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總司令是大小姐

第二章 爲了成爲正義使者

《歡樂黎明使者團!》 · 樹川智美 · 2.5萬 字

1

“這是通行證,這些是目前的資金——還有這是徽章,證明你們確實是《米特蘭達》的正式使者。”

匆忙出發之際,總部的魯帕最高司令官傳喚了哈爾瑟迪斯。

“徽章由你一個人配戴就夠了吧。不管位在哪,只要是隸屬於宗教院的神殿,應該都會願意收容你們,別那麼擔心嘛。”

“我並不擔心這事,司令。”

“嗯,說得也是,畢竟《米待蘭達》擁有充裕的資金——對了對了,聽說你也把自己所有的財產都捐獻出來了吧。”

“是的。”

“你未免太操之過急了,如果一直待在這裏,你就無法結婚了不是嗎?之後就算還俗(※指辭去聖職,恢復成一般人),身上也會沒有半毛錢喔。”

司令官的語氣十分輕快。

“總之,你們首先立刻前往西方的薩沙·拉穆吧!之後的指令我會再請人通知你。”

司令官置於桌上的,是一個繫有粗鎖鏈的銀色徽章,上頭刻有米特蘭達的圖騰——交叉的雙劍、聖盃與月桂樹——還有令人感激的修道院總部標誌。

但是,這是最後的王牌。

不能隨隨便便在他人眼前賣弄炫耀。

哈爾瑟迪斯將鎖鏈掛在脖子上,徽章則塞進衣服底下不讓人看見。

“薩沙·拉穆是個熱鬧的都市,太過引人注目是否不太妥當?”

“既然是個人多的地方,就算是一大羣古怪的人站在裏頭也不會引人注目吧。我再重申次,這回是機密行動!千萬不能隨便說出你們是《黎明使者團》喔!”

老奸巨滑的魯帕司令官老頭,恐怕早就知道這是一項無理的要求。

到了現在,他更痛切體悟到這個事實。

“聽說所有團員都怕你呢,哈爾先生,你知道嗎?”

“……席雅希妲司令。”

哈爾瑟迪斯抬起頭,看向女司令官。包含晚喫的早餐在內,現在她午餐吞食麪包的個數,已經邁向第十三個。

萊維噙着淚水往後退了數步,這時有雙下垂眼的《被三次免錢飯釣來的男人》諾爾索魯輕聲斥責凱伊:“很可憐耶,別這樣?”

辛德先生喃喃自語之後,開始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

“啊哈哈哈哈,上當啦——!”

“真的嗎?”

“哈哈哈,老爹,又沒有需要帶走的東西!”

“大、大叔,你怎麼啦?”

“司令,您——可以說是位於《米特蘭達修道會》頂端的人物,然而那些團員不僅稱不上是《米特蘭達》的一員,甚至算不上聖職人員。他們可以尊敬您,但是不能和您交往過密,請您隨時注意保持自己的威儀。”

“那邊的大哥——你呢?”

雖然是從一般百姓中募集團員,但雙胞胎的教養算是較好的。儘管容易出汗,卻不會一直嘮叨抱怨。

“我叫諾爾索魯。這個嘛——因爲可以喫到飯吧。”

“我底下也有和你差不多歲數的兒子和女兒啊……啊啊~~不知道家人們現在是否平安?我不在家的時候,應該不會發生火災吧?如果小偷跑進來,或是塔瑪拉突然要生孩子了該怎麼辦?”

“輕浮隨便……例如,”

“他們要是不怕團長,那就完蛋了。”

“嗚嗚嗚……”

“你……是凱伊吧?爲什麼要加入使者團?”

“司令,您瞭解軍隊嗎?”

希望真的有聽懂。若連一個空有頭銜的女司令官也要頤氣指使地對他說教,他絕對無法忍受。

“說……?”

本性不壞的凱伊安慰兩句,拍了拍書記大叔的肩膀。

“哈爾先生,你老是說一些讓人難以理解的話呢~”

“你這個胖子,讓我來告訴你吧!那當然是因爲那該死的團長從頭到腳就是個軍人啊!所謂的軍人,身體部是用石頭打造出來的!他纔不是人類,是個大石怪!所以沒血沒淚。”

該死的葛司,真是多嘴。

“嗯~~這個嘛……在成年之前,我們必須出外旅行。若能在沒有老家資助之下順利完成旅行,就能夠得到認同,取得繼承家業的資格。”

“您上過戰場嗎?或者,您曾經擔任統領男性軍隊的指揮官嗎?”

“喔,家訓是什麼東西啊?”

我擤擤擤擤擤——!

“請您和他們保持距離。”

被凱伊喚作小姑娘的,是一位一直裝作沒聽見衆人對話,忙着打包行李的金髮美少年。

彷佛映在鏡中的影像一般,連動作與呼吸也完全一致。

即便對方也是被周遭的人擅自拱上臺,生病後頭殼壞去的可憐大小姐也一樣。

“咦、在哪?”

“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有人在訓練途中暴斃也說不定。當然,那位女司令官相當可愛,但也不過如此。那張臉皮雖然可愛——但好像也有點脫線。唉——如果要我爲她賭上性命,可能不太有自信辦得到。”

“簡單地說,就是因爲家訓。”

“這不重要,倒請您別在他們面前表現出輕浮隨便的態度。”

“身在遠方的我什麼也做不到,真是太沒用了!一想到這些,我晚上就睡不着。”

萊維會計老實彎下腰探出頭去,凱伊便彎起中指,用力彈向對方的額頭。

“是嗎?那就叫胖子雙胞胎吧。”

“話說回來,那個大石怪沒必要連大叔和小姑娘都叫他們跑步吧?吵吵鬧鬧的就算了,誰叫我們有錯在先。”

“爲什麼不行?”

“加了雙胞胎也沒有比較好……”

在昨夜的嚴格訓練中,有半數人嘔吐、兩個人全身痙攣、一個人在半路暈倒。

“欸~~哈爾先生,那件衣服可是你的耶,纔不會不成體統呢!當我從水池中爬出來的時候,是你好心借給我的啊,你忘了嗎?而且我裏頭也有乖乖穿着長袍,又不是睡衣。”

“…………”

“都沒有耶。”

“我想絕對不會。”

希妲已經對哈爾瑟迪斯表示過,他的作法太過嚴苛了,但——

“例如像昨晚那樣穿得不成體統。”

“我?你不覺得聽起來很帥氣嗎?使者團耶!就像是正義的夥伴!而且召募團員的又是那個《米特蘭達》,聽起來很好玩啊,所以我一時衝動就加入了。你們咧?”

仔細一瞧,也能發現他們穿的衣裳其實是上等貨。由於凱伊昨晚睡在他們隔壁,偶然間才注意到——他們的貼身汗衫上繡着華麗的刺繡;鮮紅布料上繡着一隻金龍,而且不是普通的華麗;加上兩人又都是胖子,汗衫的面積也不是普通的大。“欽~那衣服不會太鮮豔嗎?”一問之下,兩人難爲情地異口同聲小聲回答:“媽媽說,紅色對健康很好,而且穿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纔是真正的時髦。”

“哈爾先生,聽說你以前非常調皮搗蛋……?不僅視違反規定爲常態,接到討厭的命令也完全不照辦,既倔強又頑固,年紀輕輕的時候,還因爲惡作劇被罰鞭打五十下,背部都脫皮了你還是沒掉半滴眼淚。就算跟你說,‘直到乖乖聽話前都不準喫飯,不然就把你一直關在塔裏’,你還是意氣用事地賭氣到底。到最後,還是在第四天的時候。父親拗不過你才放你出來——”

“我聽葛司說呀——”

“是哈爾瑟迪斯。司令,有什麼事嗎?”

“我如果要求再來一份的話,這裏的院長大人會很困擾嗎……?”

“謝謝你……”

貧窮人自幼養成的本能瞬間發出“這兩個小子很危險”的警告,所以凱伊當下沒有再繼續追問。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原本不是個多嘴的男人,卻對一個剛見面的小姑娘全盤抖出主人的祕密往事,這是怎麼回事?

“哼——喂,小姑娘,別無視我們了快過來吧。沒事啦,又不會欺負你!”

“是嗎?”

“我幫你拿,你別亂動啊。”

“我們是因爲……”雙胞胎你看我、我看你。

對團員們來說,這已經超越“嚴苛”了。

他在口中咕噥了聲,沒想到對方全聽見了。

“可是這麼一來,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吧?因爲哈爾先生有着非常完美的屁股!也是個很有責任感的優秀男子!”

“真是……辛苦你了,打起精神來。”

“那麼請您不要多嘴干預。”

爲了避免與幼稚的爭吵扯上關係,黑衣男席拉斯無聲無息地走到外頭。隸屬於一般常人範疇的勞碌命辛德先生,擔心地向衆人提出了不太識相的問題:“你們不收拾行李沒關係嗎?”

她慢吞吞地眨眨眼,低頭望向手中的盤子。

經過了長——長的沉默之後,希妲司令官一臉凝重地開口:

你是哪裏聽不懂了!

“根本是魔鬼,那個團長是怪物……!”

“我們纔不是胖子呢……”

“哼,你在嘲笑我嗎?不過確實是這樣,你耍笑就笑吧!那個邀我加入的人還請我喫了一頓定食,真是個好人。”

“哈爾先生。”

“老爹……”

“強迫別人做不想做的事,是沒有意義的吧?例如今天早上天剛亮時,你又叫大家去跑步了……”

“對,就是你。啊,你這裏好像沾到什麼東西了喔?頭上的這裏、這裏啦。”

她能不能節制一點,不要再牽扯到屁股了?

