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並不是戀愛

1

黎明再度到來，彷佛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般。

「內衣小偷？」

一大早接到經理的報告後，船長不禁怔怔反問。

「偷那種東西要做什麼啊……小偷該不會是想偷偷穿在自己身上，覺得這樣很帥氣吧？」

「船長——」

船員投來了銳利刺人的視線，像是在說—臭老頭你都一把年紀了，不要明知故問！「哎呀——」船長搔了搔亂糟糟的腦袋。

「我真是不明白小偷想收藏那種東西的心情。雖然我對內衣不是不感興趣，可是也沒有特別執着啊。內衣不就是要有人穿纔有存在的價值嗎？那麼，經理，總共出現了幾名受害者？」

「有三名女僕，另外還有兩名客人。」

「實際上應該還有更多吧。」

「是的。」

經理擦着頭頂上的冷汗說道：

「我想，有些客人可能認爲東西丟了就丟了，不好意思說出來吧。」

同時頻頻點頭。

「除了內衣之外，還有其他東西被偷嗎？」

「好像還有一條手帕。」

「什麼樣的手帕？」

「啊？呃，聽說是條薄麻布編成的手帕。」

「應該挺值錢的吧。」

顏色幾近透明又柔軟的薄麻布，是僅次於絲綢的高價物品。手帕本來就是一般平民不會持有的物品，價格多少會再高一點。

那名女僕遺失的手帕，大概是重要的人送給她的禮物吧。

見到沒有任何人在笑，凱伊的神色越來越不安。

如果愚蠢好色男法恩知道的話，一定會說：「這就是嫉妒啊！」不過他認爲絕對不是。

見到希妲表現出完美無缺的態度時，她身上有某種東西讓他感到非常不愉快。

啊啊！艾思堤爾猛然想起，放下了交叉在身後的雙手。

上方是一片刺眼的蔚藍晴空。

「那麼凱伊，你說說看，平常的司令是什麼模樣。」

衆人霎時陷入沉默。

沒用的。

「那個——司令拜託我拿這個給你。」

「若是看到現在的她，那些瀕臨崩潰的幹部也會感動得痛哭流涕，大肆慶祝一番吧。真要說的話，問題在於我們不曉得司令認真的成分有多少。不說這個了，艾思堤爾，你找我不是有事嗎？」

『你居然一次都沒有看着我的眼睛，真是太過分了！你到底要維持那種表裏不一的態度到什麼時候？我最討厭這樣的哈爾先生了——我要跟你絕交！

真是糟糕至極的一晚。

這世界上確實有很多體貼細心的淑女，但是能夠表現得怡然自得，又不引起他人反感的女性，卻是不多。他本來想，她若是一直勉強自己的話，鐵定會在某處露出破綻來。然而，昨晚的希妲堪稱淑女的最佳典範——

他腦中盤旋着這個想法，但同時——

就在他暗自生着悶氣的時候，一股想吐的慾望湧上喉嚨。是暈船。

連女性也不例外。

「後來見到司令沒有任何怪異舉動，就放下心來了吧？」

（真想讓一切全都宣告結束。）

「希妲司令變正常了？那不是一件好事嗎？」

「是啊，我是有說過。」

「那位紳士正在看着您呢，請您別在意我，快去和他打聲招呼吧……」等等等等。

「話說回來，司令她怎麼了呢？與其說是寧靜乖巧，她那樣子……那樣簡直像是——」

女子發出尖銳的笑聲。

聽見通道歇斯底里的笑聲後，附近的乘客蹙起眉頭別開視線，遠離了他們好幾步。

「我纔不會後悔呢——」

司令希妲帶着笑臉向萊維等人保證過：

——她到底在想什麼？

「不不，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已經醉到無法自己走路了。我是怕你沒有察覺到這點。」

凱伊哈哈大笑。

希妲穿着雙胞胎準備好的高級禮服，出現在會場上。

用一種周圍的人幾乎聽不見的微弱音量。

他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倘若希妲變得正經乖巧，以後也不會再爲自己跟團員招惹麻煩了吧。她將不再是個燙手山芋，既漂亮又可愛，個性也溫柔可人，完全符合〈米特蘭達〉女司令官的形象……

一瞬間她似乎恢復了理智。

「你是小孩子啊！？」

「今晚非常感謝您的邀請。」

可是，在這種情形下有必要如此精心打扮嗎？

身上的飾品僅有銀色的胸針及珍珠耳環。

「說得也是啊。」

「就某方面而言，遺失內衣比遺失貴重物品還要麻煩呢。哎呀呀，只希望事情不要越變越棘手纔好。」

而且每次說話的時候，她也會顧慮到身旁的王子。

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如此回答。

「不過，起初王子殿下看來也充滿了戒心。」

「你敢說，你在這裏大吐特吐也不會後悔？」

「又來了，你們在開玩笑吧？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啦！」

「我已經不在乎自己變成什麼樣子了，你不要管我。」

「你不也是常常在說，受不了司令莫名其妙的舉動嗎？」

『哈爾先生是大笨蛋！』

哈爾瑟迪斯收下後看向裏頭的內容。

不幸的是，船長的不妙預感不久之後卻應驗了。

在身旁談笑風生的船客，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幸福，除了一個慘白着臉蹲在船舷旁的女子。

