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伸冤在我

（※標題原文爲“復讐するは我にあり”，出自新約聖經羅馬人書第12章第19節，主說：‘伸冤在我，我必報應。’）

1

“我說這些話不會害你的。你就從此忘了所有一切，繼續生活下去吧，也不要再接近故鄉了。”

哈爾瑟迪斯盤着手臂斷然說道。

“等一下！團長，你這種在傷口上撒鹽的說話方式也太過分了吧——！”

“如果你們有什麼好提議的話，就儘管說出來啊。”

“嗯……”

團員們搔着頭，悄悄回頭看向後方蹲在河邊的艾思堤爾。聽見了解除詛咒的可能性近乎於零之後，他就像朵枯萎的花般渾身無力，抱着膝蓋蹲在地上，背影看來十分淒涼。

希妲與美少年會計正在對岸勤奮地摘着花朵，黑衣席拉斯則站在兩人身旁擔任護衛，朝陽的光芒灑落在小河上，整個河面閃閃發光。艾思堤爾身處的位置與衆人之間的距離不遠，只要大聲點說話他應該就都聽得見。剛纔哈爾瑟迪斯的那一番話，他應該也聽見了吧。

“感覺上他好像隨時都會跳入河裏耶……”

“真是讓人感到非常不安。”

“要是想死的話就隨他去吧。你們這羣老好人也夠了吧，凡事適可而止。”

團長以手背敲了敲羊皮紙的通知函。

“上頭的指令叫我們折返回總部去，我們沒有義務要幫助他，甚至不惜違反命令吧？”

“可是、可是，怎麼能就這樣棄之不顧——”

“你們，真的都明白了嗎？”

“什麼？”

面對眨着眼睛的少年們，哈爾瑟迪斯指向問題麗人。

“先不論外表，他可是個男人喔。”

“是、是……？是沒有錯，這有什麼不妥嗎……？”

“不是妥不妥當的問題，而是他原本可是個男子漢，又是名門世家的繼承人，只不過是遭受到了一個改變性別的愚蠢詛咒就這麼意志消沉，表示他本來就不是個有志氣有擔當的男人。根本沒有必要同情他！”

部下們聽見後大喫一驚。

“那種手指微微彎起的奇妙手勢是！”

團長用力哼笑了聲。

“太卑劣了，你想推卸給部下們自己逃走嗎？”

“別過來，請您別過來！”

“噫、噫——！他走過來了——！”

“嗚呼呼呼呼？”

艾思堤爾握着劍採取備戰姿態，十分苦惱。

“來，請收下吧。看見漂亮的花朵之後，心情一定也會跟着平靜下來喔～哎呀，大家怎麼啦？”

“無所謂，我說的是事實。”

“——不過，對手不是我，是我的團員們。”

“是窩囊廢沒錯。”

“我畢竟也是大家的一分子啊——而且這可是心愛的哈爾先生親自指名呢，啊啊，這種感動還是第一次體會到，我反而很樂意上臺決鬥唷～”

“天啊！不行了，我害怕得看不下去……！希妲殿下，太危險了，請您住手啊！”

“打賭？”

“你在說什麼，那是當然的吧。”

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團員們呈現一個半圓的弧度圍繞在河灘旁，每個人臉上都帶有同情。

就在此時，亞麻色頭髮上斜戴着一頂花冠的希妲正好雙手捧着花朵，踩着輕快小巧的步伐回到這裏，絲毫沒嗅出現場的火藥味，開口說道：

“騎虎難下就是指這種感覺吧——”

“啊啊！那個姿勢是？”

哈爾瑟迪斯揚起下巴回望對方，斬釘截鐵說道：

看來真的感到很可惜的那個表情真是太可怕了。這個人稱司令的小女孩，實在是難以預測她的行動。

（指甲攻擊嗎？）艾思堤爾猜想。女性的指甲可是種厲害的兇器，要是眼睛直接遭到攻擊的話，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危、危險！”

“團、團長，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雙胞胎的其中一人戰戰競競地舉起手。“如果那一位無論身心全部都是貨真價實的女性，你是否就會對他親切一點啊……？”

艾思堤爾開始思索。

他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魔爪攻擊，時而後退時而轉身逃跑。

她還用頭巾將頭髮全部攏起，一雙翡翠色眼眸閃閃發亮，口中喊道：“我要自己過去囉～”毫無防備地邁步走來。

“呃嗯——？接下來要做什麼呢？因爲我從來沒有決鬥或打架過，不太清楚要怎麼做呢～”

