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 奮鬥吧!遊戲測試員
《我與她的遊戲戰爭》 · 師走透 · 1.9萬 字
1
星期日,岸嶺搭電車來到市區。
現在同時擁有閱讀與電玩兩種興趣的岸嶺不太常上街,基本上只有參加電玩大賽時例外。不過這天,岸嶺在這種日常生活中又加了一個例外。
「啊,權田原先生。」
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在人潮洶湧的車站前與岸嶺約好碰面。明明是星期日,他卻穿西裝打領帶,怎麼看都是一副上班族的行頭。
「嗨,岸嶺同學。真準時呢,很好。」
「好久不見了,今天請多多指教。」
「嗯。反正聽說對方那邊也正缺人手,能介紹你過去,我也能賣個人情。」
青年說着,臉上浮現穩重的笑容。
他的名字是權田原茂男,不過比起本名,他的另一個名號更具有知名度。
其名爲《宵暗之魔術師【Night Magician】》。這個誇張的名號似乎是本人一本正經地想出來的,同時也是日本電玩大戰冠軍賽——通稱JGBC的大規模電玩大賽的首屆冠軍之名。
「來,走這邊。記一下路喔,明天開始你就得一個人過來了。」
「好的,我知道了。」
岸嶺不認爲自己是路癡,但要是認不得路而遲到什麼的,那可一點都不好笑。他盡力讓自己記住路線。
權田原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的努力。
「怎麼了,你在緊張嗎?」
「咦?啊,是的,因爲這是我第一次打工。」
「好吧,有點緊張感總是比較好。戰戰兢兢的菜鳥犯錯大家還會原諒,大搖大擺的菜鳥犯錯可就沒人幫忙說話了。」
「喔,的確。」
很像是上班族會給的建議。
不久兩人走進林立的大樓之一,這是一棟高樓大廈,大約有十層樓高,而且可能是新蓋的,窗戶都很乾淨。
最令他驚訝的是,今天明明是星期日,卻幾乎座無虛席。
「那就好好參觀一下吧,平常沒什麼機會看到吧。」
「你是第一次來遊戲公司吧?」
「咦?啊,是的。」
他說得很對,其實別說遊戲公司,岸嶺連普通公司都沒進去過,只有念小學時校外教學去過工廠。
權田原講話跟電視演的一樣彬彬有禮。
岸嶺回想起看電視學到的知識,恭敬地收下名片以免失禮。
「啊,這樣啊?太感激了,記得只要滿十八歲就沒限制了。不過你畢竟還是高中生,九點放你回家還是比較好吧。那麼平日就六點到九點,六日從下午兩點到晚上九點左右OK嗎?」平日還好,下午兩點到晚上九點,可是足足七小時。聽到要打七小時不習慣的工,岸嶺有點心結,擔心自己做不來。
「什麼,他是這樣跟你說的啊?其實也差不多啦,不同的是:試玩是請測試員玩玩看遊戲,檢查難易度什麼的,除錯則是玩遊戲以找出Bug。知道Bug是什麼嗎?」
「聽說你現在高三?不用準備大考嗎?」
看來似乎又換另一個人帶自己了,對容易怕生的岸嶺而言,真是緊張不斷。
離不開遊戲,結果從玩家變成了製作者。聽起來滿合理的。
「那太棒了,我姓柊,是這家公司的程式設計師,多指教嘍。」
「哈哈哈,電玩冠軍碰到社會束縛也面目全非了啊。別管那些了,旁邊這男生是來應徵打工的?」
「啊,好的,非常謝謝您。」
「原來是企劃設計部門啊。」
「初、初次見面您好,我叫岸嶺健吾。」
「這裏就是除錯的座位。你也看見了,座位就在我們旁邊,所以除錯的時候要記得不要太吵喔。」
那種景象,他在電視劇之類是有看過。
但實際現場與戲劇的氣氛截然不同,只見一羣人心無旁鶩地湊向電腦螢幕,敲打着鍵盤。氣氛緊繃到讓岸嶺懷疑要是有人現在敢鬼叫一聲妨礙他們工作,搞不好會被千刀萬剮。
兩人邊聊邊上樓,來到四樓的櫃檯。說是櫃檯其實也沒人,只是有個電話放在那裏而已。看起來像是內線電話,可以直接聯絡負責部門。權田原拿起話筒,用熟練的動作與上班族該有的禮貌性口吻,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談妥了。
「人家有跟你說工作內容了吧?」
「好,那麼,你已經聽說過我們要請你做的事了吧?就是替現在製作的遊戲除錯。」
至少這時的岸嶺,以爲權田原說的話是這個意思。
「我明白了,我想沒問題。六日從下午開始沒關係嗎?我上午也能來。」
姓柊的男子笑了。
岸嶺他們換了地點。好像並沒有所謂除錯專用的房間,志野冢只帶他去房間另一個角落,那裏有桌子、電視與遊戲主機。
「哦,今天倒是沒穿《宵暗之魔術師》那一套啊。」
「我明白了。」
不過,只要想到工作就是這麼一回事,就覺得不能慣壞自己。況且上學也是早上八點到下午三點的七個小時。以前上補習班的時候,晚上九點回家也是常態。
(這就是開發中的遊戲啊。)
「請問一下,遊戲公司星期日也上班嗎?」
◆
兩人再往裏面走,又來到另一個房間,一羣開發者心無旁鶩地忙着做遊戲。
「這樣啊,星期日能跟平常一樣睡晚一點也不錯。不過不好意思,平日沒什麼時間可以過來。」
「咦?除、除錯?不是試玩遊戲嗎?」
「來人家公司拜訪,總該收斂一點嘛。而且晚點我還得假日加班。」
權田原跟自己都是遊戲玩家,一定還有機會碰面,例如在連線對戰時正好碰到也不奇怪。
沒過多久,就有員工來到櫃檯。
「哦,也就是因爲太喜歡電玩,所以乾脆自己來做?」
岸嶺知道在遊戲製作上,除了音效相關工作常採用外包方式,其他開發者可大分成三種,分別是程式設計師、美術設計師與企劃設計師。企劃設計師簡而言之,據說就是替遊戲做企劃或規格之類。
「是。」
(這、這就是成年人上班的公司……!)
