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兩位巫N

1

爲凱伊的發言做出佐證的，是一名村裏的少女。

她深褐色的頭髮被雨淋溼，氣喘吁吁地衝進廣場，在里長面前跪下。

「大事不好了……！我在礦山區發現了敵人的蹤影！」

「你說什麼？」

已整理好心情的伊琉往前一步，詢問少女：

「是真的嗎？他們是誰？在礦山那裏做什麼？」

「正在擅自採掘中——！」

少女不甘心地晈緊下脣。

她手臂上裹着染血的布條，渾身都溼透了。現場頓時喧譁鼓譟。

被大人捉住，又被制伏在地上的凱伊與萊維，保持着臉部朝下的姿勢，張大了雙眼。

少女繼續報告：

「我在回來途中發現移動中的敵人部隊，旗幟上是伊果爾的標誌。他們利用雨天隱藏起腳步聲，正往這裏前進……！里長，很遺憾，那些撒坦說的是真的。」

「伊果爾朝我們發動奇襲嗎——？怎麼可能！不久之後，他們就要和我們締結盟約了啊，居然做出這麼卑鄙的事！」

里長難掩錯愕的神情，茫然低語：

「他們背叛了我們嗎！」

「敵人的軍隊將火把都熄滅了。里長，快點下令吧！」

是那個暴力女嘛——聽到凱伊這句嘟噥之後，少女惡狠狠瞪過來。她跨着大步走近，拿起拖在地上、滿是泥濘的揹包敲向他的臉。

「痛死我啦…………！咦，奇怪了？這不是我的揹包嗎……？」

「這是你掉下來的東西，撒坦！」

「難不成你直到現在——都在找我？」

要塞中的男人正因爲不習慣的戰鬥後援，忙碌得東奔西跑，根本沒有時間搭理凱伊等外地人。書記辛德先生則是雙手緊握哈爾瑟迪斯交給他的〈米特蘭達〉徽章，整個人坐立難安。

「——暫、暫停！」

「這不是理由！」

他捉起事先準備好的替換木棒，在頭上轉了一圈。

士兵往後飛出，濺起一攤泥水。

士兵發出警語後，背靠在緊閉大門上的男子回道：

凱伊一邊說着，一邊與萊維將油倒入皮革小袋子當中。

「等一下，不是啦！」凱伊慌忙揮舞雙手：「因爲他要是胡亂揮劍的話，可能會害敵人當場喪命嘛！」

劃破風雨，響起了銳利的呼嘯。

雖然看不見人影，但也猜得到會這麼做的人是誰。

六尺木棒已然斷裂。

「你想做什麼，撒坦？」

他身後的要塞射出了着火的箭矢。

「因爲我正想好好大打一場呢。別那麼客氣了，所有人一起上吧！」

「幫我拿着吧。」

「沒問題的。」

他們半信半疑地下山察看後，只見真的有混在黑暗及雨勢當中，密密麻麻地走上山的軍隊。

「你說什麼？」

凱伊兩人遇見的神祕二人組，留下了警告之後，就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

再用棒子兩端同時解決兩名敵人後，將朝他壓來的男人反彈回去。受到衝擊的士兵在他眼前跌成一團，發出呻吟。

「是、是嗎？可是我覺得不太可能耶。」

「你打算做什麼！要去哪裏！？」

哈爾瑟迪斯用單手抓下掛在脖子上的徽章鎖鏈，扔向辛德。書記喫驚地反問。

兩人嚇得驚慌失措，纔會連忙跑回要塞通知衆人。

哈爾瑟迪斯單手掄起木棒在背後繞了一圈後往前揮出，打中士兵的身體。

「想知道我名字的話——」

——如果能逼指揮官出面，就可以省下不少功夫吧。

「要麻煩你暫時當一下人質了。我一定會回來。」

「因爲他們是跟〈米特蘭達〉有關的人吧？會做這麼拐彎抹角的事情嗎～～？總覺得他們好像很強，要捉住我們也是很容易……」

誰也無法碰觸他。這名男人的確是身經百戰的強者——伊琉如此確信，也深感畏懼。沒想到他竟然一直藏着這麼強烈的鬥氣。

少女從瞭望臺上跳下來大叫。

對方發現我們舉兵進攻了嗎？——士兵一瞬間亂了陣腳。

「你們的頭頭，那個大塊頭男人到底是什麼人啊！？面對那樣的大軍居然不打算用劍耶——！」

「就試着讓我拔起劍吧。」

「團長？」

萊維戒慎着周圍，壓低音量。

「咕咕～～」母雞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後，看向人類，接着搖搖尾巴甩掉泥土，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般，再度消失在森林當中。