“是的,我們已經讓他頭痛到極點,不會再更慘了。”

喜歡閒聊的凱伊滴溜溜地轉動眼珠,順便看向周圍的團員們。

“我?不,我完全不了~”

雙胞胎異口同聲地答道。

“塔瑪拉是你的太太嗎?”

哈爾瑟迪斯扭頭用兇狠的眼光瞪去,正在一旁勤快伺候的中年隨從立即轉身向右,轉眼間跑得不見人影。

與讀書人不太相稱的吸鼻巨響響遍四周,凱伊瞥了擤着鼻子、一臉愁容的辛德先生一眼,說:

(不應該這樣子的——)

“喔~~還真有那種食古不化的家訓啊。你們老家是做什麼的?”

“喂!”

“呼……真是的,爲什麼那個人一整晚都和我們跑一樣的距離,看起來卻一點事也沒有啊?”

“我想棄權投降了。痛——死我啦!我的腳已經腫到抬不起了!”

“好、好痛!”

圓滾滾雙胞胎的其中一人龐丁開口詢問:

“是我的愛貓啦。”

“就這樣?太遜了吧,只是被免錢飯釣來的而已嘛?”

“咦,是、是在叫我嗎……?”

“就算溼淋淋的,長袍還是長袍呀~”

“另外,也請您謹言慎行,不要主動向他們攀談。”

由於不想在喫飯時看見她那無底洞進食法,哈爾瑟迪斯的眼前沒擺任何食物。

“對,但是是一件溼淋淋的長袍。”

全員都心有不滿。

“貿易。”

既然不再反駁,大概是終於聽懂了吧。

“貓喔……”

“啊——我也有同感。”

諾爾索魯表示同意。

既是指揮官又是教官的哈爾瑟迪斯,完全不懂得手下留情。

由於連帶責任制,害原本非戰鬥人員的書記及會計師也被拖下水,年紀半大不小的辛德先生與纖弱的萊維,被迫一整晚與衆人一同進行魔鬼特訓。不出所料,辛德老爹小腿肚抽筋,到現在還拄着柺杖,萊維小弟則是老早就昏倒在地了。

“都已經暈倒了,還用水潑醒人家未免太過分了吧!會計小弟,後來沒有感冒吧?”

“是的。”美少年漲紅臉用力點頭。

“我實在不能接受!明明全都是那個無眉男異教徒的錯!咦,這麼說來他跑哪去啦?”

“誰知道?已經不在這裏了。”

下垂眼男對一切都滿不在乎,口中直咕噥着“好想睡、好累、腳好痛”,看來卻也沒有特別疲倦的樣子。

在年輕人面前哭泣後,辛德忽然覺得不好意思,找了個藉口說道:

“大家都準備好了吧,那我去跟團長報備一聲……”

便慌慌張張地離開大屋。

年輕人們會如此不滿,他不是不能理解。

哈爾瑟迪斯團長確實太嚴苛了,明知大部分團員都不是軍人,卻強行進行軍隊的斯巴達教育。

這到底是一鍋毫不團結的大雜燴。

事情不可能如哈爾瑟迪斯團長所願進展,成爲一個完美的軍隊——反之,哈爾瑟迪斯若是操之過急,《黎明使者團》的團員們在變成有用之材前,恐怕早巳四分五裂。

(要將在總部聽見的傳聞告訴團長嗎……?)

書記暗暗苦惱,拖着腳步在走廊上前進,這時忽然有道人影擋在他的眼前。

“……?”

抬起頭後,呼吸瞬間停止。

“爲什麼問他這些問題呢?”中年隨從葛司在一旁聽見對話內容後,向主人詢問。

“啊?主人,話不能說一半啊。”

“…………”

“我沒在客氣。”

“咦咦!!您的意思是……那黑蜥賜小子是殺人犯嗎?”

“我不認爲他是個單純的老百姓。他爲什麼要自願加入這種馬戲團般的使者團,真是讓人摸不着頭緒。”

他火速轉過身子,傾注所有的威嚴說道:

“不敢當。”

“…………”

2

一開始還有說有笑的團員們,今天卻都沉默寡言,一個個坐在草地上磨磨蹭蹭地把握短暫的休息時光。當哈爾瑟迪斯轉頭望去時,每個人全都迅速別開眼睛。

“這樣啊,也對,我記得只要正式加入《米特蘭達》,不管地位再怎麼崇高的人,也無法隨便對《米特蘭達》的會士出手呢。喔,真是抱歉。”

衰的是,四下完全不見其他人影。

托爾加光是會在淡褐色肌膚上抹油這一點,就已經夠奇怪了。那滑亮的光澤連鯰魚也望塵莫及,再加上又沒有眉毛,實在難以看出他的喜怒哀樂。

哈爾瑟迪斯交叉着手臂,目送他離去。

“哦——原來如此,我完全明白了,哈爾先生。”

平時他不討厭女人,但若是要長久相處就覺得麻煩。

不行,那點程度的高度死不了人。

“日落前便能抵達。”

哈爾瑟迪斯至今都儘量避免接近逃難者。

“司令,請不要站在我身後。”

哈爾瑟迪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

不過即使到了薩沙·拉穆,情況也不可能好轉……

對了,像現正掠過眼角的席拉斯,那身烏漆抹黑的裝扮也是種忌諱……

不對,追根究底,她能算是女性這種生物嗎?

眼裝方面,與從前在俗世打滾時沒有兩樣。

自己與他們又有什麼不一樣?

“有什麼事嗎?”

“很可惜,那對我來說太重了。”

他將這件事暗暗記在心中,卻沒想到自己竟有擔心女人衣服的這一天,看來他的人生也差不多到達盡頭了。

“恕我失禮,司令,那件衣服是怎麼回事……?”

體型修長的青年正要走向另一邊時,他又出聲叫住對方。

“哪樣?”

他自己倒沒有穿修道服。

難道他是來報仇的嗎!?

組織的方針是——“拯救陷於困境的人民”。

席拉斯的黑色眼眸中,剎時亮起感興味的光芒,又立刻消失。

他並不想知道特殊洗衣法,於是換個說法。

隨從用力點頭,哈爾瑟迪斯越過他尋找書記的蹤影。

下馬時他脫下了斗篷,背後因此露出一大片破綻。

“總之,去公開場合時,請您避免穿成那樣。”

“哇,您真會開玩笑。”

辛德書記將先前拄着的柺杖緊握在胸前,全身頻頻發抖卻沒有後退。自己還能做到這些舉動,他感到十分光榮。兒子女兒啊,爸爸很努力了喔……

“耐操?”

荒涼的景象綿延了一會兒後,逐漸變爲青草色的草原,再來只要越過前方的牧草地,應該就能看見貿易興盛的大城——薩沙·拉穆的街牆了。

“哈爾先生,你在想什麼?”

“不用客氣嘛。”

可惜個頭!

“託,托爾加,有,有什麼事嗎?”

她真的明白了嗎?

無言。

“是嗎。”大小姐點點頭,有些心不在焉,亞麻色頭髮編成了一條鬆散的麻花辮,垂在肩膀上。看來就算沒有侍女伺候,這點小事她還是自己辦得到。

“我想問一下,到薩沙·拉穆還要多久……?”

“既不用綁得太緊,也不會感到束縛或是想吐,穿起來很舒服喔~哈爾先生要不要也穿穿看?”

“不用了。”

但是——

不打算回答嗎?

“那就太好了。”

“不,我很好。”

“鞭子,也會使點短劍。”

昨晚是自己下達指令,要萊維去通報爭吵的。

“席拉斯,你爲何沒有成爲正規會士?”

哈爾瑟迪斯決定一抵達城鎮,就去採買司令官的衣服。

“什麼?只是碰到水就不能再穿了,難不成那件衣服是用莎紙草做成的嗎?”

邊境出身的男子大步一跨,刺出拳頭。

千金小姐這類溫室花朵,他已經看到不想再看了。家族當中當然也有女性,例如母親以及姐妹們。

更不能輕怱這些人捐贈出來的財產。

“我在想您耐不耐操。”

“我只是在想,他是不是在故鄉殺了人後逃出來。”

“沒事,請您忘了吧。”

“這件果芙塔嗎?好像是仿造遠古時代女祭司的服裝做出來的……”

“對不起嘛,我沒想到你這麼膽小。”

一瞬間,他的腦海中竟不自覺閃過自己穿着輕飄飄果芙塔的畫面。真想宰了自己。

“有其他特殊的方法喔。”

他將視線調回席拉斯身上問道。

希妲身上那件果芙塔,是以一塊布條由肩膀垂直前後覆住身軀,再用帶子系起腰際,帶子上又以金鎖懸掛着琉璃色寶石。那顆寶石既有驅魔作用,也是身分高貴的象徵。

“天曉得~”

(女人真麻煩。)

“是嗎——你可以走了。”

不過哈爾瑟迪斯自懂事起就是個習武狂,一頭瘋栽進只重視“獲勝”二字的汗水淋漓武術之道。與其跟淑女一起坐着喝茶,閒話家常地悠哉說道:“今天天氣真好啊~”,他寧願殺進敵陣還樂得輕鬆。

“是嗎……真可惜。”

“明明跑了那麼遠的距離,卻幾乎沒看到你氣喘吁吁的樣子,其他人都已經累得癱在地上了。”

希妲殿下算是哪一種女生?

“席拉斯,你以前都在做什麼?”

葛司連忙將手置於胸前致歉,哈爾瑟迪斯沒有多加責備。

“您累了嗎?”