「這裏是企劃設計部門,我們要請你在這裏工作。」
「生病的話可以請假,只要有正當理由也可以遲到,反正薪水是時薪。不過,千萬不可以不說一聲就遲到或翹班喔,會被罵得很慘。」
「可以,沒問題。」
「我、我是第一次打工,但我會努力的,請多多指教。」
「喔,也就是外包的意思嗎?」
此人年齡大概比權田原大一點,差不多二十歲後半吧。體格很結實,給人像是運動員的印象。
「遊戲公司基本上都是上夜班,上午的話程式設計師幾乎都在睡覺,你來也沒事做啦。」
「是,再來就麻煩柊哥了。岸嶺同學,你也要加油喔。」
「呃——那麼岸嶺同學,總之你先過來,我們聊一下吧。」
「就是除錯,對吧?好像是實際玩遊戲,檢查有沒有奇怪的地方之類。」
「啊,好的,有緣再見。」
「直升入學啊,那太好了。那麼六日跟平日是不是可以常來?」
柊一叫人,一名坐辦公桌工作的年輕男子轉過頭來。那人看起來相當年輕,好像跟岸嶺沒差幾歲,是個瘦高的男子。
姓志野冢的男子從桌子抽屜拿出一個東西,站到岸嶺面前。
「喔喔,很中肯。只要平常有在好好準備,之後就不用慌張,這點也跟考試一樣呢。」
志野冢帶岸嶺到房間的一個角落,那裏有桌子與椅子,可以簡單開個小會。
學生的本分是念書,但社會人的本分是工作,偷懶的話當然會捱罵。
「喔,簡單來說就像是期中考前後?」
一星期就能賺兩萬圓以上,完全夠還欠權田原的錢。
「我想也是,呃——法律有規定,記得未滿十八歲……只能工作到晚上九點還是十點,對不對?」
然後岸嶺學到了平常在玩的遊戲,是在何種環境下製作出來的。
「嗯?沒有啦,星期日耶,當然放假。只是現在製作的遊戲馬上就要進廠壓片……總之就是漸入佳境,而且還有另一款剛開始製作。哎,我想差不多再過兩個月後,大家就會都在打混,讓你懷疑這些傢伙到底是不是上班族了。」
「喔喔,就是那個冠軍……」
「啊,不用,我們學校不用考試就能直升大學。」
「對了,權田原先生怎麼會認識這家公司的人呢?」
「沒有,只有四樓跟五樓是KGD的。沒有哪家遊戲廠商能包下這麼大一棟大樓啦,而且KGD不是遊戲發行商,是以開發爲主的公司。」
儘管因爲緊張而表現得有點鬼鬼祟祟,但至少有正常打招呼,讓他鬆了口氣。
是名片,岸嶺還是第一次收到名片。
「他就是上次跟你講過的,我朋友介紹的測試員。」
「你好,我是企劃設計的志野冢。」
志野冢指着電視螢幕,說:
「我已經滿十八了……」
「喂,志野冢。」
「跟外包可能有點不一樣喔,他們公司自己就能完成一款遊戲了。我記得他們以前還自己賣過遊戲。」
這可是尚未發售,一般玩家都還沒玩過的遊戲。這麼一想,就覺得心跳有點加快。
「沒關係,沒關係。包括六日在內,只要確定有人能定期準時工作就已經很棒了。那麼星期一就當成休假,星期二到星期五是晚上六點到九點,六日是兩點到九點。檔期大約二十天吧,時薪八百圓,晚上八點以後加兩成,交通費另外支付,這樣可以嗎?」
「哦……」
「呃,六日的話排多少都行。平日學校是下午五點放學,所以……六點可以到。」
「好久不見了,柊哥。」
「喔……」
「他很會玩遊戲,而且我保證他的個性就跟看起來一樣認真。還有他是念相當有名的私立學校,頭腦很好。」
「什麼事?」
「別在意,我這麼做又不喫虧。那麼,有緣再見。不過說不定很快就會再碰面了。」
「我會的,真的很謝謝您,還介紹打工給我。」
「哎,說是打工,其實基本上就是打電動啦,放輕鬆。好,那放心把他交給我吧,你不是要去公司嗎?」
「以前一起玩遊戲的朋友在這裏上班。常有的事。」
「這傢伙是公司內部的除錯負責人。志野冢,再來拜託你了。那麼岸嶺同學,加油喔。」
柊豪邁地笑了。
「就是這樣。我們現在正在做一款網球遊戲,版本每天都會更新,要請你一一檢查。硬體制造商那邊是有品質管理部,那邊也會幫我們檢查,但公司外部檢查回應總是比較慢,所以才決定內部也請兩名測試員。哎,總之你先試試吧。」
「呃,就是程式錯誤之類的,對吧?」
岸嶺跟權田原告別,與柊一起走進遊戲公司。
換個說法就是背後隨時有人盯着,不像是能讓人放鬆心情的環境。話雖如此,岸嶺本來就是來工作而不是來玩的,這點小事必須自己習慣。
「這、這棟大樓全都是KGD股份有限公司的嗎?」
「您、您好,我叫岸嶺健吾,請多多指教。」
來都來了,也不能說走就走。岸嶺做好心理準備,決定試試看。
「嗨,你來啦。」
電視顯示出像是網球遊戲的畫面。
「對對,玩遊戲的時候應該都用過Bug技吧?那種Bug本來是必須在開發過程中全部去除的,而我們就是要請你做檢查。別擔心,這種工作只要是遊戲玩家,誰都做得來。」
「這就是我們現在正在開發的遊戲,叫做《超級網球ADVANCE》。你懂網球的規則嗎?最近網球類的動漫滿多的,應該知道吧?」
「還好,學校上課有打過網球。」
「那太好了,如果有哪裏不懂都可以問我。啊,不過今天有另一個部分要除錯,先請你做那個好了。」
志野冢從自己的辦公桌拿了兩臺掌上游戲機過來。跟岸嶺平常玩的遊戲機一樣。
「呃……你知道什麼是家用遊戲機嗎?」
「啊,知道,就是PS3或Xbox之類的對吧?PSP或DS就是掌上型。」
「對對對。這款遊戲預定可以讓家用遊戲機與掌上游戲機連接遊玩。遊戲當中可以創造『自創角色』,而且這種角色會越用越強。所以玩家可以在外出時使用掌機培育角色,這是一種玩法。」
「原來如此,然後鍛鍊起來的角色,就可以在家用遊戲機上使用對吧?」
這種系統最近很常聽到。也就是說無論是在家裏還是外出,隨時都能暢玩遊戲。
「對對對。當然掌機之間也可以對戰,不過這方面纔剛開始製作,只實裝了部分選單畫面而已,更別提網球部分了。不過還是想請你檢查一下連線功能正不正常。你看這個。」
他指指掌上游戲機的畫面。
「從標題畫面選擇雙人模式,一個設定成主端,另一個設定成客端……好,進入雙人模式了。」
岸嶺探頭看看志野冢手上的兩臺掌機,理所當然地,兩臺都顯示着同樣的對戰模式畫面。
「接着進入對戰方式等等的設定模式。」
畫面上顯示出「雙人對戰」「雙人合作」「挑戰」「退出」四個模式。很像是網球雙人遊戲會有的畫面。
「這個模式選擇畫面,當然只能從主端這邊進行操作。喏。」
志野冢操作主端的掌機,移動遊標。客端畫面顯示的遊標也跟着移動。相反地客端無論如何操作,遊標都不會動。