他沒有和對方說過話。

負責追捕他的拉頓是個非常固執的男人。

他沒有多想地脫口而出。

可是，不會就此安心才符合常理吧。

沒有參與宴會的凱伊發問後——

「另、另一個人——？」

不過，每一次他都千鈞一髮地躲過了對方的魔爪。

希妲離開之前他都拚命忍了下來，不過一回到房間，他馬上抱着馬桶大吐特吐。

「等你親眼看到就知道了。」

（可是，這次也許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他很清楚希妲是位非常美麗的少女——雖然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但是他也承認她的長相十分漂亮。

「總之就是另一個人啦！」

就算當時沒有那位王子的存在，他也一樣很火大。

「我絕對不會辭去司令一職，你們放心吧。」

「船長先生的工作內容是什麼呢？」

吟遊詩人艾列克爲了向希妲表示敬意，獻上了一首歌頌年輕少女的曲目，逗得笨蛋王子哈哈大笑。

無論什麼情況，他都不會意氣用事，一定成功完成任務。他既是法律的守門人，也是執行者，〈冷血拉頓〉這個封號早已在罪犯之間成了一則傳說。

舞會大廳裏的男性全都緊盯着希妲。

想要繼續反抗的念頭，也在內心深處爭執不下。

「…………」

「喝太多酒對身體不好，你回房間休息吧。」

但是，對方至今已有無數次都追到了自己身旁。

那個好色吟遊詩人說的沒錯——希妲清純的樣子就像是個妖精般惹人憐愛。

2

緊接着，下方又以不太漂亮的字跡寫道：

他站在甲板上仰望藍天。

艾思堤爾有些躊躇地遞出一張紙條。

「沒錯。但是，昨晚她幾乎沒有碰任何食物，也一直規規矩矩，沒有任何不雅舉動，沒有變的就只有不愛說話那點了吧。」

他一直知道有人在追他。

追兵總是近在身旁，隨時都可以抓住自己，這次甚至還追上了這艘〈海之泡號〉。

這不是他認識的變態司令。

「哼！別假惺惺了！你想做什麼，想對我說教嗎？」

聚集了衆人目光的希妲，言行舉止表現得極爲高貴優雅，可能連愛吹毛求疵的老太婆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來。她向前來寒暄的船長點頭致意，口中沒有吐出半句胡言亂語。

艾思堤爾這麼說絕對不是蓄意挖苦，而是真的感到不可思議。哈爾瑟迪斯只能陰沉着臉、毫無精神地看向他。

——你是逃不了的。

哈爾瑟迪斯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這麼不高興。

「大姐。」他出聲喚她。

開航後，他信步走到船上的小酒館，卻在裏面發現拉頓的身影！雖然他們沒有交談，但是那個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言的宣告：

一頭輕飄飄的鬈髮是女僕的精心傑作。頭髮捲曲的弧度恰到好處，完美到只要再卷一點就會顯得雜亂。

「嗯。」周圍的人也認真地頷首同意。

（我纔不想平白無故背下黑鍋，被人抓走！）

哈爾瑟迪斯將紙條扔向地板。

「真的假的？」

席雅希妲』

「你也許覺得無所謂，可是其他乘客很困擾喔，而且這世上不一定都是善良的男人。你至今都是認真生活的老實人吧，還是不要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比較好。」

禮服的布料有如剛擠出來的牛奶般光滑柔亮，上面還以金線繡出圖案，而銅綠色的緞帶與希妲碧綠色的眸子十分相稱。

是什麼呢？

「喂！你們從昨晚起就怪怪的耶，到底另一個人是指什麼樣子？」

哈爾瑟迪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們有看到昨晚那個畫面吧？希妲殿下和傑達爾王子看起來感情很好的樣子。」

那正是酒館裏見到的女子。記得她對其他客人說過，她被一個壞男人騙光了所有積蓄。這是社會上常見的事。

「一開始，我還在想希妲殿下是不是在打什麼歪主意呢？」美少年萊維講得非常直接。「但我猜錯了。」

「那麼，現在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咦？就是大胃王、不愛說話兼變態偷摸魔人啊。」