“葛司,盯緊那個男人。”

“碰到水就不能穿,是要怎麼洗衣服?”

“司令,我稍微失陪一下——席拉斯。”

……彷佛用全身在吶喊“教宗駕臨!”的衣服。

“我帶來的普通長袍就只有那一件呀,而且它已經溼掉,沒辦法再穿了。”

“那其他的衣服呢?例如昨天的——”

“我沒有身分,可能也無法遵守禁慾的誓約。哈爾瑟迪斯團長,和你不一樣。”

“司令,就是您那身既神聖、樣式又古老的衣服。”

哈爾瑟迪斯本身也認識一些人,全是在與王室或貴族起了糾紛才逃進《米特蘭達》。

“你擅長的武器是?”

“長劍呢?”

希妲司令官踩着輕快的步伐走在草地上,緩緩靠近,伸手拉了下哈爾瑟迪斯的衣襬。

糟了!

擋住去路的,是無眉草裙男·托爾加。

“…………”

這句話只是自百自語,沒想到……

出聲叫喚後,黑衣男席拉斯停在原地,靜靜等哈爾瑟迪斯走來。

她穿着珍珠色的長身法抱果芙塔,裙襬在春風中飄揚飛舞,哈爾瑟迪斯看看她,又看看彼方的懸崖。

知識派的人見到那些逃亡者,雖會蹙起眉頭,但也不至於說:“你們既沒有信仰也沒有崇高的志向,恐怕不適合加入本會,請儘快離開吧。”

書記正窩在馬車的陰影下,靠在車輪上,身旁放着柺杖,毫無特色的褐色腦袋瓜面向地面,專心地寫着什麼。

哈兩瑟迪斯從上方探頭查看,“嗯——”地沉吟。

“該怎麼做才能那麼快就寫出正確的字?”

“這……團長!”

“沒關係,不用站起來。”

“是。”

書記連連眨了好幾下眼睛,瞳孔是清澈的灰色。

“有件事我想事先聲明。”

哈爾瑟迪斯宣告。

“我的頭腦算不上聰明。”

“咦?”

“也非常討厭讀書,現在一樣不擅長。如果你覺得我是在騙你,可以試着考我五個問題,我有自信會錯四題。”

“……這樣啊,呃——”

書記的視線開始遊移。哈爾瑟迪斯臉上毫無笑意,因此無法判定是否是在開玩笑。

“加上又不會寫字,有時連自己的簽名都看不懂。”

“是、是這樣子嗎,所以……?”

“我想之後,可能都會麻煩你幫我寫字。”

“那當然,請交給我吧。”

“腳怎麼樣了?”

“腳?”

“哇~~”

路邊攤的大叔笑容滿面地向他們喊道:

“是嗎?可是這個好好喫喔~~那個是什麼?看起來軟綿綿的好漂亮。”

男主人半開玩笑地說道。

“謝謝你。”

“你們這對兄妹感情真好呢!再多送你們一支吧!”

“我突然覺得很火大。”

“嗯——最方便快速的,應該就是二手衣店了吧。”

哈爾瑟迪斯不發一語。

“二手衣店是什麼呀?”

萊維嚇了一跳,將“額外附贈”的棉花糖遞給希妲。

“當他埋伏等我的時候,我還做好了會被打的覺悟呢,結果他竟然是要拿藥給我。一問之下,才知道是他自己做的,還問我身體狀況如何。原來他擁有藥師的才能。”

“啊、啊啊,是指我的腳嗎——!已經好很多了喔。到找這把年紀啊,本來身子就是會一天此一天差。對了,托爾加還給了我藥膏喔,真的!”

“那是棉花糖。”

“您看,既然我們太引人注目了,爲了不引起他人疑竇,乾膽就告訴人家我們是個朝聖團,或是四處旅行的商隊,或是江湖藝人如何?”

“…………”

“你看看那個好像是頭頭的黑髮男子,看上去像是殺過了二、三十個人耶!一看到他那張兇狠的臉,我就嚇得直髮抖,就連鄰居那隻老是叫個不停吵死人的笨狗,看到他也是嚇得屁滾尿流不敢吭一聲。還有,爲什麼當中只有一個女孩子啊?該不會是被拐來的吧……”

“您的立場讓您不得不這麼做啊……難道您想成爲一個衆人憎恨的對象?”

“搞不好我們真的很像……?因爲我沒有兄弟姐妹,所以很開心喔。”

“團長。”

“丟了兩個新的團員給我。”

以正常人的角度來看,他對書記確實是存有好感,但對方卻能敏銳觀察到細枝末節的小事,腦袋太過聰明瞭。

“咦,不是主人您買的嗎?就放在房裏啊。”

“欸~老公,那些住在我們家旅館裏的傢伙們啊,該不會是一羣凶神惡煞吧?”

“怎麼會有這個茶?”

萊維頰上泛起紅暈。

“我明白了。”

圓滾滾雙胞胎的肥肉反而成了他們的阻礙,早已落後在遠方。

哈爾瑟迪斯不感興趣地點點頭,站在原地接過遞來的茶,漫不經心地暍了一口,低聲喊了句:“好喝。”

3

成爲八卦主角的“黑髮男子”,這時正好從外面回來,冷淡地朝旅館階梯下的夫婦倆點頭致意後,就爬上樓梯。

充斥着各種色彩與氣味的市場裏,各色肌膚的人種擦身而過。

“主人,關於這件事呢~我們何不編出一個假的團名?”

花草茶的香氣微甘清爽,有着淺青的色調。

眼角頓時推起了許多皺紋。

“爲什麼要道歉?你真怪耶——”

這位從沒上過廁所也沒流過一滴汗的大小姐,買了幾件舊衣服之後,已經解決了七包在路邊攤買來的蜜糖棗子了。

葛司搔了搔長出鬍鬚的下巴。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絕對不一樣,別把我的劍跟那種草裙混爲一談!

“我決定搬到出租的空屋,我們太引人注目了。”

“真奇怪,總部那邊好像發生了什麼騷動——”

“嗯,他是那麼說的。”

“如果肯先付清費用,我倒是沒有意見。”

他最怕面對書記大叔這一類型的人。

“嗯,看起來是挺像壞人的。”

“不會的,要是真的出事,再通報官員請他們來抓人吧。如果是個惡名昭彰的壞人,應該會有通緝畫像吧。”

“我不在的時候,有發生什麼異狀嗎?”

“他自己做的——?”

葛司提議。

這陣子太過混亂,以致於他完全忘了,那個茶罐應該還在希妲司令官那兒。啃豆茶的豆子這種事情小孩子纔會做,絕不是一個優雅的淑女該有的行爲。

“我不會妥協。”

讓人喫驚的是,辛德書記竟一臉寂寥地點點頭。

夫婦倆一同抬頭望着樓梯,接着你看我、我看你。

“看他那張臉,就像今晚想要強行闖入豪宅哩。”

“是嗎……嗯……謝謝您,這是我的光榮。”

看來她真的很喜歡那些豆子,搞不好持續供應豆子給她,她會老實一點不那麼聒噪——

書記帶着下定決心的神色丟出這句話,哈爾瑟迪斯反問。

“你剛說什麼?”

希妲司令官天真爛漫地吟吟笑着,真是個怪人。

書記第一次展現笑容。

希妲的外袍完全包住了身軀,在這種季節下應該覺得相當悶熱吧,但卻沒有流半滴汗。萊維暗暗佩服,從這一件事,可以讓人體會到她的出身良好。

“原來如此。”

“又增加了嗎?”

“不不不、怎麼可能呢!那個……團長……請您認同他的個人特色吧。”

“您應該知道吧,指名希妲殿下擔任司令官一事,是狄歐尼軍師的專斷獨行。”

希妲從棉花糖之中抬起頭,目不轉睛地望着美少年會計。

長相貌似烏龜的老闆娘說完後,瘦得像根豆芽菜的旅館老闆也附和道。

在閃亮亮眼神的攻勢下,萊維最後還是認輸地買下了棉花糖。

“那麼說是沒錯啦,可是……”

“哎呀,大人,您回來啦~”

“辛德書記,關於昨晚要你一同參加特訓一事,我是不會道歉的。還有,若今後又發生相同的情況,我還是會一律平等懲罰所有人,不管多少次。”

一進房就是先詢問隨從葛司。

“這裏也越來越窄了呢。”

“哇~~好像很有趣~~”

老闆娘推起和藹可親的笑容,但見到哈爾瑟迪斯完全不打算回應自己後,便不是滋味地目送他的背影離開。

手上拿着輕飄飄的白色棉花糖,希妲一臉滿足。

“許多大人並不樂見女司令官的出現,認爲這是一項錯誤的人事命令。實際上就我所聽到的……呃……他們說,只要能藉由傳說將殿下送出去,接下來不管她葬身何處都無所謂。”

也許是東張西望的緣故,也或許是不想勉強推開前方的人羣,他們離得越來越遠,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頭,腳下甚至莫名踩着內八的步伐。

“嗯,我知道。”

不知自己已成了他人茶餘飯後話題的《黎明使者團》團長——

正當哈爾瑟迪斯在認真考慮這項“餵食計劃”時,希妲與同行的團員正身處薩沙·拉穆的市場裏。

“不,那樣對《米特蘭達》而言,是再好也不過了——”

“…………”

“司令,對不起。”

“《米特蘭達》的上層人員——對使者團並不抱有任何期待。”

他仰起頭,找尋自願負責提行李的雙胞胎,發現他們站在不遠處的絲綢露天攤販前,彎下腰興奮地進行交涉。

“怎麼說?”