「呃——該怎麼解釋好呢?現在這兩臺掌機是完全共享進度的,或者可以形容成一心同體。」
「喔。也就是說兩者進度同步嗎?」
「對對對。還是有在玩電動的比較容易溝通。我希望你幫忙確保兩者之間的同步毫無落差。比方說如果主端選了『雙人對戰』模式,客端卻變成了『雙人合作』模式不就糟了?」
岸嶺搭電車踏上歸途。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本來應該是返家的尖峯時段,但因爲是星期日所以車上並不擁擠,還有座位可以坐。
「咦?出現Bug了?果然找找就會有呢。」
至少幸好人家沒給他一句「你不用再來了」。不過自己是來當測試員的,沒能找出程式錯誤可能要反省一下比較好。
岸嶺之所以開始打工,是爲了還錢給權田原。但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遊標終於錯開了。
「原來如此,也是喔,畢竟是無線通訊嘛。把兩臺掌機拿遠一點搞不好就會出現Bug。」
「啊,好的。」
這種英文稱爲Freeze,名符其實地像是結凍般無法進行任何操作的現象,在遊玩製品版遊戲的時候偶爾也會發生,是最糟糕的狀態。這正是標準的程式錯誤。
岸嶺家裏的遊戲機,就只有妹妹的掌機而已。他希望能借由這次打工多少存一點錢,打造一個能跟妹妹一起玩電動的環境。他是這麼想的。
「不,先空着就好,反正這個必須直接通報。我偷偷告訴你,如果動不動就報告成S的話會惹到程式設計師。但隨便把S級Bug分類到A級也還是會被罵。」
岸嶺用鉛筆寫下內容。
主端這邊選的是「雙人合作」模式,客端這邊卻選了「挑戰」模式。
拿格鬥遊戲的網路對戰來說好了。他們說在分秒之間展開激烈攻防的格鬥遊戲網路對戰當中,同步處理技巧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特別是在對戰者常常相隔幾百公里都不稀奇的網路對戰當中,延遲是避免不了的問題。
岸嶺立刻去向在背後坐辦公桌的志野冢報告,而且難掩小小的驕傲心情。
岸嶺獨自留下來,立刻拿起了兩臺掌機。
即使如此,可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上班的關係,一回到家就覺得渾身疲勞。
「沒關係,今天只要知道一下游戲內容就行了。明天是週一所以你放假。那就週二再開始麻煩你嘍。」
兩天後的星期二,放學後,岸嶺再次來到了打工地點。
無論操作幾次都一樣。同步十分完美。
『在雙人模式的選擇畫面,按住LR、開始以及選擇等按鈕不放,激烈連按十字鍵的上下方向就會使得同步出現落差。』
「說明書?噢,那個目前還沒好,你照自己的方式去試沒關係。與其隨便教一點玩法,不如讓你們用一無所知的狀態去試玩,有時候比較容易抓出Bug。有任何在意的地方,或是哪裏有疑問就先寫下來,之後再跟我說。」
他曾經聽社團的其他成員說過。
不過這次他有先回家換上便服。因爲志野冢跟他說:「穿制服的學生深夜在這裏進出,我怕會引人懷疑。」
這麼一來也只能不斷亂按掌機按鈕了,然而不管重複同樣的操作多少次,同步都沒有出問題。
只是真要說起來,這在物理層面是辦不到的。講得極端點,之間只要相隔日本與美國這麼遠的距離,就算是光速也無法在六十分之一秒內收到資訊。因此據說如何解決這個通訊延遲的問題,已經讓遊戲程式設計師頭痛多年。
妹妹的鼓勵讓他心裏堅定許多。
就是正常的網球遊戲。鏡頭是俯瞰型的正統派視角。用左類比操作杆移動角色,一顆擊球鈕就可以打出扣殺或基本擊球等各種球。或許該說不愧是最新發售的遊戲吧,畫面很漂亮,角色的動作也很寫實。而且不只是寫實,也加進了擊球威力暫時上升或是掉落道具等電玩特有的設計。
岸嶺立刻實際示範給志野冢看。他按住所有按鈕不放,同時連按上下鍵。輕輕鬆鬆就能讓同步錯開。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這個內容報告意外地不好寫喔。寫太長會被罵,但不把內容寫清楚也會被罵。像你這樣寫就沒問題了。那麼掌機就到此爲止,接着請你實際測試家機版吧。」
「我們會替Bug粗略分類。像是畫面凍結、存檔消失等等會對遊戲進行造成嚴重影響的Bug是S,畫面整個亂掉或是一看就知道是Bug的是A,其他Bug是B,難以分辨是Bug還是遊戲特性的就是『?』。」
解決方法之一就是一次將幾影格,也就是六十分之幾秒的手把輸入資訊傳送給對方。如此一來,即使通訊時多少產生一點延遲,也能夠依據前後資訊進行修正。特別是一次能夠傳輸的數據量——也就是在討論手機等問題時同樣會提到的封包每一個的數據量相當不小,據說可以一次傳送不少資訊。
(不對,等等……)
但至少在遊玩的過程中,他不記得有哪裏讓他覺得不對勁。不過他的確是玩遊戲玩到忘我,疏於除錯了。確實很有可能看漏了某些部分。
他試着按按看主端掌機的按鈕。按下十字鍵的上方向,客端的遊標也會跟着往上跑;按住下方向就會往下跑。
「嗯——年輕就是本錢呢。那就麻煩你馬上來除錯吧。」
他關掉電源,重新開機,進入雙人模式後重復相同的動作。
只是從理論上來說,還是有解決之道。如同動畫按照每秒二十四格來運作,遊戲大多是以每秒六十格來運作。因此,只要能夠以六十分之一秒爲單位——這個似乎稱爲一影格——正確傳送並接收控制器輸入的資訊,似乎就能達成沒有延遲的網路對戰。
「志野冢先生,同步錯開了。」
「那就這樣了。你試試看吧。」
「哦——是這樣啊。要加油喔。」
年僅十歲,身高比杉鹿還要矮一點點。是個很適合綁馬尾,比哥哥活潑多了的妹妹。
岸嶺上下連按主端掌機的十字鍵。這麼一來,主端與客端兩邊畫面上的遊標當然也跟着激烈上下亂跑。他猜想像這樣連續傳送資訊,也許會讓輸入資訊產生混亂。
「有一點累,不過昨天有放假所以沒關係。」
「好的。另外請問一下——那位是?」
「怎麼樣?找到什麼了嗎?」
「嗯,我開始短期打工了。最近可能都會像今天這樣比較晚回來。」
「真厲害,看你玩得好專心。」
「我懂了。那這次是S嗎?因爲會影響遊戲進行。」
