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Dum spiro, spero ―上―

第壹章 斜阳

《幼女战记》 · カルロ·ゼン · 1.7万 字

《幼女战记》13 Dum spiro, spero ―上― 第壹章 斜阳插图(1)
《幼女战记》 · 13 Dum spiro, spero ―上― · 第壹章 斜阳 · 第1张插图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一日 帝都

这天,康纳德参事官进宫参加了新年宴会。这是解决社会需求的一部分,对高级官员来说必不可少。

像他这样的务实主义者,根本不想在虚荣的宴会上喝什么社交酒。如果可以,他宁愿找个借口推掉。

毕竟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更遑论要在这个战火未歇,帝国阴云罩顶的情况下,笑呵呵地参加这种金碧辉煌得如梦似幻的酒宴了!

梦幻与现实的反差逼得他不反胃也难。可以的话,康纳德还真想问问主办人,这是不是他精心策划的拷问?

然而,伴随职位而来的义务总是难以避免,好比说要承担外交部大楼专用办公室里那些大官爷的期待。换言之,出席宫廷的年节活动也是他的职务之一。

因此,康纳德还是不情不愿地顶着笑脸,到那里去喝闷酒,吸脏空气了。

而军人也免不了这样的义务。

不,再加上战时二字,军人的存在感更为巨大,受邀频率必然只会更高。

所以情不情愿都得出席。无论多么讨厌参加宴会……这个元旦之晨都会平等落到每个人头上。

就连以人身成为「系统」而备受外交官畏惧的帝国军魁──伟大的副参谋长汉斯•冯•杰图亚,也得在这天下午来一趟。

他同样像个有先见之明的帝国人,带着臭得可以的表情迎接元旦之晨。

不过身为将官,免不了在乎下属的眼光。何况他还是参谋本部的首脑,自然明白自己的言行备受瞩目。

位居高位者,必定时时刻刻受人关注,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是否有任何变化。因此军旅生活已久的军官,大多循规蹈矩。

即使逢年过节,也是按平日时间起床,看着值班军官呈上的报告,喝杯从义鲁朵雅带回来,品质顿时大幅提升的咖啡醒醒脑,展开一天的行程,与平时大同小异。

平淡无奇的日子就要开始。

这一切已深入他每个细胞。

尽管如此,想到接下来需要出席「宫廷例事」,仍使喜怒不形于色的杰图亚感到「今天会是郁闷的一天」。

在这个帝国命脉如同漏中沙一颗颗往下坠的情况下,还开什么铺张浪费的大宴?

或许大逞口舌之词。

即使是杰图亚上将自己的打扮,看上去也无疑是愉快宴会的一环。

辉煌的宫廷仪式。

不如就紧咬牙关,爬出这场胜利成瘾症营造的幻梦吧?世界如此残酷,处处有扭曲的乐趣可以替代。

正因处于战争时期,高级将领、帝室、官僚和贵族,都必须在宫廷宴会上表现出齐聚一堂、和乐融融的「余裕」。

但在帝国上下弥漫「不安」,人人渴求胜利的这个当下,帝国军重臣又怎能表现出坐立难安的样子?

「去年的义鲁朵雅战役,实在让我神魂颠倒啊。只要阁下重拳出击,帝国周边的威胁都算不了什么吧。」

该说是因为有这样的光,才会看见毁灭的暗影吗?

如今他的表情肌却为了保持笑容而绷到极限。

人就是会想用某种方式驱散不安。

值此帝国日暮西山之时,新年宴会气氛却与战争之惨状成反比,欢欣得诡异,说不定还兴奋过头了。满场雍容华贵的绅士淑女,气氛与宫外截然不同。充满了希望放松与会者心情,请他们享受这段时光的善意。

杰图亚上将把送到嘴边的雪茄收进怀里,仰天一叹,为挤出胸中盘旋的不安做点无谓挣扎。

当然,主角不全是年轻人。

每一次吸吐都是酷刑。好想逃离这个「会场」,重获自由。

可恨的教官。

「哎呀呀,杰图亚阁下在物资动员上的调度实在太厉害了。没有阁下的时候简直一团乱,现在帝国却是一片通畅呢。」

「哎呀哎呀,各位新年快乐。聊得开心吗?」

任谁见了,都会盼望帝国军人能个个那么威武。这样的穿戴其实从上到下都充满心机,希望见者对帝国、帝国军、帝国将校也有那么威武的印象。

倘若连代价都未曾知晓──

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呢?

