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女司令失業中!?

第四章 修道會的異端分子

《歡樂黎明使者團!》 · 樹川智美 · 1.2萬 字

1

「我我我、我們什麼也不知道,是真的~~」

「請請請相信我們——」

兩團肉塊的雙手握在一起,渾身打顫,臉色慘白。

一排坐在長桌後方,表情駭人的武鬥派聖職者——〈米特蘭達修道會〉的大叔們更是厲聲質問:

「也就是說,這回女司令官席雅希妲殿下的脫逃,是她自己獨斷獨行羅?」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真是對不起——」

「這麼胖真是對不起……!」

「出生在這世上真的是對不起……!」

「——根本無法溝通。好,下一個!」

「喂喂!你們這羣老頭是怎麼回事?每個人都臭着一張臉,有意見的話就老老實實說出來啊,這羣臭和尚——!想打架的話我奉陪,來呀!」

瘦弱的紅髮少年一被帶進房間,就立刻挽起袖子,喋喋不休地開罵。

「多少人一起上我都不怕啦!我啊,在這半年來被有如怪物的大石怪團長操得半死,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比那隻大石怪更可怕的啦!

嗯~~希妲司令怎麼了?跑去哪裏?我哪知道啊!話說回來,搞不好是有人綁走了她,再強迫她寫下紙條也說不定哦!你們爲什麼還在這裏拖拖拉拉的啊?快點去找司令啦!別一直問我們這些無聊的問題,快點讓我們去找她吧!還是說,司令對你們〈米特蘭達〉而言,真的無關緊要?

司令是個怎樣的人?

白癡嗎!現在才問這個!

司令就是司令啊!雖然食量比馬還大,又只會四處閒晃,但仍然是我們的司令啊!」

在凱伊之後進去的邊境男托爾加,無論他們問什麼都只是回答:「嗯。」陰鬱甩鞭男席拉斯則是複述對方的問題後,用一句「對此我無法下判斷」徹底撇清。

會士們相當頭痛,只好叫來下一名團員。然而飽受驚嚇的金髮美少年,一坐在中間的椅子上,就捂住蒼白的小臉哭了起來。

「請你冷靜一點,我們並沒有要懲罰你們。」

戲劇性的變化在瞬間發生。

「司令官閣下。」

——她怎麼會混在那種莫名其妙的使者團裏……

最後出現在精疲力竭的會士們眼前的,是一位女騎士。

「因爲不久之後就要日落了。」

辛德書記的證言最爲正經。

「是哈爾瑟迪斯團長擅自增加了團員嗎?算了,先問話吧。」

「…………」

「——!?」

走進辦公室的哈爾瑟迪斯身上看不見任何旅行後的疲態,神色卻很凝重。他並非冷漠無情,而是壓抑着所有的情感。看起來——

眼神中帶着某種覺悟。

「艾思堤爾?——團員名簿裏沒有這個名字吧?」

「現在希妲殿下是不是肚子餓了呢?會不會因爲受不了飢餓就撿奇怪的東西來喫?她身上根本沒錢,打算怎麼辦呢——啊啊,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就在他們面前,美麗高貴的女騎士猛然撕開襯衫。

「——?」

「但是報告書裏頭寫道,你們曾在各地遭遇過各種奇怪事件喔?」

「但是,司令官閣下,現在希妲司令不見了。」

「試探的意思是——」

穿過總部充滿緊張凝重氣氛的主要大樓,司令官往總部的東北方前進。

「住手,等一下!不要這麼着急啊!」

擁有栗色髮絲與藍紫色眼眸的師哥自信滿滿地出場。但因爲他太過愚蠢了,會士根本問不了話。

「哈爾瑟迪斯團長與席雅希妲殿下之間的關係呢?哈爾瑟迪斯團長始終不曾阻止她的奇言怪行,他也該負點責任吧?」

黑髮青年望向他,似乎是在詢問這句話的意思。

艾思堤爾脫下外衣,敞開襯衫衣領,筆直地望着他們說道:

「我知道你這番話沒有虛假。」

「嗯?啊,不好意思,居然一直盯着你看。因爲不由得有點感動呢,哎呀,年輕真好~~」

「這樣想來的話,真是物超所值呢。」

「我有樣東西想讓你看看,跟我來吧。」

「沒有……什麼理由。我只是擔心而已……」

「所有問題都儘管來問本公子法恩吧!哈哈哈!」

「嗄——?」

哈爾瑟迪斯無表情的臉上閃過一抹詫異。

他很明顯是在害怕,而讓他如此害怕的兇手則是正在審問他的自己。

「證明?你、你幹嘛脫衣服!?」

「三、三十片?」

無論〈米特蘭達〉的勢力多麼龐大,都不可能動搖到修道院總部的絕對權威。

——居然讓這種女性同行周遊列國,真是太不知廉恥了!