“是啊。”

“明白了——！”

“喔，你拔劍了呢，那就來較量一下吧。”

艾思堤爾將手按在收於鞘中的劍上，在哈爾瑟迪斯眼前停下腳步。

大石怪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抬起手掌指向希妲。

“嗯……還滿厲害的嘛……”

對象是一位年輕的女孩了，根本不可能認真得起來。他也不曉得到底該怎麼斟酌力道，同時又能讓對方主動認輸。

“噓！團長，你太大聲了啦！”

“咦咦！”

“依照決鬥規則，接受挑戰的這一方有權選擇武器。——司令，請您任選一個喜歡的武器吧。”

“——要是想放棄的話現在還來得及喔，艾思堤爾·渥格雷亞夫。”

團長乍看之下十分悠哉，像是在觀賞風景一樣，腳邊卻一字排開放着長劍、小刀、棍棒、大菜刀等等五花八門的兇器，簡直就像是武器展覽會。

“他、他會聽見的！”

在這之前原本都一直靜靜坐在原地的艾思堤爾，肩膀倏地震了一下。他抓起置於草地上的長劍，緩緩站起身。

草裙男一本正經地點頭。

“他是認真的呢。”

況且……哈爾瑟迪斯又接着開口。

“你這個好色男，別那麼開心又悠哉地說那種話！要是司令受了傷該怎麼辦啊！”

希妲帶着聖女般的微笑逐漸逼近，艾思堤爾嚇得在河灘上到處逃竄。

“到時，你就得完全照着我們說的話去做，跟奴隸一樣任憑我們使喚。我事先聲明，這一羣人可不是真正的戰士，在戰鬥方面，幾乎跟門外漢沒有兩樣。如果連這些傢伙你也贏不了，那你根本稱不上是貴族或是騎士，只是個窩囊廢罷了。”

“爲什麼會演變成三回合決勝負的情況啊？”

“這可是我第一次親身體驗決鬥耶～”希妲反而相當興奮。

“你剛纔是不是在心裏想，只要贏了接下來的兩個人就好了啊？”

“是恐怖的性騷擾攻擊——！？”

“喂！你們這對胖子兄弟，躲在我後面也沒有用吧！根本不夠躲，身體一定會露出來啊，你們是笨蛋嗎！”

“我不是！我絕不允許你侮辱我。”

“…………！”

部下們震驚大叫。

“咦咦咦咦咦咦——！？”

淌着冷汗，眉心之間緊緊皺起。

然而……

又不是在玩耍，根本不能揮劍攻擊，因此怎麼樣也無法認真打鬥的艾思堤爾，最後終於主動將劍丟至地面上，宣告投降。

“咦，團長——！？”

“這一戰我棄權，是我輸了——！”

“哼，真是無聊！”

觀衆們大叫出聲。

“啊啊，真是一副繪畫般的景色啊！若是比喻爲花的話，就像是白玫瑰與雛菊的夢幻華麗對決啊。”

“沒問題的。”希妲帶着吟吟的笑臉，朝觀衆們揮揮手。

“我纔不管背後有沒有什麼陰謀，像那種毫無氣魄，又不打算揪出幕後黑手復仇的窩囊廢，現在那副德行正好適合他。最好就丟下長劍，拉着裙子的下襬一輩子哭哭啼啼吧。”

希妲緩緩抬高雙手。

“團長——怎、怎麼能說只不過是個詛咒呢！如果那是愚蠢的詛咒，就連猛牛開始會拍別人的馬屁也不奇怪喔？”

把所有人叫到這裏來！哈爾瑟迪斯對團員們下達指示。

“…………”

爲了接下來的對戰，艾思堤爾調整着呼吸，同時心想：

“你的第一位對手是——”

“好可怕、好可怕喔！”

“原來如此——我懂了喔，哈爾先生。”

那是怎麼回事？凱伊戳向身旁的人。

她嫣然一笑。

“我們的司令。”

“啊啊——你爲什麼要逃跑～？生理上我們不都一樣是女生嗎，沒有必要不好意思呀～”

“怎麼可能，這是在打賭。”

艾思堤爾拖着腳一步步往後退，但是希妲又會緊接着踩着輕盈的步伐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彷彿像是某種妖怪。

皮膚白皙的艾思堤爾，臉龐因爲憤怒而更加鐵青。

“誰知道？不過司令看來很開心的樣子，也沒啥不好吧？”

“請您不要再靠過來了……！嗚哇，請您不要碰劍啊！”