「想不到人类这种动物这么有意思。」

就连匆忙侍者盘上的香槟,泡沫都细得像在选美。诸位公子千金的表情也洋溢青春的光辉,欢笑一波接一波,仿佛此刻无比幸福。

「正因处于存亡之秋啊……」

「享受今日,用这股活力迈向明天是吧?哎呀呀,是因为过年吗?还真是不容小觑呢。」

将校总是万众瞩目。

「难得这么多熟面孔都在,让我这把老骨头也过来叙一叙吧。」

「阁下,明年必胜。」

「新年快乐。」

虚掷今日。

如此威风凛凛的帝国军大将,简直犹如从画框里走出来似的。

「感谢各位、感谢各位。」

时间是种极度稀少的资产,再怎么吝啬,想挤出一时半刻仍是痴心妄想。然而全帝国的达官显贵却聚在这场新年宴会上,一起浪费时间。

这也太夸张了。杰图亚上将甚至在心中苦笑。新年的帝都就是如此绚烂。

但是,当初可不是这样的。

毕竟无论是谁,都会在发现自己深陷困境时,期盼己方能出现一个妙解难题的强大救世主。

「……岁月不饶人啊。」

对人性了解之深,使他笑不出来,毕竟他过去也曾巴望过「胜利」这帖万灵药。

「联邦那边在阁下出面以后也安分许多了。阁下正可谓承揽胜利之人啊。」

杰图亚上将如此埋怨,并暗自小酸一句。

这里需要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这帖药的成瘾性非同小可。

这是幼年学校教给他的第一件事,但那里没告诉他盯着将校看的可不只有「士兵」。

直挺挺的第一礼服不过是序曲。

若非职务所逼,他早就这么做了。

若不这样讥讽一句,他的心会撑不下去。人类这种动物,似乎是种看似能坦然面对现实,却又不够坦然的奇妙生物。

于是他以乐在其中的样子起身离席,全场到处漫步。眼中男男女女,各个都是那么地昂扬。

大战初时,帝都每个人对新年宴会的态度均是「战时一切从简」,那应该是他们发自内心的想法。

「请让在下敬您一杯。」

众多达官显贵也各展其趣,为这特别的日子穿上最正式的服装。

「阁下,看你的喽。」

「阁下,祝旗开得胜。」

华服、珠宝、水晶大吊灯。

「敬杰图亚阁下!」

然后,盼望。

在这天不情不愿进宫出席新年宴会的康纳德不仅身为参事官,也是外交官,还是个地位颇高的参事官。

而既然担下了这个承担众人期盼的角色,他便非得将浮夸的杰图亚演成单纯的杰图亚不可,以扑灭众人深深压抑的不安。

盼望天赐救国之策。

「「「敬必胜!」」」

杰图亚上将把清醒的自己藏在笑脸底下,放缓一不小心就会急促起来的腿,在宴会上到处敬酒。

双足同样滴水不漏。军靴一尘不染,擦得比镜子还亮。

杰图亚上将举起酒杯,悠悠稍候片刻,开口说道:

「帝国之美尽现于此了吗?」

要让与会者记住他从容不迫,乃至游刃有余的印象,宛如胜利的体现者。再怎么失态,也不能变脸苦恼,透露出败战的预兆。

至少有一个人知道。

一切都是那么璀璨,无穷地光明。

《幼女战记》13 Dum spiro, spero ―上― 第壹章 斜阳插图(2)
《幼女战记》 · 13 Dum spiro, spero ―上― · 第壹章 斜阳 · 第2张插图

磨亮的勋章胸前放光,腰间的军刀装饰琳琅,更添灿烂。

南方的处置、东方的防线、西方的空战,三方各有其患。

对于这战争时期的盛大宴会,没有一丝丝罪恶感。

可是……不,也许是多少能了解为何要挑这种时候如此铺张浪费,才使得他更为不悦。

呼吸困难。

杰图亚上将无法嘲笑那是懦弱的表现。

说穿了,就是彻底扮演散播空虚希望的小丑。

可恨的时代。

或许内心拒绝理解。

无论是好是坏,他都是个有先见之明的人。

时间宝贵。

即使是时时注意下属眼光,有责任坚强挺直背脊的参谋将校,想直视一度侵蚀内心的「恐惧」,也是难如登天。

想必每个人都衷心相信吧。

真心话一个字也说不得,只能威风凛凛地整场夸耀帝国必胜。如此到处敬酒,必然会有意外的遭遇,见到识面的显贵围桌欢谈,可不能视而不见。

直到帝国的覆灭近在眼前时,这些人反而开始认真地说:「正因处于存亡之秋,才需要这样的贵气来吹散阴霾。」实在是很难以此嘲笑他们。

相信着胜利。

「敬帝国必胜!」

亦即与内心无关,早已钉在脸上的完美笑容,以及在另一套动力下运作的三寸不烂之舌。

本来就没有在新年宴会上忙社交,浪费整整一天的闲工夫。

不用说,肯定极为上相。

虚矫、虚荣、虚无。

说真的,每分每秒都价值连城。

必须融入各个圈子,同桌而席,谈笑风生。

不然呢?无论发生怎样的事,在帝室主办,如此隆重盛大的新年宴会上,参谋本部的大人物岂有愁眉苦脸的道理?