「非常抱歉,都是我太不小心了。」

(表情變了很多呢。)

面對懷有這些困惑的男人們,「失禮了。」女騎士輕輕欠身行禮後,並沒有聽從對方的要求坐在椅子上,而是突然開始脫起鞋子。

「至今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嗎~~?嗯~~好像沒有吧。」

「咦?那算是特別嗎?哎呀~~我一直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沒有留意過呢。既然會被稱作是女司令官,就覺得她應該跟常人不太一樣……希妲司令會被選中的理由就是這個嗎~~?咦,不是嗎?」

「他們想見見傳說中的女司令官呢。我們〈米特蘭達〉雖未將女司令官一事對外公開,但是這則傳聞早已蔓延至其他諸國了。況且你們又在海上大鬧了一場。另外在泡溫泉的那個村子裏,來自修道院總部的祭司也見過你們了吧。他們會心生好奇也是無可厚非的。」

「就是要求她去謁見法皇啊。」

「哎呀哎呀~~只要給她飯喫,她可是很乖的呢~~還有給她團長?」

「回來得好。哈爾瑟迪斯,這回席雅希妲女司令的失蹤,你應該知道自己必須負起責任吧?」

「席雅希妲殿下失蹤,就表示女司令官這個位置會空出來。雖然至今我都沒有告訴你們,但其實中央修道院總部已經來函試探過了。」

一行人滿臉疑問,不明白日落與脫鞋之間的關係。

「嗯~~?怎樣纔算是真的呢?我沒有深入思考過耶,畢竟我是平凡人嘛。」

司令官爽快地回答。

魯帕如此答腔的瞬間,青年太陽穴上的青筋抽搐了下。希妲一句話也不說就消失,確實令他有些受創。

「——總不能拒絕法皇的召見吧。」

會計羞傀地坦白招供:

〈米特蘭達〉的成員全爲男性。但是,儘管衆人都知道這名會計師是個貨真價實的男孩,但眼前的美少年實在太過楚楚可憐,甚至讓他們產生罪惡感。

「我以前應該多給她一點伙食費纔對的……!要是能讓她喫飽的話——」

「啊!難、難不成,是因爲我太小氣了——?所以希妲殿下開始討厭我了……嗚啊,難道真的是這樣?我、我竟然做出瞭如此過分的事情——我沒有臉再面對哈爾瑟迪斯團長了——!」

但由於太過正經,當中也沒有出現任何嶄新的事實。

「嗯~~誰知道呢~~?總之,要不是哈爾瑟迪斯團長,沒有人可以讓希妲司令聽話啦。話說回來,你們爲什麼從剛纔開始都不稱呼希妲殿下爲女司令呢?」

眼前這棟雅緻的建築物是〈米特蘭達〉的附屬設施之一,用以招待賓客。認得司令官長相的衛兵二話不說放他們通行。

「你明明跟在她的身邊,怎麼會讓她跑掉呢?」

「只是想請你們說出知道的事情而已。」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明明對於自己是死是活毫不在意的模樣——)

「不會。」

2

「我——」

這一瞬間,變態美少女希妲自衆人的腦海中消失無蹤。哈爾瑟迪斯這傢伙,太過分了!這麼想的應該不只一人吧。

如少女般可愛的美少年萊維開口致歉,但他的淚水還是停不下來。並肩而坐的會士們頓時覺得自己成了窮兇惡極的壞人,相當坐立難安。

「…………」

「你爲什麼哭得這麼傷心?」聽到這個問題後,吝嗇會計答道:

「關於席雅希妲殿下的特殊能力——」

見到許久未見的使者團團長後,魯帕司令官心想:

結果,完全稱不上是審問。

相當謹慎且小心翼翼。

「你認爲她的能力是真的嗎?」

「你、你在做什麼?」

「是啊。」

「嗚……嗚嗚……!真、真是對不起。」

以低沉清晰的男性嗓音,艾思堤爾青年抬起頭來說道:

「她曾經說過,就算沒有配菜,光是看着團長的屁股就可以喫下三十片面包哦~~」

艾思堤爾氣勢十足地握緊兩隻拳頭。

「你認爲席雅希妲殿下是個危險人物嗎?請如實說出自己的感想吧。」

〈米特蘭達〉會士們的狼狽模樣十分滑稽。

「對吧。對方可是法皇猊下呢,法皇耶。」

「喝啊啊啊啊啊!」

「屬下明白。」

司令官凝視着哈爾瑟迪斯。

——爲什麼屬下里會有這種美女!?

