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切斷鎖鏈之際
《歡樂黎明使者團!》 · 樹川智美 · 1.2萬 字
1
——從今而後,你可能會走在充滿苦難的道路上吧。
前來迎接的老司令說道。
——和我一同前來的話,也就等同於要放棄身爲人的幸福。你作好覺悟了嗎?
司令殿下。希妲開口回答。
“打從我身上接受了神印的那一刻起,不——早在那之前,我就已經下定了決心。畢竟我的這一生,原本有可能會在出生的時候成爲死胎,生命就此終結。身爲人類孩童所應有的幸福,我已經在這十五年來充分地體會到了。請您帶我一同前往吧。”
——你是巫女這件事,必須要嚴加保密纔行。我會自認識你的人心中,刪除掉部分有關於你的記憶。你就化身爲一個普通的少女,成爲一個未具權力的象徵,來到《米特蘭達》吧。
如今,我將會再一次延長自己快要走至盡頭的生命。
我會主動陷入沉睡,直到你獲得真正的力量之前,我都會在暗地裏成爲支持你的支柱……
自從那時的誓言之後,時間已過了半年。
在這當中,她又長了一歲,現在也得到了可靠的同伴。
將會放棄身爲人的幸福——雖然狄歐尼軍師曾經這麼說過,但是對希妲面言,現在這些時光是非常幸福的。
在這之前,儘管她生活在衣食無虞的富裕人家當中,卻從來沒有真的活過……
必須集中精神纔行——希妲心想。
否則的話,她會一味被哈爾瑟迪斯感受到的痛苦奪去注意力。
(戒指——)
艾思堤爾原本持有的公爵家戒指,現在到底在哪裏?
“司令,你在找那枚戒指嗎?光憑直覺找得到喔?”
“我也不曉得,不過正在嘗試中。”
“簡直跟打賭一樣嘛。”
“我希望至少能幫他找回來。”
“你只能相信。對於尹蘿——我說不出口。”
“什……什麼?”
“那種興趣也太噁心了!根本是爲了自我滿足吧!”
“我不是在開玩笑,你仔細看看這張臉吧!我真的回來了。”
“這、這點我感到很抱歉。”
“很遺慨地,正是如此。”
啪!
(雖然我老是被你罵到臭頭,又一直嘻皮笑臉,但你是否以爲我什麼感覺也沒有呢,哈爾先生?啊啊,總覺得胸口有一股怒氣湧了上來。不管你會擺出多麼可怕的表情對我生氣、對我怒吼,我一點都不害怕。怎麼可能害怕——)
——唉,至少也先幫我鬆綁一下吊鎖吧……
“希妲殿下?您怎麼了……?”
“況且,我也大致明白你會派人尋找我的原因。雖然你莫名其妙很討厭我,但也不是那種會滿足於天上掉下來的好運的男人。對於哥哥失蹤這種不乾不脆的結果,你是無法忍受的吧?”
緊接着,艾思堤爾朝波肯的臉頰揮去一巴掌。
認真地思索了一陣之後,萊維開口。
希妲抬起臉龐,目不轉睛地望向佇立在遠方的城堡。
能夠感受到他人氣息的這種力量,十分微弱又不穩定,並非是萬能的。
“沒錯,我是想找到你搞清楚所有事實。否則的話,我會永遠都輸給了你……”
真是一片大混亂。
艾思堤爾丟開帽子,一把抓下假髮。
好幾道人影被月光拉長了影子,突然衝了進來。
他的手指反射性地動了一下,半閉着眼睛環顧四周,卻沒有看見拷問人員的身影。
一陣壓低音量的談話聲,讓哈爾瑟迪斯的意識浮上表面。
“呼—呼—總、總算、趕上了!”
面對出乎意料的援助,哈爾瑟迪斯眨了眨眼睛。
看來波肯對這件事有着天大的誤會。
快趁現在主人還沒有回來的時候——那位管家打開了拱門形狀的低矮鐵門後,低聲催促。
“嘿嘿,沒錯吧。”
“啊啊~~真是麻煩!難道就不能拜託一下神明,請祂幫忙找到戒指嗎?”
希妲溫順恭敬地低頭鞠躬。
艾思堤爾喚着弟弟的名字,站在對方眼前,說道:“我也有話要問你。”托爾加鬆開手之後,波肯立即重新架好長劍,沉下臉來怒吼道:
“從武器庫的通道到後門去……走小路的話,就能夠不被任何人發現到外面去了。”
“嗚哇、司令,你可以不要那麼認真回答我嗎?感覺好恐怖!”