“不,我沒買。”

“…………”

葛司知道主人順便去了一趟鎮上的《米特蘭達》分部。

“您回來啦,司令殿下出外採買一些小物件,那個金髮小夥子和雙胞胎也陪她一起去了。主人,您那邊進行得怎麼樣?有來自總部的消息嗎?”

“……那個,喫太多東西會喫壞肚子喔?”

哈爾瑟迪斯以眼神詢問。

接着小聲道歉。

“殿下,那是買賣不要的舊衣服的商店喔。”

對她而言,平民的生活可能真的很稀奇吧,所以對每一項事物都表現出了莫大的興趣。萊維會計師站在她的身旁,以免她被推擠至人潮中。

“個人特色!?”

“沒錯,就是個人特色。”大叔熱心地點頭。“畢例來說,要他把那件草裙脫下來,就跟要您把刀劍丟掉是一樣的。”

辛德喃喃重複,像是聽到了外星語言。

“該不會是毒藥吧?”

“嗯,詳細情況我並不清楚。魯帕司令官寄了一封信來,我已經收下了,說明天開始會增加兩個人。”

“這麼說來,我找不到豆茶呢。居然連茶罐都不見了,真是奇怪。”

女主人仍然相當不滿。

“您一定很不高興吧,居然被人以爲跟我是兄妹——”

萊維纔剛開口,忽然人潮中伸出了一隻手臂攫住希妲。

原本在她手中的白色棉花糖拋到了空中。

“希妲殿下!?”

沒有聽見任何的尖叫聲。

擄走希妲的男子,正帶着她鑽進巷弄中。

萊維茫然站在原地,周遭的人羣也因爲方纔一瞬間發生的事而怔在當場。他回過神來,想要推開人潮,卻因爲人牆太厚無法順利前進。

“希妲殿下!”

注意到這場騷動的雙胞胎,也以驚人的氣勢趕過來。

難以想像龐大的軀體竟然那麼迅速,他們用一模一樣的聲音問:

“往哪邊去了!?”

“那、那一邊!啊~~怎麼辦……!”

雙胞眙拉趄思緒混亂的萊維,緊追在後。

宛如看見怪獸來襲,每個人都“哇!”地驚聲尖叫,紛紛後退讓出一條路。

若是見到兩尊如出一轍的肥大身軀往自己逼近,任誰都會覺得生命受到了威脅。

另一方面,希妲毫不掙扎,恍惚出神地任由男子拖着自己。

“那個……我可以說句話嗎?”

“…………”

“勸你不要做這種事比較好喔。”

“…………”

她一派悠哉地向毫無反應的綁匪攀談。

“我知道了。”

“…………”

哈爾瑟迪斯從租屋處的窗邊回過頭來,對部下答道:

“哈爾先生,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子……想擄走我的人,並不是王子殿下的屬下吧?”

“團長,聽說司令跟你求婚了,是真的嗎?”

哈爾瑟迪斯緊緊咬住牙根。

磅咚!

哈爾瑟迪斯拚命解釋說明。

終生單身。

說完了修道會的規定之後——

他真痛恨自己不擅長避開話題。

再將她推至身後。

男子穿過狹窄髒污的小巷——當視野再次豁然開朗時,男子的身體突然浮在半空中,接着翻了個跟斗倒向地面,希妲也跟着腳步一陣踉蹌。

“器材就放在倉庫裏吧。”

“誰的婚禮?”

被罵到狗血淋頭也許還比較輕鬆吧。

“您知道要是我沒去接您,會演變成什麼情況嗎?”

這時,會計師與雙胞胎也終於穿過衆多人羣,趕到此地。

然後立即大聲抗議。

受到猛烈衝擊,男子承受不住地暈厥過去。

“那麼您就安分守己地嫁給他不就好了嗎?您的家人一定也希望促成這段姻緣吧。”

哈爾瑟迪斯焦躁地吐了口氣。

錯不了。

“請您不要再哭了。”

“嗯,我覺得這種事早點決定好比較好,畢竟有很多東西要準備呀,不管是我還是你。”

眼前的男人有着一張稍嫌尖酸刻薄的長相,是由總部直接分發派遣而來,名字叫阿葛亞·尤比狄斯,年紀大約爲三十幾歲。

哈爾瑟迪斯這才沉着嗓音回道:

最後哈爾瑟迪斯不得不放棄,迫於無奈地苦澀說道:“這件事以後再談吧。”沒想到希妲竟老實地點點頭:“我明白了。”

哈爾瑟迪斯像只張着嘴巴的金魚,一開一合地動着嘴巴。

“關於這件事,我覺得哈爾先生有點太過傲慢了喔……”

記憶中也絕對沒有用眼神向她調情,或者是故意親近她,也沒有說過會惹來誤會的恭維話或是讚美。

“…………啊?”

“您·說·什·麼?”

“請您退後。”

與他擦身而過的新團員走了進來,不快地撇下嘴角。

——爾後,狡猾老頭·魯帕總部曇局司令官聽見這件事情後,還當場捧腹大笑。

“哪來的話說回來,什麼事?”

“這樣子太不符合常理了吧!哈爾瑟迪斯同志,你以爲你真的可以這樣對我嗎?我是以副佐的身分在要求一個完美的環境!”

他目光銳利地瞪了希妲一眼,大臂一揮將綁匪用力撞在牆壁上。

“婚禮要什麼時候舉行呢?”

“那是什麼?”

“啊,哈爾先生,你好啊。”

她一定非常擔心害怕吧——這股同情心霎時煙消雲散。

“沒想到竟然會被綁架。”

“可是、可是……難得買來的棉花糖——”

“那不是廢話。”

“我想對方不會做這種事的,殿下並不是那樣的人。”

抬頭看向救美的英雄,希妲開口寒喧:

“我,”大小姐舉起手指比了比。“和你的。”悠悠哉哉地宣告。

不僅是哈爾瑟迪斯,希妲也應當如此。

纔剛鬆了口氣,下一秒團員們又隨即體會到,比起那些窮兇惡極的壞人,自家的團長纔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

“至少在他坦白供出目的之前。”

“我的意思是,這件事也是因爲您太不小心了。”

“是嗎……可是我又沒有拜託對方抓我,也並不享受驚悚刺激的感覺……”

“而且還是跟那個穿着草裙的怪人!”

因此,希妲只要還是女司令官的一天,就不能夠結婚,所以王子纔會慌慌張張想把她帶回去。

年輕的團長冷漠打斷。

“不。”

“我並沒有誤會,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喔。”

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

到底她是怎麼冒出這種妄想的?

“…………”

“那是——”

“嗚哇!!”

“這是我的疏失,我不應該只讓你們護衛同行。”

4

“同志,爲什麼我要跟別人住同一間房?我要嚴重抗議!”

“現在是擔心那種廉價糖果的時候嗎!”

一派悠哉的諾爾索魯隨便行了個錯誤的禮,猛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當時希妲看見遭人踩踏、變得滿是污泥的棉花糖後,大受打擊地蹲下身子,開始抽抽搭搭哭個沒完,哈爾瑟迪斯只好一路拖着她回到旅館。

她說什麼!?

“我不會殺他的。”

哈爾瑟迪斯皺起眉頭,將嗓音壓得更低。

“話說回來,哈爾先生。”

她也只是這樣回答,就算委婉地說:“這可能是您有所誤會……”

哈爾瑟迪斯走近坐在椅子上拿着手帕拭淚的希妲,威嚇似地將兩手插在腰上。

丟出了不怕死的問題。

這句話比起捱罵更讓人害怕。

基本上,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有做過任何暗中示意的舉動。

“…………”

“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擄走希妲的男子是販賣人口的成員,後來已經轉交給官府。哈爾瑟迪斯回到旅館,讓垂頭喪氣的會計師與雙胞胎退下後,轉身面向司令官。

加入《米特蘭達》的人,必須訂下誓約節守貞操,這表示以往那些令人既興奮又害羞的男女交往,以及當中伴隨而來的“這種事和那種事”一律禁止!當然,這一年多來,他別說是與女性親吻了,連小手也沒牽過。

“如果是的話又怎樣?”

“真真真、真的是非常抱歉,團長……如果我再多加留意一點的話——”

“我並不會因爲你是會士,就對你有特別待遇。”

“…………”

絕對錯不了,這個大小姐真的頭殼壞去了。

空白了足足一分鐘之久後,他纔好不容易擠出這一句話。

“咦?我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了……?不,我並不討厭他喔,那位殿下是個好人。”

“司令,聽起來您是在袒護對方。您不是討厭他嗎?”

“團長——?郵寄的東西送來了,要放在哪裏好?”

有種不好的預感。

“唉~~我只覺得司令她真是太有勇氣了。”

“我知道呀。”

大小姐還是非常堅持。

“那個、哈爾先生,請不要殺了他~”

“…………”

“因爲我有個可怕的監護人……”

地上的男子正想要匍伏逃跑,哈爾瑟迪斯立即從身後一把抓起對方的衣襟往上拉起,像只小貓般拎在空中。

將手帕置於膝蓋上後,希妲動也不動地盯着他瞧,他從未見過如此明亮澄澈的綠色眼眸。

我怎麼可能結婚啊!

我從沒做過那麼丟人的事——他暗暗咕噥。

諾爾索魯不怎麼畏懼團長,顯然沒注意到對方想狠捅自己一刀的殺人視線,悠哉愜意地走了出去。

誰拜託過這男人當副佐了啊。

與內心的想法恰好相反,哈爾瑟迪斯以沉着的態度應對。

“你的意思是……這樣不公平?”

