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預感與決心

1

在〈米特蘭達修道會〉的某個房間中，一名幹部正在聆聽報告。

鴉雀無聲的室內，僅有一個平靜的話語聲不斷響起。

「已經確認了女司令席雅希妲殿下，以及其隨行成員哈爾瑟迪斯團長等人的所在地，而且他們都還活着。」

「居然跟異教扯上關係……」

低喃聲中隱含着壓抑的憤怒。

「那個小丫頭想毀滅〈米特蘭達〉嗎？」

他將雙手抵在辦公桌上，握緊拳頭。

目前爲止的報告當中，也有諸多可疑之處。

不過是個裝飾品的少女，身上所擁有的力量。

原本僅止於傳聞的女司令，存在感變得越來越強大。

已經到了不容忽視的地步。

「再這樣讓她隨心所欲地繼續『周遊大陸之旅』，會引發什麼後果，那丫頭根本不明白——」

哈爾瑟迪斯雖然身兼席雅希妲的監護人一職，但是從報告看來，他完全沒有盡到阻止的責任。

那名男子明明是位非常優秀的護衛，爲何現在會對她書聽計從？

「即刻聯絡魯帕最高司令官！」

他下達命令。

部下點頭答道：

「是的，凱爾德閣下。」

2

肌膚顏色爲褐色近黑的男子，正盤腿坐在要塞的一角。

他的穿着非常怪異。

「也許是那樣吧，可是——」

哈爾瑟迪斯點點頭。

伊琉里長又接着道：

「不。直到現在，他們還是會發生一些無聊的口角，爭執更是常有的事。不過話說回來，最奇怪的人是席雅希妲殿下吧——跟那個人比起來的話，那個沒眉毛的邊境男子可以說是再正常不過的平凡人了。」

「托爾加，孩子們都很怕你喔……」

「爲什麼他沒有眉毛呢……？」

「不、不，我想是沒辦法吧。」

「——這是對於此地神明的應有禮儀。」

「你會朝它走近，並且跟它寒暄問好嗎？會伸出手想跟它當朋友嗎？」

對這個異色皮膚的無眉男感到驚訝的人，也包括里長伊琉在內。

沒有多想、跨着大步就要穿過大門的同伴們，頓時覺得坐立難安，便停下腳步來。

雖然擊退了敵人的主力軍隊，但因地震而倒塌的坑道與建築物，還得進行修復工程纔行。哈爾瑟迪斯的部下們正在村裏四處奔波，忙碌地幫忙修補。可能是受到了「溫泉」這個獎賞的激勵，衆人都難得地認真工作。

豐富的金礦正沉睡在人類無法觸及的遙遠地下巖盤層中。

「…………」

「誰知道？」

他回答得無比嚴肅。

「果然什麼？」

結果，衆人就這樣渾身溼答答地一起走過大門。對於他們的舉動，團長始終帶着有些受不了的表情注視着。

「這張圖畫的是我們迷路的那個坑道的斷面，雖然有一半是自行想像的啦。呃，那個啊，總之就是這樣……」

「現在看來，他們相處得還不錯啊——」

「我開始心想，也許自己太天真了。哈爾瑟迪斯，你之前戰鬥時，完全沒動用到鐵劍。那麼，這是否表示，光靠武器的優劣，無法改變些什麼呢？」

「什麼？」

雙胞胎已經早一步到來，在室內等候。

「坑道幾乎是垂直往下不斷延伸……一直一直……」

圓滾滾的雙胞胎支支吾吾，不太敢開口，偷偷覦向里長的表情後，才指向手繪的圖畫，一邊以手指畫着線條，一邊說道：

雖然他的表情欲言又止，但還是沒有插嘴。

總之，不忍心看到孩子這般戰戰競競的模樣，美少年會計便走近托爾加在他耳邊低語：

泛着光澤的書桌上，他們兩人將頭靠在一起，確認着手邊的紙張。等到里長、哈爾瑟迪斯以及萊維走進來之後，他們纔開始說話：

「是的。」雙胞胎頷首。

「咦！？」

他們的臉色顯得憂心忡忡。

他朝身後的哈爾瑟迪斯開口。

「那個男的是誰啊？」

里長陷入沉思，坐在他斜前方的哈爾瑟迪斯，抬手打斷雙胞胎的話。

「你不介意嗎？」

托爾加點點頭。

「礦藏量如此驚人的金礦山是非常少見的，你們一直都把它掩藏起來嗎？」

「來吧！」

「目前是封閉狀態。」里長簡短地回答。

「那麼——呃，首先，關於最重要的金錢管理部分呢，我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里長大人。」

