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話 誰是王牌？

奧拉西歐·高加索表情僵硬地回到椅子上。他眯着眼睛擦了幾次眼鏡又戴回去，然後纔開口說：

「我懂了。原來如此。看來我是有點太急躁了。明明事情到了完成的階段，才更需要謹慎細心的啊。」

眼鏡後方充滿異樣熱情的目光閃爍着。其中含有與剛纔的興奮不同的熱意，和表情完全沒有變化的艾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把條件說來聽聽。聽你說話的語氣，也不是沒有興趣對吧？」

他呼出一口氣，目不轉睛地觀察艾爾。從記憶中挖出對象的資訊進行研究，然後啪的一聲拍了下手。

「啊……對了，是這樣啊。你說自己率領了騎士團！原來是這樣，是我失禮了。要捨棄那樣的地位太可惜了。你會那樣想也沒辦法，我能夠理解。」

奧拉西歐一下子露出笑容，頻頻點頭稱是。

「那可能要請你忍耐一下才行。嗯，這麼說來，你是哪個國家的人？」

「我們來自弗雷梅維拉王國。」

「弗雷……維？你說什麼？從來沒聽過。你們敢和帕維爾圖克競爭，沒想到卻是那麼鄉下的國家。」

「我不否認我們國家是在西方諸國的邊緣。」

亞蒂默默地摟着艾爾，從艾爾頭上投出帶刺的視線紮在奧拉西歐身上，不過當然沒有進入他的視野。

「在那種鄉下國家擺個騎士團長的門面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吧？我現在的僱主帕維爾圖克還要好多了。」

「你的意思是邀請我拋棄出生的故鄉嗎？」

「……你說出生的故鄉？難道出生的地方會絆住我們的手腳嗎？喂喂，不是吧。我們應該朝着更遠大的目標前進纔對。」

艾爾靜靜地微笑着，微偏着頭傾聽。

「即使身在陰溝爛泥的底部，也能仰望『盡頭』……不過很可悲的是，爲此需要錢，而且是一筆驚人龐大的金額！」

「所以你爲此募集了贊助者。」

「當然！雖然繞了遠路，可是也沒辦法。有時候也會需要墊腳石，幸好帕維爾圖克付錢比較痛快。」

「飛空船……飛龍戰艦（林德姆）的機動力，對他們來說可說是令人垂涎吧。」

奧拉西歐回以更久的沉默，還有不亞於沉默的深深嘆息。

「唔，終於要聯接了。情況怎麼樣？銀色團長。」

艾爾以魔導演算機向他示意。剛纔奧拉西歐自己才確認過艾爾工作的樣子。

看來已經對艾爾沒什麼興趣了。奧拉西歐就那樣踩着啪嗒啪嗒的邋遢腳步聲離開了房間。

「幻晶騎士！」

「沒錯。雖然目前天空騎士團的團長勢頭不小就是了。放心，也不是不能把你安插進去吧。」

「但是你拒絕了，這次可能會成爲敵人呢～」

後方的她看不見艾爾的表情，但也不想看。雖然她有自信能喜歡艾爾涅斯帝的任何表情，可現在是爲數不多的例外。

如此這般，最終調整結束了，飛龍戰艦因此重獲新生。

「從純粹的功能角度來說，如果推力平衡被破壞的話，不僅不能直飛，連正常飛行都做不到。操縱還是集中管理比較好。」

「只是有一點問題，就是操縱系統。」

「呵，說得也對。就那麼做吧。之後的事情交給我，我會當面跟他們談判。」

「艾爾？」

「既然彼此的追求不一致，也就不能並肩而行了。所以我還是要拒絕邀請。」

奧拉西歐張開手臂，嘴角露出笑容這麼說。雖然只是口頭保證，但他已經出示了充分的條件。

「不，我會以他所說的『盡頭』爲目標。」

「你的興趣是什麼？」

「艾爾，剛纔那個人可以放着不管嗎？」

「……看來你對飛空船非常引以爲傲呢。」

奧拉西歐突然停止動作，過了一會兒後纔有些詫異地問：

一瞬間，奧拉西歐的表情就像咬碎了黃連一樣。

想到好主意的奧拉西歐傾身向前，湊近看着嬌小的艾爾的臉。

亞蒂可能會被歸類爲很怕麻煩的類型，但弗雷梅維拉王國的人也有不喜歡這種關係的傾向。因爲那個國家存在着絕對的敵人——魔獸。只要在國內，人與人聯手合作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有個想法，是這樣做……」

