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沒落的神之鄉

第四章 異神的胎動

《歡樂黎明使者團!》 · 樹川智美 · 1.2萬 字

1

「——找到了。」

有個聲音說道。

「傳聞中的冒牌聖女一行人,居然會來這種地方悠哉地進行溫泉之旅,真叫人不敢置信。」

聲音的主人立於夜晚的山中,哼了一聲。

「真是粗糙的結界,到處都是破洞。隱居之裏裏頭好像也有魔女,但看來力量並不強大。這位魔女要怎麼處置?」

「別管她。」

另一道聲音回答。

語氣相當冷淡。

「爲什麼?他們是異教徒吧?順便收拾他們吧!可以成爲不錯的伴手禮喔?」

「那不是我們的任務。」

「呿!真是無聊。唉,算啦——進展順利的話,下面那些貪得無厭的傢伙會替我們收拾掉吧。」

「正是如此。」

「那麼那羣人……〈黎明使者團〉呢?」

詢問的話聲聽來十分開心。

「他們是敵人,會擾亂秩序。」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那些傢伙也真是笨蛋呢,聽到是周遊列國之旅後竟然還信以爲真。」

「…………」

「欸,要不要打賭啊?看看〈米特蘭達〉的冒牌聖女與雜碎們能不能存活下來?」

「閉上你的嘴。」

「真是無聊~~」

「在北邊的斜坡上有好幾個。全部都用板子將入口堵住——每處洞穴看來都有着悠久的歷史。」

「怎、怎麼辦……!?」

「我、我們,和大家走散了——」

「——你們都太累了。在我回來之前,你們就乖乖待在原地休息吧。你們都是好孩子呢。」

「這個東西掉在瀑布前的池子裏頭,是希妲司令的梳子。」

艾思堤爾捉住繮繩,矯健地跨上馬鞍,這時菲茲叫住他。

他壓扁手中的羽毛。

「然後勉強從裂開的縫隙鑽進去,一直躲在裏面。」

2

「不對,不是啦!」

說是縫隙,但如果連體型宛如膨脹河豚的雙胞胎都可以鑽入,就根本不能算是縫隙吧……

「龐丁,菲茲,你們就待在這裏。你們兩個人應該不要緊吧?」

艾思堤爾稍微思索了下。

「你看這個!」

搞不好會以爲他是被惡魔附身,或是妖怪的變形,而把他碎屍萬段。

「在回到山腳下的路上……他們其實講了不少事情呢。」

「正要往山腳下前進的時候,我們差點被發現。」

「那個,因爲我們的老家經營着各種買賣,所以纔會知道的,那個——」

整齊劃一的動作,真不愧是同卵生的雙胞胎。

「說是證據,在我看來只是普通的泥土啊。」

「接下來我們就完全迷路了。」

「可惡,真是痛恨自己這副遭到詛咒的身體!」

「現在鞋底也還殘留着證據喔……!你看,就是這個。」

「接下來,就是剛纔那些士兵出現了……」

「好像沒有任何人看見過。」

「我們也有試着詢問,除了我們之外,還有發現其他的旅行者嗎?可是……」

風迎面吹來。

雙胞胎急急忙忙脫下鞋子,舉高鞋底。

焦急的雙胞胎講了一長串的話,但是艾思堤爾聽不出來他們想表達什麼,只能偏過頭思索。人工的?雖然不知道爲何要人工挖掘出橫向的洞穴,阻是,那又如何?

看不見半顆星星的陰沉天空,似乎隨時都會下起雨來。

雙胞胎輪流開口說明。

「一定是的。」雙胞胎同時點頭。

「是、是的!對不起……!」

是直到剛纔還滿是泥濘的鞋子。艾思堤爾喫了一驚,沉默下來。

最初的話聲笑着說道。

「…………」

「發現我們的是負責偵察的士兵。他們說,附近都已經看不到村人的蹤影了。」

艾思堤爾詢問。

「我們——還有一件事情想告訴你!」

「啊,請等一下,艾思堤爾!」

他撿起掉落在地面上的雞羽毛,放在手心上。

「是、是的!」

當時,士兵並沒有加害蹲在黑暗中又渾身發抖的雙胞胎。

「那些士兵說過他們要舉發邪教,但那恐怕是騙人的。」

「你說什麼!?」

他透過昏暗的夜色,看向遠處紮營的士兵部隊。

「那種情況下,我們根本沒辦法不敢到處走動。他們還喊着:『找出外地人!』所以……」

語畢,恢復成原本模樣的俊美青年一臉苦惱。

「你感覺不到充滿在這塊土地上的氣息嗎?」

因爲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外地人」嗎?搞不好還無聊地心想,還真是發育太過良好的胖孩子啊。

