能回來。咦？可是奇怪了，我記得今天的GOW不是未滿十八歲禁止遊玩的嗎？」

「對喔，你應該沒聽過吧。那個人叫《宵暗之魔術師》，是JGBC個人戰的首屆冠軍。」

陣亡的不是敵人，而是己方之一。

「沒想到會在這裏再見到妳，《淘氣小妖精（Mysterious Pixie）》。」

岸嶺感到雙手一陣緊張。

「……喔。」

五官有如洋娃娃般精緻可愛，但一雙大眼睛又透露出與生具來的強悍。而且可能是因爲繼承了白人血統，一頭秀髮呈現亮麗金色，肌膚也白皙得驚人。要不是給人一種好強的印象，真的就像娃娃一樣可愛。

「你剛纔說什麼？都兩年了，我當然也長大囉。是不是啊？」

「參賽者五三五號！請到『第八組』集合！第一輪預賽即將開始！」

少女兇巴巴地瞪了權田原一眼。

權田原嘆了口氣。他很讚賞少女的技術。她跟自己一樣，都是一腳踏入電玩世界的同志。

「那麼八位參賽者都已經到齊，現在開始第八組的第一輪預賽。請參賽者做好設定變更。」

顯示PC2、PC3、PC4的己方人員都已經開始前進了。他們運用衝刺或前滾翻，作流暢地一邊躲在牆壁後面一邊推進。

「哎呀哎呀……今天的小妖精真是任性呢。」

然而岸嶺的疑問沒能得到兩人的認同。

（就……就要開始了。）

「嗯，好像是《宵暗之魔術師》來了。」

「是啊，真巧，權田原茂男。」

「……我不是說過，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嗎？我的名字是《宵暗之魔術師》，沒有其他名字了。」

少女再也不肯跟他說話了。

獨自一人現身的敵方獸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前滾翻、側滾翻，重複精細的動作，穿越無數來襲的子彈──從極近距離對己方的其中一人開槍。用的很可能是散彈槍。

「去吧。」

「怎麼了？對面那邊好吵喔。」

「不過話說回來，妳什麼時候回日本的？又是來旅行的嗎？」

「你在說什麼啊？身爲遊戲玩家，本來就該有個這樣的綽號吧。何況在遊戲中也沒必要繼續受限於現實中的姓名啊。」

這時候，岸嶺他們正在會場角落等着輪到自己上場。

「五〇一號……？啊，是我！」

「哎呀哎呀。突然就輪到我上場了。」

「那麼，比賽開始！」

操作已經上手了。再來需要的就只有自信了。他如此告訴自己。

可能是因爲緊張，心臟又開始怦怦響個不停，但他想起天道說的「去吧」，總算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不久，開始傳出斷斷續續的槍聲。己方人員在宅邸外的小庭園裏，碰上了敵方的獸族。