簡直就像是被魔鬼團長附身般的迫力——爾後雙胞胎兩人如此形容。
“幹嘛啊,小姑娘,你那是什麼眼神?我、我只是說說看而已。我記得司令也算是個巫女吧?所以啊——”
這一陣子的軍隊步調生活已經完全改變了他的性格。
他會忍耐堅持到最後吧,因爲他是個堅強的人。爲了不讓敵人發現,她不能夠離開這裏,目前的自己也是完全無能爲力。
“對不起喔,小萊,凱伊。”
“閉嘴!一切都要怪你突然消失了蹤影,才害我……!”
2
“您就別擔心我的事了……現在的波肯殿下已經失去了理智,但這都要怪這陣子接踵而來的不幸事件。來,這個還你。”
“看吧,我就是看不慣你這一點,你這個天真的遲鈍笨蛋!誰會想要那種你丟着不要的爵位啊!我無論如何也想要抓到你,從你口中套出真相!儘管如此,這就是你的理由嗎——!?你引然這麼想當一個女人,甚至不惜捨棄公爵家!?”
“小姐,你別開這種無聊的玩笑了。我可沒有女的哥哥。”
弟弟開始反脣相譏。
“騙人!我不相信,我哥怎麼可能會是這種美女——!”
艾思堤爾的弟弟的情緒彷若間歇泉噴出一般,一口氣全都爆發出來。
“總之,兩位先冷靜下來吧。”
“因爲如果是別人撿到了那種刻了家徽的戒指,根本沒有辦法使用吧?假使是那個叫做波肯的弟弟拿到了,也還是不能用啊。畢竟就算是嘴巴爛掉,他也不可能跟別人解釋說,這個戒指是硬從哥哥手中搶過來的吧?”
“該不會是早就已經被某人撿走銷燬了吧?”
自黯沉的茶色頭髮下方,原本的白金色髮絲閃耀着與月亮相同的光芒顯現出來。
管家鬆開鐵鏈解開手銬之後,從懷中拿出了之前沒收的《米特蘭達》徽章。
說話聲停了下來,數道腳步聲逐漸走遠——過了半響,又有一個腳步聲謹慎地朝這裏走來。
“……趁現在,會士大人,請快點逃出這裏吧。”
“我必須去迎接哈爾先生纔行。”
“神賜予你這雙手,不是爲了讓你做這種事的!啊啊,令人嘆息的美女啊,請你拭去你的淚水吧——”
從鮮血還沒完全乾涸這點看來,他應該沒有昏迷太久時間吧。
凱伊講得信誓旦旦。
“嫉妒?你嫉妒我……?”
“混帳東西,你們這羣匪徒!我纔不管你們有幾個人,儘管放馬過來吧!”
“唔!”
“哈—哈—尹蘿……小姐……!等一下!”
“——是興趣嗎?”
艾思堤爾揪起對方的衣領,背對着尹蘿,將遠比自己壯碩的次男拖進岩石後方。
“偉大的神明,是無法那麼輕易就能召喚出來的,我辦不到。”
下一秒,一道彷佛害怕被惡魔聽見的低語聲傳來。
一直可以感受到的他的氣息突然變得若有似無,相當薄弱。
“哈爾先生……”
忽然,希妲感受到了異狀,下意識地喃喃低語。
“說得也是呢,凱伊你真是聰明。”
艾思堤爾切入弟弟與尹蘿之間的同時,法恩、托爾加以及隨後追趕過來的雙胞胎兩人也一齊衝了上來。
“怎、怎麼了?”
得趁着對方目瞪口呆的時候說明纔行。
聲音是源自於地牢外。
“不是啦!!”
波肯的蒼白嘴脣空洞地上下開合,無聲地低喊着哥哥。
據說在離奇死亡的艾思堤爾叔父城堡中也找不到。
“凱伊……”
“你從以前開始就是十項全能,要是至少你是個性格扭曲的人,或是有腳癬那種隱疾的話,我也不會這麼嫉妒你吧。”
艾思堤爾從來沒預料到對方會心生這種想法。從這點看來,波肯與哥哥在另一層含意上,也是非常遲鈍的男人。
“自我滿足……?自我滿足、自我滿足……嗯——總覺得非常有關聯呢~”
“居然連商人先生們都來了——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關於你祭出賞金懸賞哥哥的這件事,我現在先不追究。”
(你所感受到的痛苦,會讓我如此心痛。)
“肯!我至今從來都沒有打過你,這回是第一次!你爲什麼每次都要故意裝作有勇無謀的樣子,真是難看!這就是渥格雷亞夫家男人的表情嗎!?你振作一點!成熟一點!來,再看清楚一點吧!看出來了嗎,看出來的話就說句話啊!”