哈爾瑟迪斯感到渾身不舒服。

接連眨了好幾下眼睛。

「大吐特吐不行，那樣不太好呢……」

「嗯，對啊。——不好意思，那位女僕小姐，可以麻煩你把這位小姐送回她的房間嗎？她身體很不舒服。」

至今一直有所顧忌，只敢注意着他們的年輕女僕連忙應道：「啊、好的！」趕緊過來。她自腋下攙扶起女子的肩膀，並朝他微微點頭致意。

女僕崇拜般的眼神實在太過耀眼，他不禁別開視線。

他正想掏出小費的時候，女僕揚起微笑搖了搖頭。

「客人，您要陪她一起回房間嗎？」

「不了，我們並不是同伴，只是陌生人。」

他刻意放大音量，極爲冷淡地回道。因爲他知道那名追緝者正在一旁觀察着自己。

「好了，快帶她回房吧。」

在女僕的攙扶之下，女子低垂着頭任由雙腳在地上拖行。她陷入半昏睡的狀態，似乎早已忘了剛纔發生過的事。

「喂，小姑娘，你真的要去嗎？」

「當然，我可是認真的。」

「『只要談過對方一定會明白』嗎？」

凱伊將雙手交叉在後腦勺上，搖搖晃晃地跟在萊維後頭。

「若是真有必要，我也已經作好使出苦肉計的覺悟了！」

「你還真是可怕。」

「那凱伊你又打算怎麼做呢？」

「我有我的想法啊——唷！大哥，木匠工作進展得如何啊？」

「還好啦——」正在修理貴賓室門扉的下垂眼男應道。

「請、請等一下！我們也跟您一起去，請務必讓我們同行……」

「在裏面喔。」

托爾加用手指描繪着窗框的空隙，自己嗯地點了點頭。正好這時負責照顧少女的隨行侍從走了進來，他迅速離開窗邊，小心不讓對方注意到自己。

正當傑達爾王子與團員們拚命尋找走失老人的下落時，自尊心甚高、擁有褐色肌膚的邊境人士托爾加正在攀爬船身。

少年從籃子裏頭拿出剩下的麪包塞進口袋裏，用雙手託着空無一物的餐盤走出了房間。

另外，陰沉的黑衣席拉斯正站在稍遠的地方，擔任希妲的護衛。

「內衣小偷……！？」

凱伊答道。

「我、我們先失陪了。」

「臭老頭，你在哪裏——！？」

他揮舞着雙手連珠炮似地說完後，再次拔腿狂奔離開現場。

托爾加沉思了好一陣子。

小酒館的酒保一如往常，專心地擦着玻璃杯及高腳杯；彷若打掃魔人的女僕，正孜孜不倦地清掃走道。

「啊？臭老頭？」

本來已經下定決心要與王子好好談談的萊維，這下子也慌了陣腳。

「彼德。」

「不！什麼事也沒有！」

與希妲冷戰中的哈爾瑟迪斯則焦躁不安地在客房裏走來走去。

正是一大早就在——

她正好自甲板上方走了下來，小手倚在扶手上，神色詫異地偏着螓首，看見跟在後頭的凱伊與萊維後，「哎呀？」地挑起秀眉。

「就是一個像具屍體的老頭子，也是我的監護人。那邊那個眼睛下垂的，你有看到他走出來嗎？」

「那個——傑達爾殿下，那位老人家怎麼了嗎？」

主從兩人一邊低聲耳語，一邊爲最壞的設想打着冷顫。

「之後再道歉吧！總之一定要在被別人看到之前抓回多特臭老頭！」

不過，她偶爾會咳個幾聲，似乎十分痛苦。在她掩住自己嘴脣的纖細手腕上，可以見到一條銅製手鐲。

王子殿下持續大聲呼喊，乘客皆對他投以詫異的眼神。

攀在繩索上的船員喫驚地瞠大眼睛，從上方對托爾加大吼。

傑達爾連忙緊急煞車，險些往前撲倒在地。

那塊染有番紅花色彩的金色布料，正是女僕遺失的手帕。

他忽然注意到船尾有一塊小布料纏在鉤子上，於是他緩慢地貼在船身上爬行，抵達後伸出手臂捉起那塊布。

「……醫生說，只要去了療養院，我的病就會慢慢好起來喔。可是，我纔不相信呢……因爲直到目前爲止，我的病從來都沒有變好過呀……不管做什麼，結果都是……」

「蘿菈。」

「你當時怎麼沒有收起來啊！？」

爲什麼這麼做？

「天氣真好呢。對了，這件內衣是你掉的嗎？」

而接下來的房間——

「啊啊，真是可階——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呀。爸爸，對不起喔。」

他悠哉愜意地將木板釘在斧頭劈開的破洞上。

「喔哇！席雅希妲！」

王子按着自己的太陽穴非常快速地說明，侍從在一旁頷首同意，侍從不像王子那般慌張，極爲有禮地向凱伊等人點頭致意。他一點也沒有自以爲是的架式，看起來是個正直的青年。

「小心一點啦！」王子殿下像個混混般怒聲吼叫後邁步離開，又忽然想起似地轉頭詢問三人：「你們有沒有看到臭老頭！？」

少女就這麼一直喃喃自語。

「唉唷，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啦！待會見！」

「傑達爾殿下，請您冷靜一點，這樣太過招搖了。」

吟遊詩人穿着綴有薔薇刺繡的睡袍，懶洋洋地走至陽臺外，對着遼闊的海洋進行發聲練習。結束後，還點點頭自言自語道：「今天也非常完美。」

因此，兩名青少年爲了如何處理這個東西而傷透腦筋。

沒有任何人在。

「反正這扇門之後得整個換掉纔行。喏，現在就是先做個應急處理。」

3

坐在他對面的兒子則是慢條斯理地喝完熱湯後，放下湯匙擦了擦嘴，接着站起身繞至父親身旁。

儘管身處室內，面對着窗戶的父親卻將帽沿拉得極低，蓋住整個眼睛。

「——內地人實在是……」

「如、如、如果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的話……呼——呼——」