「…………」

「……哦。不過只要利用不同方法，幻晶騎士也能在空中飛翔，畢竟魔導噴射推進器就是爲此而生，而且你自豪的飛龍戰艦也曾一度與幻晶騎士戰鬥而墜落，不是嗎？」

雖然艾爾辦事可靠，他卻稍微垂下眉梢。

「對。我絕對不幫忙『達成他的目的』，所以我會用幻晶騎士比他先到達『盡頭』！」

「喂。你不會因爲太喜歡幻晶騎士，所以在修復飛龍戰艦的時候偷工減料吧？」

「怎麼會，請你放心。我和王女殿下也約好了，當然會認真致力於修復。」

「拒絕的理由本來就很單純。我有賭上一生追求的興趣，不能全心全力投入幫助你達成目標，僅此而已。」

「結構方面已經完成，魔導演算機的變更也大致結束了。剩下就是實際聯接時的調整。」

「……你的意思是，由我擔任騎操士嗎？」

聽見他在耳邊小聲告知的方案後，埃姆裏思一手抵在額頭上仰望天空。

亞蒂輕輕戳了一下臉頰。

這次輪到埃姆裏思皺眉了。

「哦。也就是說雙方沒有談妥。真是的，興趣、興趣啊……和別人說話就是這麼麻煩。我還以爲你是個有前途的傢伙，但只有這種程度也沒辦法。」

身爲外國人的艾爾他們在太陽下山的時候就會結束工作返回，帕維爾圖克王國的鍛造師們可能要繼續工作到深夜吧。周圍早已燃起了明亮的篝火。

「唔。有點……不對，雖然我們的興趣差得相當、非常、十分地多，不過這是兩碼子事。就算我不在，他也不會停止研究，所以這樣就好了。」

「不行，再怎麼說它們都不是幻晶騎士。」

艾爾臉上的笑容完全沒有變化，那樣反而很可怕。亞蒂可不想貿然戳了火藥桶而讓憤怒轉向自己，可以戳的只有柔軟的臉頰而已。

「簡直無法理解。說起來，幻晶騎士那種東西到底有什麼好的？看看西方諸國的情況吧。無論哪個國家都希望得到我的飛空船，現在也在不斷擴大天空。在大家一齊抬頭仰望的時候，你一個人擺弄幻晶騎士又能怎樣！？」

「話是這麼說，那個地方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抵達的。看來以後會變得很忙呢！」

「你是一流的鍛造師，也是技術人員。不論立場如何，我都要向你的職業表示敬意。以未知的盡頭爲目標而傾注其中的熱情也十分令人感動，可是……」

「什麼？哦，那可務必要讓我聽聽。」

「啊，這是很不妙的情況。」

埃姆裏思咧起嘴與艾爾相視而笑，船員們則是遠遠地注視着這兩個人極其危險的樣子。

「唔～總覺得很麻煩。」

「如果他真的變成敵人擋住去路，到時候我會全力予以擊潰……不過，誰會在什麼時候成爲敵人或是夥伴都是彼一時此一時的。就像我們現在在協助修理飛龍戰艦一樣。」

「……會由飛龍那邊控制所有動作嗎？」

◆

儘管是短時間趕工的工程，埃姆裏思依然對成品抱有絕對的信心，畢竟有艾爾涅斯帝參與其中。他的工作態度現在也不用多說了吧。

在『黃金鬣』號裏，兩人回到分配給自己的房間休息。亞蒂很快地抱住艾爾，而老實地被抱住的艾爾則是顯得有些出神。

「嗯，我非～常清楚你的想法了。」

亞蒂不由得往後退。

艾爾理所當然地宣告：

「……駕駛者的技術很可靠喔。」

「是啊，又不是對付那條大得不像話的龍。要我來說的話，飛龍戰艦會在空中輸給什麼幻晶騎士，只能說駕駛者太笨拙了。」

「……你知道得真清楚。那的確是事實，但是在反覆試驗的過程中難免會失敗！說到底，那本就不是以『盡頭』爲目標，在戰場上的輸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啊？」