“正是如此!請你別忘了,光憑我的一份報告,就會影響到你的考覈成績喔。”

哈爾瑟迪斯很討厭這個男人。

這傢伙小的時候,一定會興高采烈地向父母或老師打小報告。

“我知道了,那麼你就和我同寢如何?”

“啥?”

“我既會打鼾睡相又差,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呃,我想我有點介意。”

他似乎忽然想起有關於哈爾瑟迪斯的可怕傳聞。

——光是待在身旁就會招來死亡的男人。

阿葛亞·尤比狄斯頓時變得畏畏縮縮。

“那也沒辦法了,若是庭院裏傭人用的小屋,應該可以借你一個人使用吧。如果你能夠忍受一點髒污的話。”

他一副現在纔想到似地提出建議。

“嗯……嗯,好吧!”

自稱捕佐的男人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左右晃動着衣襬裂開的古怪上衣走了出去。背影就像是一隻殘廢的鵪鶉。

“主人,我還以爲您一定不會答應呢。”

至今一直佯裝沒有聽見,勤奮擦着窗戶的葛司開口詢問。

哈爾瑟迪斯聳了聳肩。

“放心吧。”

萊維一臉泫然欲泣。

“是嗎,太好了!”

他無視於希妲的憤憤不平。

“因爲會先被大卸八塊的人不是你們,一定是我啊~”

“還有啊……哈爾先生並不如他自己所想得那麼可怕喔,他會哭也會笑,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到此爲止,法恩,把手放開,立刻回到工作崗位上。”

凱伊出聲沉吟,抓了抓紅褐色的頭髮。

“可是這是事實啊。”

“司令後來也沒事了嘛……團長也沒有爲這件事對你大發雷霆吧?”

“咦,是嗎?我實在不相信那個大石怪團長也會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慾。”

“喔喔,如傳聞一般美麗啊!希妲殿下,能夠見到您真是我至高無上的光榮。您是否願意讓小的在您的小手上烙個輕吻呢?”

“我剛纔看到他時,正在庭院裏閒晃呢。”

“總、總之這樣不好啦,您快點回房間去吧……!要是被團長發現了,我們一定會被大卸八塊的。”

“上面兩個已經結婚了,三姐也有婚約在身……”

“欸,你那口氣不太對吧?”

“我似乎越來越習慣您的無厘頭,習慣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怕。”

奉承與賄賂對哈爾瑟迪斯皆不管用。

——什麼祕訣?

背後響起一陣鋒利低沉的嗓音。

下一秒,看熱鬧的團員們立即一個個縮下頭去,好像是蝸牛的觸角。

“法恩,你是演員嗎?”

現在是就寢前的短暫悠閒時光。

“沒關係啦,哈爾先生只是有點喫醋。”

坐在牀上的萊維抬起頭來,兩邊膝蓋規規矩矩地併攏在一起。

一如以往的夢境——自從主人死後,一直糾纏着他不放的惡夢。

“不好意思,團長,不小心就——”

“司、司令——!?”

少年凱伊滿臉失望,將椅子轉成反面抱着椅背坐在上頭,下巴抵在交叉的手臂上,搔着下巴說:“喂,你也稍微表現得堅決一點吧。”

“哇,真的嗎?太好了。”

四下張望之後,赫然發現萊維的身後有隻青蛙布偶在說話。立於牀沿的青蛙布偶一開一闔地動着嘴巴。

“真的假的?”

“堅決的態度?”

新成員法恩正在樹蔭下展開熱烈的追求。

“所以呢……我想我能傳授給你們幾招祕訣!”

“哈爾先生說過,我不可以和你們變成好朋友,還說不能跟你們說話,所以現在在這裏的既是我又不是我。”

“我其實也有略爲想過,要是小姑娘你是女人的話會怎麼樣哩。對了,你有姐姐或妹妹嗎?”

染上了硃色、倒臥在血泊之中的主人——即使想救也爲時已晚。同時哈爾瑟迪斯亦十分明白,那副畫面只是幻覺。

“從您的談吐之間猜出來的。我沒有什麼其他的長處,就只有耳朵聽力好,像您這樣美麗的小姐,怎麼會當上司令官——”

“有,有是有……”

“照你這麼說,我的年紀也跟司令官很相近啊?”

“我完全不在意,那承蒙您寵愛的野貓真是羨煞人啊,真想變成一隻貓。吾家的家訓中說,會溫柔對待小動物的人,心地一定都很善良。”

“喏,是這樣子沒錯吧?”

“有幸遇見希妲殿下,讓我高興得幾乎飛上天,不小心就忘記了時間的流逝,請您原諒。”

“咦,是這樣子嗎!”

“我纔沒有……”

他用下巴指使對方。

“可是我剛纔一直在和野貓玩……所以手上都是貓毛喔。”

“嘖!你這小子真沒用。”

“什麼?”

“不小心就什麼啊?”

他回過頭,揚起充滿魅力的微笑——那張笑臉若是年紀尚輕的女孩子們看了會叫好帥;年紀較大的女性們看了則會稱讚好可愛。擁有一頭華麗慄發的法恩轉向哈爾瑟迪斯,卻只造成反效果。

那是一個讓食人虎也會嚇得倒退一步的笑容。

“我纔不會上您的當,就算想轉移我的注意力也沒有用。”

黎明到來之前,哈爾瑟迪斯滿身是汗地自牀上驚醒。

“就連希妲殿下被綁匪擄走的時候,我也是什麼事都辦不到,幸好還有龐丁先生跟菲茲先生,不然我一定只會呆在原地動彈不得……要不是團長有趕過來,真不知道那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哈爾瑟迪斯用“你連諷刺也聽不懂嗎?”的眼神看向對方,希妲“沒事沒事~”地開口調停。

“你來錯地方了吧?”

“對呀,我也是這麼覺得喔——”

壓下幾欲吐出的嘆息,哈爾瑟迪斯邁步走向庭院,準備幫助那位懶散的新團員好好提振一下精神。

“呃,司令官,你在做什麼啊……”

“對、對不起……”

之所以指派萊維擔任希妲的“雜事負責人”,單純只是因爲年齡最爲相近吧。

但臉上的笑容絲毫不減。

希妲穿着在二手衣店買來的公主袖長袍,微微散發出一種富裕人家千金的氛圍。衣服尺寸略嫌過大,脖子處的圓狀立領多了一截出來,也許是這個緣故,讓她看起來比實際的歲數還要年輕。

兩名少年面面相覷。

法恩露出好奇的神色來回看着兩人。

女司令依然躲在牀底下,藉由青蛙之口悠悠哉哉地宣告:

“唔……”

“…………”

法恩上下挑了挑眉毛,面向希妲淘氣地轉動了下眼珠子後——

原本還想說些什麼,新團員最後還是宣告放棄,聳聳肩回道:“我知道了。”離去前還靈活地朝希妲眨了下眼睛,踩着裝模作樣的步伐離開。

大家都默默覺得這也許比較接近事實。

“那麼,你只要做好你能做的事就好了吧?”

哈爾瑟迪斯先是一本正經地瞪着希妲想查探出什麼,隨後又揚起嘴角擠出笑容。

“這、這叫我怎麼放心得下……”

“叫我哈爾瑟迪斯,司令,請您在一旁看着不要插嘴。”

“不對啦,我不是司令,只是一隻普通的青蛙喔~~”

“哈爾先生,別那麼生氣嘛。”

“法恩,到那邊去幫諾爾索魯的忙。”

“嗯——”

聽到哈爾瑟迪斯的嚴苛發言,帥哥法恩勇敢向前跨出一步袒護希妲。

“是啊,所以團長纔會覺得你是個膽小鬼,瞧不起你吧?啊、呃——喂,不要又爲了這件事煩惱啦。”

凱伊半信半疑。

“是的,在慶典的業餘戲劇表演當中,算是小有名氣的演員喔。”

一如以往,他終究是來不及。

凱伊邊挖着耳朵邊說。

“沒錯,就像你剛纔那副德性,一碰上任何事情就馬上道歉,這簡直就像在歡迎別人;‘請快來欺負我吧。’”

“我有三個姐姐。”

“你們在看什麼?”

哈爾瑟迪斯這時才注意到團員正成排站在房屋的窗邊觀看,沉聲低吼:

“雖然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但隱約可以明白啊。”

“介紹給我認識吧!”

“請你們相信我吧。”

“嗯。”

不知從何處冒出的聲音,讓兩名少年嚇得跳了起來。

“我想知道更多有關您本人的事,您的出生地在哪裏——不,請您別回答,讓我來猜猜,是貝爾多娜吧?”

“好厲害~你怎麼知道?”

“我也有想過藉由這個機會來懲罰團員,但我的爲人還沒壞到那種地步,加上我又不想跟那種像被人閹過似的太監男住在同一間房裏。另一個新來的在哪啊?”

帥哥不小心吸進了貓毛,已經打了三次噴嚏。

5

“你啊~長得太可愛了,團長該不會沒把你當成男的吧?”

“是、是嗎……”

團長以更加陰沉的口氣回應,眯起眼睛。

青蛙說道。

實際上,他甚至沒能趕上見主人最後一面——

“可惡!”

他一把抓起沁滿冷汗的頭髮低聲呻吟。

若被團員們看到他現在這副模樣,以及明顯流露在外的強烈情感,一定會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吧。

“哈爾瑟迪斯……”

有人在呼喚自己,他錯愕地注視着一片靜寂的黑暗。

那兒有道白影。

那道白影像陣熱氣飄飄蕩蕩,具有人類的輪廓。

“——!”

