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女司令失業中!?

第五章 謎團的碎片

《歡樂黎明使者團!》 · 樹川智美 · 1.2萬 字

1

在小船沉沒之前,哈爾瑟迪斯與艾思堤爾敏捷地跳至岸上。

「哎呀~~怎麼會躲開呢?躲開是不行的喔。」

小船殘骸的船首像是剌進河面般,向上豎起。

一名渾身溼淋淋的男子站在船尖,搖搖晃晃地取得平衡。

即便隔着衣物,對方仍是瘦弱到能清楚數出每一根肋骨。

就像螳螂一樣。

艾思堤爾心想。

也許是削尖的下顎與大嘴巴的關係,也或許是因爲細長手腕搖搖晃晃的擺動方式,對方總讓人聯想到拿着斧頭的螳螂。

這是名眼白格外明顯的奇怪男子。

「這樣做你們反而會更慘喔。你們打算去見住在前面的老頭吧?要是讓你們過去,我可就頭疼了呢。」

男子邊跳上岸邊說:

「有人命令過我,讓你們不要太過多管閒事喔~~說你們很礙眼。那邊那位大哥,你聽明白了嗎?所以——你們要死在這裏!」

男子手中的鎖鏈往前飛出。

綁在鎖鏈前端的是顆鐵球。

方纔就是這顆鐵球擊碎了船底。

鐵球就像長矛一般迅速飛向哈爾瑟迪斯的胸口,他則是提起愛劍避開。

鎖鏈擦過劍刃時,發出了「嘰嘰——」刺耳的聲響。

衝擊化作火花碰撞出白光,男子挑起淡眉。

「哦~~體型這麼龐大,動作卻很快嘛?」

「團長!」

另一隻手上亮起光芒。

「這名男子的實際年齡比外表還要年輕,而且破綻相當多——就殺手而言,還未訓練完全。他太弱了。」

「邪眼——!?」

他打算跟團長同歸於盡。

鎖鏈纏上了哈爾瑟迪斯的巨劍。

「你也是達拉·亞努的殘黨嗎?」

灰眼男子雙眼眨也不眨,張開嘴巴。

束縛住他的行動。

「太弱了?不不,我覺得他已經很厲害了耶……就各種意義而言,他都已經是超乎常人了吧。」

「那麼,該怎麼辦呢——」

艾思堤爾相當懷疑,對方的臉該不會直接陷進地裏了吧?

就在艾思堤爾喫驚得瞪大眼睛時,團長已經將手腕一轉,劍尖改變方向,起腳往前疾衝,突刺一般地襲向男子。

他僅是微微偏過腦袋。

哈爾瑟迪斯眯起眼睛準備應付來襲。就在這時,不知究竟發生何事——

男子憤恨啐道,突然膝蓋一彎撲倒在地。另一名男子出現在哈爾瑟迪斯與艾思堤爾眼前,打橫抱起男子倒下的身體後,瞬間又消失無蹤。

「什麼?」

哈爾瑟迪斯將剛纔螳螂男手持的武器——銀色薄圓盤再擲回去。

「這名男子使用的武器——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是什麼來歷呢?」

哈爾瑟迪斯和艾思堤爾還不知道這名男子曾與希妲有過接觸,而且還帶走了她。

脖子上刺着一根細針。

一丁點氣息也沒有……

男子在笑。

「好痛、好痛啊!!」

艾思堤爾也拔出長劍,卻受到男子不斷揮舞的鎖鏈阻撓,無法輕易靠近。

因爲對方根本是冷不防地憑空出現。

這是將格鬥技與劍技融合的戰鬥方式。

這種距離下完全無法閃躲。

「他死了嗎?」

男子的口中吐出泡沫,如猛獸般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衝來。

「團長,要改變路線嗎?可是,這個男人怎麼處置?」

「別被迷惑了。」哈爾瑟迪斯說道,視線從未離開過邪眼薩奇亞的身上。

他豎起指甲像在刨抓地面,倏地瞠大眼睛:

「以前?」

男子手上已沒有武器。

「新的敵人嗎!?跑去哪裏了!」

「是誰僱用你的?」

哈爾瑟迪斯僅用單手緊握巨劍,以劍勾走鐵球與鎖鏈的同時,轉動身子揮出長臂。

「據我所知,大約在六年前,達拉·亞努的要塞就被人攻下,當時身爲首領的老人也死了。而攻下要塞的正是〈米特蘭達〉。」

是嗎?——哈爾瑟迪斯低喃。

原本緊繃拉直的鎖鏈忽然扭曲,男子不禁腳步踉嗆。

「什麼?」

「住口!你又懂什麼!?」

哈爾瑟迪斯抓住男子後質問。

「請、請你饒我一命——誰會這樣說啊。沒用的啦~~根本一點也不痛!你是白癡嗎?我怎麼可能會說啊。」

艾思堤爾完全無法捕捉到這個新敵人的動作。

「……!!」

小船毀了,連殘骸也幾乎被衝至下游。就算想沿着河岸往上走,前方的河岸卻在中途斷絕,無法前進。

「現在的你辦不到任何事。」

哈爾瑟迪斯的動作瞬間頓住。他用力踩穩步伐,雙手施力,企圖連同鎖鏈將男子拉過來。

灰眼男子淡淡說道,他看來還相當年輕,實際的歲數恐怕與哈爾瑟迪斯及艾思堤爾相差無幾吧,但那隻灰色眼睛卻十分老成。

「什麼時候跑到那種地方去了——!?」

「咦……!」

話聲就像是吹來的風一般,一點人類情感也沒有。

男子忽然渾身痙攣,僵立在原地。

團長毫不留情地以單手將男子的頭顱往下敲。

他撿起大劍收進鞘中說道:

「你什麼也辦不到。」

這時指尖抽動了下。

團長一臉不解。

「…………」

「那麼你就好好睡一覺吧!」

「醒、醒過來了!?」

「團長,危險啊!」

同時因爲這個動作,他們看見了藏在瀏海底下的右眼。

男子跪坐在地,哈爾瑟迪斯僅用單手便自後方按壓住他的腦袋。艾思堤爾正想走近時,卻見到男子的表情再次出現轉變,大喫一驚。

可能是臉頰受傷時血跑進了眼睛,螳螂男閉着單眼,轉動脖子想看向身後的哈爾瑟迪斯。

遭受肘擊後,男子的臉部頓時被打扁,皮開肉綻。

男子如裂縫般的嘴巴揚起賊笑。

「兩手都有武器!?」

「達拉·亞努,我記得這個暗殺集團確實是使用這種武器,但是——」

「……薩奇亞,你這個混帳——」

折回去吧——男子再次警告。

哈爾瑟迪斯直起膝蓋站起身。

新出現的男子正站在枝頭上低頭俯視着他們。

鐵球只是幌子嗎?

2

「他並不是魔物,是人類。」

對方將失去知覺的螳螂男扛在肩上,自暗色髮絲底下投來冰冷的視線。明明扛着一個人類,對方卻似乎一點也不感到沉重。

「他們已經被殲滅了。」

「所以上面沒有命令我殺了你。剛纔是這個男人擅自搶先行動。」

男子用力轉動眼球。

哈爾瑟迪斯看向上游。

薩奇亞閉着雙眼避開圓盤。

接着失聲驚叫:

名爲薩奇亞,擁有灰色眼瞳的男子站在原地,沒有回答哈爾瑟迪斯的質問。

——用劍的武人通常不會選擇這種戰鬥方式。因爲他們會執著於劍技,以劍術集中攻擊。

「不,我沒有砸碎他的頭蓋骨。」

爲什麼對方沒有馬上離開呢?

「我知道你身上那無法解除的詛咒。」

對於〈米特蘭達〉那種騎士出身的人而言,這根本是連作夢也想像不到的作戰方式。對方也因此大意了吧,就在哈爾瑟迪斯的手肘逼近眼前時,男子也是露出了「怎麼可能!」的表情。

接着一個金屬薄圓盤自他的手中飛出。

哈爾瑟迪斯的身後是河川。

明明至今一直藏在暗處,甚至不讓他們察覺到氣息,爲何會特地現身,又帶走同伴呢?

見到團長抬頭看向上方,艾思堤爾也跟着望去。

新出現的男子就站在樹枝枝頭上好一陣子。在暗茶色頭髮與衣服的遮掩之下,僅看得見他其中一眼。瞳孔顏色爲灰色。

「不,那個暗殺集團以前不是這樣子的。」

男子想放開鎖鏈,卻遲了一步。

「不痛、我纔不會痛咧……我纔沒有這麼弱!可惡!你這個臭和尚——我要讓你死在這裏!」

金屬薄圓盤沒有命中目標,掠過哈爾瑟迪斯的黑髮後,剌進身後的樹幹。

艾思堤爾惱怒大叫:

「…………」

動也不動的刺客。

面對艾思堤爾的驚叫,男子沉默不語。

另一隻張開的眼睛裏,有着金色的瞳孔。

「可是聽說左右瞳孔顏色不同的人擁有魔力啊!而且他剛纔那些動作,根本不像是一般人類!」

「那你又是如何?」

「咦……?」

「艾思堤爾,遭受詛咒的你已經不是人類了嗎?」

「纔不是,我是……!」

「只要看着存在於眼前的事物就好了。」

哈爾瑟迪斯接着又道:

「至今我也很常被人當作是怪物,如果他是怪物的話,我們就是同類了。儘管放馬過來吧!」

「團、團長——?」

這個人……這個人難道就沒有任何害怕的事物嗎!?