被志野冢一叫,他才發現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身爲製作者最高興聽到這種話了。那麼,有出現什麼Bug嗎?」
「哥哥?你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晚?」
「哦,這樣你也找得到,真厲害。那正好,你就用這個狀況練習寫一下錯誤報告吧。」
「對對對。我們會請你們每次找到Bug時將正確的狀況寫下來。我是覺得應該改用EXCEL來管理,但好像是有某種傳統做法,一直都是用紙本。好,首先在這裏填上日期、時間,以及報告者的名字。」
「不、不好意思。我好像天性只要打起電動就會玩到忘我。」
的確可能需要這類聯絡方式,纔能有效管理程式錯誤。
「錯誤報告?就是報告用的表單嗎?」
然而,不愧是職業程式設計師建立的系統。客端的同步完全沒有出現落差。
並且在這種狀態下,迅速亂按十字鍵的上下方向。
同樣的現象隨即發生。
志野冢把一張紙交給了岸嶺。
「呃,直接開始沒關係嗎?需不需要看說明書……」
「咦?呃,沒看到耶……」
把兩臺掌機隔開幾公尺試玩,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嗯,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可是畢竟小孩子有時候會發明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法,造成一些意外的Bug出現。」
◆
岸嶺不瞭解掌機的無線通訊原理,但基本上應該差不多。換言之,就是持續傳送控制器輸入的資訊——每個按鈕按下或放開的資訊。只要輸入資訊的傳送與接收上出現某些錯誤,同步應該就會亂掉。
他立刻啓動遊戲看看。首先選擇單人模式。
岸嶺坐到安裝好家用遊戲機版的螢幕前面。
「好的。」
「早安,志野冢先生。」
「嗯——那我想你一定是看漏了。在目前這個開發階段玩上幾小時都沒出現半個Bug,應該是不太可能。」
「這樣就可以了嗎?」
「就是啊,Bug這種東西是抓不完的。不過電波或距離之類的問題還不用測試沒關係。那個一個人應該做不來。」
「嗯,沒錯。重複同樣動作時一定會再次發生就畫○,有時候不會發生畫△,只確認到一次的就畫×。本來應該是要在除錯時錄影,把發生Bug的時間與錄影檔的號碼寫在旁邊,不過這次空着就可以了。然後只要在下面的『內容』字段把Bug的詳細出現方式寫下來就好。」
妹妹真奈到門口來迎接他。可能是正準備睡覺吧,她穿着睡衣。
「喔,這樣啊。」
「是、是這樣喔?」
兩臺掌機之間以無線通訊進行連線。如果無線電波本身發生錯誤,自然會造成程式錯誤。但志野冢告訴他這次不用測試電波問題,更何況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讓電波發生錯誤。
◆
之前他就已經注意到,測試員的座位有兩個。而其中一個,這時已經有人在玩遊戲了。
(既然這樣……)
終於要正式測試了。不過剛纔人家已經讓他試過掌機版的除錯,現在他很清楚該怎麼做。
「啊!」
爲了讓輸入資訊更加混亂,他使出另一種手段。首先他按下決定鈕以外的所有按鈕。舉凡LR、開始鈕與選擇鈕等模式選擇畫面本來用不到的按鈕,能按多少儘量按。
(這樣也不行嗎?那我就……!)
「好的,我明白了。」
「咦?這、這麼晚了?」
「呃——岸嶺健吾……寫好了。這個『等級』指的是……?」
他在這個狀態下按按看決定鈕。
2
真是蠻橫不講理。
(當機了……)
岸嶺客氣地指了指測試員的座位。
「的確。可是這個會出現落差嗎?看起來不太可能耶。」
雖說還在開發當中,但網球遊戲的規則本來就很好掌握,只要知道如何擊球就玩得起來。有些遊戲在掌握玩法之前會手忙腳亂,但這款遊戲門檻很低,玩起來挺開心的。
「呃,那就……」
(實在不覺得這會出現落差耶。)
「噢,岸嶺同學。還是一樣準時呢。身體情況怎麼樣?星期日除錯有沒有把你累到?」
「呃——那麼旁邊這個『再現性』簡單來說,就是重複同樣動作時會不會發生一樣的狀況,對吧?」
年紀看起來很大。可能比志野冢還大,差不多二十歲後半吧。是個身材發胖的男人。
「啊,對喔,還沒跟你介紹呢。他是另一位測試員,姓巖谷。喂~巖谷。」
「什麼事?」
志野冢出聲一呼喚,男人便暫停玩遊戲。一如體型,嗓音與五官都給人個性溫和的印象。
「跟你介紹一下。他是另一位測試員岸嶺同學。」
「啊,你好。我有聽別人提過你,我叫巖谷浩二。請多指教。」
「我、我叫岸嶺健吾。我也要請您多多指教。」
岸嶺急忙打招呼做回應。
「碰到雙打之類的模式時你要跟他一起測試。要好好相處喔。」
「好的。」
的確,網球最多可以四人同樂,光靠一個人不可能測試得了所有模式。
「總之就這樣了,我們一起加油吧。你來得正好,一個人除錯還滿不自在的。」
「啊,是。那就一起加油吧。」
不知該說運氣好,還是說出社會工作的人都是這樣?對方看起來人還不壞。
岸嶺也到桌子前坐下,立刻握住手把。
「我也是上星期才進來工作的,還不太熟悉環境。岸嶺同學你呢?習慣了嗎?」
「沒有,我也是星期日才進來工作的,都還很生疏。而且這還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打工。」
「是這樣啊。不過第一次打工選在這裏,我覺得是不錯的經驗喔。想去廁所隨時都可以去不用說一聲,也可以去買個咖啡沒關係。如果是服務業就不行了。」
「哦。但那也要做好自我管理纔行,對吧?我上次有努力除錯,但都抓不出來……要是隨便休息被看到好像會捱罵。」
「一開始都是這樣啦,想玩出Bug是需要訣竅的。有了,那我告訴你一件好事。遊戲裏最容易出現Bug的部分是選單。因爲選單設計幾乎天天都在更動,而且本來就很容易藏Bug。」
「你看,今天這個版本已經有Bug了。不覺得角色選擇遊標的顏色怪怪的嗎?變成像斑馬一樣的奇怪黑白圖案。」
錯誤報告按照規定累積到一定數量,就會由志野冢交給程式設計師或美術設計師等負責人。因爲發現的程式錯誤當然必須請他們儘快修正。