“首先是三個人。”他立起三根手指頭。“先從我們這些人當中派出三人，要是你有辦法打贏其中兩人，我就會爲叫你窩囊廢一事道歉，也會盡我所能協助你。”

（不，冷靜下來……一般人都會害怕真劍，應該不可能踏進對手的攻擊範圍裏——也就是碰到劍的地方……？）

“哎呀。”希妲眨了眨眼。“真是可惜～就只差一點了呢。”

即使見到真劍的劍尖正指着自己，哈爾瑟迪斯的眼神仍是堅定不動，回應道：

雙方看來毫無退讓的意思。

“個人可自由棄權。”哈爾瑟迪斯朝希妲說明。“只是，屆時就會失去資格，也表示您輸了這一回合。您明白了嗎？”

不過，希妲大小姐看來幹勁十足。

“我不需要武器喔，因爲人家沒有拿過比剪刀還要重的刀子～”

“是肉食性動物……團長現在的眼神跟頭野獸一樣。”

（不過，現在是一敗，接下來還有兩個人，只要贏了這兩個人就好——）

“難不成……！”

挑戰者艾思堤爾握着長度適中的劍把，臉上明顯露出後悔的神色。

“也就是說，什麼方法都可以吧——？”

“司令，無論什麼方法都可以，只要贏過對方就好，無限制一次決勝負。”

“——假使我輸了呢？”

“我就接受你的挑戰。”

請您再重新考慮一下吧——常識派的拚命懇求，卻在團長的一瞪之下煙消雲散。

“嗚哇——就另一層含意而言，跟法恩那個笨蛋一樣，都是極度的男女差別待遇耶，團長。”

“——請你收回剛纔那句話……我纔不是窩囊廢。”

哈爾瑟迪斯的聲音忽然自背後迸出來。

“自尊心不允許自己與女性戰鬥——嗎？但是，如果希妲司令真的是名刺客的話，那你早就死了。你以爲這個世界上完全沒有女殺手嗎？真是天真的想法啊。”

“啊！可、可是！”

“下一個。”

團長打斷對方，環視部下們的臉龐。一陣緊張感像道漣漪般在隊伍之間蔓延開來。

“第二個對手，諾爾索魯！”

“咦，我嗎？嗯——哎呀呀，真是傷腦筋呀。”

諾爾索魯選擇了櫟木的棍棒。

“好，那麼，雖然梢嫌怠慢，就由我當你的對手啦，請多指教。”

下垂眼青年隨便地行了一禮後與對方對峙，輕輕揮舞了兩、三次手臂，確認棍棒的重量。接着微微張開雙腳站在原地，右手拿着大約是兩個腦袋長度的短棒，沒精打采地垂在身旁。

“唔哇！超沒幹勁的——！”

“不不，幹勁多少還是有喔？”

凱伊狠狠吐槽之後，諾爾索魯應道。

“真的嗎？”

“嗯，大概有六成左右吧。”

一言以蔽之的話，他就是所謂的“鄰家大哥哥”。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有着一頭砂色頭髮，瞳孔的顏色也不算清澈。除了一雙下垂眼之外沒有任何顯眼的特徵，既不是美型男也不是醜男。

他也是之前潛入大使館當中的其中一員，但是艾思堤爾完全想不起來當初他手上拿着何種武器。也許什麼也沒拿吧。

（庶民嗎？恐怕從來沒有接受過正式的劍術指導吧……好，這樣的話……就一舉打敗對方，但要適時收手，小心別讓對方受到重傷。）

希妲輕輕往哈爾瑟迪斯的身旁坐下，解開紮起的頭髮問道：

“你這樣子不會稍嫌苛刻嗎？就算艾思堤爾現在灰心喪志，但也還是貴族喔，應該從小時候起就在學習武術了吧？”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好像在砍着一團霧或是某種東西。”

“咦？”

“而且，他的武藝也相當高強喔，畢竟之前在那艘船上時，他曾經讓十名以上的船員都無法動彈呢，對諾爾索魯來說，是一大強敵吧——”

能夠保持平常心到這種地步，也着實詭異至極。

“呼——真是危險啊……”

“算了，看就知道了。”

“真不像是平常的哈爾先生啊，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他說的沒錯，使出全力攻擊吧，諾爾索魯。”

“嗯。”

“嗯……？可以的話，我是希望兩邊都贏喔——”