而且腦袋還一點一點地燒壞。

哈爾瑟迪斯的自制力該不會已經快到極限了吧?

「給我滾下來。」

哈爾瑟迪斯沉靜地語出恫喝,瞪向灰眼男子。

「我現在纔不管你們願不願意供出僱主,反正你們絕對不會說的。只不過,看到老是有人在附近偷偷摸摸地轉來轉去,真是礙眼極了。我要送你們上西天,放馬過來吧!」

「我是無所謂啦。」

邪眼薩奇亞自言自語似地低喃:

「如果你不在乎那名少女會有什麼下場的話。」

艾思堤爾頓時怔住。

「……難道——」

視線下方,黑髮戰士正與同行的女子互相爭執。

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

邪眼男子將扛在盾上的同伴身體再次調正,低頭看向哈爾瑟迪斯。

薩奇亞與拉基維爾自異教村落起一路跟蹤着〈黎明使者團〉,對方應該有察覺到他們的氣息,只是無法確認。

「我要殺了你!」

「團長!?」

他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一樣,如此後悔加入了〈米特蘭達〉!

他兩手空空,身上穿着破破爛爛的袍子。

「噢,我就是安達吉羅。」

但是,被他人這樣明白點出,實在讓他非常火大。

「…………」

下一秒,他已站在更高的枝頭上。

邪眼薩奇亞像在揣測背後意涵般地沉默不語,最後似乎是判定他並非在說謊。「原來如此,只有這樣嗎——」然後自言自語。

這名男子重視的是對〈米特蘭達〉的忠誠心,抑或——是對那名古怪少女的義務責任?

安達吉羅老人露骨地擺出厭惡的神情,轉頭看向艾思堤爾。

邪眼男子並不會做出那種認真衝過來的愚蠢行爲。在這種距離與這種風速之下,細針是無法確切刺中目標的,這點對方也很清楚。

「不——」

將圓木一踢降落至岸邊的矮小老者,看來簡直就像是傳說中的地精。他的雙眼炯炯有神,牙齒突出,頭髮除了下半部頭頂全是禿的,微風一吹來身子就像芒草一樣搖搖晃晃。

剛纔的反擊只是爲了牽制住自己。

「我跟你之間已無話可說。」

剛纔雷特使用飛行道具與他戰鬥時,他甚至還沒使出一半力量。

——你覺得他怎樣?

水流聲在耳中轟隆回響。

「嘖!臭小鬼,被他逃走了嗎?逃跑時倒是很快嘛。」

好不容易張口說話之際,哈爾瑟迪斯身旁的氣息丕變。

這、這是——

老人忽然變得一臉色相,顯得心蕩神馳。

什麼也沒看見。

見到哈爾瑟迪斯拔出巨劍,一旁的艾思堤爾錯愕不已。

哈爾瑟迪斯明顯露出震驚的神情。

——嗯,這點我相信。可是……他並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麼。

衣服頓時裂開,鮮血噴出。

他們根本用不着特地出手。

他低喃後又拉回視線。

那名奇特的少女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你在想什麼啊——!?」

「不好意思,請問老人家您是——?」

儘管自己的直覺敏銳,卻全然看不清那個希妲在想什麼。

隱形的兇器。

希妲是下定決心後,纔會離開他們。只要有心,希妲甚至能巧妙地藏起氣息。無論哈爾瑟迪斯如何警戒周遭事物,她若是自己藏起來,根本防不勝防。

薩奇亞接獲的指令是監視這名男子。

巨劍疾速向敵人飛去,劃破空氣的颼颼聲響與艾思堤爾的大叫重疊。

可惡!哈爾瑟迪斯在內心咒罵。

希妲自己留下了紙條,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半句就離開了旅館。

如果今後對方成了凱爾德的眼中釘,要除掉他實在太簡單了。

艾思堤爾也嚇得目瞪口呆。

左手一閃,無數根針已落在哈爾瑟迪斯四周。

「不想死的話,你也離遠一點吧。」

因爲當時他完全沒預料到,冒牌聖女希妲竟會毫不抵抗,乖巧地對他言聽計從。他本來以爲必須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綁走她。

「吵死了,你們這羣臭小子!到底在吵些什麼啊——!?」

——嗚喔?

