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冤家路窄之與王子同行

第六章 暴風雨

《歡樂黎明使者團!》 · 樹川智美 · 1.4萬 字

1

船身劇烈傾斜,並且上下左右搖晃。

團員緊抓着扶手壓低身體,哈爾瑟迪斯立即抱過希妲護在自己胸前。

「可惡,又發生了什麼事啊!?」

「冷靜一點。」哈爾瑟迪斯告誡凱伊,「沒有人會笨到一開始就想擊沉客輪,這隻示威而已。司令拜託你們了。」

哈爾瑟迪斯又命令雙胞胎其中一人,去保護嚇得跌坐在地的情侶後,自己則走向甲板。

「現在先將跑出房間的乘客全都聚集到舞會大廳去,然後確認人數!動作快!」

一名女子走至窗邊看着陰沉的天空及漆黑海面,還有忽然出現的水柱。

「難道我們遭到攻擊了?」

這裏是十一號房,房客正是先前好色男子法恩搭訕過的那位女性。

現在她的酒意早已悉數消退。昨晚的刺傷事件發生過後,因爲擔心害怕,她一步也沒有走出過客房。

她趕緊從衣櫃裏拖出行李箱,正想將爲數不多的衣物塞進箱子的時候,赫然回過種來。

我在做什麼?想逃跑嗎?爲了活下去?

明明是爲了尋死才搭上這條船,現在卻發現自己並不想死。她的膝蓋一軟,癱坐在牀鋪旁的地板上,指尖微微顫抖。

「我真是個笨蛋……」

第二次的炮擊聲轟然響起,船上的警報聲始終響個不停。

不等船身平穩下來,她就走出房門,穿過走道上倉惶失措的乘客身邊,朝通往下方船艙的階梯前進。

這時,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姐,你想去哪裏?」

爲人帶來死亡的蝙蝠男早已恭候她多時。

對方似乎是趁着今天上午風平浪靜的時候追上了他們。

由於這次的抗議行動是臨時起意,所以她們沒有任何準備,周遭唯一的燈光就只有一盞帶進來的燭臺。假使連燭臺也熄了,這間沒有窗戶的儲藏庫就會陷入黑暗。

「因爲她們是醜女吧,重點是脾氣又很差。」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神色有些驚恐,迅速四下張望確認周遭情況後,慎重地敲了敲門。

「暴風雨……」

不管是多嚴重的緊急狀況,在走道上奔跑都違反了他的原則。他大步邁着短短的雙腿,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往某間客房。

例如未在使用的空房那種不會有人出現的地方。

不過,用不着等結果出爐——

依中年男子的服裝看來,應該是個富裕的商人吧,可是——

「那是她們的工作,當然會不一樣啊。你們在期待什麼?」

「他也覺得,同在一條船上工作的夥伴互相仇視是件可悲的事,總是在想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改善。」

一名服務生興高采烈地從下頭跑上來。

「呃,也不是在期待什麼,那個……」

雪白的半人力船來到可以聽見彼此說話聲的範圍內後,船上一名戴着巨大羽毛帽子的中年男子大聲宣告:

「這裏是〈司尼可號〉,我是布利根的赫亞基!能夠請你們將乘客中的一名少女交給我嗎——!」

「別叫了,大家都一樣啊!」

「我、我、我一直有一件事——沒有對大家說……」

大副以犀利的目光看着衝上甲板的哈爾瑟迪斯,冷淡回應。

「騙人!」

「嗯。」

「可是,這是趟短期航程,幾乎所有食糧都在另一個儲藏庫裏吧……」

「好吧,我來告訴你們一則道理吧。」三副環視了臉上帶着無助神情的男人們,沒輒似地搖了搖頭,開口說道:「我們男人面對十個女人時,會喜歡上其中的八個,沒有例外;然而,女性面對十個男人時,只會喜歡上其中兩個。」

因暴風雨而搖搖晃晃的吊燈之下,經理的影子也跟着晃動。

「只要你們繼續在這裏僵持不下,我們就拿不到食材,但也只能自己想辦法了;這就和人生一樣。」

手上握着船長交由他保管的書信。

船員已經站定在甲板及炮塔上的戰鬥位置,進入待命狀態,同時也已緊急張開了網子防止突襲,並將船舷的炮首轉向來路不明的船隻。

冷不防地,有個自剛剛開始就不發一語的嬌小女僕,忽然掩住臉龐哭了起來。

「咦?」

「幹得好啊!」衆人大加讚賞,不過——

真是亂七八糟。

「咦咦——!?」

自莎娜的哭泣聲中,感受到事態非比尋常的夥伴急忙詢問。莎娜更是激動地嚎啕大哭,說出了讓衆人大感意外的話。

2

「明明平常不說話時,笑臉迎人的模樣很可愛啊。」

「毫無進展,已經陷入了膠着。畢竟船長不可能真的交出乘客呀,那位紳士就氣得直跳腳。現在天氣也變得越來越糟,暴風雨即將來臨了。」

「…………」

就在這時,女兒本人一個箭步衝了出來。

莎娜點點頭。

哈爾瑟迪斯簡直不敢相信。

「她的名字是?」

「不說那個了,我肚子好餓。」

「啊、對喔,糟啦。她們還沒送回來嗎?真頭疼啊。」

有人悶悶不樂地提醒這點後,大夥又陷入沉默。

「我必須去照顧客人才行,先走了。等你們想通了,就自己出來吧。」

女孩們頓時沮喪得垂下肩膀。

不久房門終於打開,站在門口的少年對經理招了招手。

「喂喂,就是因爲你們老是說那些話,她們纔會受不了地暴走吧?」

「所以纔會老是發生很多誤解。對你們來說,摸臀部是表示善意的舉動,也是另一種打招呼的方式,但是她們可不那麼認爲喔,你們要注意這一點。這些事情是甩了我的女人告訴我的——這堂課的代價真是不便宜啊,哈哈哈!」