「所以我們反覆思索之後呢，認爲與其一直隱藏下去，倒不如干脆向世人公開比較好。」

頭上戴着古怪的裝飾品，還赤裸着上半身，正專心一意地在藥鉢當中磨着藥草。村裏的數名孩童正從陰影處提心吊膽地觀察着他。

里長的態度會如此強硬，原來是有着這樣的理由。

雙胞胎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朝團長說道：

「嗯，反而覺得很有趣喔。我可是非常享受這種情況呢。」

「難道是金子已經被挖空了？」

「心懷警戒是人的本能，甚至可以說是健全的狀態。」

見里長點頭後，龐丁繼續說道：

一名有着飄逸金髮的美少年，笑容可掬地朝他們攀談。美少年捲起了衣袖，兩手抱着放有剛洗好衣物的籃子。

「真虧你們可以接受那種蠻族呢。」

「萊維！你過來一下，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難不成，其他的坑道也全都變成了這個漾子——？」

「嗚哇！」

「健全？」

「…………」

他站在可以眺望整座廣場的宅邸走廊上。

「啊，果然……」

「那麼，乾脆我們也來潑個水吧——」

「因爲那裏像是廢棄的坑道，所以我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現在已經沒有人在挖掘了呢……」

「不過，這次的事件過後，這項祕密可能就會被傳開了吧……」

就技術而書，要再繼續往下挖掘完全是不可能的。

是因爲想法達觀纔會如此泰然自若嗎，儘管對方以生物的觀點向自己解釋，萊維仍是無法馬上理解。

目前在北邊礦山區，也正持續回收擅自闖入開採的敵軍遺體。敵人恐怕是確信己方的勝利，所以在利慾薰心之下，毫不猶疑地直接勘察金礦，纔會釀成了這起慘劇。

「我認爲在未知的偏見當中，或許也有着需要學習的事物吧，因此我纔會加入使者團，一直與大家旅行至今。內地人的偏見，實在是非常有趣。」

對於從未去過外面的他們而言，這個人渾身都是未知的謎團。

「可是——」

里長的沉默代表了肯定。

「至少這近百年來，已經沒有再挖掘出金子了。剩下的，就只有放在寶庫裏的那些而已。但是，就算我們極爲慎重地守着那些不能喫的財寶，又有什麼用？像這種到了危急時刻，根本無法爲民所用的黃金——所以，我想趁現在拓展與外面世界的關係。而且是儘可能以有利的條件。」

「嗯。」

「…………」

「如果強行開採的話，就會像之前一樣地盤崩塌……」

「況且對有偏見的人類而言，心懷警戒更是理所當然。」

「咦……？」

楓樹的嫩葉隨着清涼的風搖曳起舞，在走廊上烙下影子。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

「——沒錯。」

團長伸出單手握住欄杆，呼叫會計。

「不，那是不可能的吧。」

「以生物而言，這是正確的判斷。」

雙胞胎深感遺憾地嘆了口氣。

然而，里長還是搖頭。

里長答道。

「舉例來說，會計師，如果某天你遇到了一隻從未見過的猛獸。」

「什麼？」

「嗯，是嗎？」

「怎麼啦？」

托爾加在進入這座山，以及穿過要塞的大門之前，都進行了奇怪的禮拜儀式，把村人嚇了一跳。

哈爾瑟迪斯隨意卻又斷然地說道。

「但是已經沒有辦法再繼續挖掘了。」

「你說得沒錯。」

「一開始的時候，他也沒有跟其他團員處得很好。」

「原來如此。」

他勺起一大盆水自頭淋下，然後開始祈禱，時間還長令人傻眼。當然，看見他這些舉動，〈黎明使者團〉的團員也紛紛問他：「怎麼了？」

因爲他們莫名覺得，這個無眉男的主張是正確的，於是——

「如果，將覆蓋在上方的山脈整個挖走，那倒是另當別論——」

「啊、是的！我馬上過去！」

「沒錯。」

「不，還有金礦牀。」

「啊，是在看那個人嗎？他叫作托爾加，來自邊境，所以膚色和我們都不一樣，講話也有點奇特，不過很擅長調製、使用藥草喔。他現在就是在替我們製作藥膏呢。沒事的，不用這麼怕他。雖然他長得很可怕，不過是個溫柔的人唷。」