「好吧。炒熱觀衆氣氛也是JGBC首屆冠軍的義務。說實在話，其實我很想跟妳組隊。魔術師與小妖精的搭檔，上了戰場肯定無往不利。」

「真是……」

「哦。那真希望不要跟他分到同一組。不過話說回來，Night Magician這個名號未免太猛了吧……他都不會不好意思嗎？」

《宵暗之魔術師》看了看手中的參加證。上面寫的號碼是五三五。

身高看起來簡直像小學生，手腳也跟小動物一樣迷你。不過雖然因爲整個人嬌小而不顯眼，但只有雙峯的飽滿程度相當雄偉。

從牆壁後方，跑出了敵隊的一個成員。

岸嶺輸人不輸陣，也尾隨其後。他想既然是圑體戰，多幾個人一起前進大概比較好吧。

「嗯？喔，多少知道一點。那人是傳說級的冠軍，據說他曾經以不負名聲的壓倒性本領，擊敗過無數個對戰玩家。」

他加快腳步趕到工作人員身邊。

「說……說得對，失禮了。」

然而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咦？」

「那真是太好了，再等下去我會無聊死的。好啦，快去。」

然而《宵暗之魔術師》知道，看起來只像個小學生的她，其實已經十七歲了。

「隨你怎麼說，我纔不要跟你組隊咧。」

比賽採用的似乎是稱爲「一級戰區」的模式，是GOW的多人遊戲最流行的模式──瀨名老師是這樣說的。

內容是將參賽者分成人類隊伍與獸族隊伍，進行四對四的團隊生死戰，將對方隊伍全滅即告結束。以這種方式重複五回合。

「這樣啊。他來了嗎……」

「我大約兩個月前回來的。因爲父母親的關係，今後可能要在日本待一陣子了。」

「誰說的，所以我每次都戴着墨鏡遮臉啊。」

看來自己好像是最後一個，岸嶺一邊小聲道歉，一邊站到四臺並排的對戰機臺當中的一臺面前。隔板擋住了看不見，不過對面應該也有四臺對戰機臺，一樣並排站了四位參賽者。

「又不會怎麼樣，《宵暗之魔術師》不是很帥嗎？我覺得《淘氣小妖精》也很適合妳啊。」

「沒……沒問題。」

旁邊對戰機臺的己方成員發出慘叫。

「可……可惡！」

岸嶺等人在恐懼感驅使下不斷開槍。

然而那唯一一個獸族人，卻好像用了魔法般飛快穿過三枝槍口，而且還接二連三地反擊。

又一個人，再一個人。

等回過神來時，岸嶺以外的己方成員全被炸飛，只剩屍體散佈一地。

「嗚……嗚哇啊啊啊！」

他忍不住慘叫出聲。

好強。這個對戰對手太強了。不是自己能對付的對手。

岸嶺幾乎是逃跑般的讓角色後退。他想暫且躲到背後的牆壁後面，埋伏等敵人過來。

然而──沒有任何意義。

對方好像早就算準了自己會逃到這裏來。

舉起散彈槍的獸族人，早已搶先繞了過去。

緊接着。

岸嶺操縱的PC1陣亡了。

◆

輕輕鬆鬆就贏得了第一回合的《宵暗之魔術師》權田原的攻勢，在進入第二回合依然犀利。他操縱的PC5主動殺進敵軍的正中央，從極近距離扣下散彈槍扳機，把人類一個接一個變成屍塊。

才三兩下的工夫，畫面上就顯示出第二回合結束的訊息。

「嗯──剛纔那動作完全是新手呢……是不是該手下留情一點比較好？」

到了這時，權田原甚至開始同情起對手隊伍的弱小了。

要給新手練習的機會。這是玩家從格鬥遊戲全盛時期一路傳承下來的作風。

「就……就是這個！」

懊惱與羞恥湧上心頭。

不久，第四回合開始。

狙擊槍。這種武器在GOW的正式名稱爲長射狙擊槍。如果被這種武器擊中頭部，一擊的威力就足以致命。

手榴彈爆炸了。雖然不至於當場死亡，但岸嶺的畫面上浮現出深紅色的骷髏頭。

「這……這裏應該可以！」

岸嶺咬緊嘴脣到了快滲血的地步，用力握緊手把。

「傷腦筋。這下可能要讓《淘氣小妖精》失望囉。」

那槍口朝向自己，噴出槍彈的瞬間，彷彿變成了慢動作。

「是狙擊手嗎？」

他急忙想逃到通道的另一端，但是太遲了。

一如岸嶺的目的，先發制人成功了。然而敵人一中槍，立刻躲進了隱蔽處。

這時，可能是聽見了他的自言自語，他發現隔壁對戰機臺的參賽者喫驚地往他這裏看過來。

「如果有更強的武器……！」

「原來還有人沒喪失戰意啊。」

三個選項。岸嶺的經驗沒有豐富到能立刻做出抉擇。而這份猶豫成了致命傷。

◆

岸嶺終於練會了第一次拿到的狙擊槍用法。雖然每次射擊都要重新填彈，非常難用，但多虧有高倍率瞄準鏡，自己能夠從遠距離單方面進行攻擊。

最後的第五回合開始了。

岸嶺不顧那些不管三七二十一衝向敵人的三個己方成員，逃進宅邸裏。他要去找新的武器。

所謂的FPS（First-Person Shooter）又被稱爲一個大意就會被開槍打死（First-Person died Suddenly）的遊戲。正確來說，GOW不是FPS而