他霍然扯開被單,甚至忘了自己渾身赤裸——用右手抓起長劍。

“你作夢了吧。”

站在牀鋪一旁的希妲偏過頭。

“司、司令……!”

會被侵犯……!

這個念頭瞬間閃過腦海。

事後回想起來雖然覺得可笑,但他因爲惡夢的關係思緒還相當混亂,當下真的這樣直覺反應。

要是在這種地方被一個腦袋有問題的小丫頭侵犯,人生未免太悲慘了。

希妲則是冷靜地說:

“哈爾先生,不穿衣服會感冒的喔。”

語畢,她撿起他剛纔拔劍掉落在地的劍鞘,“來,給你。”並遞還給他,儀態優雅從容,彷佛身處茶會之類的場所。

在他鍛鏈團員的時候跑來現場晃來晃去消磨時間,光是這樣還不夠嗎?毫無用處也就算了,還既礙眼又礙事!

“請您說明一下這份購買清單,海綿是什麼鬼東西?”

這個嬌縱任性的笨女人!

“什麼意思?”

他並不是個小氣的人,但也不容許對方亂買一堆莫名其妙的奢侈品,若是不給他一個正當的理由,他絕對不會善罷干休。

“討厭~哈爾先生好色唷~”

“什麼——”

“我想甘德利亞水可能是貴婦應當具備的化妝品吧……”

真的耶,跟希妲殿下說的一樣!

萊維縮着肩膀,露出微笑像是在說:“您能明白的吧?”

“啊!?”

而且忠誠的隨從葛司也睡在寢室的門前啊。

“您到底有什麼事?”

希妲的私人寢室位於二樓的轉角,在前往的途中,哈爾瑟迪斯在內心暗暗用上所有的形容詞,狠狠臭罵了希妲一頓。

“讓我看看。”

哈爾瑟迪斯睜大眼睛。

帶有濃厚睡意的枯啞嗓音回應之後,又是一陣響亮的呵欠聲。

“…………”

但哈爾瑟迪斯的內心,卻像是波濤洶湧的暗夜狂嵐。

“你認爲自己非得接受懲罰不可吧……哈爾瑟迪斯。”

希妲女司令官以乖巧溫馴的語氣,說出了壞壞的臺詞。

外形姿態雖是希妲,但藉由那雙嘴開口說話的,根本就是另一個人。

“那是甘德利亞水。是由高級玫瑰花製成的化妝水,名稱是取自於特產地山谷。”

“忘了我吧,倘若你辦不到的話——我希望你可以代替我好好活下去。”

“這個什麼水的又是什麼?飲料嗎?”

“請恕屬下難以認同,我不過是要求您說明一下這份單子——”

既平靜又充滿威嚴。

“萊維會計,你明明知情卻不說明嗎?”

“松鼠毛蜜粉刷?這刷子要用來做什麼?”

這麼說來,那是夢。他是在作夢。

看見哈爾瑟迪斯深深吸了一口氣,萊維強忍住抖個不停的膝蓋,厚着臉皮說道:

眼前的軟弱會計少年,竟然態度堅決地反駁自己,讓他非常意外。

“是女性化妝時的必備品。”

這時才赫然注意到,她是怎麼進來這個房間的?哈爾瑟迪斯歷經長年的軍隊生活,一向睡得很淺,養成了只要有一點動靜就會醒來的習慣,但司令官都已經來到牀前了,自己竟然完全沒有發現。

希妲將一頭紅茶牛奶色的長髮撥至身後,繼續修整指甲,斜倚在長椅上,拿着亮光指甲油忙碌地粉刷櫻色的指甲。

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壯起膽子。

“…………”

“我·並·不·是·您·的·傭·人。”

“哈爾先生,你要自責到什麼時候?”

正在桌上書寫資料的團長露出詫異的神情。

“打擾了。”知會過後,萊維走入團長的房間。

“難不成您殺了葛司?”

聽見一陣咚沙咚沙磨蹭門板的聲響與響亮的呵欠聲後,他知道是葛司醒來了,於是朝向走廊開口喊道:

眼前的人是誰?

哈爾瑟迪斯的記憶就此中斷。

“主人,您對劍鞘做了什麼啊?”

“您看,有一顆寶石掉了。”

6

不跨過他或是移開他,就不可能進來這裏……

隔着桌子遞出預先準備好的單子後,萊維雙手在身後交叉,看着哈爾瑟迪斯檢視單子。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那種東西有這麼貴嗎?”

他啞口無言,身體也是絲毫無法動彈。

“你認爲自己不值得活下去——對吧?卻又太過自負,所以也無法尋死。”

“喫了三十五片鬆餅?那個女大胃王一定是想喫光《米特蘭達》的資金。”

哈爾瑟迪斯嘀嘀咕咕發着牢騷,正在整理隨身裝備的隨從“喔?”地輕嘆。

哪來的好色,我哪裏色了!

“一瓶的價格大概等同於十二頭騾子載的麪粉吧。”

但是語氣卻又與內容截然相反,有着沁入人心的溫柔。下一秒,她的語調再次有了些許改變。

多麼驕傲狂妄的一番話。

“真是難以想像,毛巾的話我還能理解,這個海綿又是什麼?那個大小姐打算隨身攜帶所有的沐浴用品嗎?”

他調整呼吸戒慎詢問。

“倒不如您親自去詢問殿下本人如何?”

但交叉雙手其實是爲了抑制顫抖。

‘你們就抱着等他出糗的心態與他相處就好啦!面對一個龐大生物時,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讓自己露出破綻,若是想逃跑,反而會被他狠狠咬上一口喔——對了,小萊,你在老家有養過什麼寵物嗎?’

她眨了眨眼。

“忘了我吧,哈爾。”

這棟宅邸原本是富裕商家的房屋,大量的光線自偌大的窗戶灑落進來,十分明亮。

當他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曙光已經從百葉窗照了進來。

這一回又搞出這種名堂!

“葛司?”

明明應該覺得鬆了口氣,內心卻又莫名無法忘懷。

她的嗓音極爲肅穆。

“…………”

“不,可以的話——團長,能夠現在就麻煩您嗎?”

“那些是整發油與沐浴鹽。”

早晨問候時,他順道佯裝若無其事地瞄了一眼希妲,發現這位大胃王大小姐一如往常,一大早就展現出了旺盛的食慾,讓他看了直倒胃口。

“啊,哈爾先生,歡迎你來。”

膽敢毫不畏懼如此呼喚自己的人,就只有以往的主人。

“無論您說什麼,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哈爾。

葛司將手中的劍鞘遞至他眼前,讓他可以看得清楚。

“你說什麼!?”

“陛下……?”

——每當哈爾先生感到疑惑的時候,都會習慣性地做出這個動作喔~

給我等一下,剛纔這小不點說了什麼?

“你想要一個安息之地?那麼我就給你吧,由我爲你創造。你就爲了我活下去,也爲了我而死吧。”

“就是因爲有需要,纔會請求你批准呀~哈爾瑟迪斯團長,理由小萊他都知道,你只要毫不過問,說聲‘嗯’就好了喔!”

“會計報告我拿來了。”

“嗯——”

“爲何?”

‘哈爾先生也是人類啊,總會有一、兩個弱點的。’

當天不久,就在他寢室的牀上發現了那顆小巧的裝飾寶石。

戰神哈爾瑟迪斯站起身,全身充滿質疑的氛圍,單手抓着單子厲聲宣告:“我這就去!”

“因爲有些項目想麻煩您批准同意,是希妲司令迫切需要的一些日常用品,若沒有團長的許可就無法購買。”

哈爾瑟迪斯,十九年來的人生中,從沒遇過這種狀況。

“只不過是抹在臉上的東西,居然這麼浪費錢!這下面的什麼什麼油還有什麼什麼鹽也是嗎?”

“啊,咳咳,關於這一點,我無法發表任何意見。”

“失禮了……我的腦袋還不太清醒。”

哈爾瑟迪斯輕輕搖了搖頭。

好不容易收起劍後,他再將被單圍至腰際。

“怎麼可能。”

“辛苦了,放在那裏吧,我稍後會進行確認。”

黑色眉毛微微擰起,他下意識地用指背揉了揉眉毛上方。

“是,主人,早安,有什麼吩附嗎?昨晚您睡得很好呢,完全沒聽見房裏傳來任何聲音。啊,我現在就去燒開水,請您稍等一會兒……”

就算是開玩笑,也從來沒有人當面對他說過這種話。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用力說道。

“嗯,那還用說。”

對方張大眼睛,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傭人的話,纔不會這麼目中無人呢~不好意思,可以幫我叫一下小萊嗎?我想請他幫我綁頭髮。”

“小萊——?”

繼哈爾先生之後是小萊嗎?

“對呀,小萊的雙手既靈巧又細心喔。哈爾瑟迪斯團長,我已經不想再跟你說話了。”

“…………”

哈爾瑟迪斯本想大發脾氣,終究還是打消念頭。

“司令,容我給予您一個忠告。”

“是是是~這回又怎麼啦?”

“請您幹——萬聽好了,別做出奇怪的舉動!例如和團員中的某人大玩戀愛遊戲等等。即使是抱着玩玩的心態也不行,他們並不是您的奴隸,也不是玩具。”

“哇——哈爾先生簡直就是個頑固的石頭老爹耶。”

希妲司令佩服地說道。

哈爾瑟迪斯立即轉過身子。

在門外等侯的美少年會計開口問道:

“已經問完了嗎?結果怎樣?”