「你們都以爲我是女人吧。但是,你們大錯特錯了。」

帶有一頭金髮與淡藍色眼珠的艾思堤爾跨着大步,英姿凜然地走進屋內。他全身散發着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面對神色肅穆的〈米特蘭達〉會士們也毫不畏懼,甚至抬眼環視他們。

偌大太陽沉入西方的山脊棱線。

「法皇要見希妲司令?」

「這也是叫你們回來的原因之一。」

「…………」

「那麼,請現在立刻——」

但現在哈爾瑟迪斯的目光裏充滿力量。

「假使這是樁綁架事件的話,你的罪過更是重大。不過,這下可真是糟糕啊。」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回事~~」

「當然是你的錯啊。」

「對於希妲殿下的地位及待遇,幹部之間的意見一直分歧很大。例如讓那種來路不明的小丫頭,揹負起輝煌的〈米特蘭達〉招牌真的好嗎?儘管只是作門面,她那副德行根本不能出來露面。——這些說法,你不會否定吧?」

「我會加入使者團的理由——我想不管再怎麼說明,你們也不會明白吧。若是沒有希妲司令和〈黎明使者團〉的救命之恩,我可能早就已經死了。所以我現在要在這裏證明這一點。」

一開始僅僅是武人集團的〈米特蘭達〉,能夠稱呼自己爲聖職者,也是通過了修道院總部的正式許可。

下垂眼團員乾脆地擺了擺手。

「我是男的。」

「請您允許我去找她。不管用什麼方法,我一定會把希妲司令帶回來。」

「嗯~~」

這時司令官竟還感到佩服。

聽哈爾瑟迪斯的口氣,他反而還希望希妲一直是「頭殼壞掉,來路不明的小丫頭」呢。真是有趣。

「哈爾瑟迪斯會士,在你的心目中,應該覺得〈米特蘭達〉捨棄了席雅希妲殿下與你們吧。」

「難道不是嗎?」

「誰知道呢~~」

司令官改變了話題。

「有一派人堅決不肯承認女司令的存在——當中還有一位強硬派的幹部,名爲凱爾德的人提出了一個提案。他說,既然無法完全隱藏女司令的存在,倒不如由我們主動光明正大地將她拱上臺。」

「什麼?」

哈爾瑟迪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跟至今爲止的意見截然相反吧。」

「沒錯,是截然相反。凱爾德這個人先前有段時間不在總部,女司令一事正好在那時候拍板定案。對他而言這簡直是出乎意料的壞消息,當然高興不起來。而他回到總部時,剛好又與你們擦身而過,凱爾德閣下可是氣得火冒三丈呢。但是,他並不是傻子。」

司令官繞進庭院裏,指向一樓的某扇窗戶。

現下是日暮時分,四周還留有白天時的熱氣餘韻。爲了讓涼爽的風吹進屋內,窗戶完全敞開。

在室內的照明之下,可以清楚看見屋內的模樣。

「你看看那些孩子吧,有發現什麼嗎?」

「…………」

青年不發一言地轉動榛果色的眼珠望去,不久,滿臉的莫名其妙變作驚訝。

一羣少女正在屋內放鬆休息,開心談天。

而且所有人都是金色頭髮、明亮雙眼。

魯帕的口吻雖然一派悠哉,但那番話語卻像匕首一樣尖銳地貫穿凱爾德的胸口。

「然而神——」

「你想說什麼?」

重選軍師。

他至今皆以巡邏審問官的身分來往各地的〈米特蘭達〉分團,利用其自由的立場四處行動。

根本不可能會完全公平公正地投票。

拉基維爾呆掉了。

「是我在問你問題吧!」

拉基維爾讓聲音聽來冷酷,低聲恫嚇:

與凱爾德碰面後,來自修道院總部的使者笑容滿面地說道。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啊?我怎麼可能告訴你!」

必須是記載於聖典裏的神只纔行。

「而人類——」

然而神明會隨着時代改變。

除了凱爾德之外,現在沒有人與修道院總部的目的是一致的。

他十分滿意。

「你終於跟我說話了呢。你叫什麼名字呀?」

「你瞪我也沒用啊,我也是束手無策。」

「…………」

他捉弄得太過火了嗎?魯帕心想,看向大塊頭青年。

「你在幹嘛?」

「所謂的神——」

哈爾瑟迪斯板着臉孔頷首。

「凱爾德閣下,你自己應該相當清楚勞碌奔波的辛苦吧?大家都知道你是接下了狄歐尼軍師的命令,在外行動。」

真的是這樣嗎?她可是那個狄歐尼軍師親自看中的少女,不能大意。在親眼確認之前,他不能妄下定論。

這個男人始終吊兒郎當地避開派系之間的糾紛,身處於〈米特蘭達〉這個龐大組織的大海當中,卻毫無迷惘地存活至今。見到凱爾德提議改選軍師,魯帕說了這一番話:

見到凱爾德帶着殺氣瞪來,「哎呀~~冷靜一點嘛~~」同僚倒是冷靜安撫。

負責看守的少年本想無視,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雖然有不少人討厭他,但相對地也有不少人支持他——就只有現在了。若是錯失這次的機會,就再也沒有辦法讓那個狄歐尼軍師引退了。

「說得沒錯,就跟狄歐尼軍師一樣呢。」

「他是打算整個人都換掉。也就是說,席雅希妲殿下將會遭到免職。」

不——

「沒錯。可是,又有誰知道背後真正的目的?」

「哎呀~~例如說?」

「軍師選舉的事情呢?你應該已經耳聞了吧。」

所謂選舉,就只是事先打好關係與賄賂罷了。

若是對此存疑,世界的秩序就會瓦解。

就算一直知道卻保持沉默,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是凱爾德不明白的是,對方爲何這個時候才特意向自己提起?也許只是想證實自己所言,明白表示他是站在狄歐尼軍師那一邊的?

當時魯帕以只有凱爾德聽得見的音量問道:

魯帕應道,看來卻是不甚認同。

大意不得的男人。

思索一陣之後,希妲的護衛開口:

「我並不是他,因此不曉得他真正的心思。但是,他曾經說過——如果只是作門面用的女司令,那倒不成問題。」

那是足以流傳青史的勇氣與俠義心。正因如此,〈米特蘭達〉至今仍是受人敬畏的存在。

感覺上還不錯。

魯帕頓了一會兒後,補充說道:

屬下捎來了「已捕獲席雅希妲」的消息。

「護衛之人當然會這麼想。更正確地說,是如此希望吧。」

「那麼這裏是哪裏,之後我會怎麼樣?又是誰命令你們的呢~~?」

那個男人究竟是什麼時候察覺到的?假使他一直都知道,只是沉默不說,那就麻煩了。

希妲放下手指,微微一笑。

面對空無一物的空氣,少女用指尖描繪着某種事物。

「例如這裏是哪裏?之後你會怎麼樣?或者是誰命令我們之類的啊!」

爲了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震驚,哈爾瑟迪斯閉口不語,表情也幾乎沒有改變。但是,他所散發的怒氣熱度,連司令官都確實感受到了。

司令官交叉手臂說道:

「那位殿下不會死的。」

「在這種時候撤換女司令?簡直讓人不敢置信。」

縱使只是客套話或社交辭令。

——如果是您這樣的能者當選新軍師的話,我們也就放心啦。

「你看吧?」

「比起我的名字,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問吧,冒牌聖女?」

「這些就是那位凱爾德閣下帶回來的少女們。不只年紀跟身高,所有人都還與那位席雅希妲殿下有些相似之處。」

「如果是那樣的話,不就和你的雙親有關係嗎?」

「真是個好名字。」

凱爾德反問。

坐在左右晃動的馬車當中,凱爾德放下窗簾,兀自陷入沉思。

「並不是替身。」

「但是——」司令官提醒哈爾瑟迪斯,「我們總不能一直無視修道院總部的命令吧?女司令現在下落不明,我們什麼也不清楚——這種話,就算賭上〈米特蘭達〉的顏面也不能承認。只要是在還未發現本人遺體的情況下——」

「怎麼可能!只要她沒有親口說出自己要退位,應該能一直保有女司令的地位啊!」

「是的。」

「原來如此。」

司令官聳了聳肩。

「不過凱爾德,我倒是認爲,當中也許還有其他的原因哦?倘若你對於狄歐尼軍師懷有私人怨恨的話——」

「…………」

狄歐尼軍師的侄子,這個身分也相當有幫助。

就像株柳樹一樣,輕飄飄地任由風吹雨打。

「太荒謬了!他想讓其他人當希妲的替身嗎!」

這女人真像株植物——拉基維爾心想。就連移動的時候也沒有半點聲響。雖不至於過瘦,但是給人的印象就是纖細柔弱。當時這名少女見到暗自潛入她房間的夥伴時,也完全沒有尖叫。