「他們會害怕也是當然的吧。一旦看見陌生的事物，不管是誰都會心生警戒。」

「一旦拓展與外面的交流，就能收集到強悍的武器，也能更加鞏固防守。」

「你們的根據是什麼？」

團長表示不解。

團長將臀部往前移了一下，沉默不語。

並不是因爲受到稱讚而感到害羞，而是他不喜歡看到對方鬱鬱寡歡的消沉模樣。

萊維慌忙站起身，試圖鼓舞士氣。

「積、積極樂觀地來思考吧！對了，現在你們與外界是處於完全沒有交流的情況嗎？」

「不，偶爾會進行最低限度的交易。不過也只是由我方主動聯繫，要求交換物品的程度而已。」

「有交易的記錄嗎？」

「就在這裏。」

「啊，那真是太好了！我可以拜讀一下嗎——？」

得到里長的首肯後，萊維拿起以繩子綁着的厚紙帳冊。

收支帳冊裏以奇特又生硬的文字記載着品項，烏黑的墨水令文字顯得非常優美。

金髮美少年從堆疊的帳冊中拿出一本，翻開之後，逐漸面露困惑之色，頭也越來越偏，最後則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大致瀏覽了一遍，時間還不到一分鐘。

真的這樣就能看明白了嗎？里長臉上浮出疑惑，皺起眉頭。

終於，萊維抬起頭來。

「那個……」

「有什麼感想就說吧，不用客氣。」

「那麼，就請恕我大膽直言了，伊琉大人。」美少年還真的沒有客氣。「你們被坑太多錢了！」

「什麼？」

伊琉半張着嘴。

看見里長深受打擊動彈不得，哈爾瑟迪斯遂決定將他交由少年們處理，自己則悄悄地離開座隘。

——看來會講很久。

「居、居然隨隨便便就說要採視拉亞——」

「老爹，你的腰沒事嗎？這樣走來走去真的沒問題嗎？」

他暗暗心想：得小心提防纔行。

他不由得感到坐立難安。

辛德綻開微笑答道：

「我會問問看。」

「都寫在你臉上了，戰士殿下。」

「只有一點嗎！？要更加敬畏！」

「…………」

凱伊指的是很多方面。

凱伊瞥了一眼辛德先生。

「別說得那麼隨便！」

「咦？不可以看她嗎？有那種規定？」

「哈哈哈……」

「真的啦！而且她還對我挺親切的呢。」

見到辛德書記精力充沛地進行實地勘查，凱伊不禁開口關切。

「嗯。」

辛德先生拭着冷汗擠出笑容。

不過，身爲學者的我卻又這麼認爲——在歷經了幾百年的歲月之後，流傳下來的神話也會不斷產生變化吧。就算內容有所差異，也是理所當然的。」

辛德開口試圖叫住少年。

拜訪完遠處的民家之後，他們正要返回要塞，恰巧在途中——

「……是。」

「…………」

「啊，凱伊——！」

「畢竟創世神話自古以來就存在了啊——只不過這裏的神話和我們所知道的，有相當大的出入就是了。

牀楊上的拉亞雖已坐起上半身，臉色卻依然蒼白。

「他只是單純的無知吧？」

「嗯～～」

少女無比震驚，用着像是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般的眼神，凝視着少年凱伊。

「沒有大礙。」

「你能夠看穿他人的內心嗎？」

「眼前明明有人有難，怎麼能坐視不管呢——這是我們席雅希妲司令說的話喔。」

「拉亞，您的身體還好嗎？」

「尤其是鹽、小麥、棉花！就算是交換市場價格容易浮動的物品，這價格也太誇張了！在決定交易之前，你們找過多少人比價？交涉時有殺價嗎？是不是隻想低調地早點拿到貨物，完全沒有花費時間進行交涉啊？就連數量的單位也被對方騙了喔。我就先從這一點開始，教教你討價還價的基本吧！聽明白了嗎？」