知道所有內情的亞蒂從稍微後面的位置安靜地傾聽對話，她已經不擔心談話的走向了。對她來說，結論很明顯。因爲奧拉西歐當着那個艾爾的面說了那種話。

「我的興趣是操作幻晶騎士（機器人）去戰鬥、破壞、疼愛它們，還有製作和改造！」

「啊？」

奧拉西歐一下一下地撥動眼鏡架，最後只深深嘆了口氣。

『黃金鬣』號投下巨大而清晰的影子並逐漸降落。雖然比標準的飛空船稍大，但是和飛龍戰艦相比果然還是顯得很小。

「太冤枉人了。這是我誠心誠意想要解決問題的結果！」

「如果你想繼續以騎士身分工作，試着駕駛飛龍戰艦怎麼樣？」

「哼哼～不過幸好艾爾不去那個叫什麼『盡頭』的奇怪地方！」

「咦——你剛纔明明說不幫忙……」

船長席上的埃姆裏思伸長脖子盯着窗外的飛龍戰艦，旁邊低了一層位置的銀紫色頭顱仰望向他。

「果然厲害。」

「結果還是那麼隨心所欲。不過艾爾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就算了吧。」

只交出推進器的選項不在討論範圍，但如果只讓帕維爾圖克王國駕駛船艦，又是爲了什麼要分割控制權呢？看見埃姆裏思盤起手臂陷入沉思，艾爾悄聲低語：

「那樣我就不能駕駛、也不能製作幻晶騎士了。」

艾爾幹勁十足。他使用一種叫作魔導噴射推進器的離譜裝置，把只能在地上奔跑的幻晶騎士送到高空。無論『盡頭』有多遠，他都會藉助巨大的力量抵達吧。

「我懂了。難得你好心提議，但是有一個很大的缺點。」

◆

儘管只有單側被飛空船取代，仍然給人一種不平衡的印象。弗裏德格很快調適好心情。

「是嗎？那就好。」

「啊！」

（因爲擊墜飛龍的主要是艾爾嘛～）

「沒錯，因此我在帕維爾圖克也擁有相應的地位。要馬上讓你成爲騎士團長可能還是有困難……噢噢，對了！」

奧拉西歐再次擦拭眼鏡，再戴了回去。

艾爾背後的亞蒂嗯嗯地點頭稱是，奧拉西歐則是以不太能接受的樣子反問：

「啊——嗯。這樣啊。這下已經停不下來了——」

「……你說什麼？」

不仔細聽的話不知道，可是艾爾的聲音確實降低了溫度。從微笑底下竄出的冷氣彷彿正在劈啪劈啪地伸展冰柱。

「……你果然不安好心。」

「……正是互相扶持攀登雪山的姿態啊。」

艾爾的臉上仍掛着鎮定到不自然的笑容。

（啊——這是在想奇怪事情的臉。）

「騎士就是這樣……所以我才做了飛龍戰艦，其他還有龍鬥騎之類的吧。你說它們哪裏不行？」

「當然，把兩者拿來比較本來就是錯誤的吧！我的船可是爲了前往盡頭的交通工具！和在地上爬行的鈍重鎧甲水準不同。」

對於這泰然自若的回答，亞蒂保持了短暫的沉默。

房間裏，只有艾爾興高采烈的聲音一直迴響。

「不管怎樣，飛龍能再次起飛都是令人高興的事情。」

「呵呵呵……船！非常值得挑戰的對手。我的幻晶騎士擁有無限可能性，少許不利也沒什麼大不了！我一定要抵達『盡頭』，然後插上一支寫上『我先來了』的旗子給他瞧瞧！」

看到已經開始列舉各種想法的艾爾後，亞蒂就像放棄了一樣重新抱緊他。

「我們的約定是以『黃金鬣』號提供支援來交換飛龍戰艦一半的控制權，應該不是全給他們纔對。要是完全把操縱交給他們，那不就沒意義了嗎？」

奧拉西歐推了推眼鏡就馬上站起來。他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又突然回頭看了看。

「是……如果沒有多餘的客人就更好了。」

天空騎士團龍騎士長古斯塔夫將視線轉向斜下方。在那裏有個小腦袋愉快地回頭看了看。

「修理完畢的機器不論什麼時候都很棒。充滿了治癒人心的氣氛呢！」

「這傢伙在說什麼……？」

騎士們遠遠地圍觀不知爲何正在深呼吸的艾爾。

這個奇怪的騎士團長說要來爲他們講解飛龍戰艦的修復狀況，在前幾天的會談中也散發着異樣的存在感，一個人闖入帕維爾圖克王國區域的膽量更是非同尋常。另外，在人羣后方的奧拉西歐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弗裏德格不顧周圍的人困惑的樣子，直接開口詢問。可悲的是，她已經很習慣艾爾的古怪行徑了。