他裝得一臉若無其事。

但其實心跳飛快,呼吸也相當急促。

看着眼前的巨人,萊維在腦中回想在老家時疼愛有加的寵物小鳥,想像自己正在跟只小島說話,語氣盡量溫柔、和藹。這是希妲的建議。

嗚哇,手臂那些傷是怎麼回事?

“咦,可是那樣很沒紳士風度耶。”

“爲什麼?”

“真的假的!?”

“有什麼不妥嗎?”

“你這個人真的很沒有幹勁耶!”

“啊……可惜!”

剎那間,哈爾瑟迪斯一臉怔忡,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不久,他的臉龐轉眼之間變得火紅,最後連耳根也紅透了。

那名臉色蒼白的中年男子坐在摺椅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是每個月來潮時需要用到的東西。”

“站起來。”

外型十分笨重的雙胞胎,竟同時舉起手說:“我來!”

“欸,要是我們在這裏被團長虐待至死,也不會有人來救我們吧?”

——可是希妲殿下,果然還是很可怕……

萊維帶着不可思議的心情,喫驚地緊盯着面紅耳赤的團長。

“是啊,只是欠缺持久力。”

“請等一下?團長,你要一個人對付我們所有人嗎?”

也許是此時不適合談話聊天,團長揚聲呼叫他。

“一個個依序上來!我來當你們的對手。”

“那麼,我要上羅!”

但是——

“——你聽得懂她說的話嗎?”

自己鐵定會輸,可是要放棄還嫌太早。

而且回到終點的時候,還一臉悠哉地說:“在某個地方一定開滿了盛開的李子花吧。”

“喝啊!我閃過去羅!”

這名下垂眼青年完全沒有所謂的鬥爭心,就算團長再怎麼瞪他,他依然我行我素、自顧自跑,因此至今都無法跑第一,但也不至於脫隊。

阿葛亞·尤比狄斯既沒有參加基礎訓練,又以客人自居,團長則像是不想管他了,竟然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真是不公平。

這位大石怪團長果然也是個人類。

“團長。”

“唔!”

他繞至張開雙腳、立於原地的團長後方,起腳往膝蓋內側踢去。

就算裝出內心受創的表情,大石怪仍是不爲所動。不得已之下,凱伊只好站定在他眼前,由下往上仰望他。嗚喔,真是魁梧!

大氣也不喘一下的,就只有那個全身烏漆抹黑的席拉斯。

“常有人這麼說……爲什麼咧……”

不知爲何,他用一種彷佛瞧見怪物般的眼神看向萊維。

穿着成套漆黑服裝的席拉斯依舊頂着一張酷臉,站在原地冷眼旁觀。

眼中閃着看好戲的光芒。

團長一言不發地收回拳頭,稍微轉動脖子。

哈爾瑟迪斯旋過身子,揚起攻城槌般的大腳掃向凱伊的腹部,將他踢飛得老遠。

萊維紅着臉頰小聲答道:

雙胞胎身上那圈渾圓軟綿綿的肚子,幾乎跟麻糬沒有兩樣,有着預想不到的彈性。連凱伊也不禁產生一種錯覺,以爲剛纔的拳頭根本是陷在肉堆裏了。

“不過,我不會讓你。”

“但我聽不懂。”

“下一個換大哥你上如何?”

雙胞胎並沒有向後飛出去,只是踉艙着腳步異口同聲道:

他們互相看着對方偏過頭。

圓滾滾的身軀彈跳着迅速移動。

哈爾瑟迪斯只是扭過身軀便避開了他們的攻勢,揚起手刀劈向其中一人的喉嚨,再起腳掃向另一個肉團的雙腳。

“嗯,大概吧。”

但是當中他最看不順眼的,還是阿葛亞《來自總部的》尤比狄斯。

“要是真把我們殺光了,團長又得再重頭訓練新一批進來的團員啊,太浪費時間了吧?”

團長解下皮革手臂護具扔向一旁,同時宣告,團員們頓時手足無措。

真是個新奇的發現!

“搞什麼東西啊,真讓人不舒服,明明是胖子身體卻那麼柔軟!”

“喔喔!”

“你還真是伶牙利齒。”

“怎麼這樣~~太小氣了吧!”

長跑儼然成了例行公事,現在大家纔剛跑完,依然上氣不接下氣。

這怎麼看都不像一對一特訓,倒比較像是要來大打一架——少年凱伊暗付,只有臉上的神情相當冷靜。

“…………”

兀自陷入沉思的團長,聽見間話後回過頭來。

斜眼瞥向後方,只見那對雙胞胎正坐在地上,拿着麻織手帕頻頻拭汗;諾爾索魯則是悠哉地將胳膊支在膝上托住臉頰;新來的帥哥口中銜着葉子,佯裝若無其事地擺出耍帥的姿勢見習。

“我?嗯,我是無所謂啦,不管是先上還後上我都沒差。”

團長毫不留情地命令。不知他在想什麼,當雙胞胎滿身大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時,又掄起拳頭往他們的腹部刺去。

哈爾瑟迪斯抬起單手撥亂黑髮(希妲說過這是他焦躁不安時的習慣),嘆了一口幾乎會把萊維吹飛的大氣。

“怎樣?”

那態度像在說:“你在想什麼,我可是一清二楚”,輕視意味十分濃厚。凱伊當下心頭一火,馬上改變主意。

“忘了紳士這件事吧。”哈爾瑟迪斯脫下外套,捲起襯衫袖口,叭嘰叭嘰地折着手指關節。“來吧!”

“嗯。”

團長的手臂肌肉上,有着許多一看便知是舊傷的白色疤痕,相互縱橫交錯。

其中一個人低下頭鑽過腋下,繞至團長的背後。

希妲是正確的。

“讓你?”

團長的腳步非旦沒有失去平衡,甚至連動也沒動一下。

“畢竟我們體格差太多了嘛……呃,差很多對吧?團長應該不會欺負弱小吧?”

不知是龐丁這是菲茲,總之站在正前方的那個人“哇!”地大叫,同時有驚無險地閃過團長的鐵拳,劈開雙腿半蹲在地面上。

真和團長打起來根本不可能贏,但凱伊心想至少也要敷衍一下。

“無所謂,你們兩個就一起上吧!”

“凱伊!”

讓人驚訝的是——

雙胞胎自前後包夾,展開攻擊。

“匣來如此!大哥,沒想到你還滿聰明的嘛!”

“對吧?”

“虐待至死?團長應該不會那麼做吧。”

“那個,你不作點動作的話……”

“沒錯,用不着手下留情。”

“呃,那麼……”雙胞胎迅速行了個禮,再一同往前衝出。

“團、團長,很痛耶~~”

接着轉過頭來瞥向凱伊,像在看只煩人的小蒼蠅。

“沒想到那兩個人肉饅頭還挺耐打的嘛!”

轟隆的震地聲響起,才過了二十秒的時間,雙胞胎就已雙雙趴在地面上。

磅咚!

盤腿坐在地上的《草裙男》手扳着念珠,嘴裏不知嘀嘀咕咕吟唱着什麼,像在唸佛似的,讓凱伊想不在意也難。也太不吉利了!

諾爾索魯漫不經心地附和。

我也無法投降嘛。

“哦哦,輪到我了嗎?團長,你可不可以讓我一點?”

“嘿嘿嘿~”

“那麼,至少麻煩你幫我翻譯成我也聽得懂的語言吧,她好像不想再跟我說話了。到頭來,這個海綿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固執的哈爾瑟迪斷繼續追究。

‘只要把他想像成一隻小鳥,哈爾先生就變得不可怕了喔……!’

女人這種生物真是夠了!他真想這麼大喊。

兩人的眉毛全都擠成了八字形。

此處座落在城鎮之外,四周環繞着桑樹田,距離稀疏散落的民家也相當遙遠。

他們是白癡嗎!那樣直接衝上去要做啥啊?

豈知團長不僅未動分毫,反而緩緩在胸前交叉雙臂,挑起眉毛。

凱伊頓時覺得呼吸困難,不由得雙手抵住地面。

大石怪慢步走向咳個不停的凱伊,挑釁說道:

“已經結束了嗎?”

這個混帳,至少解開他那礙眼的手臂!

“給我等一下——!”

凱伊在喘不過氣的同時朝團長舉起單手,故意拖延時間。

“好痛痛痛、搞不好骨折了。”

等到團長那雙軍艦似的皮靴進入視野後,他猛地扔出一把泥土。

必殺襲眼戰術!儘管老套,效果永遠一流。

周遭的人“啊”地屏住呼吸。

好耶,成功啦!

緊低着頭,凱伊勇猛地使出頭槌,往男人的要害撞去。

7

“主人,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不,並沒有。”

“是嗎?可是您看來非常開心呢。”

“你這麼覺得嗎?”

“是的。”

一定是因爲剛運動完畢吧——哈爾瑟迪斯回道。

“今天的晚餐時間就稍微延後吧,照那些傢伙現在的情況,應該還沒辦法好好喫飯吧。另外,等一下拿一桶冰涼的井水給他們。”

“是……”

這時,《米特蘭達》總部派來的副佐,正鬼鬼祟祟地走進一間靜靜佇立於小巷中的將棋俱樂部。

(到底要去哪裏?)

雙胞胎反問。

薩沙·拉穆的居民都是夜貓子。

“…………”

一回想起他用鞋底擋下凱伊往自己胯下撞來的頭鎚時,對方臉上的表情——

席拉斯迅速別開視線,出聲叫喚同寢室的草裙男。

在他們的心裏,並沒有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完成使命的堅定意志。

“原來如此,想必主人嚴格訓練了你們一番吧。”

真懷疑他們是否還聽得見葛司的叮嚀喊話。

走廊上擺着插有白色花朵的巨大花盆,阿葛亞·尤比狄斯穿梭其中,在一位儀態良好的人員帶領之下,來到了一間私人包廂。

“我的天哪,還真像個漁市啊。你們還活着嗎?”