那名中年男子穿着色彩鮮豔的黃色服裝,在烏雲密佈的氣候、滿船迷彩服男人的映襯下,看來格外醒目。

「那個……」其中一人開口喚住女僕長。

「…………」

船長上前回應:

在食糧儲藏庫當中,數名女僕正抱着膝蓋坐在地上。

時長、時短。

「列可是誰啊?」

「不過,因爲甲板水手和客服部處得相當不好,所以我們都說不出口,總是偷偷摸摸地見面……」

「各位,我拿到水和木柴了——」

倘若對方打算在海上進行炮擊,他們將會很難抵擋,況且現在風勢越變越強,實在不是適合父女吵架的時候。

「沒有再出現大炮的聲音了呢?」

看着這些穿着奇裝異服的傢伙,一點瞄準的心情也沒有了嘛——一名炮手如此咕噥。

「那麼我請人叫她過來吧。若是令媛願意跟你走,我當然沒有意見,倘若她不願意,就請你迅速離開吧,赫亞基先生。」

同樣來到了甲板的船長應道。

「總之先聽聽對方的要求吧。」

「不說這個了,各位,自己稍微整理一下吧。居然才兩、三個小時就搞得這麼亂。雖說現在是待命中,也不能鬆懈怠惰啊——」

由於他們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讓人發現,導致偶爾察覺到的工作人員開始半開玩笑地議論:「該不會是幽靈吧?」

蘿菈拖着想要逃跑的彼德,將他推向前方當作自己的盾牌。

飄浮在灰色大海上的敵船閃爍着信號燈,要求他們停船。

「對方要求我們停船。」

女僕正佔據着另一個食糧儲藏庫不肯出來,儘管經理及女僕長不斷輪流去勸說,她們卻一點出來的意思也沒有。

「現在外面的情況如何呢?」

「喏,總之就是那堆讓人記不得長相的男人其中之一吧。」金髮女僕將手放在喜愛掃地的莎娜背上,又問道:「這麼說來,那條手帕是男朋友送給你的禮物吧?」

「誰知道啊。不過,前幾天你好像說拿去送洗了吧?」

「是我的女兒!」

「她們爲什麼那麼固執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爸爸,我絕對不要回去!」

女僕長自外頭對她們說話,口氣既溫柔又帶有訓斥。

「這世上怎麼會有直接開炮攻擊別人的商人啊?」

接着四號房的門扉再度關上。

「蘿菈薇爾!笨女兒!我知道你在那條船上,快給我出來——!居然連店裏的錢都偷走,你這個不孝女!再不出來的話,我會毫不留情地將你跟這艘船一起擊沉喔!」

她們所敬愛的女僕長沉穩冷靜,即便遇上了這種情況也是不慌不忙,也沒有責怪她們。這點反而讓她們深受感動。

並且朝父親發出宣戰佈告。

「抱歉打擾了,我是經理迪奈洛。我非常清楚不可以前來打擾您,可是,拜託您了——!現在是緊急狀況,請您務必開門,千萬拜託了!」

在吊燈明滅閃爍的燈光當中,身材矮小的經理踩着急忙的腳步。

「一切都是因爲我們相愛呀——!」

幹部級的三副表達自己的意見。

「可是,她們也是一到客人面前,態度就變得完全不一樣啊!?」

船長轉頭指示船員:「去確認船上有沒有一位名叫蘿菈薇爾的乘客。」

「我很明白你們的心情。真是羣蠢女孩,現在找不到臺階下了吧?」

「我也知道啊!可是,就這麼舉白旗投降,我真是太不甘心了!之後又會被那些臭男人使喚來使喚去,大家真的受得了嗎!?」

喀嗒喀嗒……一陣拍動着遠方百葉窗的風聲傳來。

自後方追趕而來的半人力船,比〈海之泡號〉小了不止一號,船首雕像是尊有雙駭人眼神的海獸,流線型的船身上伸出了蜈蚣般的長長船槳。

「到底是哪來的船啊!?」

「不只是女人,無論是誰都不喜歡被人挑三撿四。你們也要努力當個文明人啊。就算想引起她們的注意,可是如果突然對她們喊道:『唷,醜女!』對方聽了當然會心情不好。」

「等等,莎娜,你怎麼了!?」

「請進。」

「混帳東西!之前不是說過別在走道上放東西嗎!?是誰啊?居然把長靴亂放!嗚哇、髒死了,我踩到口嚼菸草了啦——」

女僕長沒有嘲諷之意,單純敘述完事實後便離開了。

「哎呀,我完全沒發現到呢——真是喫驚。」

「當然受不了啊,可是——」

「應該不是海盜吧。」

「仔細想想——我們的事情跟客人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喂,有沒有人看到我的毯子?」