3

「他是最有希望的候選人之一。如果他帶來的少女又成了席雅希妲殿下的繼任者,那麼〈米特蘭達〉便會完全落入他的手中。」

「喂,不要無視我!」

哈爾瑟迪斯緘默不語。

果然只是個普通的小丫頭嘛。稍微暗示一下使者團與故鄉親人會有危險後,便輕輕鬆鬆手到擒來。不過是個平凡的膽小女孩。

接着她又再次伸出指頭在空中比劃,繼續神祕的動作。

魯帕。

但是,魯帕這個男人幾乎不會說出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

「明明不贊同女司令的存在,爲何還要特意準備接任者?」

據說,第一任〈米特蘭達〉軍師聽到了神的聲音。爾後他遵從神的旨意,引領旅人,拯救了無數軟弱的人們。

「你一直對狄歐尼軍師宣誓忠誠,如今卻要背叛他嗎?」

則要相信祂、敬仰祂,向祂們祈禱。

忽然間,同僚說過的話語掠過腦海。

「你叫什麼名字?」

「拉基維爾!」

「我沒有想過要拿這件事情威脅你。這是你個人的問題,與我無關。況且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尊敬狄歐尼軍師的呢,我不會到處宣揚對軍師不利的事情。」

「真正的目的?」

他是怎麼知道的?

她絲毫不感到厭倦,以非常緩慢的動作不斷重複。

「你說凱爾德閣下嗎?」

「現在你依然認爲,母親不貞的對象是叔父嗎?」

「喂,我警告你不要太過得寸進尺哦?」

這股趨勢越來越銳不可擋。就差一點了。

置放於房中角落的鳥籠裏,一隻有着寶石般燦爛色彩的小鳥啁啾鳴叫。越過木頭制的窗戶粗框,可以見到外頭天氣晴朗。房內是白色的牆壁和地板。擁有茶金色髮絲的少女愜意地坐在繡有精緻圖騰的毛毯上,身穿寬鬆長袍,沒有任何飾品。

沒錯,凱爾德會特意準備希妲的接任者,就是因爲他察覺到希妲是真的。或者,是正在強烈質疑她是不是真的。

「就是找出某個人物。但是這二十年來衆人不斷來回各地,卻始終沒有找到。已經二十年了。正因如此我才確信——是狄歐尼軍師算錯了。」

也像植物一樣,貌似什麼都沒在思考。

「我是因爲怕你自殺才會在這裏守着,否則的話要殺你一個小丫頭,簡直是易如反掌。不對,搞不好你寧可去死?如果是的話我也落得輕鬆,你就當作是爲了所有嫌你礙眼的人犧牲奉獻吧。」

「我開始習字以來,每天都會寫日記哦~~」

「啥?」

「可是我忘記帶日記過來了。所以纔要像現在這樣,趁還沒忘的時候寫下來~~」

「我還在想你在畫什麼哩——」

原來手指在空中比劃時,是在寫字啊。

經她這麼一說,他再次仔細端詳之後,發現她說得沒錯。在他注視的時候,曾爲女司令官的少女在半空中寫下他的名字。拉基維爾。

他心跳頓時漏了半拍。

內心忽然升起恐懼,想從這裏逃開。

這女人好可怕。

也許指揮官凱爾德也是感受到了她的可怕也說不定。先前這個女人鎮壓住受到詛咒的黑色巨獸時的光景,拉基維爾也親眼見識到了。那不是變戲法也不是變魔術,而是真本事。這女人不是普通人。

當時他才察覺到自己大錯特錯了——這女孩非比尋常。

爲什麼這種女人會被選爲女司令官呢?

4

「也用不着自己主動去揭穿吧~~?整個總部都鬧得沸沸揚揚啦。」

因爲我再也無法忍耐了啊——艾思堤爾這麼回答凱伊。

「況且再繼續像這樣遭軟禁的話,總有天會被發現的吧。」

「這倒是有可能啦。」

用不着說,艾思堤爾自是遭受到了追根究柢的盤問。

平時總是靜悄悄的〈米特蘭達〉總部如今也格外吵雜。儘管團員們被關在同個房間裏,也能隔着厚重的門板清楚感受到這陣喧囂。

凱伊將手握拳,從小拇指開始一一攤開,計算起來。

艾思堤爾覺得,自己心目中清廉高潔的〈米特蘭達修道會〉形象,正在迅速瓦解中。

「初次見面,您好。」

「說了句:『我不管啦!』之後,就窩在破房子裏頭不肯出來。」

見到白天會變作女性的艾思堤爾,司令官不曉得作何感想。即便感到驚訝,臉上也完全看不出來。現在面對外表爲女騎士的艾思堤爾時,也是完全將他當作男性看待。

下指令予〈黎明使者團〉的人。根據哈爾瑟迪斯團長至今的語氣聽來,是位給人「莫名其妙」印象的大叔,但是現在親眼見到這個留有鬍子,甚至無法想像他會微笑的武人時,艾思堤爾不由得納悶不已。