这般系出名门的道地官僚,都会具备一种在莱希满地都是的典型生活技能。

相信帝国终将得胜。

可恨的现实。

不安造成恐惧,恐惧使人思虑受限,丧失自我肯定能力,最后陷入自我厌恶的漩涡。

盼望前途一片黑暗,为命运不定而恐惧的自己,能遇见一个机器打造的神,来为他这么一个众望所托的偶像拭去恐惧。

路过的人们纷纷送来欢快的致敬,一刻也不得闲,风度翩翩地举杯回礼亦为军务。

最能侵蚀人心的是什么呢?是不安。

「懂得体谅,实在是件可恶的事。」

盼望自己能始终笑咪咪地应对每个向他寄予厚望的人。

无论与任何人见面,都少不了季节性的问候。

人心往往是敏感纤细的,就连一句「近来可好」,在某些时节或场合下也会沦为「涉入过深」,需要避讳。相反地,「我不介意」同样可能使人觉得疏远。

因此,说话方式不得不因人而异。

必须有一颗变色龙的心,同时又得像树懒一样,与环境融为一体。

不损及同席宾客的心情,只是社交的基本功,能够贯彻这点的,才是真正的外交官。

以待人和气为本,谈吐优雅且夹杂喜色,精神奕奕。

哪怕是不愉快的场合,或者说正因为气氛不愉快,更应该如此。

现在他要藏起清醒的脑袋,扮演悠哉的社交好手康纳德,愉快徜徉在这豪奢的宴会之中。

不时遇见带有相同微苦笑的人,就探探对方究竟做了多少预判。这是他唯一能放松的方式。

因此,每当见到认识的人,康纳德总觉得跟照镜子没两样,忍不住想苦笑。

眼前人群的中心人物,即是帝国必胜的体现者汉斯•冯•杰图亚上将阁下本人。将他彻底包围的,全是一些脑子装木屑的笨驴。

恪守上将阁下颜面的社交脸孔有多完美,自然是不在话下

接着──

康纳德一瞥四周,又不禁苦笑。

「那里有张好久不见的脸啊。啊,那里也是。」

在缅怀旧日的表情底下,他暗地埋怨:

「遇到同行啦,这下头痛了。」

当然,视线另一头的「中立国外交官诸公」勤于社交并非坏事。参与社交场合,不让他国政要遗忘,本来就是外交官的分内工作。

除此之外,「中立国外交官」往往是「交战国」的「代理猎犬」。到处嗅到处闻,「卖人情给交战国」的事,他们是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的。

而若想建功,要的当然是最好卖的情报。

托鲁姆耸肩表示「不太识趣」,甚或夫人也优雅苦笑道:「有点严肃。」在耳目如此众多之处,康纳德也绝不会说「那就算了」。

「这不是托鲁姆名誉领事阁下吗?夫人也在!」

互道干杯,对饮新年酒之际,双方仍有细微但决定性的差异。

「那我们去透透气,醒醒酒吧?对了,最近我们领上收到一批上好红茶……不知您是否有意一道品尝?」

距离祖国的太阳升起,不知还需要多少时间?