凱伊打算敲門時，王子剛好從房裏衝出來，兩人差點正面撞上。

「他身體還算硬朗，腦袋雖然有點毛病，可是不可能不說一聲就離開房間，要是到處走來走去的話反而會招惹麻煩。臭老頭、你在哪裏！？臭老頭！可惡——阿辛，快點找到他！」

「不，我沒看到唷。」

「彼德，好喫嗎？」

一名滿臉痘子的甲板水手，用着剛變聲過的嗓音，不耐地大聲提醒他們：「客人，請不要在船內奔跑～～」

凱伊與萊維此時並沒有察覺到，跑在前頭的王子與其侍從的臉色，竟變得有些鐵青。

少年喃喃低語之後，拿起爲父親準備的餐點走向敞開的窗戶，輕輕地將食物倒進大海里，

就算想向她確認，但總不能在閒話家常之餘親切地問一句：

「是的，主人。」

他只是默默地手腳並用，攀爬陽臺及窗沿，一點一點地緩慢移動。追在客輪後頭的海豚好奇地發出嗚叫聲，直直盯着無眉草裙男瞧。

「王子殿下呢？」

「發生什麼事了嗎？」這回出聲叫住他們的竟是希妲本人。

萊維上氣不接下氣，仍是頑強地緊跟在後。這多虧了平時鍛鏈的成果。

托爾加繼續移動，來到了一間窗戶最小的客房。住在那間廉價客艙裏頭的乘客，是一位雙腳無法行走的父親及他的兒子。

如果是希妲的話，場面勢必相當尷尬；如果是其他女性的物品，情況就更加尷尬了——

由於他們實在是太不知害臊了，托爾加不由得緊緊貼在窗戶上，目不轉睛地觀察他們，而恩恩愛愛的兩人也完全沒有發現到他。

「啊、喂！等等我啊——」

「嗯——？」

對於這起騷動相當不滿的大副，正遷怒地對部下咆哮：「振作一點、我叫你們振作一點！」並覺得一切的災難根源就是因爲搭上了這條船。

急忙躲至上方客房陽臺的托爾加再度往房裏窺看。

「嗯……」

「爸爸，我出去了喔。」

他下一個觀察的客艙是間空房，恰巧位在希妲司令房間的隔壁。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聽說這艘船上出現了內衣小偷喔！居然敢偷走女性的內衣，真是個可惡至極的混帳！那種人根本稱不上是紳士！」

「思，非常好喫唷，蘿菈。那麼換我答謝你，我也來餵你喫吧——來，啊——」

「討厭啦——好好喫喔！我好幸～～」

「不是、啊，對！就是這樣，所以今天約好的早晨茶會先取消吧！抱歉了！」

「喂喂喂——！？你在那裏幹什麼啊！？」

「是！」

女僕則佔據了工作人員準備室，無比認真地商討「捉拿內衣小偷對策」，夾在兩方人馬中間的經理一臉欲哭無淚地來回奔波。

「臭老頭—真是一點都大意不得啊……」

答案只有他知道。

「嗯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少年探出窗戶確認了下四周後，再將窗戶關起來。

「因爲我以爲，比起由我們保管，放在他那裏會更加安全。傑達爾殿下，真是非常抱歉，是我太天真了。」

途中與他們擦身而過的好色男子，睜着紫羅蘭色的眼睛問道：「你們在做什麼？捉迷藏嗎？」不過不等回答他又說：

上演着這種噁心戲碼的熱戀笨蛋情侶。

「啊——」

「哎呀呀，那是因爲……你是希妲殿下重視的人啊。」

「來，嘴巴張開——」

「是啊，你非常確定臭老頭身上帶着那樣東西嗎！？」

「是的，趁我沒注意的時候，他不知不覺就拿走了。他好像以爲那是漂亮的手帕或毛巾——拿來擦臉了。」

有個小女孩正坐在窗邊的箱子上背對着他。明明房裏沒有任何人，她卻用着非常非常細小的聲音不斷說話。

4

諾爾索魯將鐵錘插在後方的腰帶上答道。

那樣東西——指的正是那件樣式頗爲煽情的紅色內衣，是在與希妲重逢的地方附近發現的。那是希妲的嗎？

「哇喔！？」

「是、是嗎。話說回來，你們爲什麼要一直跟在我們後面啊！？」

「主人，事情變得越來越棘手了。」

托爾加自某一扇窗戶看向裏頭的房間。

他與凱伊兩人面面相觀，慌忙對王子的背影喊道：

「您在找東西嗎？」

「那個金髮小子，你不要再跟來了！看的人反而直冒冷汗！」

「不，直、直到您願意傾聽我的請求爲止、我都不會放棄！呼、呼——」

「光是爲了臭老頭，我就已經忙得暈頭轉向了！」傑達爾嘖了一聲，唰地拔出長劍。「這是命令，不要再跟來了！希妲說你們是她重要的夥伴，但我壓根不相信那種蠢話！尤其是你這種像娘兒們似的軟腳蝦！認清自己是什麼身分吧，無禮的傢伙！」

這時正好有一羣看似徹夜未眠的男人，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自一旁的賭場裏走出來。當他們見到眼前的景象後，嚇得倉惶失措，連忙在走道上狂奔逃離。

「很好！誰管你是不是王子，既然你都那麼說了——」

凱伊暴跳如雷地捲起胳膊上的衣服，萊維上前一步抬手製止凱伊，雙膝「咚！」地一聲跪下，手心置於膝上，狠狠回瞪向傑達爾。

「若是您想殺我的話，請儘管來吧。」

「這是在演哪一齣啊？」

傑達爾皺起臉龐。

他雖然非常喜歡裝模作樣，但是無法容忍他人在自己面前演戲。真是個心胸狹窄的男人。

「我既軟弱無能又什麼也做不好，唯一能夠奉獻出來的就只有這條命而已。傑達爾王子殿下，就如同您非常擔心老爺爺的安全一樣，昨天的我們也一樣啊。我們非常擔心希妲殿下，拚了命地想要找到她，我想這份心情您一定能夠體會吧？」