幹部們在緊閉的會議室長談之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閣下——!!」

魯帕仍舊背對着房門,低聲鄭重說道:

那樣等同於背叛。

艾思堤爾獨自一人受到召見,他滿心訝異地走進指定的房間後,一臉陰沉的哈爾瑟迪斯早已站在裏頭。

與希妲相遇,開始旅行之後,惡夢便一點一滴模糊遠去,最近甚至不再回想起來。既然如此,爲何現在……

原本以爲沒有其他人在,但桌子後方冷不防有個男人站起來。

是位長相嚴肅的武人。

「我是此處的司令官,魯帕。」

團長站在厚實桌案的正前方,將視線投向無人的桌面,示意他看過去。

「自從聽了你昨日的證言後,我們召開了臨時會議。但是光憑我們幾人無法妄下判斷,因此你們必須去拜訪某個人,他就住在這個地方。」

僅有書寫的聲音輕微迴響。

「我也很頭痛啊!」

「爲什麼?」即便艾思堤爾質問,大步走出辦公室的青年也沒有回答。

「我不能接受!」

艾思堤爾喫驚地連忙跟在後頭。

「——?」

「不過他應該早就對那位美麗的千金小姐失去興趣了吧。嗚啊,可惡!司令你快點回來啦!想辦法處理一下這個笨蛋啊——!!」

(他在生氣……!?)

坐在椅上的司令官答道:

艾思堤爾有些畏怯。

「對方說,如果真有急事的話,就自己過去吧。不過,前提是如果能平安抵達的話……」

哈爾瑟迪斯插嘴打斷,厲聲催促他。

但總覺得有點吊兒郎當。

「這是我的猜測——總之就是在騷動平息之前,可能會暫時將我們丟到〈米特蘭達〉某處偏僻的領地,強制勞動——」

「不,好像不會。」辛德書記抬起頭來,「至少不會現在馬上就解散使者團。因爲我們知道了太多〈米特蘭達〉裏混亂的情形,不可能就這樣讓我們回家吧。」

由於團長默不作聲,艾思堤爾邊側眼看向他,邊直接發問。

那種狀態,指的是軍師持續昏迷不醒的情況吧。哈爾瑟迪斯團長抵達〈米特蘭達〉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晉見狄歐尼軍師。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的話——

「能夠厚臉皮稱讚自己,還真是了不起~~」

艾思堤爾的自白,在〈米特蘭達〉幹部之間掀起了意想不到的驚濤駭浪。

「…………」

「他是你的屬下,你要負責保護他。」

司令官轉身背對兩人,雙手在身後交叉,神情肅穆地說道。哈爾瑟迪斯看向艾思堤爾後,又拉回視線朝司令官的背影恭謹行禮。

「嗯,關於這一點呢……自從狄歐尼軍師臥病在牀之後,他就鬧起彆扭——」

聽見這句話後,站在一旁的團長頸項冒起了青筋。

「艾思堤爾閣下的心急我能明白,法恩你又是爲了什麼啊?你就那麼討厭只有男人的生活嗎?」

凱伊發問之後,法恩瞬間怔住。

「啊,就是你嗎?渥格雷亞夫家的艾思堤爾。」

多半是沒有睡飽吧,他的眼睛下方有着黑眼圈,透露出疲態。

「……喂,那傢伙說了兩次英俊耶。」

司令官遞出寫有地點的紙張。

(是啊,未婚妻還在故鄉等着他呢。)

夢境結束,虛僞的死亡幻影消失之後,他仍是張大眼睛瞪着黑暗,不斷思索:爲何自己會在這裏?

「不,沒什麼。搞不好可以聽到有趣的消息哦?就在不遠處的後山,花不了多少時間吧。你們現在就出發吧。還有,哈爾瑟迪斯。」

屋內籠罩在沉默當中。

「司令官閣下,請等一下。我很感謝您們的關心,但是現在最重要的是希妲司令的安危啊……!應該要儘早動員搜索——」

明明應該要毫不猶豫地賭上性命守護他的。

同時大叫出聲的是受詛咒的艾思堤爾與熱愛女性的法恩。

「難、難不成就這樣解散——?」

「爲了恢復原本的身體,我想找到解除詛咒的方法啊。爲了這一點我纔會與你們同行,我可沒有時間浪費!」

衆人一同頷首。

「團長!你怎麼在這裏?我爲什麼會被叫過來?」

翌日。

——不,他怎能以爲自己忘得掉?