「埃切貝里亞卿，我可以視爲飛龍戰艦已經完全修復了嗎？」

「是的！只是不能保證駕駛起來的感覺和原本一樣，所以我會接着進行輔助和講解。」

「嗯。那我們馬上來試着操作吧。古斯塔夫。」

「……遵命。」

一行人於是登上飛龍戰艦。艦橋的樣子沒有什麼變化。然而，坐上船長席的弗裏德格卻在那裏發現了從未見過的裝置。她眯起了眼睛問：

「卿？這是……」

「啓動飛龍戰艦。魔力轉換爐提升輸出！」

在此期間，古斯塔夫也下達了指示，船員們開始啓動飛龍戰艦。幹勁十足的樣子很快就被驚叫聲取代了。

「怎麼可能！飛、飛龍戰艦的各項機能沒有回應！魔導演算機沉默，魔力轉換爐沒有啓動！」

「你說什麼！？沒修好……不對，這不是徹底壞了嗎！？」

瞪大眼睛的古斯塔夫尋找原因，然後馬上注意到艾爾——他笑容滿面地享受着治癒氣氛。

「你這傢伙！到底做了什麼！？」

「我履行了和貴國的約定。」

對方像是早已準備好的回答，讓弗裏德格苦笑着把銀色短劍插入機器。很快的，飛龍戰艦的全部機能開始甦醒過來。

算是習慣了吧。」

理所當然的回應讓古斯塔夫一時無言以對。當他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握得用力過度的傳聲管甚至發出了雜音。

「什麼！？」

古斯塔夫猶豫着沒有反駁。說起天空騎士團的實力人物，尤其以兩位左右近衛隊長最爲出名，但即使是他們，也無法獨自將飛龍戰艦操縱得如臂使指——古斯塔夫腦海中某個冷靜的部分這麼承認。正因爲如此，他纔不能用一些謊言或安撫的話來回應弗裏德格。

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現在負責掌舵的是——

「我竟然和一羣這麼可怕的傢伙聯手……」

「沒關係，靠飛龍戰艦（林德姆）的能力還可以更靈活喔。」

船員慌忙遵從，向傳聲管喊出王女的指令。

飛龍戰艦眼下正展示出與它龐大身軀不符的銳利盤旋。扭轉機首，擺動長長的尾巴，有如劃破雲霧一般飛翔。儘管船體嘎吱嘎吱作響並顫動着，但強化魔法的輸出動力還是承受住了這般負荷。

「哎呀，剛纔真是捏了把冷汗，還以爲船會斷裂或是被扔出去。」

「…………！」

機器巨龍高聲咆哮。史上最大級別的魔導噴射推進器所產生的巨大推動力，像猛踹了一腳似地讓龐大身軀加速。強硬得像要竭盡源素浮揚器的力量。

「弗裏德格王女殿下，有件物品想請您保管。」

「請不用擔心，本船的強化魔法輸出要應付這樣的動作是綽綽有餘。不如說我還控制在測試的程度呢。」

不愧是弗裏德格，腦筋動得很快。艾爾笑咪咪地指向船長席上的神祕裝置。

「……古斯塔夫。世界上沒有萬無一失，有時也需要不顧危險的行動。我在與『龍王』的戰鬥中學到了這一點。這樣想的話，就不枉費我們事先體驗到這種操作了。」

「另一把鑰匙由埃姆裏思船長保管，所以今後飛龍戰艦將在雙方的同意下運用。」

之所以會以爲它是儀式用劍，是因爲上面刻滿了複雜的紋路。弗裏德格在接過之後仔細一看，發現劍身上還點綴着龍的身影。

「你想把劍刺向彼此的心臟嗎？」

「以分割飛龍戰艦的控制權爲代價，使用我方的飛空船進行修復——是這樣沒錯吧。」

「我沒聽過那樣的工具，那是什麼？」

「源素浮揚器的浮揚力場漸漸跟上了。在高空的穩定性的確不得了。我的愛機幾乎都是靠推進器的輸出動力來移動，但不可否認驅動方式也比較蠻橫。另外，這個船身利用柔韌性的動作也十分出色。看到這樣的性能，我就明白上次交手的時候爲什麼很難對付了。」

弗裏德格目不轉睛地盯着手中的短劍。鑰匙——特意追加這種東西的意義是什麼？難道是想叫他們小心別讓飛龍被偷走嗎？

「您的體貼令臣下深受感動。但是！即使殿下的心胸像天空一樣寬廣包容，有時候也不得不做出改正！」

（沒用，沒用的。誰能阻止得了那種怪物要做的事？現在的飛龍戰艦根本就像掙脫了繮繩的烈馬。）

在嘈雜的艦橋中，弗裏德格平靜地告訴他：

「我好歹是個騎操士，沒有柔弱到因爲那種程度的動作就垮了，而且在我們船員看來，也

「那麼請聯絡。今天是飛龍的測試飛行，行動由我方負責。今後的運用則重新進行協商……」

「做成短劍的形狀只是出於一點玩心，它的作用說穿了就是『鑰匙』。」

「那點程度就被甩出去？如果是這樣的話，有件事我必須先說清楚，萬一遇到本船陷入危機的情況，我方會強行讓艾爾涅斯帝掌舵。就算船的控制會變得更粗暴蠻橫，戰鬥能力肯定也會隨之大幅上升。雖然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可是在兵荒馬亂中，我也不能保證可以手下留情。」