雖然凱伊叫他們先走,但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樹枝指標,卻在一處小瀑布前方就中斷了。

「又說因爲祭典的關係,所有人都回到要塞裏頭去了,不會有人來妨礙……」

「怎麼了?」

「就一直躲在裏頭——」

「我們嚇了一跳,但是對方似乎也很喫驚呢。可能沒想到會發現迷路的人吧。」

「他們說現在不可以過去……」

「而且口氣非常嚴厲——」

「沒錯、沒錯,就是說啊!」

陌生的成年人看來異常緊張地到處巡邏,手上還拿着武器。雙胞胎兩人完全嚇壞了。

「總之,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呢。」

「那個,好像是當地的成年人。」

「嗯。」全身滿是泥巴的菲茲與龐丁點點頭,一個勁兒地拍落臉上、手上,以及靴子上的污泥,

無論是基於什麼目的,那支軍隊應該也不想隨便將無關的外人捲進來吧。與其說是具備人道精神,倒不如說是爲了不留下禍根。

如果是打着討伐邪教這種大義名分一就不能對善良的旅人出手。

「有聽到那些士兵的對話喔。」

夜晚,只有在太陽沉下的期間可以變回原本青年姿態的特異體質——他正揹負着這種淒涼的宿命。

「那個,我們——」

「這麼說來,他們是真的打算攻入那個村落羅。」

聽見雙胞胎的叫聲後,艾思堤爾也回過頭去。

「大概就是說了這些話。」

也因爲這樣,前一刻他纔不得不帶着雙胞胎,落荒而逃似地趕在日落之前離開那裏。現在那批軍隊正鬥志高漲,下定決心要討伐邪教徒,若是不小心被他們看到自己從女人變身成男人的模樣,鐵定會引發騷動吧。

「理由喔!因爲那些洞穴是坑道。」

「剛纔我們說很像是河窟的那個地萬,正確說來並不是洞窟喔……!」

爾後,兩道影子又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是人工挖掘出來的橫向洞穴!而且那種洞穴——一

艾思堤爾注視着梳子低語。

雙胞胎戰戰競競地開口:

「我們找到了一處用板子遮住,很像是洞窟的地方。」

一聽到艾思堤爾提高音量,雙胞胎縮起圓滾滾的身軀連忙道歉。艾思堤爾撩起白金色的髮絲,讓口氣平靜下來。

「怎樣的對話?」

雙胞胎消沉到了讓人同情的地步。

「就算有東西棲息在這種地方,那也絕對不是什麼神只。因爲神明呢……你也知道吧,都會幻化爲人類的形體啊。除此之外的所有東西——」

營火的數量不多,但那只是障眼法。遠比可見到的數量要多上許多的士兵,正在那裏集結。

「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艾思堤爾接過後,蹙起眉頭。

龐丁說道,從懷裏拿出木製的梳子。

「可以的話,我本來還想多從那些士兵口中問出一些消息呢——」

火把的火光正緩慢地移動。等到太陽完全西沉之後,他們才正式朝山裏進軍。

「如果團長他們抵達了位於深山裏頭的溫泉倒還好,可是,希妲司令她……是位謹慎穩重的人,絕對不會不小心遺落身上的物品。」

「我現在就回鎮上,叫大家過來!雖然不曉得來不來得及——不,儘管如此還是要試!」

「不,我並沒有在生氣啦……抱歉,我不該對你們大聲怒吼。」

「啊,快看那邊——!」

「一定,還有其他的——」

「嗯?——啊,好像有什麼東西存在呢。相當巨大又古老,而且還非常疲倦。但是,那又怎樣?」

「你說的完全正確!」

「我們也問過了溫泉的地點,但是——」

「不過都是骯髒的垃圾罷了。」

龐丁也開口。

「被誰發現?」

「你們兩個真的沒有受傷吧!?」

他們幾乎算是遇難了,能被救出來實在相當幸運。

艾思堤爾雖然將雙胞胎當成小孩子,但其實雙方年紀並沒有差多少。

人不可貌相,雙胞胎的腦袋也很靈光。

「坑道——也就是說,那裏是礦山嗎——?」

咚咚!雙胞胎搖晃着臉頰,用一秒鐘三次的頻率點着腦袋。

「沒、沒錯、沒錯——!」

這座山呢——雙胞胎異口同聲且神情詭譎地宣告:

「是礦物的寶庫喔。而且,還是非常貴重的礦物。」

在里長帶他來到深處的房間之前,已經走過了一條毫無窗戶的筆直漫長走廊,而且還穿過多達五扇上了鎖的緊閉門扉。

這裏也見不到半點人影。

祭典的聲響亦無法傳進來。

「是寶庫嗎……?」

辛德以警戒着周圍般的嗓音,惴惴不安地詢問。

伊琉里長一邊行走一邊點頭。

雖然他們也邀請了希妲與哈爾瑟迪斯,但是兩人說了一些好聽話推託之後,還是沒有跟來。希妲撒嬌地說還沒喫夠美食,哈爾瑟迪斯則是「爲了監視」希妲,非常堅持要留在原地。

最後獨自一人跟着里長前來的辛德,感到相當不安。

不不,這也表示他們兩位是多麼信賴我呀——必須要好好替他們確認纔行,膽小卻又積極樂觀、育有兩子的父親辛德先生,如此說服自己。爸爸會加油的唷!

里長似乎也因爲長相駭人的哈爾瑟迪斯,和少根筋的希妲不在而鬆了一口氣——因此面對辛德時,雖然態度冷淡但不至於盛氣凌人。

整齊排列的黑漆柱子與周圍純白的灰泥牆形成強烈的對比。

還有心情環顧四周的辛德,不由得發出感嘆。

「這真是相當古老的建築樣式呢……與在東南古國發現的遺蹟十分相似。能在這種地方親眼目睹到真是太感謝了。」

「據說那裏與我族侍奉的祖先相同。」

伊琉帶着自傲回應,站在最後一扇門面前。

凱伊的心跳變快,很想立即回頭去確認。

「呼~~真是舒服。」

「喂喂,等一下,小子!」

要用受傷的腳奔跑太勉強了,而且若是發出聲音就會被追上,因此他安靜地屏住氣息等候對方通過。

「啊,凱伊……!」

母親抱起揉着眼睛的年幼孩子安撫。

凱伊迅速環顧左右,逃進了樹林裏。

這應該交往之前就先想好吧!凱伊真想這麼說。

大姐邊把玩着頭髮邊如此宣告。

「喂,快回答我!」

繼續搜索要塞內部的話,好像也不會發現什麼線索。

疑似爲里長、擺着一張臭臉的男子,也在很久之前就進入屋裏消失了蹤影。村民看來一點也不在意,可能這算正常現象吧。

3

「你、你還活着……嗎?」

凱伊重新綁好腰繩轉過身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打到了他的瞼頓。

「哎呀,也沒什麼不好嘛。不過在他們離開之前,真想跟那個揮舞大劍的傢伙比試一下呢!當初要是那個金髮小妮子沒開口制止就好了。我老是錯失良機,真是太可惜啦,唔嗯~~」

「啊~~玩得還真開心哩——」

腳邊傳來了輕微的震動。

咚沙!少年會計連同沉重的行李一起掉下來。凱伊搖晃他的肩膀。

「你又想打架啦?」

「對、對不起!」

冰敷傷腳的同時,凱伊順便在井邊偷了條布裹在頭上,而爲了掩人耳目,他都選擇營火照不到的地方偷聽別人說話,到處進行搜索。

「要到外面去看看嗎——」

「發生什麼事了啦?」

凱伊瞬間僵在原地。是剛纔換班的大熊男子。

祭典太可怕了。熱鬧的情勢與當下的氣氛,讓正值青春期的年輕男女也莫名地熱情高漲。在凱伊居住的下城區也是,隔壁的大姐與夏日祭典上向她搭訕的男子交往後,不到一個月就火速分手了。