然後又對在旁大喫一驚的辛德老爹喊道：

「啊，嗯，聽到這件事時我也有點恐懼啦。」

一顆橡實砸中了他的後腦勺。

書記將厚重的報告書拿好，露出肅穆的神色。

「當然，以人類的身分而言，我所信仰的是最高神只堪薩亞神的教義，對祂也是心懷感恩。所以，對我來說，我所知的神話纔是真實的。

不禁大嘆口氣。

「那樣不太好吧～～真是的。如果她還在昏迷，該去探望她嗎？噢噢，真是個好主意耶！反正現在我腳受了傷也沒事可做。喂，可以幫我帶個路嗎？」

「凱、凱伊。」

他轉身離開時，背後傳來了萊維彷彿會計魂熊熊燃燒般的長長說教。

對話就此中斷。

「蚱蜢……蟋蟀……？」

「是啊……」

面對一個小孩子，居然會用有禮的口吻敘違，少女不禁心想：「真是位奇怪的中年大叔。」抬頭看向他後，又別開視線，接着轉過身子：

「啊，真虧它能平安無事活到現在呢！希妲殿下一定會很高興的。」

「想去探視對方的心意是很好啦，不過，搞不好對方會覺得困擾喔？」

「那些是要給團長的東西嗎？」

凱伊撥開少女的手，聳了聳肩。

少年思索着正確的形容詞。

「好痛！混帳，是誰啊！居然拿橡實丟我！」

「嗯，是啊。」

「我們纔不相信你們只是單純的親切好人。你們爲什麼還留在這裏？我們也說過了，如果想去泡溫泉的話，儘管去就好了吧。」

所以，他沒有辦法馬上相信這些村民的想法。

「你、你在胡說八道什麼，真不敢相信……」

「紅髮小子！聽說你竟然不怕死地裝熟接近拉亞，還對她說了些不可饒恕的話，是真的嗎，快說！」

「嗯～～真是個非常難以回答的問題呢。」

「已經跑掉了嗎……」

「那不就得了嗎！喫了人家的東西，我也想好好回個謝禮啊；就說你別擺出那種表情嘛，我會好好注意自己的態度的！只要用敬語就好了吧，輕輕鬆鬆啦！哦，既然決定了，就要拿點伴手禮過去吧。準備什麼好呢？蚱蜢跟蟋蟀之類的還不錯吧？」

「是的，那就麻煩你了。」

書記表示同意地頷首。

「探望的事。我只是問問看而已喔！」

「呃，不，說是笨蛋嗎——」

不過他自己也拿着樹枝做成的柺杖。

「噢噢！？你找到了哈爾！」

「什麼？」

「那真是太好了。」

兩人稍微隔了點距離，跟在快速前進的落陰沉男後面，正要踏入要塞裏的時候——

辛德擔憂地小聲開口：

如此不適合跟雞搭在一起的男人，也是相當少見。

大步走來的少女揪起凱伊的衣襟。

「啊？我的確偶然見過她啦，不過我纔沒有說什麼無禮的話哩。」

「我又不瞭解她的特殊立場，只覺得：她還真是辛苦呢～～」

「我聽到堪薩亞神在這裏既不偉大也沒啥了不起時，真是嚇了好大一跳哩。」

接着他轉向村中的少女，摻雜着苦笑說道：

「可是啊，叫作拉亞的那個人，老是孤獨一人看起來很寂寞喔。不對，跟很寂寞……又有點不太一樣吧～～嗯……」

「凱、凱伊——那位巫女好像是里長的姐姐喔？」

凱伊摸着腦袋大聲抱怨。

「那個紅毛的傢伙是笨蛋嗎？」

「要不是拉亞大人下令，大家絕對不會答應讓你們這種外來人停留在這裏。」

「真是抱歉，凱伊他並沒有惡意。他的個性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一想到什麼就會老實地說出來。請你見諒啊。」

席拉斯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席拉斯，你太厲害啦～～」

凱伊本人雖然不太瞭解，但是他認爲——如果神是絕對的，那麼神話也是絕對不會改變的事物吧。

「當然啊，我沒事的，謝謝你的關心。」

凱伊自己本是下城區口音加上講話速度又快，只要興奮起來就會滔滔不絕，一半以上的村人都聽不懂他說的話。要告訴村民遭襲的時候也是，其實他們根本聽不太懂凱伊在說什麼。

凱伊老實地點頭。

「是的，沒錯——」

3

「別擔心，肌膚蒼白是天生的。」

「你也太怕她了吧？巫女也是人啊，我知道她的身分地位很高，但是又不是連眼睛都不能互相平視的妖怪。」

哈爾瑟迪斯最不會應付冷淡的女性。他原本就已經搞不懂女人在想些什麼了，遇到面無表情的女性更是頭疼。如果是面無表情的男人，他倒還不放在心上，然而女人這種生物常常是嘴上說一套心裏想一套，因此完全大意不得。證據就是，當女人說她們「沒有在生氣」的時候，通常都已經是怒火中燒即將爆發。