岸嶺學到了一點,就是人類要捱罵纔會成長。後來連續好幾天,除錯作業一帆風順。
「不過嘛,這個時期的程式設計師大多都像喫了炸藥,跑來這裏開罵是常有的事,你們別太放在心上。」
志野冢雖然用盡量開朗的語氣掃除尷尬氣氛,但岸嶺覺得他的言外之意好像是在說「都是你們害的」,覺得很不自在。不過造成原因的巖谷恐怕比他更不自在。
「喔。」「喔。」
「咦?怎麼做?」
『全破畫面的工作人員名單當中,只有字母T不是小寫。
「嗯,對我們企劃設計來說是家常便飯。畢竟我們的主要工作,就是拿着上司臨時決定更改的設計去跟程式人員與美術人員下跪拜託。被罵是工作的一部分啦。」
不管是讓角色跳躍還是衝刺,做任何動作都沒能離開原位。停在原處反覆做出各種動作的模樣實在很滑稽,岸嶺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要玩得太正常喔。其他工作人員看到會以爲你們只是在玩。」
不知爲何這讓他想起了父親。他這輩子活到第十八年,才覺得在公司上班了幾十年養活一家人的父親也許其實相當偉大。
「……沒什麼變化呢。」
柊可能是發現繼續斥責兼職人員也沒用,矛頭轉向了志野冢。
「怎麼了?我就是……」
但是,沒發生什麼特別的異狀。
「你寫這個『角色會跳月球漫步』是什麼意思啊!」
於是進入兩人對戰模式。
負責監督的志野冢忽然對他們搭話。
每次當天有新版本的ROM出爐,他們就檢查遊戲的基本動作。到了這段時期,他已經掌握到程式錯誤會在何種狀況下發生,因而提升了抓錯的效率。
但是重點不在於贏得對戰。岸嶺一面故意放水,一面細心地進行遊戲。然而玩了半天,也沒看出任何程式錯誤的發生跡象。
「聽說以這種狀況來說,穿牆Bug比較容易發生在多邊形的接縫。」
特別是這天包括A級在內發現了很多程式錯誤,因此岸嶺他們先把錯誤報告交上去,然後再回來進行除錯作業。
「哎——真是糗大了。搞得連我都一起捱罵。」
「喔,接縫啊。」
『重播致勝球畫面時,球拍碰到球的瞬間,暫停畫面會出現崩壞。再現性○。從影片8的第24分鐘左右開始。』
「咦?喔,嗯,我沒事。」
他們以爲正常玩也是除錯的一種方式,不過說得也是,看在第三者眼裏或許就只是在打電動而已。
「你還好嗎,巖谷?」
聽起來真嚇人。
「啊,好的。說得也是。」
聽到多邊形的接縫,大致可以猜到意思。首先在3D遊戲當中,所有物體——就連輪廓渾圓的人體——聽說都是以稱作多邊形的三角形平面無數相連的方式呈現。場地上的多邊形接縫,指的應該是場地角落之類的部分吧。
巖谷故意發球失敗,發球權轉讓給了岸嶺。
巖谷與岸嶺除了含糊地應一聲,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
「不、不可以笑Bug啦,會捱罵的。」
看來他猜對了,巖谷反覆做出各種動作,讓角色陷進球場外圍欄之間的接縫附近位置。
交出問題賺一張報告。從來都沒想到還有這招。
雖然早有耳聞,看來工作賺錢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也許是個頭大膽子也大吧,巖谷的神情顯得還算平靜。
「咦?喔,你說那個Bug啊。呃……就是隻要在圍欄之間的接縫反覆進行滑步擊球,角色就會陷進去變得無法移動,只能做出擊球之類的動作。」
誤ShinoTsuka→正shinotsuka』
「沒、沒想到除錯還挺有學問的。」
「剛、剛纔那種狀況很常發生嗎?」
一旁的志野冢聽到騷動趕來關心。
說得有理。就連正常玩遊戲都會被罵說「看起來就只是在玩」了,找到開發人員看到應該難過的程式錯誤卻表現得很高興,鐵定又會被念。不過這樣說他的巖谷,其實自己好像也在憋笑。
真正嚇到的反而是岸嶺。雖然不是自己被兇,但他是第一次就近看到大人那樣發脾氣。儘管在電影或書中早就看多了別人發怒的場面,但跟剛纔那個場面的魄力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有份錯誤報告寫得不清不楚,我還得特地跑來問!喂,志野冢,拜託你檢查仔細點好嗎!這不就是你的工作嗎?」
「寫這份錯誤報告的巖谷是誰!」
「啊。」「啊。」
岸嶺能夠體會他爲什麼要來飆罵。那種寫法的確很不好懂,被罵也怪不得人。人家已經反覆叮嚀過他們多次,錯誤報告一定要寫得夠詳細而且好懂。
3
「總之,這個確定是A級Bug了。那這個Bug我來寫就好。」
「果然卡住了。」
角色變得動彈不得。不,正確來說還是可以做出跑步或揮拍的動作,但停在原位一步也走不動。
「你看,現在發球權不是歸我嗎?發球角色能移動的範圍有限,但我只要一直不發球,岸嶺同學就可以自由移動角色。你可以利用這點,讓角色衝向球場旁邊圍欄之類的地方檢查碰撞判定。」
柊離開後,令人尷尬的沉默降臨房間。
這次換岸嶺不發球,巖谷趁機移動角色。
最後,期望引發的現象終於出現了。角色陷入了圍欄之間的接縫位置,整個卡在裏面。
「好、好像很辛苦……」
「抱、抱歉。下次我會注意。」
「原、原來如此……」
我們邊說邊進入角色選擇畫面。這也是選單畫面之一。
志野冢離開後,岸嶺小聲對巖谷吐了句苦水。
柊立刻過來興師問罪。
只是,初次見面時的印象蕩然無存,顯然正在發火。不,應該說成暴怒纔對。
巖谷也不便設法開溜,怯怯地舉手。
「沒關係,雖然這次犯了點錯,不過你們倆抓Bug的速度很快。今後我也會仔細檢查的,你們倆繼續加油吧。」
可能是大家一起低頭賠不是奏效了,柊終於放低了音量。
狀況就在這時發生。
「咦,這是Bug?不是本來就是這種圖案嗎……?」
但是,是巖谷提議在圍欄旁邊測試角色動作,實際上引發程式錯誤的也是他。岸嶺不便抱怨。
◆
「好,我試試看。用這種玩法看起來應該就不會像是在打混摸魚了。」
「沒人會設計這麼奇怪的遊標,所以應該是Bug啦。我想這應該是VRAM方面的問題,讓CG變形了。就算不是Bug,寫出來回報問題也可以賺一張錯誤報告。」
「哼。做事拜託認真點,離進廠壓片沒剩幾天了。」
「你們兩個,方便打擾一下嗎?」
『依照以下步驟操作一定能夠贏過CPU。這樣會不會有問題?