并非帝国国民,托鲁姆夫妇却代代定居帝国,甚至与帝室有亲缘关系。况且不论是好是坏,他们是亲莱希派的。

「谢啦,康纳德参事官。看样子是让年轻人替我操心了。」

优雅的文字游戏玩到最后,双方都保持风度,向对方的「情谊」郑重道谢并互相寒暄,最后以一句「那我先告辞了,待会见」圆融散场。

「哈哈哈,不是这种时候就算了吗?」

「二位新年快乐。我也非常期盼两国的友谊在今年能够更加深厚。」

与「想像的共同体」边缘部分接触时,如何适时变换礼貌用语、场面话与真心话,对高手而言依旧是难中之难。个中机微,实在难以拿捏。

模仿外交官之间的应对,朝那群只有识面的诸位驻地外交官大声招呼,对方也不得不应话。

要笑「虚礼再远,只到北境」不是不行,但应该要充分了解该礼仪的历史意义后再笑。

就只是普通的握手。

写的是:「黎明将近,然而拂晓。」

康纳德表现出唯恐接待怠慢的样子,夸张又不失礼节地按规矩致上最敬礼。

「谢谢,Mr.康纳德。即使我们之间有那么点不同,不过既然邻居做了那么久,就别顾忌太多,放开心来聊吧。」

「哎呀!这不是杰图亚上将吗!」

「康纳德参事官太客气了。其实我们都好怀念这里香槟的芬芳,一不小心闻得出神,也聊得忘了其他部分,就别怪罪酒侍了吧。」

帝国建国时,贵族中血脉特别高贵者,往往选择保留「基于封建契约的臣属关系」而拒绝「皇帝与臣民的君臣关系」。

「说到喝多,我也差不多。和各位预祝新年太开心,不小心就多喝了几杯。」

这样的名誉职,基本上是当地人会拿自家菜嘘寒问暖的位子,是以照理说,康纳德与托鲁姆夫妇都该是帝国籍。

「是我喝多了吗?给Mr.康纳德见笑了。」

「谢谢你,Mr.康纳德。我这有点小事,不知能否占用帝国外交部的精英一点时间?」

「……再三占用您宝贵的时间,实在惭愧。」

话说得像是随口抬杠,事实上却是锐利无比的回答。

在外交人员之间的互动中,一点也不足为奇。

「幸会幸会。」面对配合著浅浅苦笑的早年强者伉俪,康纳德自知抵抗无用,当场卸下了头盔。

「说得对,在这种时候玩玩无妨。」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喔,这杯香槟的泡沫不太行啊。竟然提供客人没气的香槟,给帝国丢脸了。」

「谢谢你,Mr.康纳德。祝你今年一切顺利。一定要保重好身体喔?未来必定在我们手里。啊,对了──」

表示严肃老人喜不自胜而一时纵情的微苦笑,也有着极其自然的样式美。

喔?康纳德稍微转头,立刻堆起笑容,掩饰讶异。

非帝国人的托鲁姆夫妇将康纳德领至他们在宫中的「私人房」。为此道谢时,康纳德也体会到彼此的位置有多么「特殊」。

康纳德对托鲁姆夫妇的请托一点也不意外。

于是,他立刻决心扮演小丑的搭档。

康纳德以夸张反应表现出「刻意」的样子,让对方看不出他实际的惊愕。但对方可不是省油的灯,这样的心机可能已经被他看透了。

「这种时候,就任凭阁下所愿了。」

可是康纳德深深感受到,那只手里握着这一天最真诚的话语。

虽是逢场作戏,但既然将军阁下如此亲切地表示他注意到了,康纳德也心领神会,陪他演一出。

「真是太可靠了。谢谢你,Mr.康纳德。不过在贵国的新年宴会上问起这么个煞风景的问题,实在……」

「欸,那里也有熟面孔。这不正是康纳德参事官吗?」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也让我一起聊吧。

即使宫中办起这样的大活动,路上卫兵仍只是一声:「托鲁姆阁下,您好。」拦也不拦。康纳德每次进宫,都会受到侍从一脸理所当然地拦阻。

尽管如此,基于外交考量的对话依然迂回得很。

但总会有那么一天……无论自己是否能见到那一刻。

「老爷,我看您差不多也该喝腻了吧?」

并将见底的玻璃杯交给侍者,主动握起康纳德参事官的手。

「Mr.康纳德,新年快乐。希望今年帝国也能与我国维持良好和平。」

面对「但愿能风平浪静地解决一切言语造成的问题」表示「中立」态度的小国领事阁下,帝国的外交官的回答却是「我们是老交情了,你会站在我这边吧?」这般裹着糖衣的问候。

刺拳、刺拳、刺拳。

杰图亚上将随即像是看准这一刻似的,以嘹亮得匪夷所思的声音亲切挥手。

或许正因如此吧──

……眼见这不能成声的呼喊,康纳德用尽所有精神维持住表情。

那赤诚的感谢,远在此之上。

「是啊,过新年嘛。平常天天耍无赖,好歹该在这时候尊重一下我们美丽的传统。在这种时候夸张一点,也是一种乐趣。」

然而话说回来,这一开始就是件怪事。

随托鲁姆夫妇走入宫中,带给康纳德十分奇妙的感触。

「杰图亚阁下,新年快乐!」

能有此充满人性的交陪,使他备感荣幸。或许正因如此,康纳德难得以不求回报的善意,暗自希冀自己能成为杰图亚上将的蚊帐。

礼貌性的对话。

就在他不由得自发性地想刻意吸引目光,诱开不速之客时──

无聊的虚礼。

将军阁下的敬酒之呼,没有一丝做作。

一旦嘲笑这件事,势必会引发外交问题。

值此战时,若有哪位勇者胆敢嘲笑他们「不过是弹丸小国」在「死要面子」,就要准备和渴望这些小国提供善意与关怀的整个外交当局厮杀了。

「敬康纳德参事官!」

围观群众爆出惊叹,一旁侍者早有准备地发下玻璃杯,随后杰图亚上将举杯一呼,邀群众向康纳德参事官致意。

「喔,康纳德参事官,今天就配合宫廷礼仪,叫您康纳德阁下了,可以吧?」

帝国臣民与帝国之友的差异。

但凡有点常识,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宫廷礼仪以爵位为主,故有此询问。在这种场合反倒像是幽默。正因如此,康纳德更该尽上贵族子嗣的义务,优雅地行礼。