「不過真是嚇了我一跳哩～～我還以爲這邊的傢伙鐵定不認識外頭的神明呢。」

「那麼，真要說的話，到底哪邊才正確啊？就是我們所知道的神話，跟他們口中的神話。」

爲何在巫女的寢室裏，會放着裝有蚱蜢的蟲籠呢？哈爾瑟迪斯不解地偏過頭，並停與巫女還有一段距離的入口處行了一禮。

「是看來很痛苦吧。明明過度努力了，自己卻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啊，對了，年紀很小的小孩不是都會這樣嗎，明明感冒發燒了，自己卻沒有發現？就是這種感覺。在我看來，那女孩的神經某些時候非常遲鈍。」

「——不，是沒有這種規定啦。」

語氣十分冷淡。

爲了與地方口音過重的村人溝通，原是老師的辛德先生擔任起翻譯的工作。

在道路的另一邊發現了席拉斯的蹤影，兩人朝他大聲呼喊。性格陰暗又沉默寡言、不喜歡與他人集體行動的黑髮削瘦男子，手上正抱着一隻母雞。

坐在牀上，有着少女外形的巫女掀開嘴脣：

「困擾的話就會直說吧？」凱伊滿不在乎地應道：「反正被拒絕也沒關係啊。總之就試試看羅？那麼，我去抓蟲子啦！」

「我想他的優點，就是一有不懂的事就會直接說出他不懂這點吧。大家或許認爲這是件理所當然的事，但是要承認自己不懂可是出乎意料地困難呢。」

她的外表不管怎麼看都只有十二歲左右，所以被對方這麼一說，哈爾瑟迪斯總覺得很沒有面子。

接着拉亞開口拜託他打開窗戶。他雖有些驚訝，仍是走過房間，打開黑色窗框的扣鎖，讓風吹了進來。

「非常感謝。」

「不會。」

「我有事情想問你，哈爾瑟迪斯殿下，所以纔會請你過來。」

到底是想問什麼？他有些緊張地等待巫女的後續發言。

「是關於席雅希妲殿下的事。那個人，爲何會選擇那樣的生存方式？」

真是出乎意料的問題。

「你問爲什麼——？」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巫女。我從未看過其他人像她那樣，活得那麼自由奔放，又那麼無拘無束。」

「那倒是真的。」

遲疑一瞬之間，哈爾瑟迪斯開口：

「恕我失禮，不過你有考慮過要學習她那種生活方式嗎？」

「完全沒有。」

見到對方斷然否定，他鬆了口氣。那種莫名其妙的巫女，只要希妲一個人就夠多了。

「成爲她的護衛，並不是我自身的意願。因此，關於她個人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你那樣就滿足了嗎？」

「這與我的個人情感無關。」

「你是僧兵嗎？」

「恕我無法回答。」

「前陣子的伊果爾那票人又出現了！」

「如果你們現在失敗了，我們也會很困擾的。」

與你無關——若是這麼回答，等於是自掘墳墓。

「在我們的金礦山那裏。」

制止了隨時都會衝出去的巨熊男子後，伊琉里長命令長老在要塞的廣場前迎接不遠之客。

「——那個男人什麼也不知道嗎？」

思索了一陣後，他答道：

約莫五十歲上下的伊果爾領主不疾不徐地開口：

終於進入正題了嗎，哈爾瑟迪斯繃緊神經。

「你們不是來領回死者屍體的嗎？」

「你是以爲我們是〈米特蘭達〉的人，纔會特意給我們看財寶的吧？因爲一開始的時候，你是希望能與〈米特蘭達〉旗下的銀行進行交易吧？」

「…………」

但事到如今，希望可說是相當渺茫。

「把他們帶來。」

「什麼？」

「要怎麼做，就請你在好好思考之後，再與村民商量做出決定吧。」

聽說這裏的巫女對於神只以外的事物毫不關心，但看來傳言不能當真。

「我會記住的。」

「喂，團長他們跑哪去啦，去叫他們了嗎！？」

一旦知道了真相，那個男人會覺得遭到背叛吧。背叛者不是他人，正是自己侍奉的巫女這是多麼痛苦的選擇啊。

來到里長與領主之間後，哈爾瑟迪斯行了一禮。

一道厚實的聲音響起。

他的視線遊移，見到在身後待命的聖職者身影后，這才恢復冷靜。

「然後，我們又會恢復成商人的身分。」

伊琉朝祭司點頭。

既像在威脅他，又像在給予忠告。

「也就是說，幫助身爲異教徒的我們，你們不會有事嗎？」

領主的眼中發出精光。

「…………」

祭典過後，廣場已清理乾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領主點點頭後，如獲力量般地提出質問：