古斯塔夫忍不住想揪住他好好質問一番，可是原本上一秒還在旁邊的矮小人影卻像薄霧一樣消失了。

她的視線轉回艾爾身上。他的個子像孩童一樣矮小，容貌有如花開一般美麗，深藍色眼眸愉快地眨眼。這傢伙做的事情多半也不是什麼好事。

「那個哪裏算是好手！？根本是企圖把我們甩出去纔對吧！」

弗裏德格疲憊地靠坐在船長席上。對於她的意見，連古斯塔夫也只能沉默地點頭表示同意。

「……！是這麼回事啊。」

魔導演算機顯示出反應，魔力從十三具魔力轉換爐中流出，結晶肌肉充滿張力，源素浮揚器散發出光輝。

艾爾泰然自若地指向一根傳聲管。真是準備周到。

「話雖如此，一旦需要他出手，那就表示狀況已經到了無法逃脫的地步了。我也衷心期望不會演變成那種事態。」

「相反。我確信我們會攜手合作，即使面對隆冬雪山也能夠克服所有難題。」

旁觀的兩人是天空騎士團左右近衛長，伊格納茲和尤斯圖斯。

最後還先斜向滑翔再一個全身大回轉，飛龍這纔回到了穩定的水平飛行。

艦橋上瀰漫着死裏逃生的安心氣氛。全心全意緊抱住扶手的古斯塔夫額頭上浮現青筋，立刻撲向傳聲管吼道：

古斯塔夫慌忙回頭一看，發現艾爾就在船長席旁。在王女說話的時候，再怎樣都不能插嘴，而弗裏德格則是以眼神示意，制止了沉下臉來的古斯塔夫。

那是她發自內心的真實心聲。

「沒想到飛龍戰艦竟能做出這樣的動作。簡直就像龍鬥騎……不，說不定還要更強。」

飛龍戰艦穿過雲織成的毯子，攪亂了雲霧，同時急速上升。只在單側聯接了飛空船的怪異船體並不美觀，但是從它扭動軀體、在天空中強而有力地行進的姿態來看，感覺不到任何不穩定。

「希望貴國今後也能正確遵守約定。」

弗裏德格本人則是終於鬆了一口氣，臉色蒼白地告訴他：

「埃……切貝里亞卿！你的駕駛太粗暴了！」

「這樣就表示真的不能偷跑了嗎？」

突然被矛頭對準的奧拉西歐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動搖，只是聳聳肩說：

「你、你這小子……！！」

奧拉西歐猜想艾爾涅斯帝應該有手下留情。如果他有意願的話，大可隨便做出更多改造，如今只是姑且控制在按照約定的範圍內而已。

風和緩流動，雲海平穩地展現在眼前。一道唐突的黑色扎入被雲白色和天空藍分開的空間之中。

◆

「馬上給我恢復原狀！」

「說得輕鬆。」

「不行。我已經對包括飛龍戰艦的魔導演算機在內的裝置進行大規模的變更。如果要復原，還不如破壞以後再重新建造更快。」

「夠了，你閉嘴！我要讓你喫不完兜着走……！高加索卿！這是怎麼回事！明明有你盯着，竟然還容許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發生！！」

「在那道凹槽中插入這把短劍鑰匙，魔導演算機就會覺醒。如果不打開這個裝置，飛龍就絕對不會啓動。」

「我在本船的中央魔導演算機裏面，新加入了紋章式認證裝置。」

「可以和埃姆裏思船長聯絡嗎？」

「我方確實說了『接下來從我們陣營操縱』這件事。我認爲難得有頂尖好手在那裏，應該讓他記住駕駛的感覺，所以就同意了。」

正是銀鳳騎士團大團長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

「那、那是！既然如此，你纔是毀約的一方！飛龍不會動啊！」

「你！這小子！給我放開舵！你想破壞船嗎！？」

有人在角落裏凝視着艦橋上的騷動。

弗裏德格轉眼間便理解了。她的預感正確，這傢伙做的果然沒好事！

「你是說……你們能忍受？」

奧拉西歐用冷淡的目光望着無法平息怒吼的古斯塔夫。

「這……可是！」

艾爾迅速從懷裏拿出一把短劍。它看起來像是用銀做的儀式用短劍。

古斯塔夫咬緊牙關沉默下來。若是對方回以「這是騎操士的能力」，那麼貿然反駁就等於是公開說出了我方的無力。他姑且也是率領天空騎士團、被任命爲龍騎士長的身分。何況是在侍奉的王女弗裏德格面前。因此雖然他仍是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卻只能把話吞回肚子裏去。