一瞬間,夜晚的採石場又恢復寂靜。
“哥、哥哥?”
“果然是那樣嗎……?”
“可是,如果是有人——偷了那枚戒指,而且現在還帶在身上呢?那又是爲了什麼……?”
可是……
“兩個人都把劍收起來!”
波肯緊貼在斷成兩截的岩石上,瞠大眼睛,就像是個遇見了曝露狂的少女般,用帶有恐懼的眼神凝視着茶色頭髮的女騎士。
每次每次,哈爾瑟迪斯都是這樣吩咐:“請您待在原地不要亂動。”真是個不知長進的人,又老是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總愛嘮嘮叨叨地發着牢騷。
“肯——?”
“——是、是艾思堤爾……嗎。真的耶。”
波肯一定在想,如果對方說她是哥哥的亡靈還好得多吧。
悲劇的貴公子以充滿悲哀的語氣低語,接着放開手深深吸了一口氣,打斷正在大聲詢問“發生什麼事了,這是怎麼回事!?”的弟弟。
“被別人一直在背地裏說三道四,說什麼是我殺了叔父還有殺了哥哥!啊啊!我還真感激你啊!哥哥大人,真是謝謝你喔!”
“過來!”
“肯!你冷靜一點,是我,你的哥哥。”
“真是謝謝你,可是,你這麼做沒關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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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一道擾亂了平坦水面的漣漪。
在還沒能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之前,邊境人托爾加就已經從身後扣住了波肯的手臂,好色男法恩則是捉住了尹蘿的手確保她的安全。
尹蘿晃動着黑色長髮轉過頭來,愕然失色。
“什麼?”
凱伊摩擦着手臂,打了個冷顫。
(乾脆什麼都感覺不到還比較好吧……)
遲鈍的兄弟兩人察覺到再吵下去也是毫無意義之後,這才稍稍恢復冷靜。
“波肯,你爲什麼要僱用那些地痞流氓?我想知道答案。”
體型龐大的弟弟露出了像是聞到酸醋般的苦澀表情。
波肯甩開哥哥放在肩膀上的手,別開目光。
“因爲我認爲——要是吩咐城堡裏頭的人進行搜索,會不會導致消息外泄,在我找到你之前,你就已經被人殺死了啊,艾思堤爾哥哥。”
“你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指……”
次男斷然地說出艾思堤爾最不想相信的話語。
“城堡裏頭有叛徒,只是我沒有確切的證據。”
在管家的帶領之下,哈爾瑟迪斯成功逃出了渥格雷亞夫家的城堡。
“您的同伴……”
“嗯,他們應該在外面等我吧。到這裏就可以了,真是麻煩你了。”
“依您的傷勢,一個人前往的話太勉強了。”
哈爾瑟迪斯的背上滿是鮮血,隨着心臟每一次跳動,身體都會傳來陣陣的痛楚。他在赤裸的肌膚上只套了件外衣。看向管家。
“你——呃,請問你的名字是?”
“我是奇利亞,會士大人。”
“奇利亞,你還打算繼續侍奉那種主人嗎?要是被他知道了你放我逃走,一定不會輕饒你吧。要不要一起跟我走?”
“咦!”
“奇利亞,你看起來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我們一行人將會繼續旅行,要是你有想去的地方,我們可以中途送你一程。”
奇利亞露出了遲疑的神色。
“不,畢竟我從上一代公爵時起,就一直侍奉着公爵家……等你回到同伴們身邊後,確認你們安全無虞,我就會再次回到城堡吧。”
“叔父大人一直在與其他的有力貴族聯手勾結,而他的企圖呢,艾思堤爾殿下,就是摒除您——再將弒兄的罪名嫁禍給次男波肯殿下。”
再度受到了新的衝擊後,哈爾瑟迪斯有股想哭的衝動。
哈爾瑟迪斯低沉地笑了起來,“痛痛痛……”地發出呻吟。
“您的叔父巴尼耶爾馮大人,聽到我的計劃後可是興致勃勃呢。雖然他一開始主張只要殺了你就好,但是我後來又提出了一個提議,就是讓路弗佐·艾思堤爾嚐到生不如死的屈辱,他便覺得這樣更加大快人心。”
“同伴?我可從來不覺得我們是同伴喔。”
“那位少年說得沒錯,你們還不能殺我。”
“哈爾先生你不能動腦啊!就是因爲你動用了自己那顆不太靈光的腦袋,纔會聰明反被聰明誤,落到這種下場呀——!”
哈爾瑟迪斯訝異又佩服地搔了搔頭。
奇利亞剝下了順從的假面具後,身上甚至散發着貴族般的威嚴,儘管他的聲音幾乎要被狂風吹散,卻絕不懦弱。
“我在一開始的時候確實只有懷疑過那個粗暴無禮的弟弟。那麼,我問你一個問題吧,我們在港口小鎮上救的女性的髮色是什麼?”