「…………」

王子半眯起雙眼狠瞪向萊維會計。

「就算您嫌我礙眼，我也絕對不會退讓一步。請您讓我們幫忙找老爺爺吧。」

「小姑娘、小姑娘！」凱伊在一旁小聲低叫。

「喂、住手啦！你對這個脾氣暴躁的王子說那種話，搞不好他真的會砍了你喔！？」

「我無所謂。」

「我有所謂啊，笨蛋！」

凱伊一巴掌打向萊維的臉頰。

「而且你死了的話，司令一定會嚎啕大哭的！我們也一樣啊——」

「應該——」

「金錢並不是骯髒污穢的東西喔。」

「喂！到底怎麼回事？」

「真不敢相信！你們的團長知道這件事嗎！？」

雙胞胎合唱般地異口同聲說出最後一句。

「也從來沒有輸過。」

「不說這個了——」

辛塔夫神色古怪地走向傑達爾身旁。

雙胞胎聽話地點點頭回以微笑，又朝王子兩人點頭致意，最後說道：「我們先去換衣服了。」於是返回房間。

雙胞胎在服務生耳邊低語幾句後，服務生點了點頭馬上衝出去，接着又馬上衝回來，朝雙胞胎簡短地報告結果。

「嗯，算了！王子，太好了呢！找到老爺爺啦！」

鬆開手後，辛塔夫又說道：

真是羣無法以常理判斷的傢伙。

眼前出現的是同樣身穿大紅衣服、剛從賭場走出來的雙胞胎——他記得名字很像是火腿那一類的。

「他並不是個本性惡劣的人——請你們多多包涵了。」

「非、非常謝謝您——！」

「所以你們也快點脫下那身奇怪的表演服，幫忙找老爺爺吧！」

「真是無聊，沒心情砍人了。夠了，我明白了，隨便你們吧！」

雙胞胎投來笑臉後，說出了出乎意料的情報。

「我們也已經掌握了所有工作人員的名單及職務，馬上就能知道問誰比較快喔。」

一路奔進船長室後，老多特庫恩果真如同雙胞胎所說的正坐在裏頭。

「是的。」雙胞胎又點點頭。「雖然賭場的人看到我們都沒有好臉色，不過我們從來沒在賭場裏惹過任何麻煩……」

「她本人也經常在說：『我好想試試看賭博喔～～』——」

「……只是個正經八百的小鬼嗎？希妲的夥伴真是羣怪人呢。」

「殿下，那顆寶石——」

「嗯，沒什麼。」

這些傢伙難道聽不懂別人的話嗎？

「你說什麼？」

「嗯，大豐收喔！」

「沒錯沒錯、這兩個傢伙賭博超強的喔——」凱伊老王賣瓜似地非常得意。

「就在昨晚希妲殿下不見了之後。要是又發生了相同的情形，大家會很困擾吧？」

「難、難道是希妲殿下又失蹤了嗎！？」

「用不着幫忙！」

「是的。」

不對，是拚命地如此催眠自己。

「啊、等一下，凱伊——」

「已經籌措到這陣子的資金了。」

「啊，這個是做生意的道具啦。」

「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長大成人的啊？明明生了張人畜無害的臉，居然會搞收買那一套，你們根本不像是一般青少年嘛——！」

「凱伊……」

王子慌忙開口阻止，但根本沒人在聽。

「雖然這位殿下看來凶神惡煞，但其實非常喜歡小孩子喔。另外他也喜歡小動物，尤其對於可愛的東西更是——」

「嗯，你也注意到了嗎？」

雖然腳踏不到地，他仍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與船長面對面地喝着茶。

「是、是的——」

「喀鏘！」的聲音響起。

萊維感動得熱淚盈眶。

下一秒身旁的服務生立即迎上前來，諂媚地搓着手說道：

明明是胖子，這動作卻做得相當輕鬆、老練。

「更何況團長知道你死了之後，一定會暴走！？你想想！如果團長在這種無處可躲的船上暴走，會演變成什麼情況！？他鐵定會殺得一個人也不剩！？——而且這些全部都是你一個人的錯！所以你聽好了，絕對不準死！不要浪費自己的生命！！還有，不要把我們拖下水！！」