笑咪咪的将军阁下向路过的侍者拿把军刀,以可谓古典的「刀削香槟」开上一瓶。动作之精湛,展现出老练军人的极致风雅。

话虽如此,杰图亚上将仍稍稍点头,表示收到了这份关心。

「哎呀哎呀,各位聊得开心吗?新年快乐。原来这边有这么多老朋友,应该早点过来的。」

所以与其强行刺探只有在宴会起初露一下脸的皇帝陛下,在「实务」总指挥杰图亚上将身边慢慢地闻,更能扎实拿到该拿的东西。世间万物多是如此。

「这不是康纳德参事官吗?新年快乐。」

听了康纳德这句话,交来餐巾纸的将军笑咪咪地握紧他的手。

「阁下也务必保重。」

「夫人客气了,在下受宠若惊。能尝到托鲁姆家特调的茶可是天大的荣誉,在下十分乐意与二位作伴。」

「敬莱希的皇帝陛下。」

如名所示,他是「名誉领事」。

听夫人兜这样的圈子,托鲁姆名誉领事自然明白。

「很好,那就走吧。好了,老爷,该回神喽。」

康纳德也举杯,回以特殊的答覆。

杰图亚上将笑呵呵地掏出钢笔,往一旁的餐巾纸振笔疾书。

「只要阁下需要,在下定倾力而为。」

「敬我们的皇帝陛下。」

但尽管身为帝国内极为有力的名家,托鲁姆名誉领事夫妇却是不具「帝国国籍」的「旧大陆贵族」。因此,托鲁姆家处在两国的缓冲位置上,是个既为「帝室封臣」却非「帝国臣民」的特异贵族。

「哈哈哈!那我们是同病相怜啦!」托鲁姆爽朗的笑声为双方暖了场。夫人同样一刻都不浪费,在极其自然的时间点提议换个地方说话。

「哪里哪里,机会难得嘛。今天就暂时忘了军务,好好享受新年气氛吧。与其来关心我们这些老头子,不如给自己犒赏一下。」

「感谢阁下抬爱。尽管同样很想为阁下举杯,但我想您今天恐怕受够了吧?」

以战术来说,算是两败具伤,不过看在赶走杰图亚上将周围外交官鬣狗的份上,对康纳德来说已是战略上的大胜。

「不敢不敢。」几句如此拘谨的对话后,康纳德伴着一句「抱歉打断各位谈话」行礼,为「叨扰」而道歉。见状,杰图亚上将伸出表示「别放在心上」的手。

「然而」。

要是能听见心声──「香槟拿到都没气了,各位是在打听什么啊?」康纳德击出快狠准的一拳。「没有啦,只是很想念而已。」驻地外交官装傻回答:「最近帝国市面上都买不到香槟嘛,是不是脚步酸软到连烟酒都无法稳定供应啦?」慎重回击。

而这对托鲁姆夫妇,连帝国国籍都没有。

对,「我们的」。

心想对方竟然特地以Mr.称呼,然而发现视线另一头的脸孔是能那样称呼他的人时,他也不得不强装镇定。

更进一步地说就是,康纳德在这样的一刻发挥了人性,对杰图亚上将表示同情。

毕竟托鲁姆名誉领事并非「领事」。

空泛的道义。

外交官本务如此,这是无可厚非的事。而对职业军人康纳德而言,则是值得同情的杂务。

因此,杰图亚上将也很受外国贵宾欢迎。他们大多是等着看杰图亚上将与帝国人应酬得心神疲乏,应对能力下降时,这个「帝国的重要人物」会泄漏出什么东西。

「在下与托鲁姆名誉领事的这段缘分,就是两国美好关系的基础吧。」

在托鲁姆夫妇的主观里,自己依然是旧帝国的护卫,而非这几年才成立的莱希臣子。

而且他们在帝国宫廷是客人,是尊贵的绅士淑女,必须视为帝国的一部分。纵使官方职称为「名誉领事」,仍因为「莱希统一前」的权贵身分而自然而然地保有相当于侯爵的待遇。

在他们看来,康纳德不过是朋友的仆从。

在旁人眼中,这样的组成想必极为复杂怪异,不过在帝国这样的系统下,却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帝国──莱希在统一之际,运用了「帝室」与贵族社会的系统。说穿了就是贵族特权、权利等旧时代的遗绪也留下来了。

在这样的间接影响下──

身处帝国,却与帝国并非命运共同体的「异邦人」托鲁姆夫妇,在新年宴会这样的场合上,寻找康纳德这样的「实务家」并找上他,带到避人耳目的私人房请茶……这种事,实在很不寻常。