波肯緊咬着牙說道:
“…………”
“呃,理由我並不清楚——不過您也是啊,爲什麼會那麼戒備着波肯殿下?從一開始就是如此。就外人而言,你似乎非常瞭解本家的事情。”
管家縮回腳步,回頭看向負傷的會士。
“你以爲救了我,我就會自動自發地帶你前往路弗佐·艾思堤爾的所在地嗎,奇利亞?”
“爲了自己的慾望你竟然狠心到這種地步嗎,奇利亞!?”
頓時背部的傷口又一次受到衝擊,他的視野中閃爍起赤黑色的光芒。
不如哥哥那般溫和的波肯已經拔出了劍。
“啊!唔……!”
“您還真是有自信呢。”
然而這個名爲奇利亞的青年卻是不發一語。
希妲一躍而起撲進他的懷中。
“現在逃跑也無所謂喔。”
“奇利亞,難道你真的是父親的私生子嗎!?”
內心產生了扭曲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但是卻看不出來他是朝哪種方向扭曲了。
哈爾瑟迪斯隱忍着痛苦發出呻吟,看來約莫二十歲左右的管家擔心地頻頻看向他。
“是的。”奇利亞垂下眼簾。“他是一位溫柔善良的殿下,像我這種連父親也不曉得是誰的人,他也願意正眼看我,對我非常親切。”
“我只有向波肯說明是位‘女性’而已。另外,他對於這枚徽章更是連看也沒看一眼。但是你不同。”
這個蠢司令,又無視於他的忠告了!他到底是爲了什麼要特意把犯人往反方向誘導啊,真不知道自己是爲誰辛苦爲誰忙!
“您真是位奇怪的大人——”
“會士大人,前面就是懸崖了。您們真的是約好在這種地方會合嗎……?”
少年凱伊用力抓着對方的右手拉住他。
“算了,我們走吧。”
“等一下、等一下——!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不行啦!”
3
“不好意思,會合的地點並不是這裏。”
“那個、我記得——您說過是金髮。”
“是打算讓弟弟成爲傀儡吧,那個老色鬼!”
聽見會士說出這句話後,奇利亞投去大感不可思議的視線。
次男滿懷着憤怒低聲吼道,在場的所有人一齊朝他望去。什麼謠言?
艾思堤爾問道,語氣中失望多過於憤怒。
頻頻口出惡語的次男。
——糟了,哈爾瑟迪斯心想。
這個男人不怕死。看他那副鎮定的模樣及眼神,就可以知道他已經預料到了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哈爾瑟迪斯大喫一驚,不禁呻吟出聲。
然後倚着劍柄謹慎地坐在地上,不讓背部碰上任何東西。
“……嗯,反正你跟來就會明白了。”
朝着吊橋大步邁開步伐。
“我根本不想跟家族紛爭扯上任何關係。艾思堤爾殿下他——應該只是想知道理由吧。不過,若是有解除詛咒的方法,還是麻煩你告訴我吧。”
“倒也不是。因爲關於你的事,我早在艾思堤爾本人那裏有所耳聞。他很熱情地一直稱讚你——說你是個捨身奉獻的人,在傭人當中也只有你最值得信任。”
真是個奇妙的男人。
哈爾瑟迪斯將收於鞘中的長劍立於地面,等侯對方的回答。
在還沒說完之前,希妲的聲音忽然飛竄出來。
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類型——哈爾瑟迪斯暗忖。
在夜晚的道路上點燃火把太顯眼了,於是哈爾瑟迪斯熄滅火光,進入北山,途中似乎是難以忍受傷口的疼痛,開口向奇利亞說道:
“果然那個謠言是真的吧!”
“哈爾先生這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居然受了這麼重的傷……!你太過相信自己的生命力了!要是你死掉的話,我、我——以後到底要摸誰的屁股呢!?”
怎麼回事?凱伊歪過頭。
“您怎麼會來這裏,偏偏在這個時候…………請您現在馬上回去,就說不要過來了!”
“真是被擺了一道呢。”
艾思堤爾與他的弟弟正出現在對岸的懸崖上,身材肥胖腳程卻相當快的雙胞胎正拚命地想拉住兄弟兩人,管家卻早已注意到了他們的到來。
兩個人繼續走上稱不上是道路的山路,過了不久才走出小路,此處已經離城堡有一段相當的距離。
“他那麼說嗎?”