這個問題讓領主大感意外。

而且他也想過如果可行的話，也希望村子能納入〈米特蘭達〉的保護之下。

哈爾瑟迪斯曾說過：「真正麻煩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他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要佯裝不知也無所謂。不過，我可以問問你們裝傻到這種地步的理由嗎？」

萊維笑了起來。

「里長、里長大人——！請您趕快出來！」

男人們點點頭，回來時身旁多出了包着繃帶的傷者。

結束會面後，哈爾瑟迪斯轉身離開。

拉亞閉上雙眼，自言自語地呢喃：

「可惡，搞什麼嘛！好不容易費了一番功夫守住要塞，結果根本毫無意義了啊！」

拉亞巫女仍然臥病在牀，又加上有伊琉的命令，正受到了嚴密的保護。就算她想出來也不可能吧。況且她如果在這時候露臉，光是那雙紅色眼眸就足以惹人懷疑了。

「這是爲了正義。」

拉亞僅僅晃動了下筆直的黑髮，眼神緊緊地瞅住他。

「我聽說了一些不好的傳聞，據說你們暗地裏信奉異教的神只。因此前些天我們派出了使者，想來這裏一探究竟。然而，你們卻攻擊我軍，還設下了卑劣的陷阱，讓不熟悉環境的我軍迷失方向後，進而殺害士兵。你可別以爲我會就這樣善罷甘休喔？」

「單方面挑起戰爭的人是你們吧。既未發出告示，也沒有派來宣戰的使者。」

里長點頭。

「雖然我還無法相信你們會無條件釋出善意，但你們既然這麼說，我就不客氣借用你們的情報了。」

雙胞胎與會計面面相覼，然後平靜答道：

見到走至前方來的大塊頭男子時，那一夜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士兵皆嚇得倒抽口氣，害怕地後退數步。

真嚴苛。

村中的男人在四周圍成一圈。

「不可原諒，那羣卑鄙的傢伙！交給我解決吧，里長大人！」

然而——

要是她常常用這種語氣反駁，那個弟弟想必會消沉到再也站不起來吧。

「還活着嗎！？怎麼可能，回報的消息是全滅啊——」

作爲講解的總結，雙胞胎朝里長開口：

「到時候，如果你考慮與我們進行交易，歡迎隨時跟我們聯絡喔。也因此——」

「——這是什麼意思？」

一等到重建工作完成，我們就會離開。因爲我們還有非做不可的事，無法久留。」

「那麼務必麻煩你交出死着。在這種髒一污的土地上死去，他們的靈魂也沒辦法昇天吧。幸好這裏有從修道院總部派來的祭司！」

伊琉反駁。

「你可別誤會啊，伊琉大人。從已故的父親那一代開始，我們就已經認識了，這次是因爲出現奇怪的謠言，我纔會想暗中援助你——」

「呃～～所以說呢，我們只是普通人，而且又是商人，如果沒有自信是不會提出這些建議的。不過，如果——」

里長意味深長地開口：

「對、對不起。」

「——第一，因爲我不喜歡向別人強行宣傳教義，也不喜歡別人向我宣導。」

「什麼？」

「他們當初在那裏做些什麼，我倒是很想知道。」

「那一晚，你們集結了所有村民，關起要塞，鬼鬼祟祟地究竟是在做些什麼？」

姐姐甚至明言她要自己一個人留在這片土地上。還自言自語地說：若是考慮到村民的將來，遷移也是一個辦法。

「正義？」

「你說得沒錯，領主大人。地盤坍方的意外發生後，我們努力救出了三個人。」里長回道：「遺憾的是，其他人都已喪命，不過遺體幾乎都已回收。若你希望的話，現在可以馬上領走。」

「如果你還是不滿意的話，請務必進行有效的資產運用喔。」

「總有一天，我們身爲希妲司令屬下的職責會結束。」

「全副武裝嗎！？」

「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是提議而已，所以——」

「祭司大人，前陣子沒有看到您呢。歡迎您大老遠來到我們這處偏僻的山村。」

「沒有，但是這回帶了領主過來，要求和里長見面！」

祭司在伊果爾領主的耳邊悄聲低語。

衆人根本無法想像，犧牲了拉亞一人後得來的幸福會是什麼模樣。

擔憂的凱伊等人從暗處觀察眼前的情況。被雙胞胎緊緊壓在上頭的凱伊，不禁低聲怒吼：「很重耶！」。

是身穿騎士正裝的哈爾瑟迪斯。

雖然表面佯裝冷靜，但掌心已在冒汗。

被對方完全看穿，里長露出怏怏不樂的神色。

「我承認，的確有過這個打算。」

「關於安全保管剩餘金塊的方式，我們這裏有幾個提議。」

「這種辯解我不相信。」

「我明白了。那麼，接下來我所說的話，你就當作是我單純在自言自語吧。神的容器是人，也非人。你所侍奉的巫女殿下非比尋常，直到現在還很不安定，因此經常會有危險伴隨左右——倘若你擔心她的話，就把這番話銘記在心吧。」