在距離房間稍遠的場所,樂師們正以絃樂器彈奏出音韻繚繞的優雅曲調。

黑檀木製的矮桌上,已備妥了茶具與棋盤。

葛司衝了進來,慌慌張張地頻頻指向身後。

他在街道的盡頭彎進岔路。

“藥材?”

“別談這了,那個大小姐怎麼樣啦?”

“阿葛亞·尤此狄斯?”

好幾次都被打趴在地面上,卻還是不斷往他衝過來,結果導致無法和所有人一對一訓練——。

話還沒說完,原本一個個躺在玄關的屍體轉眼間就活了過來,爭先恐後地跑得不見人影。

或許是因爲習慣很晚才悠哉地喫晚餐,即使都已過半夜,居酒屋仍在營業。

“席拉斯,你在幹什麼?”

“那麼,”席拉斯望去。“扭傷藥真的是那麼做出來的?”

他反倒樂得輕鬆。

半月之夜。

“往哪邊去了?”

席拉斯偶爾會停下腳步看向擺在路邊的攤販,但都不會停留太久,即使有妖豔嫵媚的街女拉住他的手臂引誘他,也是不加理會。

偶爾真的會有一股衝動,想狠狠往希妲的屁股踢下去,大吼:“你給我差不多一點!”但一想到儘管美少年會計會因此變得驕傲,卻能讓那個變態女司令遠離自己,這點代價似乎也沒什麼。

今天真是和平。

葛司的話聲越來越小。

主要幹道上點綴着燈籠的杏黃色光芒,一個黑衣男子的背影穿梭其中,走在擁擠的人潮中若隱若現。

努力想撐起上半身卻宣告失敗,紅髮少年又咚地倒回地上。

對方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卻以毫不鬆懈的眼神斥責。

原本席拉斯看起來,就不像夜晚會在外遊蕩的人……

哈爾瑟迪斯追了上去,轉過街角時,正好看見一道黑影轉進左手邊。這裏並不比主要道路熱鬧,他小心謹慎地將頭從建築物的陰影中探出——

“簡直不值一提。”

——剛纔那是幻聽嗎!?

“出了大門後,好像往北邊去了——”

“搞不好比我想的要好……”

“啊,可別吐在這裏喔,打掃很麻煩的!去去,到庭院的角落去吧!”

撩起仍然溼漉漉的頭髮,抓起長劍。

“發生什麼事?”

這樣也好。

那副狂妄自大的樣子雖然無可救藥,但那好強精神倒是令他刮目相看。

“那還真抱歉啊。”

“臭老頭,幹嘛看起來那麼開心,這一點也不好笑!”

每當要通報某件事的時候,都得特地透過那個軟弱的會計師萊維傳達纔行。如果是其他人,例如葛司或是平凡人辛德先生,前去傳達哈爾瑟迪斯的口信時,她都只會回道:“我知道了。”三秒後卻馬上就忘記,完全沒有開始動作的意思。

托爾加立即挺起黑得發亮的胸膛。

“嗯,先將楓樹的樹液和蛞蝓混在一起徹底搗爛,再加入鹽巴和蛇的鮮血——”

“曉得,我這就去找藥材。”

“蠢話少說。”

但他應該很習慣打架,立即停下攻擊時的防禦姿勢這算不錯。也有可能是體重很輕所以反應靈敏。

席拉斯微微頷首。

現在樂觀還太早。

“還是那副老樣子。”

無眉男托爾加廄嘆世道似地大搖其頭。

黑暗之中,黑衣男子正倚在牆壁上交叉手臂,等着哈爾瑟迪斯。

“混……帳……那個該死的大石怪……!”

“請您別說話,小鳥會飛走的。”

“無論那個男人是什麼人,只要有危險,都不能隨便放走他。”

8

“主、主、主人!不好了!”

凱伊發出呻吟。

“怎麼可能。”托爾加回答。

“是,您說得一點也沒錯。”

不過還是有惱人的問題出現。

“您隨從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我身上,所以完全沒發現那男人也溜了出來吧。”

例如那些瑣碎煩人的報告。

水珠自曬得黝黑的麥色肌膚上滑落,用雙手掬起熱水洗臉時,有那麼一瞬間,他差點就要笑了出來。

“托爾加,你知道有什麼藥對扭傷很有效嗎?”

“什麼……?”

男子邀請阿葛亞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同時間道。

耳畔響起一陣低語。

自以爲能騙過他,凱伊他還太嫩了。

聽到這句話,他一句也無法反駁。

一日結束之際,哈爾瑟迪斯脫下沾滿汗水與泥沙的襯衫,泡在準備好的熱水當中,吁了一大口氣向後仰頭。

他不由得有些惱怒,孩子氣地嘟噥。

“你們這些內地人真的是非常不懂幽默,那當然是在開玩笑羅。”

心中第一次萌生出這種希望,但哈爾瑟迪斯又立即搖頭否決。

現在卻在深夜時分在外徘徊,真讓人無法理解。

希妲一如以往,不斷卯足全力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行徑存心惹他生氣,但自從她宣佈“我不想再跟你說話了”之後,這四天來真的沒有走近哈爾瑟迪斯半徑十公尺以內。

但他的身高几乎比周圍的人高了一個頭,席拉斯卻一次也沒回過頭來,真可算是奇蹟。就算現在是晚上,也應該馬上就能發現到自己吧。

店員行了一禮之後退下,阿葛亞·尤比狄斯立即開口呼喚眼前體態發福的男子。

“啊、喂——你們記得要輪流去洗澡啊!”

“阿葛亞,依你的眼光來看,那羣《使者團》如何呢?”

“剛纔那黑蜥蜴小子突然跑到外面去了!明明規定禁止外出的啊!”

夜間遊蕩在這個城鎮當中,是件稀鬆平常的事,因此席拉斯不論走到哪都不訝異。哈爾瑟迪斯保持着一段距離尾隨在後。

“主人,如果那傢伙是逃跑的話,別去管他比較好吧?”

那就是不可動搖的忠誠心。

他們都欠缺某項唯一且決定性的事物。

隨着席拉斯的視線望去,哈爾瑟迪斯抬起眉毛。

哈爾瑟迪斯毅然反駁。

“同志。”

“團長,你真是不適合跟蹤啊。”

雖然有自知之明,但從別人口中聽到就是特別火大。

疑似聽見有人發出輕笑,他回過頭去,只見鐵面人黑衣男正站在那裏,但那端正的臉蛋上沒有半點笑意。

所有人都驚訝地抬起頭,直直盯着席拉斯。

隨從葛司眨着眼睛應和,正想依照主人的吩咐去搬一大桶冰水時,赫然發現夕陽之下,有一大羣男人全都倒在玄關大門。

“混蛋,又不是狗狗在小便!已經吐到沒有東西可以吐了啦,可惡!”

葛司還未說完,哈爾瑟迪斯就猛然起身,濺起一陣水花,不到一分鐘便穿戴好了衣物與靴子。

這種時候,他真希望自己能低調點。

只有萊維的話她聽得進去。

“唉呀唉呀,就別再叫我同志了,阿葛亞,今晚我們只是單純來享受下棋的樂趣——沒錯吧?”

阿葛亞·尤比狄斯哼了一聲,豎着小指拿起棋子。

“那個年輕的團長雖然想盡辦法鍛鏈他們,但垃圾畢竟是垃圾啊。”

“嗯——是嗎……”

“對了,狄歐尼大人的情況如何?”

“對外宣稱是爲了祈禱,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在修道會裏。”

“實際上是?”

“就是死不了。”

真是個頑強的老頭。阿葛亞·尤比狄斯心想。

他承認現任狄歐尼軍師是個偉大的人物,但無法認同近來對方的作法。

光是讓那個詭異又無法協助米特蘭達修道會發揚光大的女孩成爲女司令官,他就覺得狄歐尼根本是腦袋糊塗了,竟然將應先考慮的利益擺在後頭。

有自願奉獻的精神固然好。

但阿葛亞只覺得不耐煩。

“阿葛亞,你也知道依照我們修道會的規定,只要司令官還活着的一天,就必須堅守自己的崗位,唯一的例外,就只有司令官自身宣佈退任而已。”

“是的……”

“也就是說,對於那個會讓修道會蒙羞的大小姐與她身旁的夥伴,我們也是無可奈何。”

“我非常確信就算放着他們不管,他們總有一天也會瓦解。”

“不,就是不確定才更麻煩。”

“…………”

阿葛亞有些不安地拍起頭。

“那個、同志,您該不會……打算叫我親自動手吧?我可不答應喔,因爲您只是叫我定期向您報告,至今我也一直照辦……那個丫頭好像——嗯,有什麼地方不太正常。您知道參事會曾經徹底調查那個丫頭嗎?”

“話是不錯,但她實在讓人毛骨悚然。”

“那麼,”男子坐起身子。“爲了確實擊垮那幫傢伙,不能只是白白養着他們,在他們讓修道會蒙上更多的恥辱之前,必須想個辦法除掉他們。爲了《米特蘭達》的未來,這件事非做不可。”

“不過是個小丫頭罷了。”

“您的意思是?”

“這件事一點也不好笑。”

“害怕她作祟嗎?這可真是好笑。”

“把他們趕到一個絕對無法活着回來的地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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