「嗯、嗯嗯~~……?」

「真是性急的小鬼啊。真是的,虧我還想把他掉落的東西還給他哩——」

吱呀聲響起後,門扉開啓。裏頭一片漆黑。

萊維用雙手抱住腦袋,像只被訓斥的小狗一樣抬起視線看向凱伊。可能是還沒完全清醒,眼神有點飄忽不定。

「咦噫!?」

凱伊咕噥低語。

美少年正想撲向凱伊之際——

「這是——!」

接着猛然回神,瞪大天空色的眼睛,淚水馬上在眼眶裏打轉。

嗓音顯得平靜,且哀傷。

這件事姑且不論。

宏亮的嗓門從身後追來。

各自的心神都放在對方身上的年輕情侶,完全沒注意到凱伊,但是……

「發生什麼事情了啊……!振作一點,小萊!」

臉部朝下趴在壯碩樹枝上的萊維,筆直金髮散發出柔和的白光,被風吹得搖擺不定。就像是一隻無力的青蛙屍體。

辛德總覺得這是第一次見到里長流露出真正的情感,不禁悄悄覦向他的側臉。

「咦,小姑娘!?混帳,幹嘛躲在那種地方裝死啊——!?」

家中弟妹衆多的凱伊,特長就是照顧小孩。

桌上的餐具微微顫抖,杯中的茶水錶面泛起漣漪。

「——地震?」

過了一會兒後,隨着咀嚼肉塊的聲音慢慢變小,大熊男的氣息也逐漸遠去,然後完全消失。

是從頭頂上方的樹枝無力垂下,動也不動的白皙手臂——

「是嗎,那接下來就麻煩你了……客人怎麼樣了?」

「哦哦,是嗎……?」

「換班啦。」

四處可見的炊煙完全沒有熄滅過。祭典中心的廣場,大批村民依然聚集於此狂歡高歌,但到處都找不到那個名爲拉亞的巫女。

——別過來,不要走到這邊喔!

確認他還有體溫後,凱伊壓低音量叫道:

幸好,爲了讓那些帶着嬰兒的母親或是老人家,可以回到鄰近的住家,村寨的大門一直是敞開的。

站在門口的哨兵也因爲喝了不少酒又大啖美食,警戒心減弱不少,甚至打着呵欠搔着屁股。

凱伊的紅髮並不是明亮的橙色,而是深紅褐色。他心想夜裏應該能矇混過關,於是決定壯着膽子堂堂正正走出去。

凱伊差點沒跌坐在地。

萊維長長的睫毛顫動着,然後張開雙眼。

真是氣死我了——凱伊不滿地嘀嘀咕咕。

「拜託,千萬別注意到我喔……?」

「混帳!現在哪是打情罵俏的時候啊。我可是一個頭兩個大哩——」

這時他又披上撿來的上衣——若問衣服怎麼得來的,當然是因爲在這世上鐵定有一到祭典就會脫掉身上衣服的傢伙啊——凱伊揹着裝有偷來的丸子、肉等食物以及碎布的行囊,假裝自己揹着嬰兒,搖搖晃晃地走向大門。

凱伊藏身在大樹後頭,用滲汗的手緊握住刀柄。

「……嗯?奇怪了,已經走掉了嗎!」

可是他都已經走到守門衛兵的正前方了,現在轉頭的話太不妙了,絕對會招來懷疑。

「是指那三個人嗎?哎呀,就像是剛出生的兔娃娃一樣乖巧聽話哩!正在大屋內接受年輕里長的款待喔。」

某種飄來蕩去的白色東西。

「糟了!」

夜色越來越深沉。

雖然還看不到人影,但是聲音很近。

「你說款待?里長大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微弱的晃動立即就平息了。沒有留心的話,幾乎不會注意到這陣搖動。

「只是睡得跟條死豬一樣而已嗎,混帳!?」

辛德心臟怦怦跳個不停,安靜地等候。

「笨章魚,我還以爲是具屍體哩!氣死我了~~你要怎麼補償我縮短的壽命啊,說啊說啊說啊!?」

凱伊輕手輕腳地摸向背後的行囊。看來是從背上的假嬰兒裏,掉出了一塊帶骨的肉塊——真是大失敗。

——是團長他們!

「其實仔細想想~~他根本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嘛~~」

一路向上堆疊,甚至高到必須讓人抬頭仰望的成山財寶——

可惡,居然在這種時候——!凱伊緊緊咬牙低垂着頭通過大門。爲了不離前方那對親子太遠,他往下坡道路前進,然後逐漸拉開距離,在岔路上與對方分開。

——是這麼一回事嗎!?

讓這名青年感到痛苦的事物,究竟是什麼呢……?

高高堆起的薪柴被點燃之後,化作巨大的火焰,火舌探向天際。聖火除了可以除厄,也是迎「神」的信號。

結果被揍了一拳。

只看熱鬧狂歡者的幸福面容,就會不由得這麼想。

「話說回來,大家到底在哪裏啊?根本沒看到他們嘛!可惡~~我自來一趟了嗎……?」

完全是隨處可見的祭典景象——

他若無其事地靠近也往同方向前進的一對親子,跟在他們後頭。

夜晚的小雨讓氣溫急遽下降。凱伊打了個冷顫之後,低喃着「小便」後就當場對着樹根開始解決。

這隻大熊男是個親切的好人仰

凱伊驚慌失措地捉住萊維的手。

全都是閃耀着金色光芒的貴重黃金,而且是遠遠超過想像,數量驚人的金塊。

自己的模樣已經被守門衛兵看到,至少在剛纔的大熊男與其他人換班之前,都沒有辦法回去「」。

哈爾瑟適斯輕喃。

「我族是從王室當中分出來的後裔,也承襲了祖先的傳統。正因爲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地方,傳統才能一直保留至今。就連早已被外面世界遺忘的舊有規定都保住了,還有——習俗也是。」