「交出一個人可不是件隨便的事。能請你說明那位少女是什麼人嗎!」

「其實我、和甲板水手的列可,在、在交往——」

「看守倉庫的老爹說:『既然主廚那個臭老太婆不在了.那就算啦。』心情看來好了很多。怎麼樣,這麼一來廚房也能煮湯了!」

「…………」

所有女孩皆難爲情地緘默不語。

「可是,我好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大家會認爲我是叛徒。一想到你們有可能會瞧不起我、或是討厭我,我就害怕得什麼也不敢做。就連現在,我也害怕會被你們懷疑我是站在男生那一邊的,所以——」

「所以纔不好意思拒絕,跟着我們一起參加罷工靜坐?」

「對不起、對不起……!」

「難怪,我也一直覺得你怪怪的。」一名女僕別開視線嘆了口氣,將手交叉在身後環視了一圈衆人。「因爲文靜乖巧的你,實在不像會跟我們一起做這種事的人。其實我也覺得這次是在強迫你參加,心裏很過意不去。」

好半晌大家都默不作聲。

心裏盤旋着各種思緒。

「——好!走吧?」

莎娜眨了眨溼潤的睫毛,抬頭看向同伴。

「嗯,真是拿你沒辦法呢——」

「來,快站起來吧!你會那麼想不開又鑽牛角尖,我們也要負起責任啊!」

「這回我們就先妥協一下吧。」

「男人們也有稍加反省過了吧。嗯……其實他們也有一些優點啦。」

「咦咦?有嗎,哪裏?」

「例如幫我們拿沉甸甸的待洗衣物之類的?」

「你們真是……一點都呼嚨不得呢。」

「很好!那麼大家一起提起精神——回去工作吧!」

小姐以細若遊絲的嗓音回答後,咳嗽又再度復發,奶媽連忙拍撫她的背。

3

不久之後,小女孩從毛毯中伸出自己小巧的手指,打算與王子勾小指。「小姐!」無視於一臉喫驚、想要阻止的隨從及奶媽,傑達爾也伸出指頭。

辛塔夫也能明白王妃們的心情。她們是爲了王室着想,以免血脈斷絕。

就是傑達爾先前在甲板上看到的那塊布,當時他還以爲是有人想跳海自殺。

反正她們用盡千方百計,就是要說服王子妃候選人快點嫁進來。

同時感到十分驚訝。

雖是自己的親生曾祖父,但遺真是個詭異的老頭啊——辛塔夫暗付。

「忘記一切你周遭大人說過的話吧!真是太愚蠢了!」

心神平靜了不少後,少女的咳嗽情形也改善了許多。

『……您是否曾經想過她正在逐漸改變?一點一滴地——不,也許早在您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已經不如外表那般單純了。』

雖然王子是個無可救藥的衝動傢伙,卻從不曾欺負過弱者。正因爲王子內心潛藏着溫柔的一面,儘管辛塔夫老是對他發脾氣,卻也無法撇下他不管。

「拜託你們,幫我找到皮皮吧——那孩子聽到大炮聲後,嚇得一溜煙跑到外面去,就再也沒有回來了。天氣這麼不好——它一定很害怕吧。」

以船醫爲首,在場的所有人皆對她投去目光。

「不用看診了,反正我本來就活不久了……大家、可以、不用再管我了……」

「…………」

奶媽氣憤難當,凱伊則是滿不在乎地回道:

「醫生,拜託你了!我家小姐她——」

「司令你幹嘛要道歉啊——好痛!」

船醫詢問。

「嗯。」

「呃,那個,是小姐的寵物。」

「沒錯!」

「因爲那孩子最喜歡漂亮又軟綿綿的布了……」

「所有人也都認爲我活不了多久。每次見到我,都只會要我快點娶妻生子、繼承家業!但是我們家的女人卻都長壽到讓人不敢置信,而且每個人臉皮都超厚,自以爲生命中最有意義的事情就是指使我!她們對於新娘人選說的話可會嚇死你喔。居然說什麼——反正你的丈夫會早死,你只要快點生出繼承人,往後隨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小姐咳到一半用虛弱無比的嗓音開口。

這時希妲領着團員站在門口,站在後頭的團員全都淋得一身溼。

「大媽,別這麼不近人情嘛。」

「你喜歡你的父親母親嗎?」

「可是,我身邊的大人都這麼認爲呀……」

奶媽有些傷腦筋地回答。

「你居然敢用那種口氣對我家小姐說話!」

「…………」

奶媽一發現到內衣時嚇得慌了手腳,急急忙忙將它從陽臺扔進大海。那是件輕飄飄的貼身內衣。

眼前這些男人的態度,很明顯與那種「守護柔弱的小姐」的簡單行爲不同。

王子接着又道:

「那也用不着打我吧——」

「——讓他說吧。」

「主人?」隨從低聲叫道。傑達爾不理會他,跨着大步迅速逼近女孩。

「這是我自己的人生,想怎麼做都是我的自由。可是——一聽到你剛纔說的『怎樣都無所謂』,我就再也無法忍受。絕對沒有那回事,所以我拜託你,別說那種悲哀的話。」

小姐神色複雜地頷首。

「也喜歡擔心着奶媽及隨從?」

小姐皺起眉頭。

奶媽連忙噤口,但已經來不及了。

「所以身體虛弱不是你的錯,不要放棄!」

「很好。」他粗魯地摸了摸她的頭笑道。

「寵物?」

咳咳咳……

「我怎麼、都沒有聽說……」

「不用找了。」

「別說那種蠢話!」

「……藥被皮皮惡作劇丟掉了,可是——」

醫生深感同情地喃喃低語,傑達爾頭也不回地附和,又壓低音量說道:

托爾加自身後賞了他一拳,凱伊扭頭狠瞪過去。

傑達爾發問。

辛塔夫第一次見到傑達爾這般真摯凝重的表情。

曾祖父制止了他。老人的手指緊緊揪着辛塔夫的衣服下襬。

「我這裏是有止咳及退燒的藥,不過遺是不敢隨便開藥。小姐先前喫的藥你們有帶過來嗎?」

女孩身上裹着毛毯,由壯碩的隨從抱在懷裏,看來非常嬌小脆弱。

「爺爺……你什麼時候來的?」

「不用了……」

先前醫務室裏擠滿了傷患,不過現在緊張的氣氛已經緩和了不少。還能自己走動的輕傷患者在包紮完畢後,早已回到工作崗位上。

4

「皮皮是誰啊?」

看到纖細瘦弱的希妲竟然能夠指使比自己還要壯碩的男人時,他腦中不禁想起了哈爾瑟迪斯說過的話。

「出生在一個容易早夭的家族裏。我家族的男人全都很早死,很少人能夠活過三十歲,都是因爲意外、生病或是食物中毒而死!」

「醫生!不行啦,怎麼能說那麼嚇人的話……」

助手慌得手足無措。

「嗯……」

「我哪說得出口呀!」奶媽尖叫似地開始說個不停,看來對於小姐的寵物積怨很深,「小姐的寵物竟然是內衣小偷這種話,我怎麼可能鼓得起勇氣告訴小姐,或者是其他人呢!」

「對長輩要尊敬。」

「……嗯。」

醫務室裏一片鴉雀無聲。

「那就別讓他們難過。從今天起,我也不會再到處亂來了!……嗯,至少會收斂一點啦。所以你要加油啊,這是我們的約定。」

「我——」

「內衣!?」

王子激動地朝一個未滿十歲的女孩厲聲訓斥。會不會最後造成反效果啊……暗暗擔心的辛塔夫正想阻止主人時——

「我也和你一樣啊。」

「還有美好的未來在等着你,不要只是因爲身體虛弱就輕易放棄!」

王子與隨從互相對望。

而且他對各種事情都提心吊膽:若是遠行,又怕可能會失足墜馬所以禁止;過熱的食物對身體不好,所以也不喫;要是遇到黑貓自眼前經過,更是嚇得雞飛狗跳,害怕不幸降臨。

「王子殿下,沒想到你也挺辛苦的嘛。」

王子十分厭惡那樣的父親,自小就一直告誡自己不要變成那種大人。

唯一的例外只有傑達爾的父王,儘管現在即將迎接四十大壽,但是他每天都過得膽顫心驚,害怕自己哪天就會離開人世。

始終在一旁註視着這幅畫面的男子——負傷的逃犯低下頭,在辛塔夫身旁輕喃:

「是啊。」辛塔夫也應和道。

「呵呵呵!」多特庫恩老人發出枯葉般的沙啞笑聲。

「早知道根本就不應該帶那隻惡劣的小傢伙上船!對於小姐的病情也沒有任何幫助!淨是作些無謂的惡作劇,像是前陣子,居然還不知道從哪裏偷來了恬不知恥的內衣——」

「呼——」兩人放心地吁了一大口氣。

「原來是這樣啊。」

「嘖!真是煩人。」正在診斷另一名扭傷男子的船醫轉過頭來,露出不悅的神色。「我不習慣替小鬼看診,況且小孩子太弱了,只要劃一刀就翹辮子。」

「喔——!」

「真是個好主人呢……」

「糟啦糟啦,真的開始下雨了!」削瘦的紅髮少年氣喘吁吁,揩掉自下巴滴落的雨水。「真是的,我們的司令還真是會使喚人!——唷,小鬼,我們來探望你啦。你臉色真是難看耶,稍微打起精神來嘛!」