這種感覺就像是自己的力量全被對方吸收掉了。

對方可是一個非常普通的青年耶？別說是速度了，連一點氣魄也沒有。就算做假動作，也完全不會上鉤。艾思堤爾第一次遇到這麼難以應付的對手。

“那是當然。團長的力量與速度皆不是泛泛之輩，就算是再敏捷的人，遇上團長的怪力也只能俯首稱臣了。”

凱伊發出呻吟。

2

“這麼說來，我們兩個跟他對打時也覺得非常棘手呢……”

“哎呀呀，哈爾先生居然會稱讚別人，真是難得——”

“喔喔喔喔？”

“——他是混水摸魚的天才。”

“你都沒有自尊心嗎！”

“唔哇，在那麼猛烈的攻擊之下，就算大哥再怎麼悠哉，這下子光是應付攻擊就已經耗盡心力了吧。根本沒有反擊的機會嘛。”

明明自己瞄準之後都有確實打中，卻無法給予對方預期中的衝擊。

喔喔——好色男將手指抵在下巴上低喃：

“好、好厲害——艾思堤爾突然變得窮追猛打起來耶？”

團長咚地重新坐回暫代椅子用的木箱上，希妲從下方窺視他的臉龐，輕聲嘟噥說道：

“長相也是毫無瑕疵的美型，堪稱模範樣本。”

“自取滅亡？你要是因爲那種無聊的同情心或是手下留情而輸了的話……”團長的眼神暗了下來靜靜說道：“在你自取滅亡之前，我會先殺了你。明白了的話就快點認真打！”

美少年會計發出了少女似的慘叫聲後，一把丟開比性命還重要的帳本，少年凱伊則是像只野狗般一溜煙逃走。

“咦！可是胡亂使出全力分出輸贏的話，我根本是在自取滅亡吧？至少這一點我自己很清楚耶！”

“…………”

“呃嗯——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畢竟我只是平民，不太會有那種所謂的自尊心嘛，不好意思喔。”

“兩邊都加油啊——！”年輕團員們揮舞着拳頭大聲助陣。

下垂眼男喊着有氣無力的吆喝聲，以棍棒接下長劍的攻擊，微微退向斜後方。

（這個男人是怎麼回事——？完全沒有打中的感覺。）

“混、混水摸魚的天才……？那是在稱讚他嗎？”

雙胞胎緊緊抱在一起在地面上翻滾逃開。

魔鬼團長開口助陣。

他朝身旁瞥去一眼。

哈爾瑟迪斯望着前方，也表示同意。

因爲諾爾索魯全都巧妙地避開了直擊。

“諾爾索魯可是個天才。”

諾爾索魯手中的棍棒幾乎沒有被削去多少。

“司令，您認爲哪邊會贏呢？”

大石怪將視線調回比賽上，咕噥低語：

托爾加盤腿坐在地上，完全無動於衷，只是稍微歪過腦袋就閃過了無妄之災；書記辛德老爹卻是來不及逃跑，最後是陰沉沉的席拉斯陰沉沉地救了他。

一遇上攻擊，只會微微退開身體消除對方的攻擊力。另外當自己主動採取攻擊時，又會朝對方絕對無法展開強力反擊的角度施以有氣無力的一擊——

“那麼，果然是艾思堤爾會壓倒性獲勝囉？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故意讓對方贏嗎——？”

“唔——這個嘛……”

“呀啊！”

擁有鐵牆肉壁的雙胞胎，龐丁與菲茲頻頻交互點頭。

“還有他的我行我素。正因爲不會緊張焦躁，反而能冷靜預測對方的動作。”

“你們仔細看看那個下垂眼男腳邊的草吧。”托爾加指向前方。

“嗚哇！？”

“嗚哇，危險！”

在經過數次的輕微試探對打之後，艾思堤爾開始心生一種奇妙的焦躁感。

“啊！嘿咻！”

他瞬間舉高雙手打橫握住棍棒，同時艾思堤爾的長劍也從頭上方揮舞落下。

“喔、喔喔？”

“毫無速度可言。但是那份柔軟性，與沒有多餘動作的最小限度移動，剛好彌補了毫無速度這個缺點。”

這個下垂眼男應該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好快！”

儘管有着如此高的潛力，卻只會運用在女性及無意義的事物上——名符其實是個能歌善舞的“暴殄天物”。

“因爲我最怕痛了嘛。那個……所以不好意思啦，我會一直閃躲儘量不讓自己被打到，請你見諒喔——”

“嗯？結果怎麼樣了——哎呀，在那邊啊。”