「嗯,就是啊。沒辦法,那就換個做法好了。正常玩法到此爲止,來替球場除錯吧。」
跑來房間裏開罵的,是跟《宵暗之魔術師》認識的那位柊姓程式設計師。
巖谷停止發球,岸嶺趁機移動角色。他離開球場,走到圍欄旁邊,從這個角落跑到那個角落,試着讓角色多次衝撞圍欄。
「對對對。就是所謂的穿牆Bug。」
「檢查碰撞判定?啊,我懂了,我在某款RPG看過類似的Bug。例如穿過本來不能穿越的牆壁之類。」
「不過嘛,今天這個版本的選單我已經檢查過了。難得兩個人都在,今天就把雙人模式檢查一遍吧。」
「怎、怎麼了啊,柊哥?」
「好、好像在跳月球漫步喔。」
「哎,畢竟程式設計師應該也有檢查過吧。那這次換我來試試。」
「咦?喔,好的,麻煩你了。」
4
「好的。」
他也變得越來越會寫錯誤報告。那次捱罵讓他學會了寫法的好壞之分,也清楚瞭解到上頭希望他們交出什麼樣的報告。
「哦,是這樣啊?」
「那你就這樣寫啊!只寫月球漫步,我怎麼知道角色只是卡進牆壁裏還是動作本身出現異常啊!我還以爲是走路動作倒轉了咧!」
只是沒過多久,這份錯誤報告就引發了意想不到的騷動。
一開始先正常對戰看看。這位巖谷先生的電玩本領似乎還好,不是很強。
兩人順利地撰寫一份份的錯誤報告交上去。
簡直好像被人搶了功勞似的,讓他心裏一瞬間覺得有點不舒服。
1、第一次發球往對方場地的左邊擊球,故意打成失誤。
2、1之後一定會以對手CPU靠近中央的狀態開始第二次發球,這時只要往對手場地的最右邊發球,對手CPU一定無法對應,即可得分。』
玩遊戲的本領也越來越好了。每次檢查雙人對戰模式都要跟巖谷進入對戰模式缺乏效率,也有可能被認爲只是在玩。因此岸嶺現在變得能夠左右手各拿一支手把,一個人進行雙人對戰。雖然不能進行激烈對戰,但夠用來看基本動作了。看到這個狀況,就連志野冢也睜圓了眼晴說:「你真有一套。」岸嶺甚至覺得就以目前來說,自己一定是全世界最會玩這款遊戲的人。
唯一的麻煩是,另外一個問題漸漸浮現。
(好睏……)
玩遊戲很開心。岸嶺屬於只要有心,可以連續玩上好幾小時的類型。但除錯是工作不是玩樂。畢竟照正常的玩法去玩都會捱罵了。
這樣的日子連續過上十天,新鮮感逐漸喪失,遊戲也變成了例行公事。檢查選單相關部分、看過整個結局動畫,然後就只是不停地嘗試各種玩法。這樣會開始昏昏欲睡也無可厚非。坐在旁邊的巖谷更是成天拿着手把打瞌睡,每次還得要岸嶺去把他戳醒。
要是繼續這樣下去,捱罵恐怕是遲早的問題。不過幸運的是,過了半個月的時候職場又出現了變化。最後期限——進廠壓片的日期即將到來。到了這時候程式設計師們似乎連回家都嫌浪費時間,他們的腳邊變得隨時備有瓦愣紙與毛毯就是最好的證據。
當然他們的心情也就更加惡劣,使得公司內部的氣氛隨之變得緊繃。這下岸嶺與巖谷也實在沒多餘心情打瞌睡了。
他們就這樣勉強撐過一天又一天,遊戲也跟着接近完成。其間可能是程式錯誤——特別是S級或A級錯誤——出現的頻率順利減少,緊繃的氣氛也總算得到緩解……
「照這個步調下去,後天進廠壓片應該沒問題。就剩最後一步了,除錯工作加油啊。」
志野冢他們企劃設計團隊的神情,也開始帶有明顯的安心色彩。
5
然後終於進入了進廠壓片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日。
由於隔天早上母片就要送廠,這天對岸領而言是最後一次打工。
「啊,巖谷先生早。」
岸嶺一如往常地坐到除錯座位,對個頭高大的同事打聲招呼。雖然是中午時段,不過在這個公司似乎無論幾點來都是這樣打招呼。
「早。做完今天,除錯工作就總算結束啦。」
「那也得要沒出任何問題纔行。」
一旦進廠壓片,當然就沒遊戲測試員的事了。不過志野冢對他們說過,假如發生了某種始料未及的程式錯誤導致進廠壓片延期,希望可以延長打工時間。
話雖如此,兩人玩過今天交給他們的遊戲最終版本,並沒有找到什麼程式錯誤。找了半天,連B級錯誤都找不到。
「成功再現了沒?」
「唉,Bug本來就是抓不完的啦。而且找到的好像是存檔消失Bug,這是他們送來的錯誤報告。」
即使如此,存檔仍然從未消失。
時日終於交替。時鐘的指針,即將指向凌晨兩點。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然後到了晚上九點,岸嶺打工結束的時刻終於到來。
後來他們又試過了各種狀況。首先從單人模式開始,在對戰時中斷遊戲,儲存後重新啓動。或者是先與掌上主機通訊,儲存後再重新啓動。甚至還停在選單畫面等了大約十分鐘再重新啓動,對遊戲施加了所有他們能想到的負擔,再反覆進行儲存&重新啓動。
「這下糟了。好像是品質管理部發現了S Bug。」
岸嶺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不只是身體的疲勞,默默重複同一種動作造成的精神疲勞即將瀕臨極限。更何況平常這個時間他早就進入夢鄉了。
「我可以啊。反正明天也沒事要做。」
「不,請讓我留下。除錯是我們的工作,我希望能有始有終。」
「好像是。都要進廠壓片了,真不吉利。」
不過岸嶺也不能說風涼話。目前是不關自己的事,但自己大學畢業後也得找工作。瞭解到工作的辛苦之後,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心情有些沉重。
「難怪氣氛會變得這麼凝重。」巖谷低聲說。「是說,竟然還能找到S Bug啊。我們都已經除了那麼久的錯耶。」
「巖谷你希望進我們公司上班對吧?你的工作態度很好,只要能帶個作品過來,我想上面一定也會認真考慮的。」
深夜十二點,志野冢過來關心事情進展。
於是他們換個方式,不用等到一秒鐘,反覆嘗試在儲存一結束的瞬間就重新啓動遊戲。但還是不行。
「…………」
好像令人意外——但也不盡然。岸嶺純粹只是爲了賺錢,但看起來比志野冢年長的巖谷,這個年齡早就應該在公司就職了。一定是想進入這個公司纔會在這裏打工。
志野冢似乎仍然猶豫不決,但也沒維持太久。
他借用電話,打給家裏。
在遊戲公司工作的這一個月,讓岸嶺知道製作遊戲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雖然只是寫企劃書,但巖谷的前途可能會是一條坎坷的路。
他一邊對抗睏意,一邊實行不知已經是第幾百次的儲存動作。
「當然是遊戲了。」巖谷說。「我想成爲企劃設計師。不是應屆畢業生的人想得到遊戲公司錄取,最好的方法就是寫遊戲企劃書請公司參考。」