聽見對方十分愉快的語調後,管家奇利亞喫驚地加快腳步。然而,在懸崖邊上卻不見任何人的蹤影。
“啊,對了。搞不好你非常熟悉的人也會在喔。”
“吊橋已經快斷掉了,非常危險,請您務必小心。”
枝葉稀疏的杉木還相當年輕,樹幹並未粗到可以藏住一個人影。
“總之,我是故意把你引來反方向,因爲我可不想在大野狼面前丟出真正的誘餌啊。在這裏不管再怎麼等,也不會有人來的——”
在一瞬間的驚愕之後,奇利亞的臉上變成了一種沒有任何感情波動的表情。
“奇利亞——!難道是你!”
“一想到我們要是搞砸了繼任大典就糟了,所以心急了起來吧?”
依年齡看來,管家還比艾思堤爾年長吧。
“要是殺了那傢伙,不就不知道怎麼解除詛咒了嗎!”
哈爾瑟迪斯本來還想說些什麼,最後改變主意點點頭。
“和那個次男小子不同嗎?”
“是因爲一個非常私人的理由喔,非常非常私人——”
咦——!凱伊不由得放開手,“也就是說,他是你們的兄弟嗎!?”突然用尖銳的嗓音大聲怪叫。
“你和下落不明的長男很親近嗎?”
“有一半是您造成的啦……!”
“如此一來,公爵之位就會自動地落至最後一位弟弟身上——也就是現在寄放在親戚家的那位弟弟殿下。但是,他的年紀連十歲都不到。叔父大人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自己成爲公爵喔。”
黑髮哈爾瑟迪斯踩着平穩又自然的步伐走來。
“不可原諒,你這個骯髒卑鄙的混帳傢伙!我現在就宰了你!”
“不用您多管閒事,司令,請您放開我。話說回來,艾思堤爾怎麼樣了,不是應該跟您在一起嗎——”
管家絲毫不打算逃跑,冷靜地注視着變爲女性的主人。
“稍微休息一會兒吧。”
“我差點就要沒命了……爲了不要失去意識,對我說說話吧。爲何當家會那麼在意那個女人?突然就祭出拷問的手段也太粗暴了吧。”
“您、您、到底到說什麼啊?”
“哈爾先生——!”
“艾思堤爾殿下,您這副模樣真美啊。現在的心情如何?在上次別離的時候,我沒有機會能夠親口問您呢。”
“你的演技真的是非常好。”
不。管家答道。
年輕的管家挑了挑眉。
“爲什麼……?”
“什麼!?”
“可是,你最後連叔父也殺了嗎……?”艾思堤爾開口。“是同伴之間起了內閧嗎?”
一切全都白費了。
對岸的艾思堤爾叫道。
“…………”
“會士大人?發生什麼事了嗎?真的是在這裏……”
不知是否沒有察覺到團長正發出了苦悶的呻吟聲,希妲更加用力緊緊抱住他。
“哈爾先生!啊啊,真是太過分了——居然流了這麼多血!”
“我可是從來都沒有說過‘金髮女性’這四個字。”
“是啊。”
“——!?”
哈爾瑟迪斯覷向艾思堤爾的神情。
他正半信半疑地注視着管家。
“那是真的嗎?”
“我從來都不相信那種事……不過我確實有聽過那則謠言……”
“請您不要再欺騙自己了,艾思堤爾殿下。”
管家開口呼喚的嗓音反而聽來十分開心。
“您並不是從來都不相信,而是不想相信,對吧?因爲您不想承認那麼優秀的父親,居然會做出外遇那種事情。”
“不是的,其實我——”
“所以,你一直裝作沒有察覺到的樣子。和波肯殿下不同,在諸多方面上都對我非常親切。”
“什麼!”
奇利亞無視於又激動地想要破口大罵的波肯。
“保護我不受人欺負,又對我露出微笑……我真的很高興喔。爲了幫上你的忙,也曾經非常努力學習。可是,正因爲你是這樣的溫柔,我纔會比任何人都憎恨你。”
“……!”
“比起那個僅是領養了我,就覺得善盡責任而感到滿足的上任公爵,我更加恨你。”
奇利亞低聲接着說道,眼睛始終盯着艾思堤爾。
然後忽然嘆了口氣。
“當然,我並沒有任何我是庶子的證據,也許在我七歲之前一直撫養我的祖母,說的那些話也是騙人的。可是,只有一件事,我可以說說我的親生母親嗎?”
原本緊緊抱着哈爾瑟迪斯胸口的希妲轉過身來,看向管家。方纔她的臉龐一直靠着的部位,在晚風吹過時忽然感到一陣寒冷,哈爾瑟迪斯這才驚覺。
(她剛剛在哭嗎……?)