就是這個名爲哈爾瑟迪斯的男子心中懷有的情感,並不是身爲護衛的義務責任。那雙眼睛,是一個男人不惜願以性命交換的眼神。不,甚至有着更強烈的某種——快到極限,緊緊壓抑的情感。那名少女的存在是這個男子生存的意義。

「團長,難道你打算用劍……」

有根圓木激起巨大的水花,氣勢萬鈞地自上游衝來,圓木上還站有一名老者。

對方是混在細針當中使用了其他種飛行道具——只能想到這個可能性。但是到處都看不見疑似爲兇器的物品。

光是如此,這名男子恐怕就會自我了斷。

哈爾瑟迪斯的怒火更旺。

哈爾瑟迪斯放下護住頭部的手臂時——

他微微眯起灰眼,撥開瀏海。

「…………」

「還有一件事情。〈米特蘭達〉的狄歐尼軍師與你會面時,對你下了什麼命令?」

只要殺了那個聖女就好了。

——挑釁一點用也沒有。

「——!?」

——就算不知道,也不會影響護衛的工作。

薩奇亞滿心疑惑。他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女孩。

但是,現在有一件事他能肯定。

老人的身高只有哈爾瑟迪斯的三分之一,渾圓的大肚腩和外八的站姿,看來就像只跳蚤。老舊破爛的長袍下甚至可以看到整個膝蓋,腰上捆着粗草繩而非腰帶,如果說他是從洞窟裏跑出來的原始人,反而更能讓人信服。

「這種距離是攻擊不到對方的!請你冷靜一點!」

也許是想看看那名高大戰士認真起來的模樣吧。

「他只是命令我保護她而已!那又怎麼樣!」

這麼矮小的老人是〈米特蘭達〉的重要幹部?

「小姑娘~~你的胸脯真是不小吶~~」

這件事有這麼重要嗎?

「老頭子乘風破浪?」

那名男子竟能砍倒黑色巨獸,其強悍無庸置疑。

——狄歐尼大人,我今天見到了那位名喚哈爾瑟迪斯的會士。

他錯愕地喃喃自語。

這種事用不着對方明講,他自己也知道。

「嗚喔!」

難道對方真的會魔法嗎!?

「不想打架的話,我就讓你想打。」

艾思堤爾拼命四處逃竄,色老頭則緊追在後。這時老人的身影與希妲重疊。他一陣暈眩。

究竟是誰?

「因爲太吵了,我纔會出來看看。怎麼,你們是來找我的吧?總部的蠢蛋說會派人過來,就是你們嗎?我會說有需要的話就自己過來,其實是拐彎抹角地表示不想惹上麻煩啊,結果竟然真的來了。真叫人頭疼!」

直到提及那名少女之前,對方鐵定都沒有將眼前的刺客與希妲的失蹤連結在一起。

「你說什麼?」

老者撐大鼻孔,用力哼了一聲。

哈爾瑟迪斯突然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奇妙的是,薩奇亞能夠明白這名男子的心情。

薩奇亞也不曉得自己爲何會如此挑釁對方。如果是平常的自己,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膚淺的話。

但下一瞬間,某種不是細針的武器劃過了哈爾瑟迪斯的雙手雙腳。

「那麼,您是……」

忽然有道老人的話聲傳來,音量大到幾乎震破耳膜。

刺客一見到老者出現,立即轉身消失無蹤。

「護衛,你真是可憐吶。那名少女根本不指望你來救她。」

對方的極限在哪?弱點又是什麼?

哈爾瑟迪斯咂嘴。

3

他不認爲自己完全瞭解凱爾德在想什麼,但是他知道,凱爾德想測試這個男人的實力。

「唔!咦咦!?」

——他有着非常悲傷的眼神,似乎不瞭解自己內心的傷口有多深。

邪眼男子的身影剎那間消失。

——那個男人的話,保護得了你。

「我太小看〈米特蘭達〉了嗎?這裏根本是怪人的大本營嘛!」

——我有件事不明白。

——什麼事?

——爲什麼有人能像那個哈爾瑟迪斯一樣,將整顆心奉獻給某一個人呢?還有那種足以深刻地傷害自己的情感,我無法理解。果然,我跟普通人還是不太一樣吧。

——沒有這回事。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真是如此的話,一定是件非常美好的事呢。可是,要去明白這件事,也讓我有點害怕。我也許會有所改變也說不定。因爲要是太過愛一個人,或許就會不想放手。我說得沒錯吧?我害怕自己會變成那樣,會變得想捨棄自己的使命。而捨棄了使命,我將會失去自己誕生至這世上的意義。

——你和那個男人很像。

——是嗎?但我覺得……並不像哦,狄歐尼大人。

——你們都下意識地害怕自己會受到傷害,只會去思考如何接受眼前既有的現實,卻忘記要放眼未來。

——我並不期待未來。因爲從一開始我就沒有那種資格。

——希妲。

狄歐尼柔聲喚道,像是要開導她。

——至今爲止,你對於他人的情感都太過敏感了,總是想着要實現他人的願望。若是身旁有人口渴了,你就會下意識地倒水遞給他喝。這一點你自己知道吧?