如果那時候自己沒有離開他身邊,一直跟着他的話——

「老頭軍師目前昏迷不醒,現在又吵着要不要改選新的軍師,司令又不在~~嗯?〈米特蘭達〉內部根本亂成一團嘛!」

「…………」

書記的筆尖斷成兩截。

但是照團長這副樣子看來,恐怕到現在還沒能見到面吧。

啊,就是這個人嗎——艾思堤爾心想。

「我們之後會怎麼樣呢?」

「流放外島嗎!?」

「那到底會怎麼樣?」

「對了,我們都沒問過呢,你爲什麼會加入使者團啊?」

「對方爲何現在不在這裏?」

下垂眼男諾爾索魯一邊挖着耳朵一邊悠哉吐槽:

這時祕書假意咳了好幾聲,但司令官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但隨即撥起栗色瀏海,裝模作樣笑道:

毫無破綻。

他只能眼睜睜看着,卻無能爲力。

所有人都這麼認爲。

主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惡夢。

他們都還不知道——

在一旁記錄方纔對話的書記官,伸長脖子望着他們兩人離開。有點像是在同情他們。

「呵呵呵,守護美麗的千金大小姐,既英俊又華麗,武藝高強,擁有無比高貴氣質的英俊護衛!這種身分最適合我了啊!」

「是哪位大人?」

書記以顫抖的手緊握住斷筆,沒好氣地大叫:

「他在〈米特蘭達〉當中年紀最爲年長,擁有活字典的稱號。本來這件事該由狄歐尼軍師決定,但畢竟他現在是那種狀態啊。」

「——是。」

「這不是廢話嗎!世界各地尚未見到面的戀人們還在等着我呢!」

書記官從呆住的艾思堤爾背後靜靜走入屋內,假咳了一聲後坐在自己位置上。武人咕噥道:「我知道啦。」接着轉向他們。

「他的身分就像是〈米特蘭達〉的最高顧問。」

對方拍了拍沾在肩章及袖口上的灰塵,「釣鉤掉到桌子底下了呢。」高舉起用手指捏着的釣鉤。

「——就像是?」

「——真是個美女呢。」

啪嘰!

「什麼?」

所以他纔會這麼生氣。

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艾思堤爾,走吧。」

「根本沒在等你哦。」

「我明白了,閣下。」

怎麼可以忘掉。

「首先我就切入正題吧。請你們兩位到這裏去一趟。」

睽違許久,他又作了那個夢。

法恩將手臂高舉成斜四十五度角,做出耍帥的姿勢。

艾思堤爾迅速看過哈爾瑟迪斯遞給自己的紙張後,又交還給團長,再次問道:

他呼喊着君主的名字,話聲卻傳不出去,言語甚至染上了紅色的鮮血逐漸下沉。沉至地底,沉至黃泉地獄。

對於誓死以劍守護的主人而言,是無可饒恕的背叛。

活得越久,哈爾瑟迪斯越是覺悟到自己根本忘不掉。而今,自己打算重蹈覆轍了嗎?

魯帕司令官說就在不遠處的後山,但是——

「他沒說過是這麼險峻的山頭吧!」

山路實在太過險惡,中途他們就不得不下馬行走。

在逐漸腐爛的藤蔓上又纏繞住了新的翠綠色藤蔓,密密麻麻地覆蓋住粗壯樹枝。蔥鬱茂盛的綠意如蜘蛛絲般漫天覆蓋,緊緊壓在他們的頭頂上方。

此處自〈米特蘭達〉出發用不着半天就能抵達,但即便是在白天,山裏仍然顯得昏暗,而且這杳無人煙的情況是怎麼回事?

這座山幾乎未經人工修整,完全保存着自然應有的原始姿態。

森林的土壤儲存了養分,秋天結果的光滑果實則成了動物們的食物。

但是,大自然經常威脅着人類的生活。

若不截斷樹枝,砍倒樹木,它們轉眼間就會吞沒人類的住家,奪走居住的場所。

在艾思堤爾眼中,這樣的大自然也是一種理應畏懼的威脅。

內心也本能地在訴說着恐懼。

他甩開自己的膽怯,望向始終沉默不語、拉着馬匹繮繩的團長,問出自己心底的疑惑。

「團長,這是爲什麼呢?你不擔心希妲司令嗎?」

「…………」

想必團長有聽見他的問題,卻沒有馬上回話。

側臉相當僵硬。

「之後再來處理我的事情也不打緊啊!遵從上級的指令,就是你所謂的忠義嗎?」

「很奇怪嗎?」

「艾思堤爾。」

「…………」

會喜歡住在這種地方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怪人啊?