火箭刺穿了事先投擲出的小袋後，浮於泥地上的油立即竄起火苗。大喫一驚的敵人像在跳舞般紛紛抬高雙腳，急忙後退，並且倉皇地將倒下無法再戰的同伴拖向後方。

「那是什麼啊？」

「什、什麼——？」

少女低頭俯視着他大聲咆哮。

「敵人有多少人？」

「北邊的坑道該怎麼辦？」

雨勢越來越大。

原來是隻腳上綁着緞帶的母雞。

熄滅火把，謹慎地往前行進的伊果爾軍隊，忽然見到道路前方有生物一閃而過，不得已停下所有動作。

「就是這樣！對了，你會射箭對吧？可以幫個忙嗎？」

里長面露苦惱，用力握緊拳頭。

「因爲，要是現在有敵人攻進來，我也很頭痛。」

「我要感謝你們。」

「現在先放棄吧，反正伊果爾根本不瞭解那裏的情況。但是，我們一定要避免祭典遭到中斷，也必須保護好拉亞，年長的老人和女人孩子就到宅邸裏頭避難，其他人都隨我來。」

「搞不好，是那兩個傢伙帶領他們入山的喔。」

但是以迎擊來說，這樣的準備未免太過草率。光靠一個人能夠做得了什麼呢？——所有人都如此認爲。

哈爾瑟迪斯煩躁地用手壓下指向自己的武器。

「你可別誤會了！都要怪你居然自己掉進洞穴裏頭，還消失不見！」

「你想害祭典中斷嗎？」

反手拿起六尺木棒轉了一圈後，擺出備戰姿態。

「我不會讓你們通過這裏。」

哈爾瑟迪斯將劍尖朝下刺進地面。

「不要出來亂嚇人嘛！」

「恐怕有兩百人左右，他真是太亂來了！」

「外地人嗎——？快點離開這裏！」

「爲什麼啊，小姑娘？」

然而，這回輪到一名男子站在大門前方，等候着他們。在熊熊燃燒的火把照耀之下，男子隻身一人提着已然出鞘的大劍。

「不管怎樣，都很讓人毛骨悚然——咦，等一下，那是什麼啊！？」

凱伊這纔想起，他沒有在要塞裏頭看見少女的身影。

「嗯～～……不不，我也不知道團長能夠打倒多少人啦。即使會稍微受點傷，那隻大石怪也死不了的，更不可能會輸喔。」

「抱歉了，辛德。」

哈爾瑟迪斯仰頭看向身後。

「——！」

「你到底是什麼人，傭兵嗎！？」

「請你允許。」

他瞥了一眼希妲後，停下腳步。

「你是認真的嗎！爲什麼？」

2

「這兩名少年是我的同伴。他們還是孩子，不會說謊。——辛德書記。」

「他不打算戰鬥嗎！？」

士氣減弱的士兵伸手摸向滴着水的頭盔，喃喃問道。

「你以爲你在對誰說話？」

「別鬆懈大意了，要塞就在眼前。」

他再次朝大門威風凜凜地邁開步伐。

嘆了口氣後，他又掃向新敵人的雙腳，讓對方跌個四腳朝天。

凱伊以不敢相信的語氣試着詢問。

然後咧嘴邪邪一笑。

簡短地，像在挑戰般的請求。

「所以由我出面吧。反正我是外地人，當作是用過即丟的東西就好了。等我出去之後，立刻關上要塞的大門。」

「咦——？」

這回是金髮美少年答腔，少女露出詫異的神情。

伊琉里長抬手製止村中男子，開口喚住對方。

在他的魄力震懾之下，村人皆往後退讓出道路。

在腳邊輕盈跳動的鬼火般火焰照射之下，哈爾瑟迪斯的笑容看來十分駭人。水珠自他的瀏海滴落而下。

「沒什麼，稍微支援一下而已。」

凱伊咕噥說道，視線一轉看向要塞內部。

「雖然我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是、是的。」

「里長……」

「咦～～團長果然很可怕呢。」

「——給我老老實實待着！……就算這麼說也沒用嗎？」

一名長老出聲呼喚。

接着再用繩子在袋口上纏了好幾圈綁緊。他們身旁已經放置着好幾個裝好的油袋。

哈爾瑟迪斯持續前進，只轉頭看了他一眼。

「因爲司令她還留在這裏啊。」

「我允許你。」希妲帶着微笑說道：「一定要活着回來喔，哈爾先生。」

凱伊一邊拋起油袋一邊回答：

「咦！」

萊維轉頭看向凱伊所指方向，只見火把架被一道黑色的影子覆住，接二連三地　啷倒下。

深處的巖室中，黑色塊狀物滲了出來。

「超大的！是蛇嗎！？」

「蛇蛇蛇、蛇不會在空中飛吧！」

「也不會穿過岩石喔！」

「塞尼格。」

射箭的少女用着一種因恐懼而麻木的嗓音低喃，跪下來開始祈禱。

塞尼格，正是統治這座山野的神之別名。

「那那那、那就是神明嗎！？話說……」

凱伊慌忙環顧四周。

有些村人也和少女一樣立即跪伏在地，有人則是呆呆站着，有人什麼也看不見，也有人發出厲聲尖叫。

一部分人反射性地衝至門邊想要逃跑。

「外頭有敵人啊——！現在出去只是白白送死喔，喂！？」

凱伊大叫。

因爲神祕二人組還說過其他的話。

他們說，軍隊的目的是要討伐異教徒。

雖然凱伊對於親眼目擊的儀式心生恐懼，但他認爲，以這種理由殺掉所有人，肯定是不對的。況且團長也囑咐過：「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能開門。」