凱伊咧嘴一笑。

「難道你們是利用賭博在賺錢！？」

「更正確地說，建議我們用賭博賺錢的人正是希妲殿下喔。」

「來，快站起來吧。」

聽完凱伊奇怪的說服方式後，萊維神色相當複雜。

「您嚇到了嗎？真是敵不過愛哭的小孩子呢。」

金髮美少年馬上綻放出燦爛的笑臉。

收下慷慨大方的小費之後，服務生笑吟吟地連連鞠躬。

這時雙胞胎微微露出猶豫之色。

「你們非常敬仰小姐呢，看來席雅希妲殿下『也』得到了一羣好夥伴。」

——深有同感。

「唷！賺錢賺得如何啊？」凱伊發問。

辛塔夫一副若無其事地回嘴後，不去理會滿臉嫌惡的王子，朝兩名少年投以笑臉。

「不適合賭博吧……」

「…………」

「是的，殿下。」

「臭老頭——原來你在這種地方。」

「你們什麼時候收買他的啊？」凱伊詢問雙胞胎二人。

——籌措資金？

「殿下，那位老爺爺現在正在船長室裏頭喔。」

萊維與凱伊眨了眨眼，生硬地用力一點頭。

「你快去船長室看看吧。喂喂！雙胞胎，你們不要穿着那件衣服跟過來啦，很丟臉耶！還有那顆假寶石，刺得我眼睛好痛！」

傑達爾還是以爲重逢的希妲仍是當初的模樣。

「嗯嗯，錢是無辜的，問題在於使用方法啊！」

「是的！龐丁大人，菲茲大人，請問有什麼吩咐呀？」

「還有，不要無視我！」

雙胞胎其中一人舉高戴有戒指的手指彈了一下。

美少年也一本正經地點頭附和。

「什麼？是真的嗎？」

傑達爾按捺着煩躁的心情等待，同時不斷抖腳踩着地面。

「是的，殿下當然也知道。」

「小姑娘，你在賊笑什麼啊？」

傑達爾花了好幾秒才理解到這句話的意思，接着他不禁驚聲大喊：

這些傢伙到底是在說誰啊？那個希妲會慫恿自己的部下用賭博賺錢？還說自己也想試試看？就算整個世界顛倒過來也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吧。

注意到王子的視線後——

「哈爾瑟迪斯團長當然是嚴厲禁止，況且希妲殿下她——」

王子雙手擦在腰上，挺起上衣敞開的胸膛擺出不可一世的模樣，有些困惑地聽着阿辛這番話。

豈知雙胞胎諄諄教誨似地宣告：

兩個人皆戴着天鵝絨編織的圓筒帽，穿着以金絲繡上鯉魚圖案的絲綢上衣，驚人的肥嘟嘟手指還戴有巨大的戒指。品味能夠庸俗到這種地步，也算是登峯造極了。

王子的侍從伸手幫忙拉起萊維後，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是的，似乎平安無事呢。」

「不會不會，完全是小事一椿！有任何吩咐歡迎兩位再隨時召喚我。」

萊維本想對凱伊說些什麼，結果還是噤口悄悄勾起微笑。

「謝謝你，省了不少力氣呢。」

「真是的，這羣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傑達爾扭頭看向發聲源後，不由得連連倒退了數步。

傑達爾當然也是在擔心老爺爺，只是更害怕被人看到那件煽情的內衣。他總覺得自己是在欺騙對方，良心有些過意不去。

不過，從少年剛纔的眼神中，可看出他的的確確是認真的——他真的認爲自己死了也無所謂。

雙胞胎以一模一樣的嗓音不好意思地說道。

是傑達爾收起長劍的聲音，他嘆了口氣。

雖然凱伊少年認定那是假寶石，但雙胞胎身上穿戴的所有物品，的的確確都是真品。

「哎呀？怎麼了，大家都在這裏……？」

會計萊維簡單迅速地將事情說明了一遍之後，雙胞胎露出驚訝的表情。「這真叫人擔心呢。」兩張老好人的圓臉上蒙上了陰霾。

「阿辛、你這混帳！不要破壞我的形象！」

「希妲她——」

船長起身迎接新的客人，以爽朗的語氣說道：

「哎呀，歡迎兩位。剛纔這位老人家特地將遺失物品送到這裏呢。」

同時指向遺失物品。

正是那件軟綿綿的火紅內衣。

王子與辛塔夫雙雙陷入沉默。至少現在他們解除了陷入「內衣小偷」嫌疑的危機。

最後出面交出遺失物品的，竟是渾身皺巴巴的善良老人。

「多特爺爺——」曾孫小小聲地向曾祖父詢問。

「你該不會一直都是裝作老糊塗的樣子吧……？」

「…………」

蔌蔌——老人發出了更加明顯的聲響，再次喝起茶來。

5

哈爾瑟迪斯團長來到甲板打算散個步，不經意地抬頭看向衆人聚集的方向時，隨即僵在原地。

「那是在搞什麼？」

在觀衆的包圍之下，正在表演拿手絕活擲飛刀的人，竟是黑衣席拉斯。

那個老是極力避免受到衆人矚目的席拉斯？

他應該是在監視——不，應該是在保護希妲纔對，現在是在做什麼？

他正要往前跨一大步的時候——

「團長。」

下垂眼男坐在地上、手託着臉頰叫住他。

「現在是在進行小小的娛樂活動啦。提出這個建議的人是凱伊，說什麼要加深彼此的友好關係，成功地拐到了王子殿下。」

「什麼？爲何連司令也在這裏？」

雖然回到希妲身旁的短短路途中，美少年會計險些絆倒在地三次，但仍是堆着滿臉和煦的笑容。

「也別這麼說嘛？況且團長你又一直關在房間裏頭。」

「嗯——也許是吧。」

像是哈爾瑟迪斯邀請年幼的弟弟們同騎一匹馬時，也是一樣。由於當時他們不斷大聲尖叫，他以爲他們很高興。然而直到弟弟們昏厥過去之後，他才知道他們其實是嚇得尖叫。

讓他嚇得失態尖叫——這就是凱伊的目的。

事到如今，他總算有些明白哥哥的意思。

「不，請你千萬不要衝動唷。」

握在手中的某塊金屬喀啷一聲掉落至地上。

王子張開雙於雙腳呈大字形，嘴角揚起無所畏懼的笑容。

不過，在這種沒有月亮的夜晚，海面是一片沉重的黑暗，迎面吹來的風帶有冷冽的寒意。凱伊打了個哆嗦，摩挲自己的手臂，微微縮着肩膀，從兩個出入口的其中一處走回船艙裏。

「可是，好像有點嚇到大家了呢。請你要記得，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勇敢無畏。那些孩子還太過年幼，纔會看到狐狸屍體後害怕得哭了起來。不過，絕對不是因爲他們害怕你本人喔。」