「可是……」

「咦?」

「小姐!」

「希妲,你說不用找了是什麼意思?」

「對了,那隻寵物是什麼?狗?還是貓?我們去幫你找,說說它的特徵吧。」

醫務室進來了一位咳個不停的少女。

「看來是這樣呢。」

「既然都會早夭,倒不如四處闖蕩一番,因爲我已經受不了周遭的人老是在同情我了。還有——老是用那種『真可憐、真可憐』的眼神看着我!」

傑達爾王子霍然起身大聲怒吼。

「對不起,凱伊太不守規矩了。」希妲開口道歉。

辛塔夫並不認爲那位年幼的小女孩可以全部明白王子說的話,但至少可以感受到王子的真心。

與其說他們是小姐和保鑣,倒不如說是首領與手下。

現場的領導者無庸置疑是她。

「因爲我們已經找到了呀——凱伊。」

「是!來,小鬼,這隻猴子是你的寵物吧?之前我去找你玩的時候倒是沒看到呢。」

凱伊打開上衣領口,一隻雪白色的小猴子立即從中跳了出來,躍至躺在牀上的少女身旁蹦蹦跳跳。

「皮皮!」

少女馬上展開笑顏,奶媽很不高興地垮下臉來。

希妲指示團員留在醫務室裏幫忙船醫之後,轉身面向王子。

「傑達爾殿下,我想和您單獨談談,您方便嗎?」

「——我想吐。」

哈爾瑟迪斯低聲咕噥後,身旁的男子回頭反問:「什麼?」

「沒什麼。」

斗大的雨珠隨着狂風一起打向衆人。

這個季節的日落時分大約是晚上八點左右,本來這時間的天色應該還是微亮,然而現在周遭的天空卻是全面覆上了深灰色的色彩。

雙方的船隻都因爲淘湧的巨浪而劇烈搖晃,蘿菈的父親卻絲毫不肯退讓。

船長已經數不清第幾次說出同樣的句子:

「我允許你與一名隨行人員一同上船,你們父女在船裏好好商量,你意下如何?」

「我纔不會上你的當!我拒絕!」

「船長,乾脆殺了他吧?」禿頭猩猩悄聲耳語。「不要再繼續跟他糾纏下去了。」

「船長先生!」蘿菈用手臂勒住彼德喉嚨,大聲喊道:「請〈米特蘭達〉的會士大人——不,不管是誰都無所謂了,快趁現在爲我們舉行婚禮吧!」

「是的?」

哈爾瑟迪斯決定只說出一半的事實。

好幾件事在同一時間發生。

蘿菈的父親緊張得大叫:

中年男子以孱弱的嗓音喚道。

「全速離開!」

哈爾瑟迪斯暗暗心想。

桅樓上的哨兵探出身子大叫:

「你們別再管了,也別再找那把刀子了。」

「很好,一聽到我的指令就馬上動作,用不着客氣。」

同時,上方的桅樓傳來了男人斷斷續續的着急話聲。他與船長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他點了點頭,指示在出入口附近待命的部下。

「先生,再繼續靠近太危險了。況且您死了的話,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喔。」

沒找到也無所謂。

「就是現在!」

就在這時,哈爾瑟迪斯感受到了一股怪異的氣息。

他猛然回頭,凝視着黑暗及豪雨所隔絕開來的後方大海。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接連響起。

「…………」

「還不知道。」

「咦——爲什麼會這麼快就追來了?」

這就表示總部對於希妲的危險性評估,高到超乎他的想像。

這對笨蛋父女,難道真想在這裏遇難身亡嗎!?

「呀啊!?」

彷佛是古代神殿的列柱一般。

赫亞基恨恨地咬着牙齒,忽然消失了蹤影。

「嗯,正是〈米特蘭達〉的精銳艦隊。」

發問的金髮少年看來太過純潔與美麗,男子不由得低下頭來,盯着帶有醋酸味的地板小聲回答。

少年揚起微笑。

一道道水柱朝天竄起。

沙沙沙……下垂眼男在地上匍匐前進,問道:「我們得救了嗎?」

可是……

「我要去找那位官員。身爲罪人的我要是一直待在這種地方,只會造成大家的麻煩。」

「蘿菈薇爾——!」

「…………」

「我找的就是你啊。」

「可惡啊——」

少年努力站穩自己的身軀,低聲說道:

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下垂眼男扛着繩索應道。

一瞬間,靜寂籠罩整片大海。

現在所有人都能看到對方高高掛起的燈火。船隊混在暴風雨當中,悄然無聲地接近他們,到底目的爲何?

——如果純粹是恫嚇,這陣炮擊未免也太過猛烈了。

「米米米、米特蘭達!?爲啥那個宗教團體會半路跑出來啊!」

「告知各船船長,船隻無法航行之際請儘速連絡我方。我們〈米特蘭達〉定會護送貴船至最近之避難場所。」

「不,不是。我不認識她,你快讓開吧。」

無聲無息且來路不明的船隊當中,亮起了格外耀眼的光芒。

但是,如果是真的呢?

男子環視了一圈醫務室,輕輕靠着牆壁起身。

蘿菈的父親嚇得癱軟在地,完全喪失了鬥志。

「好,我、我明白了!只要你願意把卷走的錢還回來,我就原諒你!我再也不會阻止你跟那個年輕人私奔了,隨你高興吧!所以——」

最重要機密事項——也就是說,當一項情報被總部認定爲必須最優先處理時,消息便會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傳達至各個〈米特蘭達〉分部。