——至少，在他倒下之前絕不能開。

那個大石怪纔不可能說出這種話。如魔鬼般的團長根本不指望這個村落的戰力，一定會想盡辦法將敵人阻擋在外。

——失敗了！？

「是的。」

指尖在顫抖。

尾巴的部分幾乎隱沒在巖屋裏。

「我正在尋找一個人。但是，並不是你，拉亞。」

如果自己在這名少女內心深處看到的本質是真的，那麼她嬌小的身軀中，的確擁有足以摧毀人的力量。

「你的弟弟，選擇了你與神明。雖然我不知道往後會如何，但是，現在他正下定決心要守護這塊土地。」

她根本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再去鎮壓現在的神靈。

拉亞無法斷然對少女說：「你怎麼可能辦得到。」

忽然間，她看到了真正的答案。

我不想看，什麼也不想做——儘管如此，不完全的巫女之力仍是不由分說地推動着她，指示出金發少女的前方。

既非人也非野獸的異樣咆哮撼動黑夜，引起地鳴，人、建築物及整座山都晃動了起來。空桶倒向地面，滾到了蹲下身子的凱伊兩人腳邊。

「你太介意身爲神的容器這件事了。你不覺得恐懼也是必須的嗎？你若是無法相信自己，那就去相信那些相信你的人們，還有弟弟吧。」

「還是說，你選擇現在在此毀滅嗎？」

一度變得薄弱的黑影猛然震了一下，卷着漩渦的景象消失了。黑影在空中擴散，突出的影子輪廓就像鬃毛一樣細細長長地延展開來。

呈漩渦狀排列的文字浮現於神靈的身體表面，隨後又消失無蹤。

就蜥蜴而言，頭也未免太大了吧。

頭部膨起變得扁平，軀體長出了類似於四肢的東西。影子張大了無牙的下顎，像要飲盡雨水般朝天仰起頭髗。

透過拉亞鮮紅的雙瞳看見了。

「請您救救我們吧，拉爾法德神啊！」

巨大的黑影再次改變形態。

無法聽見神的聲音。

「——速速回來吧！」

是神靈的具現化。

不斷掙扎的神靈忽然停止動作。

「你是笨蛋嗎！跟經商之神祈禱有什麼用啊！」

「因爲我出生時就是個死胎吧。即使後來恢復了呼吸，雙親仍相信我無法久活的預言，非常慎重地——也儘量和我保持距離，避免投注太多情感，將我當作是他人的小孩般養育長大。就像是個重要的養女一樣。但是，我從未覺得不幸。因爲，我無法感受到不幸這種情感。」

他們深深地、肅穆地低垂着頭，像在咬牙悔恨着身爲人類的無能爲力。

希妲如紙片般彈起，撞向巖室的石壁。拉亞站起身來。

終於，她抬起頭來，拂開裙襬，轉身背對希妲。

「你爲何會出現在我面前……？你是毀滅的使者嗎？」

少女從遠方伸出手來，催促着她。

這名少女還想叫她做什麼呢？

「我沒有可以感受到不幸的那種自我。但是，現在不同了。你也是。你現在已能理解受傷的感覺，儘管如此，你至今不是都沒有逃跑嗎？來吧。」

只是不斷注視着希妲的臉龐，無法移開目光。

黑霧聚集成一個宛如蛇的形體，還抬起了頭。

乍看之下，打算撕裂少女的身體、給予其致命一擊的神靈，不知爲何停下了第二波攻擊，在站起身的少女面前搖擺不定，最後改變方向。

「…………」

「嗚……！這下子真的很不妙吧！？」

她無力地搖搖頭。

拉亞呆呆站在圓陣內側。

是年輕里長的大喝聲。

拉亞發出畏懼的喘息聲，向後退了數步，膝蓋不停發抖。

再次抬起視線的時候，嘴角掛着微笑。

拉亞看向被自己鮮血染紅的雙手。

「不，你一定可以的。請看着我。」

「我不會阻擾你，請你繼續完成使命吧。」

這名少女不害怕嗎？這樣毫無道理可言的命運，就連身爲拉亞的自己也感到恐懼。她爲何笑得出來呢？

「這、這回是蜥蜴嗎——！？」

「沒問題的，你一定辦得到。」

「我是將身心奉獻予神明的人。」希妲答道。

「…………」

「奇、奇怪了……？」

但是，那卻是她從未見過的未來。

回過神時，那名金髮少女就近在眼前。

一道聲音響起。

明明很讓人畏懼，但凱伊同時又覺得很美麗。

她不太明白對方的意思。

接着拉回視線，溫柔地揚起甜笑。

「…………」

她揮揮衣袖就地坐下，雙手結印。

「也許你們會認爲堪薩亞神是冒牌神只……但是，並非如此。只要還有人相信，神永遠會是神。還是說——」

「——什麼也沒有，怎麼可能……」

閃爍着彷彿黑曜石般的光芒。

就像是被漩渦捲了進去一般。

放眼所及，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音。

他拿起長槍穿上戰鬥裝束，走向中央的走道宣告：

希妲搖搖頭，放下手臂。

神靈通過拉亞身旁，襲向金髮的少女。

無法違逆的話聲自內側驅動着拉亞。

這片土地的守護神未具有人類形體，自然也無法發出語言。

若要比喻的話，就是一片虛無。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子呢……是因爲人心正在忘卻神明嗎？不對，儘管如此——只要自己有盡釗職責，神明也不會如此生氣吧。