權田原以毫無多餘舉動的流暢動作在宅邸內穿梭奔馳。他用連現實中的SWAT等特種部隊恐怕都望塵莫及的矯健身手，巧妙重複掩護動作，迅速清空包含大量障礙物的建物內部。

岸嶺只能發出呻吟。

「怎……怎麼回事？」

岸嶺馬上扣下扳機。準確瞄準的突擊步槍子彈，不偏不倚地射穿了敵人。

但他犧牲己方尋找武器有了成果。

岸嶺後悔應該等敵人更靠近一點再開槍的，但爲時已晚。

權田原已經變成是用一種慈悲心，擊殺了三個人類。

他等着角色體力恢復，推了推墨鏡。

然而，那等於是顯示了那人的水準之低。不管在任何狀況下，在意別人講什麼是站不上頂點的。

「糟了……！」

剛纔他的確給了對手些許傷害。然而，靠突擊步槍是殺不死對手的。他需要威力更強的武器。比方說敵我雙方很多人都在用的散彈槍。他知道關卡各處都能撿到武器或手榴彈，但是散彈槍到底在哪裏？只要有了那個，也許自己能打得更精彩。

他不知道對戰機臺對面的敵方隊伍現在是什麼表情。但是在對戰當中，權田原能感受到他們已經幾乎喪失所有戰意。操作開始變得草率了。

雖然不是死路，但幾乎可以確定敵人過來的方向，閃避範圍也有限。他想只要在這裏埋伏，就算是自己這個大外行或許也能打贏。

「這就是JGBC的水準嗎……？」

「嗚！」

整整四回合都輸得一塌糊塗。岸嶺隸屬的人類隊伍，被PC5這個單打獨鬥的敵人玩弄在股掌之間，一而再遭到殺害。

「哎呀？」

比賽過程這樣強弱懸殊，根本沒辦法炒熱觀衆情緒。要是敵方隊伍中有《淘氣小妖精》在，或許對戰過程還能火熱一點。

當岸嶺發現時，人類隊伍的存活者只剩下他操縱的PC1一個人了。

岸嶺操縱的PC1已經被手榴彈炸傷，沒有足夠的體力擋下這一擊，再度化爲屍塊。

實力太懸殊了。輸得太慘了。

他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瞪着敵人PC5潛藏的牆壁。

然而，敵人沒有現身。

「這……這太……」

他做了反省，推了推墨鏡。

在宅邸中一處ㄈ字形的狹窄通道。岸嶺在這裏的角落埋伏等敵人到來。

不管怎麼樣，自己的確已經給了對手傷害。現在對手的畫面上，一定顯示着預告死亡的紅色骷髏圖案。

取而代之地，從牆壁後面拋出了某個東西。

他目不轉晴地盯着瞄準鏡。這樣只要敵人露出頭來，就算只有一瞬間，他也能立刻射出勝利的槍彈。現在就連呼吸都嫌麻煩。

「剩下的是PC1啊。嗯，是不是又逃進宅邸裏了？」

然而，另一個問題襲向岸嶺。枯坐等待不知何時會現身的強敵，比想像中還要困難。

他不懂敵人在想什麼。從那麼遠的地方丟出手榴彈，根本不痛不癢。

然而自己卻這麼不像樣。連一個敵人都打不贏，只是在觀衆面前不斷敗北、丟臉。

「不過話說回來，竟然敢狙擊我啊。」

很遺憾，他沒找到散彈槍。但他找到了看似比突擊步槍強上數倍的武器。

目前的擊殺分數由權田原操縱的PC5居冠，十一分。至於死亡次數則是零。由於一回合能得到的最大擊殺數是四，可以說幾乎拿下了完全比賽。己方似乎被幹掉了幾次，但不關他的事。

主動認輸的玩家常常會這樣。這時候玩家只會胡亂開槍、向前猛衝，沒有任何聯手行動或作戰方式。第二回合時的他們還比較強。如今他們已經完全認輸，一心只想早點結束吧。尤其可能是因爲有自己在，這附近的觀衆特別多。沒有人喜歡在大家面前出醜。