「那么,托鲁姆阁下,您这杯茶有何指教,不妨就直说吧?」

干脆直接一点,速战速决。

康纳德如此切入,得到的是侯爵阁下的微笑,似乎根本不把小小臣民的挑战放在眼里。

「好的,康纳德参事官。我对帝国的状况有个疑问,方便的话,还望指点一二。」

突然拿掉Mr.以及那样的要求,使康纳德提高警觉。

「需要我尽上最大的外交礼仪吗?」

「不用,一点也不需要。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可以说是人,也能说是人事……那个……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是关于『后继人』的事。」

「后继人?」

「这个嘛,该说是人吗?我不太会形容,或许的确该说是想问问某个人的事吧。」

康纳德听得一愣,不免有些疑惑。

隐藏本意而闪烁其词,乃是贵族之常。

但贵族打算敞开心扉,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才好就相当少见了。是对我有无比的信赖,才如此表现自己尚未厘清的思绪?怎么可能?见康纳德疑惑不已,托鲁姆名誉领事想要点时间构思似的叼起雪茄。

就这样沉默了几分钟,雪茄燃起青烟后──

但倘若问题是「系统」会「怎么样」,则是系统故障当下能否修理了。

浓烈酒精流过咽喉,落入胃里时,他的思路才终于进入下个阶段

这件事说来古怪。

接下来到底是如何应付的,康纳德已记不清了。

但康纳德自若地笑道:

「我想问的是康纳德先生您。如果这损及您的尊严,我很抱歉,但我还是想了解事实。您对这个万一是不是有什么头绪?」

有哪里不对劲。

之所以有这样鹦鹉学舌式的反问,是因为康纳德真的不懂这究竟问的是什么。在紧盯着他的两双眼睛前运转大脑,摸索言下之意后,他恍然大悟地双手一拍。

「对,我就是在问这个。」托鲁姆名誉领事的态度转变成「你好像终于懂了」而放松下来。

无须忌惮任何人,说出自己的想法并加以检讨、整理,为不时之需而收进脑中抽屉,是康纳德参事官多年的习惯。

的确如此。

不过啊──康纳德开口道:

身为国家的优良公仆。

「阁下,我就直问了。倒不如说您为何如此执着于杰图亚上将呢?他无疑是个能力高强的军人,或许堪称为杰出军人,却也不过是帝国的一个齿轮。」

「抱歉,托鲁姆阁下……您说杰图亚上将的后继人?」

这对康纳德来说算是小小的救赎。

「别再扮戏子了。能好好谈谈您的看法吗?要是杰图亚上将倒下了,帝国会怎么样?」

「嗯?……所以阁下才会问『一旦他倒下了,帝国会怎么样吗』?」

理应察觉得到才对。康纳德立即谦虚地调整自我评价,因为在这般状况下,或许话不能说得太满。

光是才那么高的孩子拿到银翼突击章,就够奇怪的了。

假设是「系统的零件」,一旦故障,问题将集中于「如何交换──亦即寻找后继者」。

「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存在同样令人难以理解,所以他们类似?不,他们像吗?」

一进门,他就板着脸大步前进。几乎所有外交官员都知道他去干什么,没人会傻到故意问他怎么了。

「……杰图亚上将……那种东西……是什么?」

「托鲁姆名誉领事阁下,请您放心。」

若是平时的他。

被征调进一场惊心茶会的康纳德参事官,总算拖着身体回到外交部。

刻意称呼职称,会是想制造某种接点吗?

若是相当私人的事,就该找上军中的贵族将校或高阶皇族才对。

但这称不上是理解就是了。康纳德在这时往小瓶威士忌伸手,倒不是想用酒精麻痺自己。

康纳德暗自冷笑,不认为参谋本部会大方说出今后的安排,下一刻却完全愣住了。

「……先整理一遍。对,杰图亚上将也是人。」

在横幅无谓地宽,墙上画作无谓地大的走廊上,他感觉自己走得像爬一样痛苦。好不容易进入自己的办公室,直冲配得上参事官头衔的气派办公桌,他取出角落暗格里头的小瓶威士忌。

「怪物,那根本就是怪物……提古雷查夫中校?」

「老实说,杰图亚上将的人品、才学,以及打什么算盘,我都很想知道,却说只想问一件事。那么,应该问个特别一点的。」

他所受到的震撼就是这么大。

康纳德怀抱由衷的悲痛,摆出一如预想的表情。然而演出满满失落的他侧眼一瞄,见到的却是焦虑难安的脸。

康纳德决心一试,摆出不明所以的脸,对托鲁姆夫妇做了个幌子。

「你们莱希人……对于杰图亚上将的后继人有什么想法?」

那是当然的,活人就是如此;人类就是如此。不会的,唯有法人那种概念上的人罢了。

最后,托鲁姆名誉领事以心意已决的表情开口:

「嗯……」康纳德在心中侧首。

只是因为寒冷。

大到甚至摒不开这种疑念。

「不是他的事……喔不,的确与他有关啦……」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披着幼女外皮的怪物。康纳德明白,她是个费解的怪物。

「……这实在很难回答。」

即使荒废再久,这把宝刀都不会生锈。纵使有程度之差,也不至于溺水了还不自知。

「戏里的演员一旦上了台,便不过是『扮演系统』。写剧本的剧作家也好,演技导演也罢,不管舞台搬到哪里,戏里的每个人都不是系统的格。」

……对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无论两人眼传了些什么,当托鲁姆名誉领事夫妇点头时,心中都有了答案。

「我想您不至于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拜托您──」

「倘若参事官您并非在装蒜,那我想说,您这样内部的人或许能笑说这只是『应该被注意的人被注意了』而已,可是对我这样外围的虚位领事而言,就连『该注意哪里』也看不出来。」

对「会怎么样?」难以自觉的托鲁姆名誉领事,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

「参事官先生,您这是……?」

莫非是担心杰图亚上将会重蹈前任首长卢提鲁德夫将军的覆辙?

……难道这样想才是一厢情愿吗?

现在,他只想把这句话冲下肚。

看着船下沉的人,与船上的当事者所见不同。

喂喂喂,这是宁愿放下身段也想询问吗?康纳德一时说不出话来。而托鲁姆名誉领事只是默默看着他。

从外部观点来看,杰图亚上将正逐渐化为帝国本身。

「哈哈哈,肯定会一团乱吧。不过不打紧,军方绝对会妥善处理。我们这样的官员会被拖着到处跑,政府也要忙上好一阵子,然而帝国这系统就是这么回事,一定会有办法的。」

「抱歉,阁下。这毕竟是军方的人事,直接问军方比较好吧?」

「……我似乎吓得不轻啊。」

没错,自己这不就狠狠溺了一次而不自知吗?

怎么可能?杰图亚上将也是人类零件啊!

「真的是这样吗,参事官先生……不,这是做得到的吗?下一任是谁?」

「啊,我懂了。」

「像杰图亚上将那么能干的人,想必非常引人注意。而在军队这样的组织里,也一定会安排后继者。」

已是老练外交人员的康纳德参事官,在新年宴会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失去前任首长卢提鲁德夫阁下那样的栋梁,实在是帝国的不幸啊。」

「即使有个万一,杰图亚上将遭遇不测,也会有参谋将校接任他的工作。」

他喃喃自语地试图将自己所受的震撼化作言语,不断地罗列组织。

「康纳德参事官,如果你不行,我看今天这场宴会上也没人可以了。」

「康纳德参事官,我想问点杰图亚上将的事。」

像托鲁姆名誉领事这样在宫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想打听杰图亚上将的种种,理应轻而易举。

不,悠游宴会的法门,在外交上是基础中的基础。

「所以说,他倒下了怎么办?帝国里还有谁能接他的位子吗?」

正因怪物般的人使康纳德立刻想到提古雷查夫中校,他才会发现杰图亚上将与自己所知的怪物形象根本对不上,况且这感觉愈来愈强烈。

康纳德经常提醒自己,要时时拥抱现实。

以一厢情愿的想法错判情势,别说连二流都配不上,根本只是个自以为「有脑袋」的蠢蛋。

尽管值得敬重,对她感到畏惧却也理所当然。

「那生物──提古雷查夫中校──虽然非常非常勉强,但总归算在可以理解的范畴里。即使是我这样的秀才,依旧能够目测那样的『鬼才零件』能夸张到什么地步。」

尽管如此,今天的事却让他头一次怀疑自己是否具备这个能力。对他而言,这震撼简直是晴天霹雳。

状况颇为古怪。

在宫中遇上他时,他会呼吸,也会眨眼。

好不容易才没让自己在宫中失态。

身为受过严谨教育,财产清白的知识分子。

「任谁都知道这种事很奇怪吧?这很好没错,可是好过头了,根本无法以此否定她的诡异。可是……」

托鲁姆名誉领事神情严肃地丢出炸弹。

为何托鲁姆名誉领事,会用无法理解这个生物般的眼神看着我呢?

托鲁姆名誉领事仍显踌躇,视线甚至投向夫人。

「说来惭愧,我不太懂您的意思。如果失去杰图亚上将这样值得尊敬的绅士,我当然也会心痛不已……」

从外部难以看出谁是关键人物?