「原因很簡單。」

其他船員連忙將尖叫不已的情侶拉至後方避難。

「這纔是你的嫁妝,儘管收下吧!」

他將刀子從傷口中拔出來時,本想趕緊將它藏起,但是還沒來得及動作,他就已經失去意識了。

「預備!」

可是,如果哈爾瑟迪斯的猜測沒有錯的話——這回的客人比海盜還要棘手。

「我隨時都可以行動——」

但是,什麼也看不到。

乘客們還不曉得新出現的艦隊的來歷,都陷入了不安與恐懼之中,頻頻發抖。

「船長!你怎麼能擅自行動!?要是跟丟了,會被他們逃走的!」

5

〈司尼可號〉拉起了船錨,無預警地開始駛離〈海之泡號〉。

這個聯絡網的訊息傳遞速度,快到時常被人譽爲「魔術般的傳信」,所以修道院總部纔會如此敬重及防備〈米特蘭達〉。

「沒事的,你冷靜一點。看!」天使般的少年看向男子背後,輕輕推了推他的背。「有人來探望你了。」

「——船、船長。」

他不認爲〈米特蘭達〉只是爲了追回有如「負擔」的希妲就使用這項系統,而且還出動艦隊。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

哈爾瑟迪斯單手捉着繩索,挺起原本壓低的身軀看向後方。對方船隊的帆布上繪有月桂樹的標記。

船身其實並未遭到任何損害。倘若對方是計算好了這點才進行嚇阻攻擊,只能說這種敵人真的是太可怕了。

因爲那是一把罕見的精緻小刀——

「四點鐘方向發現數艘船隻……距離極近!」

「是——」

「雙方,立即停止戰鬥!」

「爸爸,真是不巧呢,你以爲我會帶着那麼一大筆錢到處亂跑嗎?當然已經事先存在其他地方了呀,要是我死了,你永遠也拿不回那筆錢喔!況且,以嫁妝而言,那不過是筆相當合理的數目吧,你不要那麼小氣,快點放我們自由吧!」

彷佛在印證哈爾瑟迪斯的這番話,〈米特蘭達〉的船隻默默地發來信號:

「團長,後面有什麼東西嗎?是敵人,還是盟友?」

橙橘色的火焰「轟!」地一聲爆炸開來。

諾爾索魯動作飛快地將繩索前端綁成一個圓圈,再牢牢打結。

「先生,您想做什麼!?」

「很快就會找到吧。」

在哈爾瑟迪斯大吼的同時,諾爾索魯往前衝出扔出繩索,將蘿菈及彼德一同捆住。

精神錯亂的父親一把撞開炮手,親自點燃炮火。

「快讓開!竟然敢瞧不起爸爸,我就讓這個笨女兒好好見識一下——哈哈哈哈哈!」

「嗯,就某方面而言。」

實在是太快了。

父親赫亞基在回頭行駛的船隻甲板上跑跑跳跳,繼續朝他們大吼大叫:

「因爲在距離這裏不遠的島上,有一座〈米特蘭達〉的要塞基地,他們也在這片海域佈下了巡邏網吧。不過他們應該沒料想到天氣這麼糟!」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啊……」

船長冷漠地點頭回應。

負責操控船隻的水手雖然技術相當精湛,但這時爲了抵抗瞬息萬變的狂風,早已忙得焦頭爛額,根本無法協助警備隊。

警備隊緩緩靠近,想要安撫情緒過度激動的蘿菈,她卻厲聲恫嚇:

「呼——真是嚇死我了。咦!等等,那個難不成是?」

「你要去哪裏?」

「全速離開!左滿舵——!」

敵船射出的炮彈打中了船首。

「快逃吧?」

「小、小姐,請你冷靜一點!」

「神啊,請您務必要保護我們!」

「不要過來!敢過來的話,我就殺了這個人再自殺——!」

另一方面,在〈海之泡號〉——

船首女神雕像的手臂裂成了碎片後,被兇猛翻起的巨浪悉數捲走。

「諾爾索魯,該你出場了。」

「乘客並不知道你的過去呀。司令——不,希妲殿下也說過,你從來沒有犯過任何罪行,而且剌傷了你的那把刀子——」

第三方船隊的輪廓逐漸浮現出來的同時,對方所射出的數枚炮彈已經呈現放射狀向外疾衝,穿破了〈海之泡號〉的一枚帆布後,越過他們上方,斷了〈司尼可號〉的後路。

面容憔悴的女子脂粉末施,臉上還殘留着淚痕。

佇在門口的官員帶着銳利的眼神緊盯着他們,彷佛不想漏看任何細節。是那個蝙蝠男帶她來這裏的嗎?

「對不起——」纔剛道完歉,女子的淚水當場潰堤。

「對不起、對不起!你明明救了我,我卻害你受傷——」

「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沒關係的,你不用再袒護我了!官員大人,你有在聽嗎?刺傷了這位先生的小刀,是我的,是我親手打造出的最完美銀製工藝品。只有這把小刀我一直捨不得賣掉,寸步不離地帶着。這位先生只是——只是想阻止我而已!」

不顧衆人的側目,十一號房的房客大聲自白。

「在我想要自殺的時候,是他阻止了我!」

女子吸着鼻子問道:

「我能爲你做些什麼嗎?害你受了傷,又丟下你一個人逃跑,我希望能夠好好彌補自己的罪過。」

「不用了——」話說到一半,男子又噤口沉思了一陣。

「——我只有一個請求。」

「是什麼?說吧,你儘管說。」

「你願意記住我的名字嗎?早在數年前我就已經捨棄名字,就連自己也遺忘了。我希望你可以終身記得它。」

6

「這真叫人喫驚啊。」

身旁響起了話聲。

任性妄爲的王子正站在一旁,抬高手臂遮擋傾盆而下的暴風雨。哈爾瑟迪斯嚇了一跳問道:

「您來做什麼?」

「大塊頭,你想叫我躲到裏面去嗎?沒什麼,因爲希妲說〈米特蘭達〉的船隻來了,我只是特地來見識一下罷了。——不過還真誇張啊,這是在開哪一國的玩笑?一、二、三……居然多達五艘耶!」

「殿下,請您回到船艙裏吧。」

一切都完了。

哈爾瑟迪斯幾乎出自於本能地大吼:

第一級指名通緝,至此確定無虞。

「咦——?」

一旦處於神明附身的狀態,希妲就不再是原來的希妲。而且她居然在衆目睽睽之下,在無法造假的暴風雨當中,將這種狀態呈現在衆人眼前。

「請你送我們過去吧。」

震耳欲聾的雷鳴幾乎要震碎天空,遭到雨水及巨浪衝刷的甲板一瞬間化作了一面鏡子,反射出刺眼的銀色雷光。

「況且——」船長帶着無所畏懼的自信斷然說道: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大氣中突然出現了另一個存在。

「船長,他剛纔說的是真的嗎!?」

「就是不管你們編出了再多理由,希妲她還是想繼續旅行啊!既然這是她的願望,我就一定要讓她實現!——因爲即使被甩了,我還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等一下,您打算做什麼!?」

一種非人的存在。

哈爾瑟迪斯閉上雙眼。

王子從存在感薄弱的副船長手中搶過了擴音器,快步走向地勢較高的後方甲板,同時揮了揮手錶示要「先發制人」。

「我不曉得你們〈米特蘭達〉內部發生了什麼紛爭,可是,有一點我很確定!」

禿頭猩猩興奮地躍躍欲試,副船長則是抱有壯烈的決心。

希妲的臉部再度發生變化。原先少女的神情完全褪去,顯現出來的是一種冷酷無情、超越人類的存在。

「哎呀呀。」船長抬手要大家冷靜一點。

她身上穿着古代神官的長袍,把橫刮的狂風當成了微風般,穩穩地自乘客當中走了出來。

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無聲無息來到甲板上。

「容我更正,這是戰略性撤退。」

此時,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爲什麼我變成了阻止別人的那一方啊!?」

「該不會希妲告訴我的,其實是在虛張聲勢?」

「喂!你們,快叫司令出來!不,我自己去找她,她到底在哪裏!?」

希妲嬌小纖細的身體內,有什麼東西在互相拉扯。

她正驅使着快要用到極限的精神力,努力壓抑着自己體內的「某種東西」——

一定要快點找到她。得在事態變得更加無法挽回之前,想個辦法纔行——

「是嗎?」

一種全身寒毛豎起的感覺襲來,哈爾瑟迪斯僵在原地。

哈爾瑟迪斯感覺得到——

這種話實在是沒有多大的安撫效果。

然而叫人喫驚的是,希妲口中發出的話語是她自己的聲音。

哈爾瑟迪斯瞠大雙眼。那個老人,竟是應該躺在遙遠總部病牀上的——

王子微微挑眉,將擴音器從嘴巴上移開自言自語道:

但他自己也不曉得,到底是請求她停止什麼。

「——真是太瞧得起我了。」

聽到最後一句話時,船員喫驚得下巴險些掉了下來。

「我不曉得你們的目的地是哪裏,但至少不是這片汪洋大海的正中央吧?——大副、副船長!都做好覺悟了嗎?」

「可是……」

就在哈爾瑟迪斯想不通的時候——

沒有任何燙得焦黑的屍體,甲板上也沒有任何破洞。

筆直貫穿了希妲的身體。

是位老人。

「哼,真是沒辦法!不過,我從以前開始就很想和〈米特蘭達〉的船隊較量一次看看啦!」

全都因爲她是「真的」。

「這份力量既屬於我,又不屬於我。你們眼中所見的人,也不是我。我以〈米特蘭達修道會〉女司令席雅希妲之名發誓——請轉達高層我必定會返回總部。若無異議,我就當作你們同意了。」

哈爾瑟迪斯移開護住眼睛的手臂,只見希妲站在前方甲板上,全身纏繞着極光般的雷光。

「啊、唔唔——」船長髮出沉吟聲敷衍過去,將頭上積了水的帽子轉了一圈。

「——我在這裏……」

周圍的人皆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船長。」哈爾瑟迪斯喚道。

「不過,正如同我方剛纔告知的,我方絕對沒有與貴船敵對之意。我方知道貴船上,有隸屬於〈米特蘭達〉的哈爾瑟迪斯同志及其一行人。」

充斥在大氣中的水滴忽然改變了形體。

「我、我無論天涯海角都會永遠追隨船長的!」

「我不是常常說,不管是罪犯還是國王,客人就是客人啊。你們只要像往常一樣,做好自己應盡的本分就好了。」

「騙人!我怎麼沒聽說!」

傑達爾穩穩地踏在甲板上,努力不被風吹走。

並不是無視於希妲,而是一句話都回答不出來。見到眼前的情況後,他們完全亂了陣腳,不曉得該怎麼辦。

「她說這艘客輪只是普通船隻,不可能抵擋得住對方的攻擊,所以不能讓乘客及船員受到傷害!萬一對方要求交出希妲,一定要果斷地遵從對方的指示。她真是太堅強了,堅強到我好想哭!可是,本王子是不會照着做的。」

王子背對着他開口。

他隱約聽見了希妲的聲音。

既穩重、又有着堅定意志的第二個存在。它像是濃霧般移動、凝固,最後化作人類的形體出現在希妲面前。

他不由得想哭。

這種感覺他再清楚不過了。既是大胃王又是變態的席雅希妲,之所以會得到那些心不甘情不願的幹部的認同,又將她拱上女司令官之位——

「希妲也說了一樣的話。」

「對方會出動多達五艘的戰艦,都是你一個人的關係吧,『闇之哈爾瑟迪斯』。」

——這回又是什麼附在她身上了!?