“兩人的等級的確差太多了。”

“啊！那個，等一下，好像不太妙？他們正逐漸往這邊過來耶——”

“真是豈有此理！像你這種只是稍微會點武術的超級門外漢——竟然也輪得到你來同情我，真是太侮辱人了。或者你是有所顧慮？不要操那些多餘的心了，儘管盡全力放馬過來吧！”

“大哥，太厲害了，你真是太了不起了……雖然你平時總是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原來那個無所事事不是一般的無所事事嗎！我稍微對你另眼相看了。可是，奇怪了？他每次都是一下子就被團長打趴在地上耶？”

“怎麼可能，這場比賽是爲了讓他心服口服。”

喔喔！觀衆之間響起了驚歎聲。

“那當然。”

“喔——？”凱伊大感意外地挑起眉。“我是沒有什麼感覺啦……跟諾爾索魯大哥對打的時候，他的確一直都是有氣無力的。你們看看，那種完全沒有幹勁、無精打采的戰鬥方式！跟艾思堤爾華麗的劍勢攻擊相比之下，沒用到我都想哭了哩。”

而且這個名爲諾爾索魯的男人，動作也是毫不誇大多餘，因此也沒有顯現出什麼疲態。照這情形看來，就算是接下來的半刻鐘，對方依然可以繼續懶懶散散滿不在乎地對打吧。

“原來是打算斷了諾爾索魯的退路，讓他無法再逃跑嗎？呵呵，還滿厲害的嘛。”

面無表情的黑衣席拉斯補充說明後，托爾加點頭同意。

第二回合，艾思堤爾對諾爾索魯的決鬥正式開始。

“…………”

艾思堤爾·渥格雷亞夫也不是笨蛋，爲什麼自己的對手·下垂眼青年，會打起來毫無感覺——其中的原因，他也開始隱隱約約察覺到了。

“艾思堤爾也是個本性非常善良的人，面對一個曾經幫助過自己的對手，不可能會使出全力揮舞真劍進行攻擊吧。哈爾先生今天真是壞心眼呢。”

“架勢當中感受不到氣勢的話，反過來說，也就表示他沒有使出任何力量．無論是怎樣的攻擊，都能柔軟地承受下來。”

順帶一提，好色男法恩在大叫了一聲：“危險！”之後。整個人在原地光速旋轉了六圈，同時捲起了不少青草，最後再多做了一記後空翻，完成華麗絢爛的落地姿勢。他揚手撥開披散開來的栗色髮絲，開口說道：

下垂眼男一直隱約表現出“真是麻煩啊”的表情，同時懶懶散散地展開反擊。

“艾思堤爾聽到的那一瞬間——表情非常生氣喔～？”

“咦，是這樣嗎——？”

“喔喔喔喔喔——！？”

“…………”

“啊，對啊，爲什麼呢？”

“是、是！我明白了！”

諾爾索魯最後被逼至了樹叢前方。

又來了。

“啊！？那個超級我行我素的傢伙哪裏是天才了！？”

過了數分鐘之後，仍然沒有分出輸贏。

“用不着跟他客氣，死也要贏！”

“不要只是一味逃跑，挺身戰鬥吧！”

“幾乎沒有被踏亂對吧？這正是所謂的混水摸魚的天才。”

諾爾索魯的整個背部緊緊貼在粗壯的樹幹上，不過——

諾爾索魯不斷往後倒退，艾思堤爾則是緊跟着他持續追擊。兩個人猶如子彈般衝了過來，不久便衝進入牆當中彈開觀衆們。

恐怕率先耗盡體力的人會是自己。

“所以我纔會煽動他，那種溫柔的本性正是他的致命傷。”

“諾爾索魯雖然看起來那副樣子，但是其實也相當拚命吧，畢竟要是一不小心，雙方都會受到重傷呢。會採取消耗戰，也是一種苦肉計吧。我猜對了嗎？”

“不僅完全沒有打中的感覺，就算卯足全力衝上去，也都是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的情形下，我們自己就搖搖晃晃地撲倒在地上了吧？”

黑皮膚邊境人托爾加，突然低聲說出驚人之語。

“草？”

“相較之下，那個下垂眼男。”他用眼神指向正在左右轉動着頭髗的諾爾案魯。“無論是力量還是速度，都是極度的普通平庸，可謂是平凡人中的平凡人，也堪稱是平凡人的代表了。既沒有幹勁，對每一件事也都不會竭盡全力；唯一略勝別人一籌的東西，就只有強健的下盤跟體力吧。”