「嗚！」

然而，那顆手榴彈沒有爆炸。而是開始噴出濃煙。

然而──就是沒有那個PC5的死亡報告。不只如此，緊接着三名己方成員都被PC5一一擊殺。

但還是沒能打倒敵人。敵人受傷的同時仍然拉近距離，然後舉起武器──散彈槍。

（我完全能體會殭屍電影裏登場人物的心情了……！）

至少要扳回一城。

岸嶺連忙扣下突擊步槍的扳機。也許多虧了通道狹窄，射出的槍彈全數貫穿了敵人的身體。

沒過多久，畫面上陸陸續續顯示出敵我雙方的死亡資訊。看來己方另外三人也想在這最終回合扳回一城，陸續打倒了敵人。PC6、PC7、PC8都陣亡了。

◆

還是說──自己的作戰方式已經露餡了。也許自己應該離開此地，到其他地方埋伏。

才一發槍彈就受到這麼大的傷害，除了狙擊手之外沒有其他可能性。

那東西好幾次撞到牆壁，滾落到岸嶺面前。

就在這時。

岸嶺拚命緊盯着狙擊槍的瞄準鏡。

「怎麼辦……？他接下來會從哪裏出現？」

在宅邸裏埋伏，算是不錯的戰法。不過，終究只能說是垂死掙扎。憑這種花招技倆，是贏不了冠軍的。

是TPS（Third-Person Shooter），但差不了多少。權田原在遊戲中不曾有一刻大意，總是以躲在隱蔽處迅速移動爲行動綱領。而對方竟然能擊中這樣的自己，本事應該相當了得。他本來以爲敵方的PC1是個新手，看來似乎擁有不錯的狙擊能力。

這時岸嶺猶豫了。雖然自己應該繼續追擊，但魯莽追趕躲進隱蔽處的敵人，搞不好會換成自己遭到反擊。是不是應該在原地繼續等候呢？

「不對，我真是糊塗了。在電玩中心是一回事，在JGBC就應該全力以赴擊潰敵人才合乎禮儀。」

「來吧，出來吧……！」

所幸剛纔那次槍擊讓他大致掌握了敵人的位置。敵人在庭院中的某處等自己上鉤。只要知道這一點，多的是對付他的辦法。

自己有做爲遊戲玩家的才能。天道與瀨名老師都這樣稱讚自己。他們爲了自己參加這場大賽，還陪自己練習GOW。

已經葬送了三個敵人性命的《宵暗之魔術師》，正在尋找最後一個人。

握着手把的手，以及扣在RT鈕上的食指都在發抖。也許是因爲疲勞，也可能是因爲害怕。自己現在正在對付的，是個擁有壓倒性技術的強敵。雖然自己正在埋伏，但只要稍有大意就會丟掉小命。