「……哦。」

「團長沒有做錯什麼。應該說是那個人太胡來了。」

「有回答！『知道了。希望飛龍航行平安。』以上！」

「聯接後，如果沒有插入兩邊的鑰匙，那麼兩艘船艦都不會啓動。在只拔掉一把鑰匙的情況下也不會動。」

古斯塔夫咯吱作響地咬緊牙關，但最後還是超過了忍耐的極限。

「什麼……！？」

能夠容忍艾爾胡鬧的弗裏德格姑且不論，古斯塔夫卻是被激得勃然大怒。他顧不得在王女面前，逕自逼近艾爾。

「……飛龍戰艦的？」

「原來如此。我大致明白了。巨大身體帶來的慣性、柔韌性所帶來的使勁方法與時機。雖然推力相當驚人，但是用途很獨特，將巨大船體本身當作武器果然是它的強項。」

「我不明白。銀製的劍用來護身也不太可靠吧。」

說什麼鑰匙，這簡直就是枷鎖。

設下這個驚人陷阱的罪魁禍首居然還笑得那麼開心，所以才教人喫不消，就連弗裏德格也忍不住深深嘆息。

「你看，伊格納茲，團長閣下正在生氣。原本那麼耿直嚴肅的人，到底還是受不了了吧。」

「您這是冤枉我了啊。我可是盡了最大努力修復飛龍戰艦了。實際上也讓它恢復到能重返天空翱翔的程度。至於操縱系統要怎麼處理，這屬於兩國之間的政治範疇，身爲鍛造師的我無從判斷。」

在嘈雜的艦橋中，弗裏德格目不轉睛地盯着艾爾。此人不僅在戰場上發威，還能馬上重建被破壞的飛龍戰艦，又設下令人意想不到的陷阱。真虧那個叫埃姆裏思的男人馴服了這樣的危險人物。改天找個機會與他詳談或許也不錯。

「在『黃金鬣』號上也有與此相同的裝置。」

「這樣就剛好一人一半了！」

在艦橋上所有人都站穩腳步、拚命緊抓住備品的景象中，唯有一個人坦然地以幾乎拆掉船舵的昂揚氣勢全力轉動它。仔細一看，他還使用了鋼索錨固定身體，並且介入了操縱系統，只是沒有人能察覺到這一點。

「埃、埃姆裏思船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你們說要從貴船那裏進行操縱測試，所以我們才同意的，但我們沒說過可以隨便這個笨蛋任意妄爲啊！」

伊格納茲注視的前方當然是一派樂天地佇立在那裏的艾爾。他沒有理會古斯塔夫生氣的樣子，若無其事的舉止甚至讓人看着就感到頭痛。真搞不懂他的神經到底有多粗？

爲什麼這傢伙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夠喋喋不休？

「嗯——真滿足。偶爾駕駛一下不同的機器，也可以有很多收穫呢！」

「埃切貝里亞卿的確經常亂來……應該說他就是個只會亂來的笨蛋，但他也擁有足以堅持到底的實力。古斯塔夫啊，我們的天空騎士團裏有騎士能做到相同的事情嗎？」

「有直達接通的傳聲管。」

「不對。仔細想想，我們很少有機會直接觀察外國人駕駛的樣子。真有意思……光靠船舵是怎麼命令飛龍做出那種動作的？你看得出來嗎？」

「……恐怕不是用適合飛空船的操作方法，他是採行類似幻晶騎士和龍頭騎士的操作，只是我們完全看不出他是怎麼做到的。」

相對於嘆着氣的伊格納茲，尤斯圖斯甚至顯得很愉快。嘴裏一直唸唸有詞地說希望艾爾教教他怎麼做之類的話，請教以後又想幹嘛？

伊格納茲暫且不管沉迷其中的同事，眉頭緊鎖，沉入思考的海洋中。

（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在與『龍王』的戰鬥中大放厥詞的那個蒼藍騎士。雖然他的所作所爲都很荒唐，但那單槍匹馬去和『龍王』幹架的膽量和本事仍是無庸置疑的。）

雖然性格上絕對合不來，伊格納茲仍然不得不承認他的能力。還有誰膽敢單騎與『魔王』較量？連身爲右近衛長的自己都會忍不住有所遲疑吧。

艾爾涅斯帝不僅在幻晶騎士的戰鬥中表現出色，就連飛龍戰艦都能輕鬆地操縱自如，到了這種程度，已經可以稱爲怪物了。

（我一步步爬到近衛長的位置，也有相應的自負。除了尤斯圖斯和古斯塔夫團長以外，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輸給別人……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伊格納茲以格外平靜的心態望着吵鬧的艦橋。與如此獨特鮮明的人物爲對手，似乎會讓人連嫉妒和敵視的心情都生不起來。