攻擊毫無效果。

喀咚！一道確實打中的聲響。

木屑與砂色髮絲在空中飛散開來。

到達極限的櫟木棍棒彎成了V字形，最後斷成兩截。諾爾索魯眨着眼睛望向手中的殘骸。

“啊……哎呀——”

艾思堤爾高舉劍柄回頭問道：“你認輸了嗎？”

他的呼吸也不禁變得有些急促，但是劍尖仍是筆直地瞄準着喉嚨，動也不動地停在諾爾索魯的下巴正下方。

衆人不由得心想，恐怕艾思堤爾在聽到回答之前，就算世界毀滅了，也絕對不會移動半步吧。

“咦、呃……在那之前……團長——我有問題！”

“什麼事？喪家之犬。”

“不好意思，我真的會被判死刑嗎？”

他拿着斷掉的棍棒互相敲打，懷抱着一絲希望詢問。

哈爾瑟迪斯的回答十分簡短。

“你自己想吧！”

兩隻像是太鼓鼓棒般互相敲擊的斷棒，演奏出了鏗鏗鏗的淒涼音色。

輸家嘆了一口氣後鬆開拳頭，將兩隻斷棒往旁一丟。

就那麼一瞬間，艾思堤爾的視線瞥向斷棒，劍尖也偏離了目標。

好色男恍然驚覺，揚聲警告：

“還沒完，下面！他的腳跟轉向外面了——會從左邊鑽出去！”

在艾思堤爾的前方視野中，諾爾案魯的身影忽然消失不見。

“跑去哪了——！？”

諾爾索魯慢吞吞地抬起頭。

3

艾思堤爾咬住下脣緊低着頭，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死命握緊。“可是……他竟然是假裝被我追趕，再引誘我到這個地方來嗎……真是了不起的策略。”

“例如在買東西的時候，多了一個大人陪同的話也會比較方便吧？小姑娘，若是隻有你跟雙胞胎三個人，不是老是會被人當作小鬼，所以相當辛苦麻煩嗎。”

“咦！從大道南下的話，纔是折返回總部的捷徑吧？”

“那麼厲害的重擊招術是在牧場生活得來的智慧喔？”

“爲他祈禱是無所謂啦，司令，可是他還沒死喔。”

“例如在要烙印或是剃毛的時候。因爲我之前在鄉下時，都要一直應付那些牛馬豐啊。”

“你看吧，哈爾先生！”希妲順着竿子往上爬。“我說得沒錯吧？”

希妲說道。

相準死角後鑽進去，再抓住牛或是豐的頭髗使其失去平衡，最後一口氣壓制住它們——下垂眼男說明道。

“啊！原來如此！”

哈爾瑟迪斯舉起手製止她繼續說話。

“而且女孩子也只有我一個人，如果增加爲兩個，就可以成爲很好的掩護吧。就不會再像之前一樣，被別人當作是可疑的團體，或者是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待了，還有啊——”

團長將空空如也的水桶往身後丟去。

“…………”

“哎呀哎呀，與其要回想起如——此慘痛的過去，不如我們把心一橫！”

“雖然不太喜歡，不過搞不好也是好事一件喔。”

艾思堤爾的自尊心已經變得殘缺不堪。團員們皆向頹然地垂着肩膀的他投去同情的眼光。

“這是在開玩笑啦，老爹，我們怎麼可能真的做那種事呢。——咦，團長你……”

“帶着他一起同行的話，搞不好有時候還能派上一點用場啊——”

雙胞胎探出身子異口同聲問道。

凱伊忽然喃喃自語，轉頭看向萊維。

團長一臉鬱悶地同意。

一邊搔着鼻翼，凱伊分外安分老實地提議：

“要怎麼跟總部的最高司令官解釋這件事呢？對方會不會覺得我們是在違反命令？希妲司令與團長的處境——”

哈爾瑟迪斯淡淡接話。

“咦？”艾思堤爾叫道。

“艾思堤爾·渥格雷亞夫，你已經沒有必要再和第三個人戰鬥了。兩回合皆戰敗，是你輸了。接下來就暫時麻煩你負責打雜的工作了，還有，我不接受任何抗議。”

“……這種待遇也太悲慘了吧。”

“沒問題——吧？”

喔，可是……身爲一般人的辛德猶豫不決地詢問。

“哈爾先生、哈爾先生，沒有必要說得那麼直接了當吧——”