「聽起來果然像是無意義的安慰臺詞吧……哎呀呀。」

他總有種在參加試膽大會的感覺。

「只有一件事我能肯定。如果我在這種時候拋下部下不管,跑去找她的話,那位殿下一定會生氣,絕對會。」

船隻撞起水花逆流而上,偶爾會有銀色小魚露出肚子「啪沙」在船隻附近跳起。然而,艾思堤爾與哈爾瑟迪斯絲毫沒有遊玩觀景的心情,目不斜視地往前趕路。

團長說着這番話時,表情始終相當認真。

艾思堤爾沉浸在他人給予的渺小親切感中,感到有些緊張。

「是嗎?那麼,退開吧!」

他們打聽長老居住的小廟後,一名耳聞的會士在他們即將出發之際如此說道。大部分會士都對哈爾瑟迪斯一行人敬而遠之,但也有少數例外,這點着實令人高興。

「咦……?」

兩邊河岸斷斷續續地出現又隱沒,水流逐漸加速。

艾思堤爾的喉嚨彷彿被鎖住似的無法回應,只能點點頭。

艾思堤爾,你有看過她真正生氣時的模樣嗎?非常非常可怕。尤其是還帶着笑容的時候,更是加倍可怕——

「你會游泳嗎?」

出現在他頭上的東西的黑色影子烙印在河面上。剎那間,他就像是中了定身咒般緊緊盯着黑影。「快跳!」團長大喝一聲。

——僅有他一人住在那裏,所以只要抵達指定地點就會知道是誰吧。

「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努力做出笑臉。」

面對艾思堤爾的挑釁,哈爾瑟迪斯眯起眼像是在思索如何回應,又蹙起英眉頓了一拍之後,說出令人訝異的回答:

團長的表情就像獸面瓦片一樣僵硬緊繃,就是因爲這個緣故?艾思堤爾注視着團長,團長又自言自語似地說下去:

有影子!

「但似乎太過勉強,我辦不到。」

咦?還來不及細想,艾思堤爾便反射性地迅速蹲下。

「我一直在想,如果希妲司令在的話,這時候她會怎麼做?那位殿下鐵定會嘿嘿傻笑說道:,沒問題的!h吧。明明一點根據也沒有。但她肯定會滿臉笑容,不管周遭氣氛,直接用愚蠢的玩笑話帶過。這種事我模仿不來。我從來沒有想過,在這種時候露出笑臉是一件如此困難的事。」

真是可畏的希妲女司令。

小船確確實實地被砸得粉碎。

「真不像是你的作風。」

「不是很擅長。」

「…………」

河川寬度大約有十公尺吧,乍看之下流速不強,但從岸邊的岩石不斷遭受河水沖刷的情況來看,水深似乎比想像的要深。

就在艾思堤爾的眼前。

正當他們心想已越過山頭時,一條河川倏地呈現在眼前。

環顧岸邊,可以見到一艘稱不上堅固的小船放置在不顯眼的地方,一旁還放有船槳。

哈爾瑟迪斯手中的船漿「轟!」地發出咆哮,掃過方纔艾思堤爾金髮腦袋曾在的空間。水花往前噴灑劃出弧形。若是沒有躲開,他的腦袋鐵定會分家。

哪種陷阱?

「團長……」

「所以不要再提去找她了。」

「依據紙條的指示,似乎是要用這艘小船過河。」

居然能讓大石怪形容到這種地步!

「我也希望這是玩笑話。」

冷不防團長開口喚他。

艾思堤爾站在船首以兩手扶住欄杆穩住身子,回頭看向手持船漿的團長。

就像是冒險家寫到一半的日記,讓人惴惴不安。

——若是偏離指示的道路有可能會碰到陷阱,所以你們要小心。

同時自上方揮來的兇器發出偌大的聲響,破壞船底。

察覺到另一股危險後,艾思堤爾頓時噤聲。

「我很想代替司令跟你說一句『沒問題的』。但是……」

不知不覺間,河川寬度變得相當狹窄。

他雖心有疑惑,但可不想特地冒險去確認。那名會士指着自己臉頰的傷口,低聲說道:「否則就會像我這樣。」

「他們是認真的嗎?」

「你怎麼突然——!」

只是……哈爾瑟迪斯加快腳步,十分可靠地說道:

紙條上最後只寫着「用船渡河」,然後就不負責任地結束了。

在狹長的船底下映照出了一道歪斜的橢圓形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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