再這樣下去，這副身軀用不着等外來異神的入侵，就會先被自己侍奉的神靈毀滅了。

然而，力量不足的自己甚至連這點也辦不到——

拉亞瞪大蒙朧的雙眼，發現少女正站在保護術者的劍與繩索圓陣——亦即是最後的結界外頭。她怎麼會一直沒有察覺對方的存在？

「你——不是堪薩亞的巫女嗎？」

「我已經不行了……」

「你……是真正的巫女嗎？」

「你是具有先知、預見未來能力的人。你能夠看見我的未來嗎？」

她怔忡發問。

「司掌結界的拉亞在此向您請求，爲您獻上您所賜予的鮮血。存在於這塊土地上的生物，皆由您的尊軀所生，血肉亦即是您尊軀的聖靈。願您迅速、安詳地聆聽拉亞的祈求吧——！」

「安靜！」

3

「訑好像……沒辦法從下面的岩石裏頭出來的樣子耶。」

在茫然失措的拉亞耳中，傳來了一道平靜的嗓音。

巫女所能做的，就是鎮壓狂暴的神靈，敬仰祂、以及向祂祈禱而已。

「快逃！」

身爲神靈的那道光點，靜謐又莊嚴地回到巫女正在祈求的巖室當中——晃動完全停止之後，凱伊與萊維才站起身子，但是村人依然沒有任何人抬起頭來。

然而，下一秒卻發生了奇異的現象。

自己已經無法再恢復與神靈之間的連繫。

萊維低聲說道。

「我好害怕……」

——與相信神一樣必要的，就是與神戰鬥的決心。

「我們有拉亞陪在身邊。怎麼能夠連我們自己都感到害怕，祂可是守護這片土地的神靈喔！小要慌了陣腳！」

火把的火焰「轟——」地往橫傾斜。

影子的密度增加之後，逐漸凝聚成一點。

「這塊土地的巫女，是你喔。」

顯現出形體的山野守護神，如今正在竭力反抗，試圖衝出這處神聖的場所。扭動着身軀，不斷打滾掙扎的，可怕又兇猛的怪物——這正是我們所侍奉的神明。

希妲垂下眼簾。

「…………」

祂高高飛向圓頂形的屋頂，在原地捲起漩渦。

少女寂寥地仰頭看向上方盤旋的不祥神靈。

「你沒事吧？」

沒問題的——對方喃喃低語。

這是他們第一次，實際感受到自己在這裏是個外來者。並不是外表或習慣的差異，也不是所相信的道理不同，而是對方有着禁止外人進入的領域——

凱伊眨了眨眼，拖着腳步緩慢地走向瞭望臺。

恍然回神的萊維也小跑步跟了上來，然後比凱伊早一步登上好幾階樓梯，並且伸出手來。

「你這是幹嘛？」

凱伊不由得有點惱火。

「你腳受了傷，要爬樓梯很喫力吧。」

「吠！不過是個小姑娘……」

他故意用力拍向對方的手再握住，發出了偌大的聲響，接着沉默地開始爬樓梯。

他凝神朝外面細看。

「嗚哇，那隻大石怪還在打啊……也太強了吧。」