「手……手榴彈？」

◆

就在這時。

從敵人藏身的隱蔽處，飛出了某個東西。

就在這當中，第三回合很快又結束了。

「手……手榴彈？」

響起一發槍聲，畫面顯示出深紅色的骷髏頭。

自己遭受了強力的攻擊。權田原急忙躲進附近的障礙物後面。

CPU敵人根本比都不能比。明明是在同一個環境玩同一款遊戲，技術卻差這麼多。

從通道的暗處，敵人終於現身了。外形醜惡的獸族，跟殭屍電影裏出現的敵人簡直沒兩樣。

而敵人不放過這個機會，再度現身。這次對手毫不猶豫地衝刺而來。

他一邊覺得麻煩，一邊繼續搜索。

只是遲遲找不到剩下的一個人。好像有人逃進宅邸裏了。

「很好，那我就陪你玩玩。」

他明白敵人的意圓了。

那不是要給予自己傷害，而是要遮蔽自己的視野。

「嘖！」

他頓時追丟了敵人的蹤影。直到剛纔自己還居於優勢，現在情況卻不同了。

「該……該怎麼辦？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

權田原操縱的PC5，以最快速度往宅邸中移動。

與狙擊手一對一對峙時，應對方式原則上只有兩種。

一個是大幅迂迴攻擊敵人側面，另一個是扔出煙霧彈，在煙霧中潛行突擊。

不過，在戰場上受限於原則或基礎知識反而會早死。玩家必須看情況隨機應變，將計就計來個出其不意。

就至今的對戰來看，PC1似乎不怎麼習慣這款遊戲。雖然狙擊能力莫名優異這點讓他在意，但看他的身手就知道一定是個大外行。

因此，權田原纔會推測狙擊手的方向，扔出煙霧彈遮蔽視野，自己則衝進宅邸裏，試圖攻擊敵人的側面。

換句話說，他是把那陣煙霧當成了誘餌。現在PC1一定在等着自己從煙霧中衝出來。但那是白費工夫。等他發現時已經從側面遭受攻擊，一命嗚呼了。

剩下的唯一問題，就是要如何給他致命一擊。靠近後用散彈槍一槍射死太沒看頭了。既然是最後一個敵人，權田原很想來個更能取悅觀衆的方式。

然而，就在他要從宅邸內大廳衝進通道時，意想不到的事態發生了。

舉着長射狙擊槍的PC1，正在等着他來。

「什麼？」

權田原在驚愕之前，手指先動了起來。角色往旁跳開。這種瞬間的反射神經，也是《宵暗之魔術師》的強項之一。

間不容髮，剛纔自己站立的位置，被長射狙擊槍的子彈射穿了。

◆

「沒中？」

岸嶺懊惱不已。

「最後打得蠻辛苦的嘛。對付那麼爛的衝鋒狙對手，還會陷入苦戰喔？」

「不過……我可是冠軍喔。」

不過，那不是一般玩家玩得來的。狙擊槍不像散彈槍可以腰射（Hip Fire），一定要停下來瞄準射擊。在近距離戰中這樣做，必須要有靈活運用槍枝的技術。

「話說回來，日本的射擊玩家果然很廢呢！看都看不下去。要不就是亂衝亂闖，要不就是隻會在隱蔽處守株待兔……就沒別的事好做了嗎？」

「嗯，謝謝。」

我玩得很開心喔──

還有一個疑問。爲什麼那人直到最後都堅持使用狙擊槍？他的瞄準能力那樣高超，只要在近身戰時切換成散彈槍，說不定喫下敗仗的就是自己了。

◆

「趁現在！」

岸嶺反射性地舉起狙擊槍，準備射擊。他自己沒有發現，他那瞄準動作（Aiming）已經快到讓觀衆瞠目結舌。

敵人先開了槍。但權田原早有預料，往左一跳。然後重整態勢的同時扣下散彈槍扳機。

「竟然來衝狙這一套！」

「又不會怎麼樣。說穿了，FPS或TPS的最基本動作，就是突擊與埋伏啊。」

然而同時，這也是種有點可怕的推測。

岸嶺馬上加快動作裝填下一發子彈。先開槍的是自己，所以自己會比較快裝填完畢。這樣一來，這次肯定可以送敵人上西天──

「唔！到手了！」

「妳好嚴格喔。」

一瞬間產生這種想法──一時的鬆懈，成了岸嶺的敗因。

岸嶺做好正面挨子彈的心理準備，直挺挺地站着。

（話說回來，還真奇怪。）

「哎，差不多就這樣吧。」

然而準確瞄準的必殺一擊，卻在最後一刻被躲開了。多麼強大的實力。多麼強大的技術啊。

「嘖！」

然而，如果玩家弄錯了時機按下裝填鈕，就會受到懲罰，延長裝填所需時間。

◆

然後，全身上下受到突擊步槍的槍彈洗禮，PC1的身軀染成血紅。

PC5再次從柱子後方衝出來。

岸嶺彷彿聽見了這個聲音。

權田原看到PCI沒換武器就衝過來，發出了驚歎。

射出的無數散彈似乎有幾發命中，但跟致命傷還差得遠。他立即打算開第二槍，然而敵人也往側面跳開閃躲。然後一重整態勢的同時，將長射狙擊槍的槍口對準權田原。

如果她要在JGBC中享有盛名，恐怕只能靠組隊了。身爲FPS玩家的她，只要能讓其他隊員補足別的類別，這支小隊一定能大有所爲。沒錯，例如剛纔那位PC1的新手，只要能向她求教──

「就算是這樣，最重要的戰術還是太差了。要衝鋒也不該從正面衝啊。要埋伏也該看清楚己方的行動吧。瞄準動作也太差了。明明有過好幾次機會，怎麼連你一個人都打不贏？」

他想起第一次玩這款遊戲的多人模式時，自己犯下的錯誤。

「比賽結束！第一名是參賽者五三五號，擊殺數十九！恭喜！」

這時候，岸嶺已經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玩電動了。岸嶺就像閱讀的時候那樣，幾乎與遊戲中的角色合爲一體。

「今年的JGBC，應該會變得頗有看頭吧。」

叫人驚懼的是，就連這樣十拿九穩的一擊，PC5都往旁一跳躲開了。那動作彷彿能預知未來。

還能再開一槍。

「既然如此！」

《戰爭機器》這款遊戲，製作得相當貼近現實。象徵其真實性的設計之一，就是主動裝填系統。如同熟練老兵裝填起子彈比新兵快，只要玩家抓準時機按下裝填鈕，就能大幅縮短裝填時間。這就是主動裝填。

同時他舉起突擊步槍。岸嶺一瞬間有了死亡的覺悟，但可能是因爲閃避行動造成姿勢歪曲，PC5沒有瞄得很準。不只如此，對手的彈匣好像也射盡了，開始進入裝填動作。

因此他這次決定積極移動。他不知道敵人會怎麼行動。但他認爲只要能先發制人就有機會。他的這種判斷料中了一半，正好碰上了迂迴前進的敵人。能夠先發制人，是因爲岸嶺心裏早有準備。