雖然十分震驚,但現在不是分心注意這件事的時候。他小心謹慎地看向繼續說話的管家。
“——詛咒的代價會是什麼呢?”
突然,這個小常識掠過腦海中。
“母親在牢中生下了我之後就死了。”
保持了一段距離停下腳步後,奇利亞將高舉的戒指伸至自己胸前。
“……謝謝你。”
又往前半步。鐙……腳底下的木板發出了輕脆空洞的聲響。
艾思堤爾頭也不回地說道,一步一步踩在因風與重量而搖搖晃晃的吊橋上。
“你這傢伙根本腦袋有問題,你這個污穢骯髒的騙子!”
“我的願望,是毀滅一切。”
不理會哥哥的制止,波肯大聲咆哮。
“喂喂!該不會是要握手吧……!?”
“——波肯,公爵家就交給你了。我現在這種身體,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繼承公爵家。你的話一定辦得到,我可以保證。你要改改那種暴躁的性子,將自己的勇氣奉獻在人民身上。”
“父母的罪並不會波及到小孩身上,當沒有其他親屬可領養的時候,小孩就會以純潔的孩童之身託付給修道院——”
“一切都已經太遲了。至今我一直努力,想要揮別那些所有緊跟着我的不堪謠言,也想以毫無污穢的感謝之心回應你的信賴。但是,我遇見了他……那位拯救了我的代神者。”
“你是如此的純白無瑕……對我來說太過耀眼了。”
艾思堤爾垂下右手開口道謝。
“我的職責是保護你,並不是阻止一個打算尋死的男人。這是事關自尊心的問題。若是現在阻止了他,那邊那個公爵家長男也會後悔一輩子。”
突然開口:
我知道。希妲在哈爾瑟迪斯的懷抱中喃喃低語。
“是公爵家的戒指……”
在這片幾乎沒有月光的黑暗當中,所有人都無法立即看出那個微小的金屬是什麼物品。
“哈爾先生——!”
“…………”
奇利亞將講到一半的話吞回去,然後說道:“是戒指。”並將戒指高舉至頭頂上,所有人的視線也都往上望去。
“請你回來,拜託你。”
他自言自語似地喃喃開口。
艾思堤爾緊低着頭,臉龐扭曲,緊握在兩側的蒼白拳頭不斷顫抖。
他將手伸進懷中,掏出了某樣東西。
不顧身後的勸阻,艾思堤爾也從對岸開始邁出步伐。
“哈爾先生。”
“……但是,就我所知……我的祖母不過是個貧窮又老舊的偏僻村莊裏的醫師,身上根本沒有任何強大的咒力。”
也許又是一個謊言也說不定。
那個讓人喪失意識的異香,也是這個男人準備的嗎?
奇利亞說的話是真的嗎?
“接受詛咒,這纔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就算你再怎麼耍那些小把戲,渥格雷亞大家也不會成爲你的東西……!”
艾思堤爾遵照對方的指示伸出了手掌,奇利亞便開始以指尖在上頭書寫文字似的符號,仰望天空,用左手握着艾思堤爾的右手。
“恕我無法從命,小姐,已經太遲了。若您真的慈悲爲懷,就請不要阻止我。”
“而我的決定是——”
“我不知道……是我錯了嗎?對你而言,我的存在是你痛苦的來源嗎?”
“………………”
躊躇了幾秒之後,艾思堤爾再次往奇利亞走去。
隨後才趕到的團員當中,望着這一幕的邊境人,疑惑地眯起眼睛低語:
“…………”希妲放棄抵抗。“那麼,請哈爾先生阻止他吧。”
“我、我不知道……”
所有人都無法反問,靜默不語。
“我委託下詛咒的人,是個不知其名的陌生男子。”
哈爾瑟迪斯拉住了想要踏出步伐的希妲,沉默地搖了搖頭。
在視野下方流動的溪流出乎意料地寬廣且深沉。
希妲開口。
並不是武器。
“真的嗎?”
管家奇利亞舉高右手上的戒指,走向吊橋的踏板。嘰—嘰—木頭板子不斷髮出了吱呀聲響。
雙胞胎膽顫心驚地交頭接耳。
“只有相信才能解除詛咒,不相信的話,永遠都只能這樣子了吧。既然如此,我會選擇相信。”
“笨蛋哥哥,別過去啊!那傢伙一定有什麼陰謀!”
“啊!那個……艾思堤爾他伸出了手掌!”
“我拒絕。”
哈爾瑟迪斯說完後,管家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說道:
真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人生當中的幸與不幸還真是難以預測啊,他恍神地心想。
可是,那種東西是任何人都做得出來的嗎?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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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思堤爾探出身子在懸崖邊大喊。
“奇利亞,那不是你的錯,那根本不是你的錯啊……!”