凱伊不敢有所動作,待在原地好一陣子,最後終於坐下身子,吁了一大口氣。不知不覺間已經下起了小雨。

大熊男的嘀咕聲傳來。

「我現在就點燃燈火。」

凱伊用力拉扯萊維的手臂,將他拖下來。

但讓他感到困擾的是,每當他踏進陰暗場所的時候,都會差點跟手牽着手的男女情侶迎面撞上。

一開始的不安與期待,隨着燈火一一亮起之後,徹底轉變爲純粹的——而且是壓倒性的震驚。

一名同伴朝着搔抓臀部的男子喊道。那是個像只大熊般,體型非常魁梧的男人——不知他跟團長比起來,誰比較大隻?凱伊在心中暗自比較,認爲論壯碩程度是團長輸了。

「你這混帳傢伙,怎麼會這麼沒常識啊!」

「……真不妙,這下子暫時無法移動了。」

停止進食的希妲,緘默不語地將手放回膝蓋上,表情顯得很嚴肅。哈爾瑟迪斯開口詢問:

「司令?」

「大地的……氣息……非常紊亂。希望不會發生什麼大事。」

「你剛纔就一直介意的,是這件事嗎?」

「是的。」

哈爾瑟迪斯陷入沉思。

希妲會認真回答的情況,就只有極度開玩笑,以及極度認真的時候。

這回看來是後者——真是遺憾。

這時的希妲會轉變爲一種難以接近、誰也無法碰觸的存在。

「哈爾先生,我有件事情想要拜託你——」

「我拒絕。」

「咦!」

馬上遭到拒絕的希妲眨了眨眼,爾後逐漸垂下視線,露出寂寥的微笑。哈爾瑟迪斯交叉手臂,嚴厲的表情依然不動如山。

「是嗎……哈爾先生,並沒有辦法打從心底信任我呢,這點我也很清楚。但是這是——」

「是你說過的,不需要寵你。」

「是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會將你當成一般的大小姐對待。」

「哈爾先生——?」

「如果你需要我的力量,如果你想要使喚我,就請下命令吧,司令。只要用一句『去做』來命令我就可以了,請求那種優柔寡斷的臺詞,我不想聽。」

「…………」

「軍隊要攻過來了喔。會將邪教徒全~~部殺光,一個活口也不留喔!你覺得我在騙人?也是呢,搞不好是騙人的?啊,對了對了……你可以幫我向要塞裏頭的領導者傳個話嗎?要是之後還能活着相會的話啦。替我跟他們說~~快點乖乖回總部吧。」

金髮少女從容不迫地站起身。伊琉僅能用眼神看着她那優雅的動作,怎麼樣也無法相信對方竟敢做出如此行爲。

凱伊與萊維當場僵住。

「辛德先生,歡迎回來。寶物之旅還開心嗎?」

伊琉竭力扭動身子想要逃脫,但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之後,朝希妲大聲讒罵:

「那麼最重要的那隻雞呢?」

小口啜着茶的希妲抬起頭來,微微一笑。

「可是我、我下不來——」

美少年羞紅雙頰,忸忸怩怩地低下頭去。

聽到姐姐這兩個字,哈爾瑟迪斯與書記睜大眼睛。

哎呀呀——忽然一道話聲響起。

這是總遭到欺負的孩子纔會養成的可憐習性。其實壞孩子不過是要前往祭典的會場而已。

希妲用眼神向書記表示歉意後,站定在里長面前。

「要他捉住伊琉大人作爲人質,然後劫持這座要塞。」

說話的只有一個人,另一道人影則是默不作聲。

萊維講得亂七八糟,但總而言之好像——

哈爾瑟迪斯在他耳邊低聲脅迫。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情——這件事我應該沒有告訴過你們啊……!」

「我奉勸你們立即逃跑比較好喔,如果還不想死的話。這裏很快就會淪爲戰場了。」

「我希望你能夠一同前來。」

「咦,是嗎!?」

「你是貓嗎!」

「伊琉大人,請你稍微安靜一會兒吧。」

「當然知道啊。」笑聲響起。

「那個,我原本是打算趕快下來的,可是……」

然而,里長的驚慌模樣並非造假。

里長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同時心情極佳地開口:「用不着等到之後,現在說也沒有關係。有什麼問題就儘管問吧。」