躲不掉。令他不敢置信的是，在這麼近的距離內，敵人竟然用長射狙擊槍擊中了他。雖然勉強躲掉了頭部狙擊，但畫面上仍舊顯示出深紅骷髏頭。

然而，PC5似乎早就料到這記攻擊，往右跳開躲掉了狙擊。

「……哼。」

遊戲玩家需要的是訓練與知識。如果PC1真的是個新手，不習慣這種場合，那麼若是今後多累積訓練，充實知識的話……

然後當岸嶺裝填下一發子彈時，這次換PC5展開攻勢了。

「嘖！」

那時權田原很想用用看其他人使用的散彈槍，而在地圖上到處徘徊，卻怎麼找也找不到。找不到是當然的。因爲散彈槍是基礎裝備，所有玩家一開始就裝備了散彈槍。只要輕輕一按十字鈕，就能切換成散彈槍了。

狙擊槍退殼失敗了。

那光景乍看之下或許就像在跳舞。兩名對戰者描繪着圓圏在地面翻滾，一抓到破綻就開槍互射，接着即刻採取閃避行動。射擊、閃避、移動、射擊。那是兩名卓越的玩家才能表演的死亡之舞。

不過，雖然獲得了漂亮的成績，權田原臉上卻沒有笑容。因爲他在最終回合陷入了意外的苦戰。他覺得有點熱，應該是剛纔對戰太激動了吧。

因此岸嶺沒有逃，反而是自己衝向敵人。狙擊槍的威力一定不會輸給散彈槍。他判斷總之只要能命中對手，自己就獲勝了。

衝鋒狙擊手，通稱衝狙。正如其名，就是把狙擊槍當突擊步槍揮，衝鋒陷陣的狙擊手。

（下次輸的搞不好就是我了。）

◆

「很好，正合我意。」

同時，工作人員高聲宣佈：

擊殺數十九。相對地，死亡次數零。這成績稱得上是完全比賽了。可能是因爲這樣，周圍的觀衆發出了格外大聲的歡呼。

「挺有一套的嘛。」

然而，敵人並沒有好心到慢慢等他。

不顧視野染成一片血紅，岸嶺仔細瞄準，射出了必殺一擊。

《宵暗之魔術師》放下了手把。

又被躲掉了。然後攻守交替。重複前滾翻的閃避行動，填彈完成就展開攻勢。

現在才四月，今年度的JGBC纔剛開始。第一回合到第四回合的那種遲鈍動作，也可以解釋成是新手不知道怎麼玩。

首先陷入不利局面的，是PC5。

權田原知道，像她實力這樣堅強的少女，仍然很難在JGBC個人戰中名列前茅。她的FPS與TPS的實力雖在一流之上，但相對地不知道爲什麼，卻不肯積極嘗試其他類別的遊戲。光是擅長一、兩個類別，是無法在個人戰中勝出的。

他冒出冷汗。長射狙擊槍打中頭部以外的部位不會一槍致命。但如果成功達成GOW特有的完美主動裝填動作，角色攻擊力將會提升幾秒鐘，命中腿部以外的部位可讓對手倒地。倒地的玩家只能留在原地求救，經過一定時間或是遭補一擊就會死亡。如果PC1成功達成了完美主動裝填，自己就已經輸了。

少女不屑地接着說：

宅邸的大廳裏，開始了激烈槍戰。

他忍不住想繞到對戰機臺的對面，看看PC1的長相，但觀衆妨礙了他，再說《宵暗之魔術師》也不樂意做出對輸家落井下石的行爲。

於是換成岸嶺逃跑。他一邊後退一邊重複左右跳躍，穿越散彈掃射。好不容易結束裝填後，瞬時將敵人對準視野中央，扣下扳機。

剛纔PC5扔出冒煙的手榴彈時，岸嶺不願意繼續待在原處。因爲第四回合時就是因爲堅持使用同一種戰法，纔會在狹窄通道喫了手榴彈而慘敗。

再說，想到最後那個人的將來性，我都會害怕呢──他在心中喃喃自語。

「我無法辯解，的確是稍微陷入了苦戰。」

岸嶺趕緊敲打槍身，想讓槍枝恢復正常功能。

那個挑戰者──PC1，直到第四回合爲止，動作都只像個大外行。爲什麼到了第五回合，突然表現得判若兩人呢？

權田原被迫後退，躲到柱子後面。對手沒有追擊。敵人大概也想恢復被散彈槍擊中的傷勢吧。

（實在太遺憾了，真的。）

據說她是在FPS的發源地美國出生長大，受過鍛鍊的。其本領無庸置疑，特別是拿起狙擊槍戰鬥的話，就算是權田原也得讓她三分。以她的眼光來看，那個PC1也一無可取之處吧。