「雖然看不太清楚——不過敵人的數量是不是減少了三分之一啊……？」

萊維也以敬畏的語氣低喃。

插在團長後方地面上的大劍，完全沒有使用過的跡象。他的強大實在讓人傻眼。凱伊自言自語似地咕噥：

「我說啊～～爲什麼團長會那麼強呢？」

「嗯？」

「呃……就是體型壯碩或是力大無窮之類的，光靠這些東西就有辦法打倒那麼多敵人嗎～～？」

凱伊將雙手放在瞭望臺的欄杆上，撐住下顎。

「畢竟團長也是人啊，應該也會感到疲累吧。」

「是因爲……有所覺悟吧。」

「覺悟——嗎？」

「那個笨蛋真的知道目的地在哪裏嗎！？」

他大喫一驚，隔着門扉扯開嗓子大吼。

「聲音……？」

「喂，後面那個傢伙，你要是敢碰她一根指頭就試試看。我會把你碎屍萬段喔！」

聽見這句話後，希妲笑了出來。

「你在做什麼啊，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你不是陪在拉亞身邊嗎！」

他將剩下的最後兩根木棒夾在腋下，朝背後咆哮。

「怎麼回事，他在叫什麼——？」

口中紛紛嚷着快點讓開。

「……嗚！！」

「混～～浴——！！喝啊～～～～！」

一瞬間，六名士兵的頭部與頸部受到攻擊，紛紛倒下無法再戰。

「要是打中他的頭就好了。」

「你聽不見那道聲音嗎？」

過了約兩個小時，在黎明即將到來之際，敵方收到了傳令。

「里長！有新的敵人過來了——！而且速度相當驚人！」

艾思堤爾緊握住顫抖的拳頭，憤慨不已。「啊，不用擔心啦～～」下垂眼青年擺了擺手答腔。

在後方待命的指揮官怒吼。

沒有察覺到凱伊心思的美少年，打了個冷顫。

面對不肯離開大門的希妲，誰也不敢出手。

司令！？

「有這麼多人通過的足跡，不會有問題啦。」

「喂喂，大色胚，混浴這件事就先別管了啦～～」

「哦，真是剛好，這匹馬我們就借走啦。反正主人也昏過去了嘛。龐丁、菲茲，看你們誰要騎這匹馬～～」

又馬上蹙起眉頭。

氣喘吁吁的雙胞胎答道。

畢竟那名大塊頭男人已經發出警語，另外最重要的，也是因爲這名少女的身分不明。

乘着狂奔而來的氣勢，長劍的刀鞘猛力撞向指揮官的腦袋，將他打落馬下。

哈爾瑟迪斯退至後方，將背部貼在大門上堵住門口。

「發生什麼事了，敵襲嗎！」

跟在後頭的一行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她不僅踏入了衆人畏懼的拉亞聖域，卻完全沒有受到天罰，而且在這種緊急的情況下，臉上毫無動搖的沉穩笑容，更算是一大凶器。