“哎呀，畢竟現在隨從葛司也不在，哈爾先生也需要人手吧？這樣一來一定很方便吧。對了對了，艾思堤爾應該也有讀過書，可以讓他幫忙書記辛德先生或者是小萊的會計工作呀——”

“來，辛德先生，你仔細看看吧。這裏寫着‘請返回米特蘭達總部’——對吧？”

渾身溼透的艾思堤爾發出呻吟，手臂抵在地面上，費了一番力氣後，好不容易纔撐起上半身。

艾思堤爾的臉龐朝向右邊，整個人趴在樹跟上，一動也不動。

“呃，嗯啊，總而言之呢……”

希妲在艾思堤爾身旁蹲下。

“你到底是在何處學會這種招術？”

“預訂路線有變更嗎？”

同伴們紛紛跑了過來，圍在一旁吱吱喳喳。

“各位，我們一起來爲艾思堤爾的靈魂祈禱吧。”

原本正擦着冷汗休息片刻的諾爾索魯，立即將右手從方纔一直壓着的金色頭髗上移開，移動手肘起身。

每一句話都戳中了事實。

“咦咦？”

“喔喔……希妲殿下，您的想法真是太教人感動了。”

“——那隻不過是表面話。”

會計師點點頭。

“論腕力的話，明明是我們比較有力啊……”

“總而言之，這麼一來，你終於能夠明白自己的實力是何種程度了吧？”

“諾爾索魯大哥，你不要哭了快點起來吧，反正那個人不可能馬上就站得起來吧？好像已經完全動彈不得了耶，會不會不太妙啊？”

艾思堤爾失聲驚叫。

“啊啊，太好了～～”美少年抱着帳本吁了一口氣。“那個，可是，他的頭那麼用力被撞在地面上，真、真的沒有問題嗎？”

“各、各位？請你們再稍微委婉一點、委婉一點——”

雖然希妲講得極爲輕鬆愉快，但是自從啓程之後已經過了兩個月，若是要從距離遙遠的地點回到總部，本來就很難特定指定要何月何日‘什麼時候之前’回去。

“司令，您的理由就只有這個而已嗎？”哈爾瑟迪斯往下一瞪。

“咦，？那、那麼，爲什麼我們老是會輸給你呢！？”

除了一直被叫做“這個”之外，最後還成了“一舉兩得”。

“沒錯。”

“快起來！”

哈爾瑟迪斯將桶中的水一股腦潑下，然後大吼：

哈爾瑟迪斯與希妲同時看向書記。

“嗚嗚——真、真是危險啊……大哥我的腦海中閃過了人生的走馬燈哩——”

“可是這樣一來就不好玩啦——”

“真是可憐呢。”

“你以爲憑你那副德行就能夠報仇了嗎？別太天真了。”

“完、完全……被打扁了。”

辛德喫了一驚反問：

一陣兇猛的力道霍然從頭部及頸部後方壓上來，在感受到一股彷彿被巨巖砸到的衝擊的同時，艾思堤爾整個人也撞上樹根。

“那只是偶然啦，真的是偶然。而且我纔想不出那麼巧妙的策略哩。”

“司令的真正想法，是想要喫到更多不同地方的美食吧。”

“是的。”

“若是沒有制伏成功，反而會更加疲累吧？所以我都會盡可能一口氣解決啊。之前我也跟大家說過，我這個人最討厭麻煩了——”

“脖子似乎沒有骨折。”身兼醫師一職的托爾加說道。“——喔喔，他的手指在動了。”

希妲連忙搖頭否認。

講的話卻是相當沒有顧忌。

“預計將會改爲爬山，先往西邊越過山頭再北上。”

4

真不愧是混水摸魚的天才。

“不行啦，哈爾先生，怎麼可以說出來呢。”

“在最後關頭時你太天真了。以爲自己贏了，當下纔會疏忽大意吧。”

“哈爾先生，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嗎！”

“我竟然會輸——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嗯？你們兩個人體型雖然龐大，可是動作花費的時間也會比較多啊。如果是相同體重的小牛，動起來還比你們靈活哩——”

“已經夠了，請您別再說話。”

“我明明把他逼到無路可逃了啊……”

“…………”

希妲抽出最新寄來的通知函。

辛德先生中途插嘴，提醒大家。

“啊——？”

將手擱在手臂上，希妲插入兩人之間。

“嗯，有時確實會遇到那種情況，我也有點困擾呢。”

“要是又有刺客以‘這個’爲目標再度來襲，您打算怎麼辦？太麻煩了。”