然而，任何戰鬥都有結束的一刻。

岸嶺緊急主動裝填了下一發槍彈。這是室內的遭遇戰，距離上狙擊槍會喫虧。他很想暫時撤退拉開距離，但敵人不會讓他這麼做。

他把武器換成了突擊步槍。看來是散彈槍子彈用盡了。

（那人該不會是不知道吧？）

這樣一想，敵人不合常理的動作，也就不難理解了。

「啊？卡彈了？」

不過話說回來，對手的動作實在不像到第四回合爲止的那個拙笨的PC1。甚至讓他產生錯覺，以爲換了一個玩家上場。

槍彈立刻來襲。然而岸嶺很清楚，那槍彈的威力不足爲懼。

（不，等一下，難不成是──）

權田原舉起散彈槍，自己也往前推進。

這時，《淘氣小妖精》不知什麼時候來到身邊這麼說着。

「啊？你有說什麼嗎？」

「不，沒有。」

口中說出近乎預言的話，《宵暗之魔術師》看了看個頭嬌小的少女。

4

「可惡……可惡！」

這時候的岸嶺，在對戰機臺前緊咬嘴脣，用力到都滲血了。他巴不得這股痛楚，可以排解敗北的不甘心。

（我這樣算什麼啊！）

他想起剛纔比賽的分數。擊殺數零。他以爲自己盡力了，結果一個敵人都沒打倒，輸得一敗塗地。

自己多少有點遊戲天分。天道他們都這樣稱讚岸嶺。所以，即使是第一次參加JGBC，說不定也──事實上他的確有這種想法。書中經常有這種故事，到了正式上場時主角的才能顯現出來，大爲活躍的情節。

然而，現實卻是這副慘狀。自己終究只是個沒用的廢物，無法滿足任何人的期望。孤獨一個人看書才適合自己。

就在這時，有人走到了自己身邊。

是瀨名老師與天道。然而岸嶺覺得自己很丟臉，沒臉見他們。

「我們都看到了，岸嶺同學！最後真是可惜啊！」

瀨名老師這樣說，似乎是想鼓勵自己。

「老師，您不該這樣說。因爲沒贏就沒有意義。」

天道毫不留情地說。

只要沒有贏，沒有留下實際成績就是沒有意義。也許是因爲被她再度親口指出這項事實，比剛纔更強烈的悔恨無窮無盡地湧上心頭。

即使知道這樣很難看，他仍無法阻止淚水從眼眶湧出。

他很想回應天道的期待。很想證明自己不會扯他們的後腿。

然而，兩件事他都沒做到。

「我……我真是……對……對不起……」

跟別人相處怕惹對方不高興，怕自己至今的日常生活產生改變，所以永遠躲進圖書館──逃進書本的世界。

「哈，哈，哈！什麼嘛，這種事不用擔心啦！再說，你剛纔的表現──」

不只是加入社團。就連轉入伊豆野宮學園的契機，也跟逃出前一所學校沒兩樣。

這時，還賴在身邊沒走的權田原吊人胃口似的說了。

「……不知道什麼？」

聽她這樣說，岸嶺環顧了整個樓層。

可能是因爲一直被她說輸輸輸，讓岸嶺嗓門大了起來，想借此排解懊悔的情緒。

「咦……」

那麼至少最後的一年，可以拋下一切專注於某件事物上吧。

在這麼多人當中哭哭啼啼的，難看死了。他很清楚旁人都在用異樣眼光看他，還不時傳來笑聲。

「……是經驗……嗎？」

「因……因爲……這……這下子就知道，我無法幫上天道同學你們的忙……不是嗎？」

穿制服過來沒什麼好奇怪的。這裏是秋葉原，有不少人都會穿COS服參加JGBC，聽說以學校社團的名義參加JGBC時，也有些人會穿制服參賽。

「唔。怎麼了？」

「……我明白了。」

岸嶺健吾的遊戲戰爭，宣告開始。

「我……我哪知道啊！」

「唷。妳不知道啊？」

「…………」

自己老是找這種藉口，從來不肯做出決定。

被過去的JGBC冠軍起了個綽號叫《淘氣小妖精》的少女，注意到會場一隅起了小小的騷動。

權田原裝模作樣地推了推墨鏡，然後說：

即使如此，他仍然無法停止哭泣。仔細想想，自己已經好幾年沒流過眼淚了。他不知道如何停止哭泣。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跟瀨名老師都相信你有做爲遊戲玩家的才能。也希望你能跟我們一同達成志向。但是爲了這點，你無論如何都得下定決心。然而，我們沒有權利強迫你。因爲你要度過什麼樣的高中生活，是你的自由。」