「慶、慶功宴嗎?」
但不可思議的是,岸嶺的幹勁並未被澆熄。現在能否順利進廠壓片,可以說全看他們測試員了。岸嶺知道這間公司的員工,在製作這款遊戲上投注了多少心力。絕不能讓區區一個程式錯誤導致遊戲發售延期——這是他的心聲。
『啊,爸爸?我現在正在打工,但好像出了一點問題,可能需要留下來過夜處理。我今晚不回家可以嗎?』
存檔消失類問題,與凍結類同樣會對遊戲進行造成重大影響。是無可爭辯的S Bug。
「可以。比起在學校上課,在這裏工作可以得到更好的經驗。」
「可是既然報告已經呈上來,就得設法在明天之前把這個Bug修掉纔行,首先得檢查是否真的有出現Bug,就算修正好了也得替新版本做測試。抱歉在你們準備下班的時候這麼說,但只有你們熟悉除錯作業,能不能至少請巖谷再留一晚?」
公司的慶功宴。又是一個岸嶺從未體驗過的世界。
「哦,原來是這樣啊。」
但是再現失敗。做再多遍都沒用。
「真的嗎!謝謝,我會努力的。」
根據錯誤報告指出,重新啓動必須在儲存訊息結束的一秒鐘後執行。這麼簡單的驗證步驟連小學生都會。
「怎麼會!」
「啊,對了對了,進廠壓片結束後會辦慶功宴。你們倆如果方便的話也來參加吧,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我再聯絡你們。」
而S級程式錯誤,是會嚴重影響遊戲進行的最糟錯誤。品質管理部找到這種程式錯誤,當然不可能准許發售。
「不會,我纔是受貴公司照顧了。這次打工讓我學到很多。」
也就是要他們繼續做這種毫無樂趣、單調的驗證作業。
「你們也是?現在公司全體人員出動用開發設備進行驗證,但好像也是無法確認再現性。程式設計團隊也很爲難,說是最起碼也得重現一次纔有辦法修正……不好意思,麻煩你們再多試幾次。」
可能一切大功告成帶來了安心感,他們幾個人像是離情依依般東拉西扯地閒聊。
(嗚嗚,得重新啓動纔行——)
然而昏昏欲睡的岸嶺,卻連這麼簡單的步驟都沒做好。
『這樣啊。現在不是考試期間吧?』
「好的。」
「好。麻煩爸幫我跟媽還有真奈說一聲。」
打工結束時間已經到了。換言之,就是要他徹夜幫忙做事。
『那麼既然是你接下的工作,就負責照顧到最後吧。不過明天還是要去上學喔。你還年輕,應該有這個體力。』
「我家人說可以。」
「沒有,不行。我們試過所有能想到的狀況,但都沒有消失……」
巖谷接過錯誤報告念出來:
可想而知,將檔案寫入記憶體的儲存動作不會是一件簡單的事。儲存時的重新啓動不用說,如果在儲存剛結束時做出奇怪的操作,或許是會引發某些異常狀況。
對話內容就這樣了。但父親二話不說就答應,而且沒有多問原因,讓他覺得自己被看作能獨當一面的大人,心裏很高興。
「而且這個Bug,說是不但沒能確認再現性,偏偏還是在沒錄影的時候發生。」
「……是有可能存在這種Bug。」
但是所謂的壞事,總是選在這種時候發生。
「什麼事啊?你們等我一下喔。」
品質管理部不屬於這個公司,是直屬遊戲硬體制造商的測試團隊。聽說遊戲要上市,必須通過品質管理部這裏的檢查。
「呃——我看看……?於『正在儲存』訊息顯示結束的一秒後重新啓動遊戲,存檔會消失……?」
感覺好像被當成小孩子看待,讓岸嶺有點難以接受。話雖如此,沒交代一聲就在外面過夜也許會害妹妹擔心。打個電話是應該的。
「喔,那太好了。那就請你們立刻開始從再現步驟做起吧。」
「哎——真是太好了。假如今天找到麻煩的S級Bug,搞不好還得請壓片工廠停工呢。你們倆都辛苦了。多虧有你們幫忙,看樣子可以準備發售了。」
岸嶺是覺得再打工一陣子也沒關係,不過一切能順利結束當然最好。
「我還未成年,沒關係嗎?」
可能也因爲時間晚了,接電話的是父親。
「好的。」
『喂,這裏是岸嶺家。』
劇烈的睏意來襲。身旁的巖谷早已點頭如搗蒜。岸嶺知道必須把他叫醒繼續驗證,卻就是提不起那個勁。
於是岸嶺開始跟巖谷一起如常進行除錯。
「真的可以嗎?」
「結果今天也是一樣,沒發現太大的Bug。」
他說的是真心話。這是他第一次參加的工作,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參與到最後一刻。
可能是連續工作了很久的關係,巖谷報告的聲音有些疲倦。
聽到巖谷與岸嶺的報告,志野冢似乎鬆了一口氣。
首先他們試着反覆嘗試幾次報告上寫出的動作:執行儲存動作,等「正在儲存」訊息結束過了一秒鐘後重新啓動遊戲。
岸嶺提出單純的疑問。
◆
重新啓動按得太快了。豈止沒等一秒鐘,還在儲存他就按下了重新啓動。
「沒關係沒關係,我也是幾乎都喝烏龍茶啦。當作是喫免錢飯的機會就好。」
「謝謝你。說得也是,你已經十八歲了,應該不要緊。不過還是請你打個電話給家長征詢同意好嗎?就算法律上沒問題,讓高中生過夜工作或許還是不太妥當。」
不只包括志野冢在內的企劃團隊,就連包括柊在內的程式設計師們也都來了,開始討論一些事情。
志野冢的上司兼企劃團隊的領導者,帶着一臉凝重的表情過來。
「喂,志野冢,你過來開個會。還有,可以讓兩個測試員再待一下嗎?」
這是岸嶺這輩子第一次的工作經驗,說的都是真心話。
「喔,不是。」
棘手的問題一籮筐。如果完全無法確認再現性,程式設計師也無從修改起。
岸嶺與巖谷只是兼職人員,除此之外也沒別的話好說了。
但巖谷毫不猶豫。不過,岸嶺也是同樣的心情。
沒過多久志野冢就轉了回來,把狀況告訴兩人。
「啊!糟糕——」
(看來應該沒問題了。)
岸嶺畢竟也正值叛逆期。雖然並沒有跟父親鬧彆扭,但他平常就很少跟父親說話,告知的內容自然也就變得比較簡潔。
「岸嶺同學,你明天還要上學,放心回家沒關係的。」
「請問作品指的是?」
『正在儲存。』
「那個,我也願意留下來。在這種狀況下只有我回家會讓我放心不下。」
(這、這下糟了。)
在儲存過程中重新啓動遊戲,會有什麼後果不堪設想。岸嶺擔心得沒錯,重新啓動的遊戲畫面顯示出陌生的系統訊息。
『沒有檔案。是否要建立新存檔?』
「……啊,消失了。」
存檔消失了。如果是在儲存進度後重新啓動導致存檔消失的話就是大問題,但儲存過程中重新啓動導致存檔消失就只能說沒辦法。
「喂。」
「咦!」
畢竟已是凌晨兩點了。忽然聽到有人叫自己,岸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還以爲是誰,原來是程式設計師柊。
「這怎麼搞的,存檔怎麼消失了?再現成功了嗎?」