“可是，上頭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寫道要‘何時’回去啊～”

哈爾瑟迪斯冷漠無情地對受到詛咒的騎士說道：

“我希望儘可能親眼看到更多的國土美景，畢竟‘周遊大陸之旅’正是我們的使命。人們都是過着怎樣的生活、有沒有遇上什麼困難等等，能夠直接確認這些事情的，就只有我們《黎明使者團》而已。”

“哎呀，怎麼會呢。只要把它想成是實戰演練，這不反而是一舉兩得嗎！”

岩石上攤開了一張地圖，哈爾瑟迪斯的手指在上頭來回移動。

爲了商討今後應走的路線，在再次出發之前，最年長的辛德書記與團長哈爾瑟迪斯、司令希妲一同召開了簡短的小型會議。

不不不。諾爾索魯一個勁地猛搖手。

“牧場。”

“你的劍擊絲毫沒有實戰經驗，只是一種在模仿範本的軟弱劍法而已。就連偷渡船上的那些匪徒們也都深深相信你是女人。當初抓你會花費那麼多時間，只不過是因爲不想讓商品受到損傷罷了。”

“咦？喔，糟啦！”

“不然就乾脆讓他真的喪失記憶好了。”

希坦司令的這番宣言，其實是相當利我主義的解釋。

“也就是說，不管定哪一條路線，只要能夠回到總部就好了呀～”

“還有，不管花多少時間。”

“請等一下，司令、哈爾瑟迪斯團長，那、那樣還是不太好吧？”

“我對於這回的命令也有無法認同的地方，畢竟從一開始他們就像是要擺脫燙手山芋般送我們離開總部。事到如今才叫我們回去是在耍人嗎，真是可惡！”

發佈這項指令的人是魯帕司令官。

當然，不可能只因爲魯帕一個人的獨斷獨行就發佈這種指令。

難不成團長一直心有不滿？

“我並不怎麼認識魯帕司令官這個人，但是，至少我也隱隱約約發現到了一件事。”

“那件事是——？”

“司令官這個人，是屬於會發布明確指示的類型，也有視人的眼光。我想他應該早就知道如果發出這種模糊不清的指令，希妲司令一定會掰出歪理延遲迴去。假使這份指令是認真的，至少也應該多寫一句‘儘速’纔對。”

“嗯嗯，原來如此……”

“我想他也非常清楚我們團員以及希妲司令，都遠比那些幹部們所想的還要聰明，也很會動歪腦筋。”

“總覺得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稱讚方式呢……”

“司令，請您不用介意。”

“我明白了。”書記慎重頷首。“那麼我會想出幾個之後要寄給總部的信件大綱。”

“那就拜託你了。請你一定要推敲再推敲，務必想出一份不會失禮，又充滿了誠心誠意的信件內容，不管花多少時間想都沒關係。”

“換言之，就是不用着急嗎？”

“沒錯。”

哈爾瑟迪斯一直襬出一副嚴肅凝重的表情，但是在辛德露出微笑之後，他也不由得把持不住地跟着咧嘴笑了起來。

法恩在遠處帶着親暱的笑臉朝這邊揮了揮手，艾思堤爾別開視線，轉向擔心自己的可愛團員們，陰鬱地低語：

但是，雖然說話時總是毫不留情，不過比任何人都還擔心艾思堤爾的人，恐怕就是這個冷若冰霜的團長了吧——？

另一方面，絲毫不知道一行人之後的目的地，也不曉得方纔曾經有過這段對話的可憐人艾思堤爾·渥格雷亞夫，正一臉悲愴地扛着重大行李。

“團長在這種時候真的是毫不留情呢……”

“——只有這件事我絕對不要。”

“請你千萬別死喔。”

“那個……團長他說——如果你背行李到達極限的話，可以跟那邊的好色男共乘一匹馬也沒有關係。”

希妲害羞地拍打了好幾下哈爾瑟迪斯的背。

“不好意思喔，讓你拿這種東西。加、加油啊！”

語畢後，哈爾瑟迪斯團長一拳揉起指令書，丟進一旁的火堆裏。

“辛德書記，你就別擔心了。要是真有萬一，也會想到好藉口的；不過不是我想，是這邊這位希妲司令。”

“哎呀，哈爾先生你又來了，真是的——”

“反正我這個人不擅長動腦，不介意當個單純的肌肉白癡。”

“——可以的話，真不想跟別人的家族紛爭扯上關係啊，實在是太麻煩了。”

辛德如此暗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