「沒想到他那麼不服輸。所謂的王子應該要更加溫文儒雅一點吧？」

「是哪個笨蛋提議的？」

「…………」

觀衆發出了驚歎聲並且猛烈鼓掌。

哈爾瑟迪斯是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成熟老練，跟有沒有人在注視着自己完全無關。

父親氣得快要抓狂，但是繼母安娜——父親的第三任妻子卻明白他的心思。

諾爾索魯歪過頭看着遙望遠方的團長。

因爲還年輕，才能那般放縱吧。不過現在的自己歷經歲月的洗禮後，應該比對方成熟了一點吧。至少他希望有。

狠狠罵道：「你究竟要到什麼時候纔會成熟一點，不再惡作劇！？欺負你應該守護的人，到底有什麼樂趣！？」

哈爾瑟迪斯臭着一張臉，交叉手臂，注視那幅景象。

不過聲音倒是背叛了他。

王子說得天不怕地不怕，像在挑釁對方。

王子的確很享受這種刺激感沒錯，但看來也有些意氣用事。哈爾瑟迪斯恍恍惚惚地回想起以前的自己。

至於其他團員，他已經打算結束後要狠狠訓斥一頓。

「喂，大叔、大叔！不要醉倒在這種地方啊——」

什麼禿頭海怪纔不會真的出現哩。

當時是楓葉開始染紅的季節，身爲哥哥的哈爾瑟迪斯，想送給妹妹們一件漂亮的毛皮作爲禮物。所以當他捉到一隻美麗的狐狸後，迫不及待地想拿給她們看，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說出口，於是「佯裝若無其事」地將仍帶有溫度的狐狸屍體放在兒童房裏——至少他是這麼計劃的。

他忽然想起船員告訴過他的怪談：有一種名爲禿頭海怪的怪物，會趁着甲板上人煙稀少的時候出現，並且擄走人類——

凱伊很少會在這麼大半夜時還醒着。

「嗯，我是不曉得爲什麼啦，不過，團長你又爲什麼不去阻止呢？」

「如果沒有觀衆在場，他也不會有勇無謀到這種地步吧。」

飛刀驚險萬分地掠過王子胯下，刺在船桅上，兩者只差了幾公分。

他還記得弟弟們失禁過後的那個馬鞍，有好一陣子都無法使用。

「樂在其中。」

就是那些離經叛道的舉動。

絕對不會死的不死英雄嗎？

「嗯？王子殿下和司令今天幾乎一整天都在一起啊。不過那些小鬼頭也都走到哪跟到哪，所以不可能有機會單獨相處吧。」

他並不是想欺負她們。這是個不幸的誤解。

「喔喔——！」

「他們應該是認爲，可以做一些你沒有禁止的事情吧——」

「我要是真的去阻止，反而會造成反效果吧。他可能會爲了反抗我，死不服輸地做出更加危險的舉動。」

原本與希妲談笑風生的傑達爾自願上前成爲箭靶，完全不顧侍從的勸阻，大步往船桅前一站。

凱伊見到一個半靠在走道牆壁上熟睡的男子後，扯開嗓子大喊。

擲飛刀的試膽節目已經結束了，接着是某人提議的「走吊杆」。他們還想繼續啊？

「好像是呢。」諾爾索魯也出聲應和。「不過該怎麼說呢——看了就覺得好痛啊。」

因爲王子與以前的自己十分相似。

他是該稱讚他們，還是該罵他們？

一旁的諾爾索魯喃喃低語。

「自以爲是神話裏的英雄嗎？」

只是單純喜歡受到衆人矚目？還是想引起希妲的關心？不管是哪一種他都不喜歡。

「嗯，這是啥啊？嗚哇——！？」

「這是有理由的，我並不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哈爾瑟迪斯按着鼻樑搖了搖頭。真是看不下去。

如少女般楚楚可憐的萊維，手指發抖地將一顆淡綠色梨子放在自己的頭上，站在船桅前方大聲宣告：

（不過，真要舉出一個不同點的話——）

怪的是，他所做的事都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要射中他嗎？」

直到船長親自前來勸阻，傑達爾才停下了這項危險的遊戲。

他雖然相信席拉斯的技巧，但世事無「絕對」，未必不會發生意外。然而，那位王子殿下不僅不害怕，反而——

席拉斯瞄準好飛刀之後，不發一語地將刀擲出。萊維屏住呼吸，同時一把銀色飛刀刺進了梨子的正中心。

正如同哥哥經常皺着臉龐說的這番話，他確實是個笨手笨腳的粗人。

「那些笨蛋，明明叫他們別多管閒事，居然搞到這種地步。」

父親大爲震怒。

凱伊一邊凝神細看那個人的情況，一邊漫不經心地將它撿起，卻發現那是把沾滿了血的小刀。

陽光灑落在王子的白色襯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被風吹起的袖子像是小鳥的翅膀翻飛起舞。