“我沒有辦法掙脫母親以及祖母所施加的那個詛咒。”
哈爾瑟迪斯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個男人打算扔掉戒指,只要有人輕舉妄動,他一定會丟。”
“是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得到公爵家。我的願望是——”
“我無法原諒你的所作所爲,可是,希利亞,我還是無法恨你……”
女司令的口中宣佈出了答案。
拋向對岸希妲與哈爾瑟迪斯所在的方向。
但是也沒有任何可以確認的方法.
“據說我的母親是村裏的醫師,但是,有一天卻被判了死刑。告發的內容,是控告我母親下了可怕的詛咒害死了患者。但是在那時候,母親的懷中已經有了一個不知道父親是誰的孩子。”
“我的祖母也是醫師喔,我是從她那裏學到了基礎的藥草知識。”
“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緊接着奇利亞在不平穩的立足點上扭過上半身,奮力擲出戒指。
“…………”
“艾思堤爾殿下,我告訴你解除詛咒的方法吧。你能夠獨自一人到這裏來嗎?”
“有時候會是金錢與財物,但大多不僅是這些……越是強大厲害的詛咒,代價就會越高。”
“代、神者……?”
“…………”
儘量不讓胸部及臀部晃動的走路方式——
管家的臉上微微揚起苦笑,兩人之間已經近到僅有十步之遙。
“呃——那樣子要怎麼辦啊……?肚子裏的寶寶呢?”
當被宣判死刑的罪人懷有身孕時,直到分娩之前都不會執行死刑。
非常單純又簡單的方法。
“戒指還能再做新的呀——!”
他的語氣自始至終都非常平靜。
“我發誓要詛咒公爵家、詛咒你。”
奇利亞瞠大了雙眼。
“他說他是神的代行者,某一天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然後又消失了。”奇利亞以右手握住戒指,又一次呼喚艾思堤爾。“艾思堤爾殿下,請再走過來一點吧。”
“你爲何哭泣?”
“詛咒的代價……?”
喃喃說了些什麼後又放開。
踮起腳尖,動作儘量放輕,讓腰部吸收那些晃動。
“自尊心甚高的你居然會真的回到這裏——說句實在話,我原本並末抱有期待呢。”
管家將頭轉向一旁,露出一抹淺笑。
啊!艾思堤爾抬起頭。
奇利亞緩緩移動,來到了吊橋旁。
也明白如今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了。
奇利亞朝對岸的艾思堤爾喊道:
然而,管家卻轉向波肯頷首點頭。
撫養着擁有不幸出生遭遇孫子的祖母,到底對他說了哪些故事呢,恐怕並不是溫柔的祝福之語吧。
管家微微一笑。
“——!”
艾思堤爾下一秒拔腿狂奔想追上戒指。
微小的金屬固體在即將腐壞的木板上彈起,消失在懸崖邊的草叢當中。
他在狹窄的通道上與奇利亞擦身而過。
半閉着眼睛的管家只是站在原地。
像是棵遭到雷擊後立定於地的灰色枯木。
“你果然……不願意殺了我呢……”
彷佛受到了呼喚般,艾思堤爾瞬間再度回頭,見到了那一幕。
弟弟一行人正要往吊橋上衝來。而在那副景象前方,奇利亞正高舉着雙手像是要擁抱蒼天般,緩緩向後倒去——
茶色繩索斷裂之後纏住了管家的身體,將他扯向地獄。
“奇利亞,你——”
艾思堤爾已經記不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抓住了他的袖子。
頭上腳下地往下俯看後,谷底水面正拍打着浪花。
“別白費力氣了。”即將掉落的男子痛苦地說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請讓我走吧。”
“吵死了,誰說已經結束了!”
膝蓋下方的木板往下掉落,艾思堤爾再也按捺不住地怒吼出聲。
“你的主人依然是我吧……!這是命令,現在馬上上來!快點,另一隻手也給我!”
整個大幅傾斜的吊橋幾乎要翻轉過來,彷佛要甩落上頭的人類們。
河川發出轟隆巨響。
流水聲急遽變大,開始忽高忽低地發出咆哮。
他支着手撐起上半身,隨後希妲坐在他的眼前,審視他的臉龐。
“哼,男人心可是非常複雜的……嗯,總之,我們就來個第一次握手吧。這麼一來我們就平手了吧!”
“只是嗯嗯嗯我怎麼知道。怎麼了?說得清楚明白一點吧。”
所有人各自懷着不同的心情望向朝陽。
“啊,對了,書記現在在哪?”