語氣咄咄逼人應該是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不是有意罵他或是逼問他。
「啊,沒有,其實不是——」
岸嶺把事情解釋清楚。告訴柊是他不小心在「正在儲存」的訊息顯示時實行了重新啓動步驟,導致存檔消失。
「那樣會消失很正常。」
「……就是啊。」
然而就在這時,岸嶺的腦中浮現了一個想法。
「有沒有可能是品質管理部的人,也犯了同樣的錯?」
「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五個小時以來,我們已經照所有順序做了驗證,但不管怎麼做都沒能再現報告裏的存檔消失現象。我不斷重複同一種作業,做着做着就開始恍神,一不小心弄錯了重新啓動的時機……存檔就像這樣消失了。」
明明已經是深夜時分,岸嶺身心俱疲,講話卻不可思議地滔滔不絕。只能說人體實在很奧妙。
「你說得沒錯,那個Bug八成是那邊的測試員弄錯了,沒得改。」
「那就好,謝謝。這個時間電車應該已經發車了,你可以回去了。柊哥也跟我說只有你還要上學,要我放你回去。對了對了,他還稱讚你表現得很好。」
「……好。」
「沒有,我一直玩到現在,目前都沒發現問題。只是四人模式之類的還沒試過……」
「好啦,岸嶺同學要回去了。你得跟我一起測試對戰模式之類的纔行。」
他重新鼓起幹勁,回到除錯的工作。
「啊,好的,我來。」
「……嗯——」
他接過ROM啓動遊戲。
只是,岸嶺睡得並不沉。即使因爲疲勞而能立刻入睡,睡不慣的牀仍然讓他無法熟睡。
這種無法驗證的程式錯誤還有辦法修正?岸嶺雖心存疑問,但現在獲准睡覺讓他高興都來不及了。
「那麼,我回去了。」
「是,下次見。」
◆
「不、不過意思是要我在這邊睡覺嗎?」
柊把放在房間角落的瓦愣紙與毛毯拿了過來。
這絕對是他這輩子睡過最差的牀鋪。硬梆梆的,而且無法隔絕地板的冰冷。更何況衛生條件也令人存疑,而且各處還傳來說話聲或是敲打鍵盤的噠噠聲。
岸嶺腦袋昏昏沉沉、渾身無力,巴不得能躺回去繼續睡。但工作不能半途而廢的使命感讓他強打起了精神。
「啊,岸嶺同學你要回去啦?」
「不,不見得。」
「謝、謝謝。」
無意間岸嶺環顧一下整個公司,眼前景象正可謂屍橫遍野。幾乎所有人都窩在辦公桌底下,醒着的人則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在玩遊戲。
一看,巖谷仍坐在椅子上呼呼大睡。老實說,岸嶺很羨慕他用那種姿勢竟然還能睡得着。
岸嶺感到依依不捨。如果可以,他很想親眼看到母片完成的瞬間。但十八歲的自己恐怕也只能奉陪到這裏了。
「不過,那種沒辦法驗證的Bug,究竟是怎麼修正的呢……?」
「嗯?你醒啦?正好。」
後來,岸嶺帶着一張昏昏欲睡的臉到伊豆野宮學園上課。但岸嶺這時還不知道,這張昏昏欲睡的臉會引發另一場騷動。
能夠得到那個總是在生氣的程式設計師稱讚,讓他單純地感到開心。況且志野冢說得對,考慮到上學的事情,做到這裏已經是極限了。
「嗯,真的很謝謝你這陣子的幫忙,在學校要用功喔。巖谷,不好意思,你該起來了。」
「嗯,包在我身上。那就下次見嘍。」
「是,不好意思,之後就拜託你了。」
「所以我從根本下手,讓那種Bug沒有發生的機會。內部的處理程序沒動,只是把『正在儲存』的訊息顯示延長大約一•二秒,並且追加顯示『儲存中重新啓動遊戲或是關閉電源可能導致存檔消失』這條警告訊息。」
「除錯作業這種工作,有些人做一個小時就睡死了。這是很有可能的。好,總之我懂了,反正都驗證這麼多遍了還是無法再現對吧?剩下的部分我這邊處理就好,你先休息等修正版出來吧。」
他慢慢走過自己工作了一個月的公司。到處都有人倒在地上,真是一片怪誕的景象。
岸嶺把瓦愣紙鋪在地上,用毛毯把自己裹起來。已經沒多餘力氣去顧慮坐在旁邊椅子上打瞌睡的巖谷了。
何必做到這種地步——他如此心想,但這就是公司,這就是職業精神。自己雖只是一介兼職人員,但能參與其中仍讓他心懷少許驕傲。
岸嶺一時猶豫要不要叫醒巖谷,但最後還是沒叫他,並不是因爲想讓他多睡一會兒。學校終究還是不能遲到,自己等會兒就得先走。之後的事情只能交給他處理,所以岸嶺覺得現在不妨讓他先休息。
「好的,我會處理好。」
「就、就是說嘛?」
時間即將來到早上六點。太陽早已升起了。
再加上可能因爲是網球遊戲的關係,儲存需要的時間很短,次數也絕不算多。延長個一•二秒也感覺不到太大差異。
「聽說修正版出來了是吧。有發現Bug嗎?」
「……好的。」
巖谷一邊說着奇怪的夢話,一邊醒轉過來。
柊語氣強硬地斷言,就好像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情形一樣。
一臉睏意的志野冢慢吞吞地走過來。
不過話說回來,總覺得今天朝陽特別耀眼。明明應該跟平常看見的太陽並無不同,爲何今天感覺如此地耀眼?讓他覺得好不可思議。
這就叫翻轉思維。在舊版本當中,儲存進度後的一秒鐘之間或許有可能發生某些程式錯誤。因此,爲了避免這種狀況,他不在內部做任何變更,而是把顯示「正在儲存」訊息的時間單純延長大約一•二秒,並追加顯示「儲存進度的時候如果重新啓動遊戲,發生意外概不負責」的警告訊息,藉此徹底消除昨天報告提出的存檔消失錯誤發生的可能性。
即使如此,不知是因爲太累還是十八歲的年輕力量,岸嶺很快就睡着了。
「那就……啊啊,好睏。」
「……唔嗯。啊,什麼?」
他這輩子第一次在這種時間醒來。只能說打工真是充滿了人生經驗。
凌晨四點左右,他迷迷糊糊地醒來。
「咦?」
岸嶺走出大樓後再度回頭看看公司內部,輕輕行了個禮。
「原、原來如此……!」
這時,程式設計師柊來到了岸嶺身邊。看來是一直忙到現在都沒闔眼。
「版本也變了,所以麻煩你從選單部分全部檢查一遍,可以吧?」
「修正版出來了。抱歉,麻煩你檢查一下。」
(謝謝各位的照顧。)
「所以品質管理部的人會不會也跟我一樣很累了,就把重新啓動的時機弄錯,本來應該在儲存後執行,卻還在儲存時就按下去了……?啊,不過專業部門的人可能不會犯這種錯吧。」
「早安,岸嶺同學。」
說着,柊也睡眼惺忪地離開了。
「喔,你們這邊只有椅子啊。那這給你用吧。」
就這樣,岸嶺健吾人生當中的第一份工作結束了。不知是因爲最後克服了一個難關,抑或是工作態度獲得稱讚的關係,心裏有種不可思議的滿足感。
「那麼,換我去瞇一下了。萬一又發現Bug的話就把我叫醒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