外頭一陣騷動。

伊果爾領主用力眨了眨眼。

「當時是在款待我們。」

聽完這些話後，他心情微微放鬆些許。

伊琉一時語塞。

對方是基於何種意圖說出這些話？他完全摸不着頭緒。

又說：

「是嗎？如果是要搬除岩石的話，我們的人手已經足夠，但既然你這麼說，請就往北邊礦山去吧。不幸慘死的部下們，正在等着你喔。」

「等一下。」

「什麼使者，簡直可笑至極！」

臉色蒼白的里長轉向身後，朝屬下囑咐了些事情。

「第二，席雅希妲司令也不希望對外報出我們的名諱。」

「我很感激，不過你們這樣子沒關係嗎？」

「無法回答嗎？那就承認吧，你們是在暗中舉行不敢向世人公開的祭典！」

「祭祀着可疑神明的你們，根本不算人類。」

「可是，因爲不曉得他們在哪裏……」

「當時全村村民都在歡迎款待我們，然而，不知爲何卻受到了來路不明的敵人偷襲，於是在下認爲應該要回報村民一宿一餐的恩情，便親自迎擊。」

款待的說法，也不完全是騙人的。

伊琉里長也同樣喫驚，露出了「你在說些什麼啊」的困惑表情。

「你是誰，竟如此無禮——」

伊果爾開口。

「在下失禮了。」

哈爾瑟迪斯拂開斗篷，報上姓名：

「我是哈爾瑟迪斯。家名早已捨棄了。」接着從奔跑過來的辛德書記手中接過銀色徽章，向前展示。

「初次見面，伊果爾領主大人，以及修道院派來的祭司大人。在下等人奉了〈米特蘭達〉之命，正在進行周遊大陸之旅。」

「〈米特蘭達〉！？」

「是的。」

哈爾瑟迪斯祭出了儘可能不想使用的最終手段。

銀色的徽章上不僅是〈米特蘭達〉，還刻有修道院總部的正式印章。

全員皆以喫驚的眼神，注視着這個閃閃發亮的權力象徵。

「是、是真品嗎？」

「在修道院總部之間，應該已獲得了認可。您不知道嗎？」

這時候，祭司才第一次開口。

以謹慎的語調低喃：

「真是年輕。」

又道：

「是席雅希妲喔，祭司大人。」

「你這樣究竟是自我滿足，還是隻是單純的同情？之後的事我可不管，你到底打算怎麼搪塞過去，就好好讓我見識一下吧。」

領主還想反駁時，祭司制止了他。

魯帕揚了揚輕飄飄的紙張。

見到這陣沉默後，希妲滿意地繼續說道：

「交給我吧～～」

就讓他們好好享受一下片刻的悠閒時光吧

「要是平時就使用這種氣勢就好啦～～」

至於村民，全是一臉目瞪口呆。

「然後對於邪教的疑雲，還寫了不少考察後的報告。我來唸念看吧。呃～～『第一，教會所定義的神是爲人形，因此當地的現象不足以承認爲神。』」

「你所守護的殿下如今在哪裏？如果你所說是真的，女司令應該也和你在一起吧？我記得名字是——」

希妲毫不在意，笑吟吟地朝書記招手。

「我不太曉得那些艱澀難懂的事情，現在發生了什麼問題嗎——？」

「這是怎麼回事？」

「是、是嗎……那還真是唯一一則值得高興的消息呢。」

他伸出指頭。

至少在現在這個時候——

他神色反常，十分慌張。

「我勸您收手比較好喔，那男人可是被譽爲一騎當千的武將，而且能夠擁有這樣的護衛，那個小姑娘也不是好惹的人物……徽章確實是真品。」

這時，無比忠誠的祕書衝了進來。

「是關於某處金礦山的報告。」

魯帕將抱頭哀號的祕書撇在一旁，坐在椅上眺望窗外。

「換言之，就是以一介祭司的判斷是無法處理的。那位希妲司令的頭腦簡直就跟惡魔沒有兩樣！到處奔走尋找他們的凱爾德閣下會哭吧。」

「好啦好啦，也有好消息喔，文中寫道他們接下來正要啓程返回總部。」

「是指在〈米特蘭達〉勢力較難觸及的地區當中，當地伊果爾領主與修道院聯手後有可能得到的利益，以及若交由我們〈米特蘭達〉代爲保管的預期利益，兩者之間的試算比較圖表。居然連委託商會調查和金錢管理的情況都計算到了……」