大門僅向內彎了一次，攻城槌的攻擊便不再襲來。

村中男子的不耐怒吼聲接連響起。

越過四處逃竄的士兵，他一路直奔向指揮官。

「閃開！」

凱伊輕笑了聲，「也是呢。」將雙手在後腦勺上交叉。

「用不着擔心唷～～」

哈爾瑟迪斯的攻擊打中了指揮官的肩膀，但很可惜，沒能讓對方落馬。指揮官儘管身體失去平衡，仍是緊緊抓着馬匹的鬃毛，用單手揮着皮鞭揚長而去。

沒有任何人回答。

一頭充滿光澤的栗色髮絲在風中飄散，有着俊俏外表的青年完全無視被自己打飛的男人，繼續朗聲高喊。

當圓木逼近至他腹部的高度時，他縱身一躍閃避開來。木頭尖端發出「咚！」的巨響，大門凹了一個大洞。然而下一秒，哈爾瑟迪斯已經站在攻城槌的上方。

凱伊不懂得那些複雜的事，所以也不甚清楚希妲的職責或是立場，當然也不知道她在裏頭做些什麼。

他掄起最後一根剩下的木棒，惡狠狠瞪向周圍。

攻城槌已經逼近眼前。

「哈哈哈哈！來吧，各位趕緊加快腳步吧，混浴在等着我們唷——！」

嗓音非常低沉，任誰聽了都知道他是認真的。

「因爲她看來已經沒問題了，我就來這裏幫忙呀。」

他同時揮舞兩根木棒往前狂奔，掃向兩側扛着攻城槌的士兵。

「可、可是——那個魁梧男子怎麼打也打不倒啊！」

因爲衆人皆心想：說得沒錯。

「所以我說啊～～這裏不能通過唷～～哈爾先生也告訴過你們不可以開門吧，要是自相殘殺，會正中對方的下懷喔～～」

哎呀～～回應聲傳來。

「真是腐敗至極的男人啊。」

「想摧毀這扇門，就儘管來吧！」

明明直接殺了對方比較簡單，但團長仍是將自己的殘暴性格壓抑下來，這是因爲不管是哪一方死亡，司令都會受到傷害吧？

希妲司令應該就在那個看不見的巖室當中。

「攻城槌已經準備完畢！」

「這、這個怪物！」

對方挾帶着讓水花大力濺起的氣勢，眨眼之間就逼至眼前。

着地的時候，他又順便撂倒身旁的兩名敵人。

正架起攻城槌的伊果爾士兵部一臉慌亂。

「接下來的對手是誰啊，儘管放馬過來吧！」

攻城槌鋒利的尖端朝着哈爾瑟迪斯襲來。

在終於泛白的微弱曙光當中，他看見朝這裏衝來的騎影，高興地大聲叫喊。

「你也稍微後退一點！在那裏太危險了！」

「是、是！」

這一點雖然讓他有點失落，但是他認爲，司令也一直以她自己的方式，在凱伊等人看不見的地方拼命努力着……大概吧。

穿過險路，指揮官一路往山腳下狂奔，背部被打中的地方傳來劇烈疼痛，他好幾次都差點昏厥過去。

「——報告，北邊第二部隊全滅！」

「我又重新愛上了哈爾先生呢～～」

「很好，把門撞開吧！」

「什、什麼！？」

「好、好的！」

「將那個男人跟門一起撞開吧！」

「無法接近大門前方！」

「真是不能隨便模仿呢～～」