「對了，我想到了新的動作，所以想試試看。可以再測試一次嗎？」

「不可能答應你吧，你這傢伙！這可不是在玩遊戲！！」

「……被龍騎士長那樣怒吼也完全不怕，太厲害了！多麼堅強的內心。」

「那不是堅強，只是太過厚顏無恥而已。不過，厚臉皮到了那個程度，說不定還應該給予高度評價。」

順帶一提，他心裏也生不出一丁點尊敬或敬意就是了。

◆

「……這裏是『黃金鬣』號。由我方駕船的測試已確認完畢。雖然有過一些小爭執，飛龍戰艦還是順利啓動了。讓我們先爲此慶賀吧。」

「……用『一些爭執』就想解決，看來埃姆裏思船長真的已經習慣了啊。」

從傳聲管對面傳來疲憊的聲音，可見弗裏德格那邊有多麼疲乏勞累。埃姆裏思不禁微微一笑。

「畢竟我跟銀色團長也是老交情了。」

僅憑這一句話，弗裏德格似乎就理解了很多事情。如果要和艾爾涅斯帝打交道，不管是否願意，這點程度的脫序事蹟都會漸漸習慣。

「不管怎樣。雖然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部分，但這下就確認飛龍戰艦可以發揮出不遜色於任何船艦的戰力了。我們將再次航向山頂。」

「我不認爲他們會輕易把船舵交過來，但如果交給銀色團長就沒問題了。那傢伙在奪取別人的東西這方面無人能出其右。」

「雖然不知道有什麼魔獸，不過有飛龍在我方陣營真是令人安心，而且騎操士還是埃切貝里亞團長。」

以格拉西諾爲首，舒梅弗裏克王國的人們臉色發青。

「再單純也該有個限度。如果說在地面上挖掘就會噴出乙太，那在我們控制下的礦牀早就陸陸續續充滿乙太了。那肯定不是普通事件。」

「西方有多麼廣大啊……」

「護衛戰力到齊！沒有脫隊者！」

「……也對。」

「光柱或許很重要，但我們也離開巢穴太久了，所以風切纔會將三頭鷲獸和任務一起賦予我們。你也接到了族羣長官的命令對吧？」

「呼～還是外面好。搭乘那個叫作船的東西確實很輕鬆，但還是直接吹風更好！」

「話說回來，那傢伙可是把自己的座機都爆破了啊。我原本還在擔心不能讓他空手上場，幸好有一把適合的好坐駕。」

「正如大家所聽到的。我想你們也預料到可能要大鬧一場了。」

因爲被猛然回頭的霍加拉瞪視，奇德不禁嚇了一跳。三頭鷲獸也隨之被帶偏了前進的方向，害得他在背上差點被甩出去，只能死命抱住牠。

「用單純的想法來考慮的話，應該是地面上開了個洞吧。」

集結完畢的飛空船隊往前行進。當埃姆里斯盯着聳立在航線上的光柱時，弗裏德格突然問道：

身後傳來了抗議的慘叫聲，就像是潑了霍加拉一盆冷水。在那裏的是穿上幻晶甲冑保護身體的奇德。

「真的！少爺太過分了！爲什麼我老是被派去單獨行動或是跑腿啊！」

飛龍戰艦降低高度，展開帆翼返回巡航狀態，飛空船也很快追到周圍。那些是帕維爾圖克王國軍的船。從傳聲管傳來另一邊的聲音。

「……聽你的口氣，好像知道原因？」

「太胡鬧的話我會掉下去的！拜託妳了。」

「可惡！」

「實際上在與甲羅武德王國交戰的時候，他那副衝勁簡直就像要把敵人全部剷除殆盡。」

衆人正悠閒地聊着天，從旁邊傳來了膽戰心驚的發問聲。

看見對方爽朗地笑着這麼說，格拉西諾的表情奇怪地扭曲起來。這些人大概完全沒有惡意，只認爲是家常便飯，也就是說，他們平時都在做這樣的事情。

「那方面我不太清楚，但他本人還胡扯過什麼對製造和破壞都很喜歡之類的話。不管怎麼說，如果每次都爲了那傢伙的心血來潮而煩惱，可就沒有時間休息了。你別放在心上。」

畢竟這隻三頭鷲獸比鷲頭獸的體積還要大上一圈，牠就是如此強大的魔獸。飛行的速度也相差懸殊，不愧是率領羣體的存在。身爲哈耳庇厄的霍加拉就算了，對於緊緊抓住魔獸的奇德來說還是負擔過重了。