她不再答腔,冷冷注視着阻擋在前方的船隊,手臂水平舉起,手上纏繞着即將爆發的力量波動。

「我們還沒抵達目的地呢,當然得保護你們的安全啊。」

「混帳東西,就叫你們不要擋在本王子前面!看了真是礙眼,快點移動你們的屁股回到老窩裏去吧!用不着你們來救援啦,你們白跑一趟了!光是半途搶走別人的未婚妻還不夠嗎,〈米特蘭達〉?況且不僅是我——船主尤里西斯也在這條船上喔!放聰明一點別惹到他比較好吧?」

王子站在高處將擴音器架在肩上,充滿嘲諷地迸出這句話。哈爾瑟迪斯無法反駁。

「任憑各位想像吧。」

下一秒天空裂了開來,一道雷電直接擊中(海之泡號)。

在他們看來,這件事比暴風雨及艦隊還要來得嚇人。

就算希妲及所有團員被對方強制帶回,只要一逮到機會——

「那那那那、那個傳說中的大富豪嗎!?」

間隔了一小段時間後,一名指揮官出現在疑似爲艦隊主船的甲板上,朗聲回答。

「…………」

「我方要找的是他們。」

「那當然。」

「——在下謹向殿下的勇氣表示敬意。」

「在陸地上的話還算名副其實,但在海上我根本發揮不了實力啊!」

閃電再度劃過天際。

「那麼,果然是真的羅!?」

「快趴下——!」

「我只問你們一件事。我以女司令官的身分說出的話,對你們而言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嗎?」

「〈米特蘭達修道會〉,你們要找的人只有我吧。」

他咬着牙說道:

「怎麼,你敢對本王子有意見嗎!先聲明,我現在心情很差喔。哈爾瑟迪斯,你如果站在我的立場上會怎麼做?要是有人叫你躲在安全的地方去發抖,你會乖乖照做嗎?」

過度自信的人到底是誰啊——王子愕然無語。

這番宣言就等同於是在說:敢有異議的話就試試看啊——

至少〈米特蘭達〉不會進行毫無意義的殺戮。

然而,船長卻悠哉地拒絕了他。

希妲輕輕轉動臉龐,將視線定在哈爾瑟迪斯身上,要求他待在原地不動。她的臉部毫無表情,有如一片硬質玻璃。

與以前的自己相似到讓人不快。

艦隊保持緘默。

這個王子殿下真是——

這聲音彷佛傳遍至了各個角落。

「不,我當然也想那麼做啦,可是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現在的天候太差,船隻幾乎無法靠近對方,別說是人類了,連要送顆梨子過去都是難如登天。」

王子殿下猛然吸了一大口氣,大腳一跨踩在護欄上,開始不計形象地破口大罵。

「快住手。」他壓低嗓音請求。

這種時候司令在哪裏?

「狄歐尼軍師……!?」

霧體的老人跪在沉默無語的巫女跟前,深深低垂下頭。

希妲的表情有了微小的變化。

她緩慢地、非常緩慢地,放下了破壞之手。老人轉向前方確認,面對同胞,以魅惑了無數人們的毅然姿態——確切無比地下達了撤退的指令。

老司令回頭將視線投注在衆人身上。

他的視線停留在哈爾瑟迪斯身上的時間遠比他人長久,彷佛是道無言的請求。哈爾瑟迪斯接收到了。

他向前邁步。

「團長?你要做什麼?」

狄歐尼老軍師的身影逐漸模糊,最後消散無蹤。

猛然回神的〈海之泡號〉船員開始移動,紛紛查看自己僵硬的雙腳,同時趕緊回到工作崗位上,在船長的指揮之下,屏着氣息等候口令。

現在的希妲依然像是尊渾身罩着白光的雕像,哈爾瑟迪斯伸手捉住她。

「————!」

一股難以言喻的衝擊迅速襲向他的四肢百骸,腦袋裏頭轟隆作響,感覺像是被人剝了一層皮,又像被丟進火紅的砂子裏,過度敏感的神經發出了陣陣哀嚎。

這陣衝擊已經強烈到稱不上是痛苦,而是一種不僅是肉體,就連心靈也幾乎要潰散瓦解的——混沌、與陶醉。

她一直承受着這種痛楚嗎?

每當神明降臨在她身上的時候——

她每一次都隱藏起自己的真心,嬉皮笑臉地把人逼瘋——

哈爾瑟迪斯扭曲着臉龐,緊壓下苦悶的呻吟,但仍舊沒有放開手。

「請您回來吧,司令。光靠我一個人,是照顧不了那些傢伙的。」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