「果然……」

「什……就算你拿我當作人質,拉亞也不可能會中斷儀式的。在我們姐弟之間,根本沒有什麼親情的羈絆。你們的目的是什麼,村裏的財寶嗎,還是……」

「咦——————!?」

「太過驚慌之下,不顧一切地爬到了樹上。」

「你從來沒有親眼看過儀式吧……伊琉大人。」

「如果這樣也無所謂的話,就請下命令肥,司令。」

「哎呀,畢竟算是同行嘛,用不着特地詢問,我也知道得很清楚唷。請讓我見見拉亞吧,你也一起來。可以替我帶路吧?」

「請你像個主人吧,司令。」

凱伊不禁吐槽。

「居然連我們的名字都——」

沒有一個守衛想像得到,居然會有一名美少年在離村子這麼近的地方,趴在樹枝上熟睡。當然凱伊也沒想到。

「是的。你的姐姐,也就是這座村莊的巫女——拉亞。」

「我不打算將事情鬧大,只不過,要麻煩你暫時聽從我們的指示了。你的姐姐在哪裏?」

「哈爾先生,雖然你這麼說……但如果是不喜歡的命令,你還是會堂堂正正地無視吧。」

「不、不行啊,席雅希妲司令,哈爾瑟迪斯團長!不能這麼做,絕對不行啊!」

一記如箭矢般的石子攻擊,立即打下他的短刀,而且帶來的衝擊使得他的手發麻不已。

「用不着這種粗糙的小刀,我空手就能夠扭斷你的脖子了。」

「嗚……」

伊琉里長沒有想到這個大塊頭竟能如此迅速地移動,所以完全放鬆了警戒,等到他回過神時,一柄小餐刀已經緊緊貼在自己的臉部下方。

僅靠着毅力又再度回神。

「哦~~你很在意嗎?」

「你以爲用那種軟弱的態度,可以駕馭我嗎?」

「他他他、他們並不是村裏的人!」

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我非常強烈地覺得,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姐姐?」

「真是悠哉的孩子呢,哈哈!」

凱伊與萊維嚇得跳了起來。

「騙人的吧……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啊!?是人類嗎!?」

4

哈爾瑟迪斯就在這個瞬間展開了行動。

希妲揚起微笑。

「你要是知道還睡着的話,我就再賞你一拳喔!」

帶有嘲笑意味的少年話聲混在傾盆大雨中,從高處傳了過來。兩人往後退了數步,再抬頭往上看。他們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因爲勉強能夠看見的,就只有站在大樹頂端上的人影。

「我、我都不知道——」

凱伊將萊維護在身後,抽出了短刀。

「哎呀,是嗎~~?」

見到書記的憔悴模樣,希妲抬手掩住嘴角。

「總部……?這麼說來,難不成!?」

「別開玩笑了……!快點給我從哪裏滾下來,臭傢伙!」

書記翻起白眼,差點昏倒。

辛德書記慘白着臉,與里長一同回到客廳的時候,留在原地的客人看來沒有什麼異狀。

「你一直在追那隻母雞哈爾嗎,真的假的啊……?不對,如果是你的話,鐵定是真的吧。」

「這是警告。」第二道人影宣告:「別以爲會有第二次。」

「其實啊~~我本來是想安靜地在旁邊參觀的,不過因爲我們爲人親切,就特別告訴你們一件好事吧。畢竟像你們這種什麼也不知道的小雛鳥,要是死在路邊的話,也未免太可憐了。」

「可以把我的劍還給我嗎?還有,將拉亞所在地周圍的人羣全部調開。我不想出現多餘的死者,我也向你發誓,不會對女人及小孩出手。」

「那是神聖的祭典,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妨礙拉亞!入侵者,要殺的話,現在就殺了我吧。我們絕對不會屈服!」

「請你顯示出自己決心有多大吧。我這個人以及我的劍,已經奉獻給以前的主人了,不可能再承認其他人。」

希妲欠身行禮,又複述一次:

「團、團長——!?你你你、你在做什麼啊!?」

「你——你這傢伙是在說什麼啊?」

「可是怎樣?」

希妲端正姿勢。

「都明白了嗎?凱伊、萊維。」

他用手撐住桌面,翻身越過桌子,立定在里長身後。

「那當然。」

「追它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那羣孩子——喏,就是那羣朝我們丟石頭的小孩哦!因爲他們不斷朝我逼近,我、我就嚇了好大一跳,心想得躲起來纔行,非常慌張……」