是的——希妲點點頭。

——我並不是對身爲巫女的你說教,這單純是一個老人愛管閒事。與其害怕失敗而什麼都不做,我倒是希望你活得毫無後悔。好了,你可以出發了。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跟你說話了。我會爲你祈禱旅途一路平安順利。

4

「喂,出來吧。」

拉基維爾站在門口用腳踢門,語氣粗魯地對囚犯說道:

「你如果發誓不會亂來的話,我就放你出去散步。」

「哎呀……真的嗎?」

希妲滿臉詫異地回過頭來,將小手輕輕放在膝蓋上綻開笑饜。

「真叫人高興~~可是,這樣子沒問題嗎?」

「那麼,書呢?」

「在這種熱死人的地方,外出時都得穿。不那麼輕的話就沒意義了吧。」

「看就知道了吧,安靜點啦。」

拉基維爾將蓬鬆的外套遞給她,命令道:「穿上吧!不要主動向其他人攀談、講廢話哦。要是你有任何一丁點奇怪的舉動,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聽明白了吧?」

「說得也是呢。若是讓我刺個繡的話,至少還能消磨時間哦~~」

「別開玩笑了,蠢女人。哪能讓你拿針啊!」

他帶着她四處觀看房間,裏頭聚集的都是年幼的孩童們。

離開琳莎的房間後,希妲沒有開口說半句話,於是拉基維爾走下樓梯時說道:

「正常的人類?」

「不,我只是……」

你明白這代表什麼吧?他瞪向希妲。

「你不喜歡有人碰你嗎?」

看來是以爲她是個牲畜無害的小丫頭吧,真是大錯特錯!拉基維爾往前跨一大步遮住希妲,僅勾起嘴脣皮笑肉不笑。

「不不,不是宗教,是後面那種!」

拉基維爾在樓梯間轉頭面向希妲。

從窗戶可以眺望設在下一個樓層的整座空中庭園。

男子主動開口交談:

窗外,可以見到白花在風中搖曳不定。

今天琳莎也是獨自一人坐在窗邊望着窗外。

「咦,你有聽到什麼嗎?話說回來,房間還真是多呢。」

「那麼,薄薄的書也可以。」

「在這裏呢,一打開門就有刀子飛過來是很稀鬆平常的事哦。勒住你的脖子是在跟你打招呼,『去死吧!』這句話的意思就跟『天氣真好』差不多。

希妲笑容可掬地寒喧。

「要是待得太久的話,琳莎會擔心的,雖然我一點都不在意啦。就連外袍也是,其實根本不需要特地穿上的。」

「一整天被迫看你在那邊寫奇怪的日記,我纔會先發瘋咧!」

「所以纔會裝設鐵欄杆嗎?」

「你知道那個孩子遭遇過什麼事嗎?我就告訴你吧!她在年僅十二歲的時候,就被當成禮物送給了北方的領主,成了他的小妾。但是,只是這樣的話那就算了。那孩子她……是個活武器。」

「拉基維爾,是你的朋友嗎?」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你和我們的立場應該是對等的吧?」

她真的知道了嗎……

「〈米特蘭達〉?哈哈!」

出聲叫喚後,黑髮的琳莎開心點頭。她慌忙穿上外套,自己將圓椅子搬至門口後再坐下。

「…………」

「呦,真是巧遇啊!這位姑娘是新來的嗎?初次見面,你好!」

「爲啥女人可以這麼聒噪啊?」

「好了,快走吧。我也不想在這種地方見到血啊。」

「這樣子呀。」

「那個大塊頭居然受得了這種女人——」

「客人——?你好,我叫作琳莎。」

「先生,請你不要碰我。」

「我說啊……薄薄的書就只有謊話連篇的宗教繪本跟A書而已哦?」

而且還是你這種骯髒男人的血。

「噢噢,別這麼不知變通嘛。這裏可是我的宅邸呢!不用你說,我也會離開的,我只是稍微進來看一下而已。不過,難得你今天心情很好呢,居然沒有無視於我,實在是非常少見呀——」