突然,交叉着手臂的草裙男從熱鬧的人羣當中走了出來,團長注意到後,走上前去問道:
“爲什麼我還活着……?明明掉下吊橋的時候,河川水流高漲了起來,然後…………好痛!”
對岸的人們全都臉色蒼白呆站在原地。
“不,沒什麼,只是覺得腳上的靴子格外地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連司令也是。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他臉部朝下吐出了河水後,連連咳嗽。
接着紛紛指向艾思堤爾,注視着他嘴巴一張一合說不出話來。
“啊啊啊——!?”
艾思堤爾望着自己的手掌心,眨了好幾次眼睛之後,也“啊!”地叫了出聲。
“司令……”
這時希妲也踩着可愛的小碎步走了過來,與托爾加互相交換視線之後,“嗯嗯嗯?”地一同微微偏過腦袋。
“你、你哪裏受傷了嗎!?”
“變回來、了嗎……?”
她抬起雙眸確認着扭曲翻起的吊橋,緩緩地直起膝蓋。
“不……”托爾加舉起醒目的白皙手掌,答道:
眼前抓住的奇利亞,身體竟然開始泛黑,像是一本丟進了烈火中的書藉,轉眼間已經失去了人類的形狀,彷佛是一大羣黑色蒼蠅的集結體。
5
“請帶我到懸崖下面去吧,艾思堤爾還活着。”
“再會了,我的主人。”
“這是怎麼回事?”
突然失去了先前一直握有的重量後,艾思堤爾的雙腳失去平衡。
“爲什麼是問句啊?沒事的,已經完全變回男人了喔。”
“真的假的,太好啦——!恭喜恭喜啊!”
“哎呀呀,艾思堤爾。”
“什麼也沒有。這也許只是我杞人憂天的煩惱罷了……應該——對吧,黑衣服的?”
“什麼平手啊,是在比什麼——”
對奔到自己身旁的人們叫道:
“托爾加,怎麼了嗎?”
“啊,大家快看!黎明瞭呢——”
他不想讓她露出這種表情。每當發生這種事時,哈爾瑟迪斯總是這麼想。
另外,燦爛耀眼的朝陽光芒,也灑落在互相擁抱和解的公爵家兄弟身上。
他猛然抬起頭,眼前的少女只是靜默不語地微笑。
“不,我已經說過結束了吧……?”
“…………”
“我沒能來得及。”
“是的,團長,辛德先生他從昨晚開始到現在就一直在傾聽尹蘿小姐的人生煩惱。畢竟他是個人生達人嘛。”萊維答道。
那個在最後仍是管家的物體赫然飄散開來,從艾思堤爾的手中飛散殯落,沒有留下任何殘骸,同時發出了稻殼般的喀啦喀啦碰撞聲。
“臉、臉、臉、你的臉!艾思堤爾,你的胸部!還有手!”
“啊!艾思堤爾——!?”
“是、是嗎……真是辛苦他了……”
真是個難以看穿他行動真意的男人。
突然間衆人一同爆出了歡呼聲。
“謝……謝謝你們?”
“這是——!?”
“奇利亞……!”
“無論如何,黑暗總會過去,黎明必將到來。對吧?”
團員們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大叫聲。
“話說回來,你聲音很低沉呢……”
回過頭來後,女司令的臉上帶着落寞。
他正在往下墜落。
“嗯嗯嗯。”
“魁梧嗎?應該也還好吧。白癡好色男,你幹嘛一副嫌惡的表情啊,就老實一點恭喜他吧。”
同時,在河岸邊一臉茫然失神的波肯,也猶豫不決地走向哥哥。
見到對方徵詢自己的同意,黑衣男席拉斯只是瞥來了一眼,就開始用刀子削起樹枝,避開正面回答。
凱伊開口道賀,以及實際上直到剛纔都在山路里頭迷路打轉(因爲跟丟了希妲)的會計也語出保證。
“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魁梧耶。”
“啊——!?”
接着艾思堤爾撞上隆起的水面,濺起了偌大的水花之後,在分不清楚上下左右方向的混沌狀態中,淹沒在水流之中——
“河川拒絕了他,而他的生命……也在自己主動觸碰了艾思堤爾時就已經宣告終結……”
希妲用着一如以往的嗓音喊道。
畢竟纔剛剛發生過那種悲慟又沉重的事件,衆人一時間都無法壓下心中的喜悅。
河岸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圓石,在黎明將近的昏暗天色當中,衆人找到了半個身體浸在水中倒在岸邊的艾思堤爾。
希妲蹲在懸崖邊低垂着頭,回應站在身後的團長的呼喚。
“這就是契約的代價呀,獻上他的生命與言靈——哈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