他用單手握好木棒，用力往前擲出。

「別怪我用力把你推開喔！」聽見這句威脅後，哈爾瑟迪斯率先回答：

「是啊，所以我們也快點趕路吧～～」

似乎是不明白，爲何在門前如此努力的男子會和內部產生爭執。

「做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吧。」

一名黑髮青年牽起方纔指揮官搭乘的馬匹，交給一起共乘的乘客。

他回頭看向要塞深處。

「不！似乎是地盤搖動，裏頭的人都被活埋了——入口也完全崩塌，根本無法救援！」

哈爾瑟迪斯察覺到敵方的舉動後，「哦哦？」低叫了聲，拉起倒在跟前的士兵身體舉至半空中，再丟至敵陣當中。

見到對方非人般的強悍之後，心生畏縮的部下支支吾吾。

「什麼！？」

「你爲何能說得如此肯定！」

「可惡，怎麼會這樣……救援部隊還沒抵達嗎！？攻城槌準備得怎麼樣了？」

就在這時，厚重的大門後頭傳來了一陣爭吵聲。

「就算沒有足跡，只要有女人，不管在哪裏他都能抵達吧……」

持續吼叫的男子絲毫不打算停下。

「別管他了，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吧。」

爲了這樣的司令——大石怪團長纔會拼命戰鬥。

「要是模仿團長的話，馬上就會完蛋吧——」

「什麼！」

他心想在援兵到來之前，必須先擊倒首領纔行。然而，察覺到自己有生命危險後，蓄着鬍子的指揮官立即躍上馬背，打算撤退。

「…………」

她是什麼時候跑來這裏的！

「真是不敢置信的蠻力——他到底是什麼人？不過，只要援軍抵達，一定可以逆轉形勢吧——噢，那個是？」

要是沒有下雨，就能夠直接燒燬整座要塞了——指揮官焦慮不耐地緊咬着牙。

其中一匹座騎格外突出，正朝這裏大吼大叫。那名男子的騎速令人膽顫心驚，嘴上還一直在嚷嚷。

被丟出的男人掉入同伴之間，濺起了帶泥的水花。

指揮官的雙眼瞪大到了極限。

混浴、混浴～～的連聲呼喊，在眨眼之間不斷逼近。

「嗚哇～～根本用不着確認身分了嘛。」

凱伊站在希妲面前咕噥，萊維也開心地抬起頭來。

「這個聲音是……法恩！？」

「不然還會有誰啊，那個大色鬼！打仗之中，還能一邊悠哉地大喊混浴一邊衝進來的笨蛋就只有他了吧，真是丟人現眼！」

門外響起了哈爾瑟迪斯的話聲：

「給我安靜一點戰鬥，法恩！之後你想的話，我很樂意把你扔進溫泉裏！」

無庸置疑，那些人是他的部下——

隨便拼湊而成的平凡人部隊，儘管讓〈米特蘭達修道會〉引以爲恥，但也是令人驚異的青少年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