「一路上我的眼睛都被矇住,根本沒看見這裏長什麼樣子,怎麼可能知道呀。」

「哎呀,好壯觀呢。房間已經很漂亮了,外面更加豪華呢,就像宮殿一樣。」

「是嗎?那麼,我先走羅。」

內心彷彿被她看穿了般,他不禁打了個冷顫。

「紙跟筆呢?啊!這些太貴了?」

她穿上剛好緊緊包覆住身體的外套後,當場轉了個圈,佩服似地說道:「沒想到還挺輕的嘛~~」

「客人……真是非常少見呢。可是,你在笑。沒有露出難過的表情。所以這是好事吧?」

「…………」

拉基維爾讓希妲走在前頭。

他故作討好地笑着,抽起藏在袖口的小刀。

「拉基維爾,你昨天也講了一樣的話哦。」

「不是啦,她只是個客人。」

「看起來好好喫?」

「你好啊~~」

還以爲希妲看到鐵欄杆會害怕畏縮,但她的驚訝瞬間就消失了。真是無趣!

「吵死了!」

男子大感意外,也跟着露出真心的笑容。

這名擁有小麥色肌膚的男子雖然態度親切,但用着商人的眼光上下打量希妲。

「啊,有庭院呢。哎呀~~還有松鼠呢!真是可愛~~看起來好好喫哦。」

他催促着希妲,自己也走上樓梯。目的地是最上方的樓層,在那裏有一間格外特別的房間。

隔着房門後方另外裝設的鐵欄杆,琳莎目不轉睛地瞅着他帶來的希妲。

拉基維爾像是聽見了超級好笑的笑話般,仰頭大笑。

他一邊咕噥一邊走出走廊。

外頭是呈現直條紋一字排開的柱廊,柱子上裝飾着顏色比翡翠還要鮮豔的綠色孔雀石,四處都是使用了縞瑪瑙打造的牆壁。黃金香爐也被隨意放置,四周飄散着時時刻刻點燃着的焚香氣味。

「是的,我無法理解。」

「你不是千金小姐嗎?那對你來說算貴嗎?筆是尖的,所以也不行!」

「——那個,拉基維爾,你說用書角打人,是認真的嗎?」

「哦?真是個不怕生的姑娘呢。」

「得天獨厚的你,根本無法理解我們的心情吧。」

「活武器?」

希妲帶着恬靜的笑容點頭致意。

琳莎感到有趣而笑了起來。

「你、你那是什麼眼神啊!」

拉基維爾故作輕快地說:

「我,很滿足了。所以沒關係的。不用那麼擔心我。」

在男子將厚實的手掌放在他肩上的那一瞬間,拉基維爾用力拍開。

「我真的看到你就很火大!就只是因爲長相比其他人好看,我和琳莎至今卻得遭受到那麼多悲慘的事!」

「你好啊,我是席雅希妲,請叫我希妲。」

男子的臉色頓時大變。

「在她的強烈要求下,我們才裝上去的。因爲她說隔着鐵欄杆的話,跟別人說話時,至少心情可以比較平靜——好了,接下來是這裏。」

「呃,是啊。對了,你有想要什麼東西嗎?我會在這裏待一陣子,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儘管告訴我吧,琳莎。」

「她是個很溫柔乖巧的女孩。」

「是是,我知道了~~」

見到從走廊轉角走出的一名魁梧中年男子後,拉基維爾嘖了一聲。他本來以爲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不會遇見對方的。

「嗯,我也這麼覺得。而且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哦。」

「也就是說,她的存在只是爲了殺死領主而已!事情已經過了三年,她體內的毒也變淡了很多——她還是非常害怕有人靠近自己!害怕自己會不小心殺了其他人!」

他不耐煩地斜眼看向興高采烈的冒牌聖女,大搖其頭。

「書嗎……嗯,書的話應該可以吧。不不不,不行。如果是很厚的書,你用書角打我的話會死人的,還是不行!」

「琳莎,我來看你了!」

「和她說話的時候,我就會覺得自己是個正常的人類。」

琳莎盯着希妲說道。

「嗯,明天見。」

「不好意思,我們很忙。你也早點離開比較好吧?我記得你說好不會進來這裏的。」

「你搞什麼啊,真是讓人發毛。你那麼喜歡宗教嗎?」

居然被她撞見這種無聊的場面。

「哎呀呀~~不!我倒是非常熱切歡迎這些書哦!」

「是一種在東方國家流傳的暗殺術。如同你看到的,她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就連螞蟻也不忍踩死。可是她從小就被喂毒,還得每天每天都被迫睡在毒草牀上,所以那孩子的淚和汗水都變成了劇毒!」