「真是高貴的精神呢,里長大人。」

看着事到如今才張望四周的萊維,凱伊受不了地翻了白眼。

「找不到的話也沒關係啊——你這笨蛋,爲什麼會睡在那種地方啊。要塞就近在你眼前啊。」

「啊?不會吧,不、不見了!?」

「你們是誰啊!」

「是我命令他的。」

「那麼,我們就不客氣了。」

辛德拼命大喊。

「是的,那樣也無所謂。我,席雅希妲在此命令哈爾瑟迪斯,將這座要塞——」

「我並不會說我們沒有惡意。我也知道這樣很卑鄙,里長大人。」

見他安靜下來後,哈爾瑟迪斯又補充:

他桀騖不馴地說道。

結實健壯的手臂壓制住了他的肩膀。

「那麼,務必麻煩你之後仔細地說給我聽羅~~」

希妲輕輕嘆息。

伊琉立即失去了冷靜。

「是的。」

希妲點點頭,哈爾瑟迪斯朝她望去。

萊維緊緊揪着凱伊的上衣,用顫抖的嗓音低聲說道。因爲兩者說話的方式明顯不一樣。

「笑話!拉亞現在正在進行儀式,根本不可能接見你們這些污穢的撒坦!別說蠢話了!」

「這是在做什麼……」

真難以相信這會是外地人說的話。

然而——

「再這樣下去,儀式一定會失敗。」

少女的宣告,聽起來煞有其事,而且其中存在着某種無法抵抗、也無法質問的威壓。

哈爾瑟迪斯抽出取回的大劍,將劍尖抵着伊琉,再推了推他的後背。舉行神聖儀式的除穢地點,位於要塞的最深處,是間懸崖邊的裏屋。圍起了黑色布幕的地點周圍,只有擔任助手的數名女子安靜地在一旁待命。

女子們見到了被當作盾牌的年輕里長之後,僵在原地,連發出尖叫聲也忘了。應該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吧,年輕的少女拖着雙腳一步步遠離他們,只有一名年長的女子勇敢地張開雙臂阻擋在入口前方。

「不行,你們不能靠近!」

她以沙啞的嗓音制止。

希妲輕柔的指尖撫上她的肩膀,僅是對她回以微笑。沒看到希妲做了什麼特別的動作,但那名女子就像是受到了操縱,不久後垂下手臂,緩慢地讓出道路。

她一定做了什麼。

「是詛咒嗎,抑或者這就是你們的神力——?〈米特蘭達〉。」

書記縮起了身子,但希妲與哈爾瑟迪斯沒有任何反應。

「伊琉大人,你感覺不到大氣的沉重嗎?既黑又沉,彷彿水一般的大氣。」

「你說什麼……?」

「這個地區的神明,是土地的守護神吧。只能存在於這個地方。無形的……不對,是有着非人形體的神只。」

伊琉可以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血色盡褪。

哈爾瑟迪斯自言自語般地說出:

「原來如此。所以纔不能讓我們外地人觀看祭典嗎……」

多數的教會都不認可非人形體的神只。

古老的、未能以言語傳達教義的土着神只,在這個時代被視爲邪教,與「惡靈」沒有兩樣。

他在嘴裏暗暗咒罵。

「真想逃。」

「現在有後繼者嗎?可以繼承你姐姐職位的拉亞……」

因爲眼前暴露出肉體的軟弱,痛苦不已,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拉亞,跟至今自己深信是姐姐的人,相差太多了。

「——所幸沒有和村裏所有的人爲敵,事情就解決了喔。察覺到這陣騷動的人,就只有一點點而已。」

既然如此,她應該一點恐懼、哀傷、痛苦也感覺不到纔對。她必須是那樣的人才行——否則的話,渺小至極的自己就無法得救。

他並沒有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神的容器就意味着『無』。你的姐姐就是在試圖這麼做——抹殺自己的情感,不顯現在外讓別人知道。」

「什麼人也不是。而這麼決定的人,就是你自己。」

希妲答道:

她向在入口看守的哈爾瑟迪斯點點頭後,壯碩的男子便將劍收入鞘中。

「是嗎,所以,那一位纔會如此地譴責自己吧。」

「真難以置信……呃不,那個……」

「異國的女子,你到底是什麼人?」

哈爾瑟迪斯終於爆發。

然而,就在這時候,另一陣更加激烈的騷動從要塞入口附近傳來。

與地板融合在一起的巫女之血,反射火光,閃爍出金色的光澤。

「不可以出聲叫她。」

站在身旁的金髮少女輕聲說道。

「還有小氣會計呢。」

「哎呀,真的嗎?那麼,手上拿着武器、面目猙獰地跑過來的那些人,該怎麼解釋呢?」

不對,不僅如此——因爲伊琉赫然注意到,在火把照亮的光芒當中,那片緋色正搖曳着粼粼波光。

「那道聲音是,凱伊?」

「接近神只就是那麼殘酷的事,折磨人的心神。也因此,那位的身體已經染上了重病——」

「告訴我吧,異國的少女。」

「只要將今日看到的事情深藏在心裏,去愛去恨就好了。這就是那一位的期望。即便你遺忘了神明,想要解放這片土地——儘管如此,那一位還是會深愛着你吧。」

那樣的她,未免太痛苦了。

「你都沒有考慮過任何後果嗎!」

不禁後退的伊琉,看到遠處的姐姐撐起上半身抬起臉蛋時,嘴角也沾有污穢的鮮血。她纖細的肩膀隨着呼吸上下起伏。小聲持續詠唱着神諭的拉亞,偶爾會不住地咳嗽,同時又吐出新的鮮血。

被神明選中、被神所寵愛、也是受到人民敬仰的存在。

他倚着巖壁離開巖室後,不禁彎曲膝蓋跪倒在地。

姐姐是特別的人。

「怎麼會……」

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哭之前,嗚咽聲就已溢出喉嚨。

姐姐在譴責自己……?爲什麼?

「…………」

「因爲她是巫女呀。因爲她是揹負着守護土地、鎮壓神明之職的巫女——伊琉大人,對你而書,姐姐是否太過嚴苛了呢?沒有任何情感,是個非常冷漠的人——你一直是這麼認爲的吧?」

「目前還沒有——」

「——放開我,快讓我過去,混蛋——!團長!!司令!!」

雖然只是暫時性的,但畢竟還是威脅了一個村落的里長,並且將對方當作人質。事情沒那麼容易就能解決。

「你、你們兩位沒事吧——!?」

奔來此地打算救出里長的男子們,也因爲太過吵雜而停下動作。

「這羣蠢蛋,我剛纔就已經說過了吧,有敵人攻打過來了啦!很快就會到這裏來了,是我親眼看到的,所以絕對錯不了——!你們這羣混帳,現在不是喝酒高歌的時候了!!」

「哎呀~~」

「……!」

希妲朝驚慌失措的辛德綻出笑容,再對哈爾瑟迪斯點點頭。

他無法回答。

「我、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是的,辛德先生,正是如此。」

「撒坦,你們想對里長做什麼——!」

「那、那麼說來……是沒有出現在神話當中的神明羅?」

一片緋色蔓延開來。

那是拉亞身穿的紅色衣裳的裙襬。

在上方巖壁極度高挑的巖室中心,在磕頭行禮的巫女腳邊……

少女並不是在對他說話,像是在自言自語。

兩個人都很活蹦亂跳呢,希妲表示佩服。

全身散發着梨花香氣的少女彎下身子,溫柔地開口:

倒是耿直的中年書記見到哭泣的年輕里長之後,嚇了好大一跳。

「伊琉大人,對於你的姐姐,你一直有所誤解。如果你想知道,爲何方纔我會說儀式將要『失敗』……就應該和我一同前往。」

「有某種會觸怒神明的東西,正在擾亂這片土地的空氣。雖然我不曉得那是什麼,但是——我會陪伴在拉亞身邊一陣子。」

一名男子發出怒吼衝了上來,哈爾瑟迪斯感到麻煩似地閃身避開攻擊,低聲咕噥:

走在最後的書記震驚地倒抽了口氣。

「那麼,難道我就沒有任何事可以做嗎……」

「維持原樣就好了——」

「哈爾先生,辛德先生,請兩位在這裏等候吧。接下來的地方,由我和里長大人進去就夠了。」

「因爲我以爲哈爾先生會幫忙想點法子嘛~~哎呀呀,大家真是鬥志高昂呢~~」

看似裙襬延伸出的部分,其實是鮮血。

「可、可是,那樣的話——」

眼瞳看着前方,看着黑髮巫女的背影。

儘管還有一大段距離,聲響卻一路傳到了這裏。音量之大,幾乎能傳遍整座要塞。那道大聲疾呼幾乎要蓋過衆人的喧譁,而且十分耳熟。

希妲揚起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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