「說得好。你從今天開始，就是伊豆野宮學園現代遊戲社的一分子了。」

只不過，也要那個看起來軟弱的男生具有足以跨越悔恨的度量纔行。

「哇，那是怎樣？那傢伙在哭耶。」

少女──杉鹿圓一個人自言自語。

現在他非常明白天道爲何提議參加這場大賽。這位總是英氣凜然的學生會長，是在給予自己最後一次深思的機會。

「唔，這樣啊？那好，交給妳吧。」

哭喪着臉的挑戰者，身旁站着一個穿制服的女生。

「岸嶺同學，不，岸嶺，我有話想跟你說。你仔細看看這個會場。」

這時天道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低着頭的岸嶺並不知情。

越是仔細去想，越是發現自己的人生與「決心」兩個字相差甚遠。

「不要逃避問題。看着我，然後回答我。」

少女再看了一眼那個哭喪着臉的參賽者。只有嘗過真正的悔恨，才能變強。少女也無法否定這句話。說不定就是那樣的男人才會變強吧。

「哎呀呀，妳還是一樣冷淡呢。」

瀨名老師笑着正要說什麼，但被天道制止了。

這個字眼沁入岸嶺的內心。

「這裏可以交給我來嗎？我就是爲了這個，纔會提議今天來參賽的。」

「我願意試試看。雖然不知道我有多少能耐，但我不再當見習社員了。請讓我加入現代遊戲社。」

岸嶺任由一張臉又是眼淚又是鼻涕，唯獨背脊挺得筆直，對着天道低頭行禮。

映入眼簾的，是映照出激烈戰況的大熒幕，以及心無旁騖地操縱手把的玩家們。

岸嶺也開始隱約明白天道想說什麼了。

「…………」

岸嶺擦乾了眼淚。

不過，天道說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大概是輸得很慘吧，但輸了比賽就哭真是丟臉。」

「……哼，隨你怎麼說。你這種精神論已經過時啦。」

少女的個性就是無法容忍別人說她無知。她馬上用跟針一樣刺人的眼光瞪他。

「…………」

5

「不對。你缺少的，是決心。」

「那……不是我們學校的制服嗎？」

這時，她注意到一件事。

天道是認真的。不得已，岸嶺抬起頭來，然後思索着自己究竟缺了什麼。

聲音糊成一團。

可是，她認得那件制服。

「在這個世界裏，只有嘗過真正的悔恨，才能變強。」

（三年中的兩年，已經被我浪費在逃避上了。）

就這樣。

「怎麼樣？你不覺得大家都很熱情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

這點岸嶺也明白，但他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

「……決、心。」

「怎麼了？爲什麼要道歉？」

「我們要以社團身分在JGBC中勝出。這樣做有些地方對我們有利，但就決心這一點上，也許我們輸給了熱心參賽的遊戲玩家。然而，岸嶺。你到現在還是個見習社員。以你這種半調子的決心，原本能贏的比賽也會輸掉的。」

「咦？」

實在是受不了日本這些玩家。真懷念故鄉美國的熱血對戰。

同時，他想起瀨名老師說過的話。他說高中三年的歲月，在人生當中具有極爲重大的意義。又說如果不在這段時間內改變生活態度，今後一輩子也會就此定案。

「所有人都爲了這一天不斷練習，爲的是證明自己比人強。你明白嗎？想在這裏擊敗他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今天輸得很慘。這樣說不太好聽，但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你覺得是爲什麼？你覺得自己是缺少了什麼纔會輸？」

不想減少閱讀的時間。不知道能不能真正成爲他們的力量。

站在騷動中心的，是個差不多念高中的參賽者。他整張臉滿是眼淚與鼻涕。

瀨名老師退開一步，換成天道站到岸嶺面前。

這個男的，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說些很有道理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