——不過呢,我剛纔給你看的這些,都還算是正常的了。情況非常糟的孩子們,都被送到其他地方去了。」

男子隨便敷衍地告辭之後快步離開。「羅哩吧嗦的蠢豬!」拉基維爾啐道。自方纔起一直靜默不語的冒牌聖女注視着他。

「這是〈米特蘭達〉的工作嗎?」

全是一般設施無法收容,各自懷有問題的孩子們。

接着戛然停止。

「那你覺得呢?不好意思啊,我纔不會上鉤回答你的問題咧。」

他壞心眼地反問。

「我……」

希妲平靜答道:

「認爲〈米特蘭達〉並沒有直接參與這些事。」

「哦~~?」

「只不過,你們的指揮官是〈米特蘭達〉裏的人。而且他是爲了私人目的纔會收容這些孩子的吧。而你,拉基維爾,非常崇拜他。恐怕勝過任何人——」

——也勝過這世界上所有的神明。

5

也稱作北辰隱者的安達吉羅元老居住在河川上游,即使通過瀑布,還要再往上走一段路纔會到。

聽說夏季時,他會直接睡在巨木裏的樹洞裏。

實在是個強健到足以與原始人媲美的老頭。

「總部裏的那些鼻涕小鬼們,連這~~種事也得特地問我才曉得怎麼處理嗎?真是無可救藥!所以呢?詛咒又怎麼樣了?其實這也沒什麼關係嘛,這樣也很好啊。我反而比較喜歡你現在這樣呢!嘿嘿嘿嘿嘿!」

他從下方靈活地伸手過來。

艾思堤爾全身竄起雞皮疙瘩,拼命抵抗。

「老人家,請您別再開玩笑了!」

「安達吉羅元老,請您自重一點。」

「什麼嘛,小氣!」

見到艾思堤爾快要瀕臨暴走邊緣,哈爾瑟迪斯忍不住悄聲說道:

「你那麼激烈反抗的話,對方反而會更加開心喔?」

「請您不要把我說的像是被新娘拋棄的男人一樣。」

「嗯。哎呀,這麼說是沒錯,但不完全正確。」

「但要等待時機。」

「所以,結果詛咒只解除了一半而已羅?」

冰藍色的雙瞳裏閃着寒光。

就是你嗎!就是你教給她多餘的事情嗎!?

「…………」

「古老神明,非正統的法術……?」

「不了——謝謝您的好意。」

「——真的非常抱歉。」

「我明白。」

「記得,這件事千萬不可泄露出去。這是古老神明的符號,如今甚至禁止人民信奉弛——但是,這個流派暗地轉往地下發展,現在仍然延續着。艾思堤爾,你身上的詛咒就是其非正統的法術。」

「不說這個了,剛纔的刺客——」

「——那傢伙沒事吧?」

「讓我做個美夢也沒關係嘛,體恤一下老人吧。」

他在坐着的前方地面上,以手指畫出圖形。當那個與裝飾性強烈的費拉文字相似的圖形出現時,安達吉羅元老不再搔抓臀部,也停下了抓起炸蟬的手。

「我待在〈米特蘭達〉也很久了,幾乎大大小小所有事情我都曉得。鼻涕小鬼們會派你過來,就是要問問你的覺悟。」

「噗哈~~」老者吐了一大口氣,以袖口擦拭嘴角。

「是的……」

老頭,你果然老糊塗了嗎——?

艾思堤爾用非常駭人的眼神瞪向團長。

「元老,您剛纔稱呼她爲希妲吧?」

「不要走太遠啊。」

「喔?」

隨後他在希妲及〈黎明使者團〉的協助之下回到故鄉,又與執事對決,爾後執事逝世——

幾乎每天都被摸屁股的哈爾瑟迪斯,口氣聽來很沉重。但艾思堤爾又想起老是騷擾他的希妲此刻失蹤了,不由得難過地垂下肩膀。

明知道這不過是錯覺,哈爾瑟迪斯卻被他的氣勢震懾住。

不斷學習「忍耐」兩字的男子哈爾瑟迪斯,拼命壓下怒氣。

「圖形?是徽章之類的嗎……你還記得那個圖形嗎?」

「無論是生日還是其他方面,她完全吻合女司令官的條件。當時長老們有多麼喫驚,我想你是無法想像的——對了,希妲是怎麼向你說明的?她有告訴過你她成爲女司令官的理由嗎?」

「…………」

就是基於這個因素,他纔會來到這裏。

安達吉羅元老重新坐下。

「她並不是剛好成爲女司令官,而是女司令官這個虛有其名的職位,是爲了她才設置的。沒錯,遠在四百年前就替她設好了,跟〈米特蘭達〉的創立同一時間。」

「您知道這圖案嗎!?」

老者喃喃自語的內容讓人一頭霧水。

「團長,你能夠明白這種無處宣泄的悲慘心情嗎……!?」

這點你也一樣吧!他暗暗反駁時,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他眯起炯炯有神的眼珠,接着抬起視線看向艾思堤爾——再看向哈爾瑟迪斯。