「我想也是。光靠人力無法完成那麼大的規模。」

「喂，不要拉着繮繩胡鬧！」

「那根本算不上讚美吧。」

「一個接一個的，別開玩笑了。」

「不只是決鬥級的程度。旅團級或師團級都有可能。帕維爾圖克，你們可要提起勁啊。因爲我們恐怕會再一次碰上和『龍王』不相上下的魔獸！」

說起來，爲什麼奇德會像這樣攀在魔獸背上——？

「沉睡在這片土地上的源素晶石是照耀我國未來的燈塔。我不允許任何東西來妨礙。有必要的話，我會再次以飛龍火焰將之擊墜。」

「哈哈。團長閣下那麼喜愛幻晶騎士，駕駛方式卻特別粗魯。」

奇德也有過幾次騎在鷲頭獸背上飛行的經驗。以前讓瓦多載的時候，他記得應該更輕鬆一點纔對。

格拉西諾的人們在爲了強大夥伴感到安心的同時，也感受到了一絲危險。

「風切難得把三頭鷲獸託付給我。要是飛得慢吞吞的，羽毛也會掉下來吧。」

「是嗎？那你們最好現在就開始鼓起幹勁！一旦開始戰鬥，『折騰起來』的力度可就和剛纔不能比了！」

即使是埃姆裏思，也很容易從聲音中想像對方抱着頭苦嘆的模樣。

「正經的命令我當然會服從啦！只是覺得少爺只顧自己方便，有點太愛使喚我了。」

「有必要的話，我們也都做好了迎戰的心理準備……但是我們畢竟沒有貴國那樣的戰鬥直覺，所以若貴國能記住這點，我們將深感喜悅……」

「好不講理……」

「都怪你說了奇怪的話。」

哈耳庇厄的霍加拉也在牠背上張開了翅膀。相當於人類頭髮的部分呈現翅膀的形狀，鼓着風伸展開來。

◆

當談話結束、關閉傳聲管之後，埃姆裏思歇了口氣並靠坐到椅背上。

那些船都只有裝載一般的起風裝置，卻還是跟上了飛龍戰艦的粗暴駕駛。他們一路以來的辛勞讓埃姆裏思也不免感同身受，同時在心裏慰勞着。

在飛龍戰艦（林德姆）的帶領下，帕維爾圖克王國軍隊繼續向前行進。在遼闊天空中，有個與船隊前進的方向不同的物體出現了。

「飛龍明明突然亂飛一通，真不愧是天空騎士團的精銳。」

「那就沒關係了吧！」

回想起過去發生的許多危險事件，埃姆裏思的嘴角不禁抽搐起來。

沉默的回應，如實表達了弗裏德格很快猜想到線索的事實。

在從傳聲管那邊得到答案之前，有段短暫的停頓。

「感覺在去的路上繞了很遠的路……每次和你們說話，總是會偏離正題。」

「先不說貴國的內情，假如威脅擴及整個島嶼，我們也不能置之不理。哈耳庇厄也會很傷腦筋吧。」

「對了，埃姆裏思船長。假使那個裏面真的是乙太，那你認爲乙太到底爲什麼會突然噴出來？」

擁有三個鷲鳥頭的四足獸——三頭鷲獸張開了大翅膀在空中前進。

「訓練得不錯，北方巨人果然名不虛傳。雖說飛龍戰艦很顯眼，但其他的戰力也不容輕忽啊。」

其實埃姆裏思自己也不能肯定，只是心裏覺得八九不離十了。

「我並不是對這個有意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抱歉、在妳高興的時候！打擾！這對人類來說！有點不好受欸！？」

『黃金鬣』號艦橋上的人們各有不同的反應。從克沙佩加王國或弗雷梅維拉王國來的人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他真的打算以那種氣勢戰鬥，是嗎？」

「沒那回事，但是可以預想得到。如果說人的力量做不到，那就是某種超越了人類的存在（事物）造成的。」

雖說有人類接連登陸，但飄浮大陸仍是一片未知的土地。即使像博庫斯大樹海那樣潛藏着可怕的魔獸，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那是隻有一隻的小魔獸，說小也是與飛空船相比而言，其略微超越決鬥級魔獸的身軀其實是十分巨大的。

「我也在努力用強化魔法……」

要在緊緊攀在三頭鷲獸背上的狀態下翹首望天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三頭鷲獸載着悲傷的奇德，長長的鳴叫聲迴盪於空中。

只要隨着風的流動移動翅膀，三頭鷲獸也會隨之改變飛行方式。魔獸和作爲騎手的哈耳庇厄通過重疊雙翼，成爲了一心同體。

「你說想和我們一起飛，可是卻那麼狼狽，很讓人困擾。」

「那就表示他有多麼看重你……還是說，和我一起飛翔讓你那麼不滿意！？」

但那個人的存在的確令人很安心。在戰鬥方面，沒有比艾爾更可靠的人了。艾爾已經掌握了飛龍戰艦的操作方法，即使要再次與『龍王』戰鬥，想必也不會屈居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