他明白諾爾索魯想表達的意思。

內心有點不大痛快。

席拉斯高舉小刀，以只有坐在後方的希妲聽得見的音量問道：

夜晚，凱伊搖搖晃晃地在船內走來走去，不停思索。

「不，沒什麼……只是稍微想起了無聊的過往。」

「我的計劃應該沒有出錯啊。成功地說服那位王子一起比賽——然後再讓想要大顯身手的王子慘遭滑鐵盧，難看地失敗下場！——應該要這樣子纔對啊。」

他內心升起了非～～常不快的感覺。

即便沒有失敗，只要讓王子在試膽遊戲時顯露出一點害怕的模樣，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爲什麼他看到那個任性妄爲的王子殿下時，會突然回想起過去的事情？哈爾瑟迪斯頓時明白了。

「——饒了我吧。」

哈爾瑟迪斯微微蹙起眉頭，抬頭看向第一個走向吊杆的王子。

傑達爾王子張開雙手掛着無畏的笑容，氣勢十足地開始在吊杆上邁開步伐。

然後又接着溫柔說道：

「糟了，已經這麼晚了嗎！總之，接下來也只能緊緊跟在一旁監視王子他們，以免司令不小心被他說服！」

哈爾瑟迪斯十一歲那年，還與家人同住時，曾經將滿是鮮血的狐狸丟進兒童房裏，嚇得當時還是幼童的妹妹們嚎啕大哭。

「團長，你怎麼啦？」

「真有趣，這樣就結束了嗎？用不着客氣，儘管放馬過來吧！」

「沒有常識，沒有分辨能力，最重要的是，你不懂得體恤別人！」

6

每隔半小時就會報時一次的時鐘「鏘——」地發出鐘響。

奇怪了，不應該是這樣子的啊。

王子挑眉回望席拉斯。

「啊，這次是王子上場了。」

然而哈爾瑟迪斯就是覺得，王子是在十分清楚衆人正注視着自己的情況下，纔會故意作出那些行爲。

對方彷佛正將自己過去的錯誤，鮮明地重現在眼前，逼迫他不得不看。哈爾瑟迪斯對此感到坐立難安。任誰都不想聞到自己早已捨棄的老舊鞋子的臭味吧。

男人的上半身一跌，往地板倒去。

現在的傑達爾王子殿下正值青春年少，完全不顧世俗眼光地往前橫衝直撞。

黑衣男以眼神表示瞭解之後，面無表情地射出飛刀。

現場響起了讚歎聲及驚呼聲。

「我真不明白，司令爲何不阻止他？明明看來一臉擔心的樣子。」

「我、我會加油的！」

哈爾瑟迪斯站在稍遠的地方閉上雙眼，嘆了口氣。

諾爾索魯似乎沒有興趣知道他的理由，又接着說道：

「喂、快起來啊！」

希妲嘴脣一動也不動，始終掛着微笑回答。

「那個笨蛋就是王子殿下本人唷。」

頂着酷臉的席拉斯事不關己般地抽出下一把飛刀。萊維踩着有些蹣跚的腳步，還是努力站穩，揮舞雙手回應周遭人羣的歡呼聲。「好可愛！」當中還夾雜着女性的尖叫聲。

「謝謝你送給孩子們的禮物，哈爾瑟迪斯。你真的是位既勇敢又本領高強的獵人。」

男人的側腹被刺傷了。

「喂、你振作一點啊！？」

「凱伊，這是怎麼回事？」

出聲的人是艾思堤爾。

「那把刀子是……：：」

「咦！啊、不、不是的！不是我！」

凱伊忙不迭地搖頭。

「那你爲什麼拿着那把刀子！？ j

「我不小心撿起來的嘛！」

凱伊原本不自覺地緊握着小刀，現在趕忙往旁邊一丟。

「我只是剛好經過，卻發現這位大叔倒在地上而已！啊，他死了嗎？」

「還活着。」

艾思堤爾伸手按在男人的脖子上確認脈搏，然後對鬆了口氣的凱伊說道：

「你快去通知警備人員，我送這個人去醫務室。」

「喔、喔！我知道了！」

整艘船頓時陷入了大混亂。

男人被運往醫務室檢查之後，確認傷口雖然大量出血，但傷勢不重。他很快就恢復了意識，也沒有性命危險。

「這個人先前好像太過操勞了，只要安靜休息幾天就會痊癒。」

船醫的這番話讓周圍的人安心了不少，不過——

「可是，一問到是誰刺傷了他，他卻是一句話都不肯說。」

「這個男人身上沾滿了鮮血時，我有稍微剪開褲子幫他清理，卻發現他的腳上有個奇怪的刺青。這點讓我很在意，所以只告訴你一個人。啊，還有——那個送患者過來的年輕人跑去哪啦？我本來想找他問一些事情，他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蹤影。那個人該不會是幽靈吧？」

沒有任何目擊者看見爭執的現場，因此犯人是誰始終是個謎。

船醫向船長招了招手，悄聲耳語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