「啊,不用管他們不要緊的,我心裏已有了一些眉目。」

「我不是小姐。」

他緊緊咬牙:

艾思堤爾又對哈爾瑟迪斯點點頭後,慢慢走下緩坡。

「所以你是要我安靜下來,乖乖讓他摸嗎?」

「對了,希妲是狄歐尼帶來的。」

「呃,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的地位還很低下呢,哈爾瑟迪斯。關於〈米特蘭達〉,什~~麼事都不曉得。這兩年來你埋頭於反覆抄寫書籍,什麼都不理會。你要是有心試圖理解內部情況的話,應該就能避免捲入無謂的爭權奪利裏。我沒說錯吧?」

老者擺出受不了的表情,同時得意地挺起身子。

「嗯,知道知道!看了這個圖案之後,我也明白那幫鼻涕小鬼會讓你們過來的理由。這對他們來說負荷太重了。」

什麼覺悟?

「覺悟?」

當初艾思堤爾是中了執事設下的陷阱,身體纔會變爲女性。

「…………」

但他總覺得魯帕司令官先前說的「搞不好可以聽到有趣的消息哦」這句話,似乎藏有某種特別的含意。

「倒也不是沒有——」〈米特蘭達〉的最年長元老說道:

不行!要是現在砍了這個色老頭,就沒辦法問出想問的事情了—

「陷害我的執事,臨死之前曾經跟我說過一件事。」

老人一邊拔着摻有白色的鼻毛,一邊傾聽艾思堤爾的經歷。

哈爾瑟迪斯皺起濃眉。

老人盤腿坐好,將手放在膝蓋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

他在說什麼?

安達吉羅元老毫不介意他們詫異的視線,喀啦喀啦地喫着炸蟬,喝了口裝在碗裏的清水。

「小姐,說說看詳細情況吧。」

這個白癡色老頭!

「爲什麼男人可以做出這麼神經大條的發言呢!」

他斜眼看向北國出身的部下,這時基於與方纔不同的原因開始擔心他。

艾思堤爾思索了一會兒後,點頭答是。

「那孩子被任命爲女司令官時,我也在場呢。哎呀,當時真是太精彩了。尤其是手勢一級棒!不過揉捏的方式還太嫩了,應該要像這樣子,順着曲線用力捏他們的屁股……」

「…………」

「他說那是徹底解除詛咒的線索,然後在我的掌心上畫了某個圖形,要我去尋找那個東西。」

老人直言不諱地罵道。

況且,鐵定是女人的神經比較大條吧。

「我是認爲,別聽比較好。這也是爲了你好。暗之哈爾瑟迪斯,一旦聽了,你就再也不能回頭了喔。」

彷彿洞悉了一切般。

艾思堤爾將身子往前傾。

老人以掌心側邊掃過地表,將圖形消去。

如果是保護女司令官的命令,他早就做好覺悟了。

感受到老人的緊張後,他們也伸直後背。

「…………?」

「不是或許。就因爲你這副德行,纔會輕而易舉地讓希妲跑掉,你這不成才的笨小子!」

「那又怎麼樣?」

「我不喝茶,所以你們若想喝水的話,就自己去河川裏汲水吧。要不要喫炸蟬啊?」

「嗯~~有什麼線索嗎?就算找到了施下詛咒的術者,也沒那麼簡單復原吧。」

「一般人都是叫她席雅希妲。您見過她嗎?」

「就跟元老您現在說的一樣。她說自己具有巫女的資質,出生日期也剛好符合條件。」

哈爾瑟迪斯抬起大掌推辭。

呃,你也是男人吧?

「現在他還覺得不敢置信吧。就算得知詛咒能夠解除,也沒辦法打從心底高興起來啊。那麼——」

「噢,當然有啊。你以爲我是什麼人啊。」

「——您說的或許正確。」

「哈哈!從沒娶過女人的蠢小子在說什麼啊,真沒出息!」

「原來如此~~若真是如此,這就是必然吧。」

「我很能明白。」

你先暫時迴避一下吧——艾思堤爾聽了後,順從地頷首,踩着有些蹣跚的步伐離開成了隱者居所的巨木。

「啊!」

察覺到對方的口氣有異,哈爾瑟迪斯鬆開緊握的拳頭,看向老人。

「你已經做好繼續聽下去的覺悟了嗎?」

「那麼,有辦法可以解除詛咒嗎?」

安達吉羅以一種在他人腦海裏轟隆回響的嗓音問道。忽然間,老人矮小的身軀變作好幾倍大,壓迫至自己眼前。

老者的話語太過荒誕無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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