「什麼？金礦山……嗎？」

魯帕同情起瀕臨崩潰的祕書。

他手上拿着以急件處理，剛剛送抵的報告書。

「什麼——？」

4

「可是——」

「啊啊，神啊，太感謝禰了！幸好他們平安無事——那麼，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嗚哇～～司令～～」凱伊不由得脫口大叫：「比平常裝模作樣了好幾倍吧！」

「你果然是個笨蛋。」

「——不過是在享受完溫泉之後。」

「我明白了，司令。如果貴方希望的話，祭司大人，以及伊果爾領主大人，就由我們透過〈米特蘭達〉，向你們送去正式的報告書吧。這樣子可以嗎？能請你們就此罷手嗎？」

本人出聲回答。

書記戰戰競競地開口詢問。

「沒什麼，你不用擔心。凱爾德閣下早就把我當成眼中釘，彼此的關係不可能更惡化了。」

「閣下！聽說已經掌握到下落不明的女司令一行人的所在地，是真的嗎！？」

「他們可就不會像現在過得這麼輕鬆了……那麼，狄歐尼軍師的愛將會怎麼出場呢？」

「也就是說，總部那些唯利是圖的高層，要是聽到了這件事可能會高興得飛上天吧。不，也有可能無視帶過嗎……？畢竟我們的原則是不去接觸異端審問那塊領域呢。」

「要我說多少次都沒關係，真的是有夠愚蠢。」

「就是這樣，辛德先生。可以請你跟我一起想想，要寫什麼報告送回總部嗎？」

「是想拿總部當擋箭牌嗎！？」

「你、說、溫、泉！？」

「我說你啊，直覺太過敏銳的話，可是活不久的唷。」

「——真讓人不安。」

「咦咦，你說什麼？」

「魯帕司令官，你講話太大聲了！」

若消息傳到了修道院總部，〈米特蘭達〉就得賭上名譽，風險太高了。

「『第二，不足以稱之爲神的事物，無法認可其爲宗教。因此邪教的嫌疑目前仍尚待確定。』然後，『第三——』。」魯帕翻開另一張紙。「是計算表。」

「——這樣你滿意了嗎？」

「是的。非常謝謝你，哈爾先生。」

「哈爾先生？」

身穿白色禮服，清純美麗的大小姐正從伊果爾一行人的身後走來。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米特蘭達〉總部，貴爲最高司令的魯帕發出呻吟。

「——『我們〈黎明使者團〉等一行人，以華沙姬公主的傳說作爲基礎，遵照其慈愛的精神旅行至今。傳說當中記載，那位四處流浪的公主對待衆人一視同仁，即便是異教徒也會伸出援手。因此，她的名字纔會在思想各異的衆人之間流傳開來，甚至受到了極高的推崇與讚美。』——哎呀呀，這段文章根本是在自找麻煩嘛。上頭還寫道，他們也已經順便批准了另一份報告書送往修道院總部了。」

他也知道自己這樣想有些壞心眼，卻還是望着天空的彼端，讓思緒盡情奔馳。

「嗚～～～～」

「他們那麼憎恨我們嗎！？」

希妲散發着優雅高貴的氛圍，握住板着臉的哈爾瑟迪斯伸來的手，朝領主甜甜一笑。

說不出話來的伊果爾領主，與從不知道希妲真面目的里長。

「那是當然的吧，至少那位哈爾瑟迪斯團長鐵定懷恨已久。至於希妲女司令的話，壓根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呢。」

「真的啊。喏，你看看這個吧，剛剛纔送到的。」

他臉上表情寫着—在那裏做什麼啊？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他們一行人難不成是想以總部……」

「果然很漂亮呢～～」萊維失神地讚歎道。

希妲笑容可掬地目送伊果爾一行人撤離後，團長開口：

一旦會中幹部凱爾德真的忍耐不住的話——

「計算表——？」

魯帕司令官一派悠哉地說道，朗讀出最主要的一段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