「我应该说些杰图亚上将的什么呢?」

背脊冷得不得了。

年一过就开起如此盛大的祝宴,再加上酒精作用,又这么久没有这样的社交场合,人们的情绪变得比较亢奋,不太可能有谁察觉康纳德的异状。

先将究竟能对托鲁姆名誉领事透露多少摆一边,他的问题关系到系统整体能否存续,也点出了杰图亚上将正逐渐化为系统的事实。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是什么都答得上来啊。」

优秀的外交官,必须懂得面对现实。

一定会有办法──如此夸口的康纳德,心里想的却完全相反。康纳德参事官已经开始明白托鲁姆名誉领事意图表达的严重性。

康纳德拿出外交官应有的样子,察觉对方打算刺探杰图亚上将的情报而做好准备时,托鲁姆名誉领事却摇了摇头。

「啊,上将的事吗?」

经过长时间酿造堆陈的烧喉烈酒,不该像灌得像便宜货一样。若是平时的他,应该会这么想。

不是「那种人」,而是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是什么?

康纳德自问自答,道出紊乱的思绪试图整理。

「我从一开始就搞反了,应该是这样吧。」

他始终以为,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披着幼女外皮的怪物,杰图亚上将则是怪物般的天才。然而望见眼下的景况,到了这一刻,康纳德参事官才不得不察觉自己的错误。

「啊,没错,原来是这样。」

前者或许真的是披着幼女外皮的怪物。

但仍旧是个生物。

提古雷查夫这怪物眼神虚无,无机到了极点──随处可见的义眼搞不好更有人情味──即使如此,她对外交官而言仍是「能够尝试理解」的对象。

相对地──康纳德参事官在心中两手一摊。

杰图亚上将根本不行,实在没有能够理解那种东西的感觉。

纵然经过精巧无比的拟态,表面上举手投足尽是帝国军人的典范,一旦长时间近距离入微观察,自然而然就会发现──

那位可怕的将军──

杰图亚上将的真面目──

是披着人皮的系统。

应该是人,却几如系统。

「可是……这种事,有可能吗?」

若是国家法人说与君主机关说等行政中的学说概念,康纳德很容易就能理解。即使是目标成为行政官的学生,也会从课本上学到一点皮毛才对。

那些学说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特定个人因其立场、职务、爵位,被君主视为和议会、政府同样的系统,是很常见的事。

即使上头悬了利剑,宝座仍是宝座,是个可以享受傲视四下之乐的头等席,周围又堆满金银珠宝,足以让人暂时忘却它的冰冷。

篡夺帝位──

的确有可能被纳入系统的一部分而消化掉,却也像是人类吃进的营养素,化为身体的一部分而已。

「光是有这种可能,光是凭藉血肉之躯一步步提高这个可能──」

独白说到这里,杰图亚上将失声苦笑。

杰图亚这样的个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大副参谋长杰图亚阁下这般不可思议的人物,然后宛如战争执行系统的一部分行动,实质上化为系统。

杰图亚身处帝国中枢,比谁都更知悉客观的内情,对此也只能冷笑。但重点并非实情,而是在于「世界」这观众怎么看。

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恐怕只会落在以一句「我就是帝国」欺骗世界的老军人僭主头上,而非高踞宝座的皇帝本人吧。

「……哎呀哎呀,看来真的到了极限吗?」

于是老人开始想像,倘若这时利用「参谋本部」作支点放杠杆,是否便能造就个人推动世界的系统呢?

杰图亚上将轻吐叹息,微微摇头。

假如祈祷的内容──那套系统的结局──真如康纳德所想像,那他完全成了自己应该唾弃的卑鄙小人。

以系统零件身分取代系统。若只是如此还好懂得多。尽管难以认同,却简单易懂。

究竟是何时开始注意到帝国军参谋本部从帝国夕阳西下后,逐渐化为帝国本身的呢?由于这样的变化自然且必然,差点让人以为那不过又是一个系统取代系统的案例。

自皇宫返回巢穴的车上,杰图亚上将对此深有感触。

在这层面上,饮食是能成为人体的一部分,但这当然不代表人类吃的肉、乳酪、面包、红酒,会成为人体系统的一部分。

然而在康纳德心中,比起活在现实当中,怀疑自己的理性──或者该说理智──还比较容易。

干个瓶底朝天是很好,太烈却容易醉倒。说起来,杰图亚上将开的还是香槟呢。看来是被系统请的酒醉得一塌糊涂了。

尽管无益的感伤、人性的残渣只不过是可笑的一时情绪,但它们能像挫刀一样,硬生生挖开心底的伤口。

「……我们能够抓住我们的胜利。打得赢……不,已经赢了。」

即使明知祈祷无用,身为人的康纳德依然无法不去祈祷。神啊……

像你这样的存在──

纵然会留下「拦不住夕阳西沉的饭桶、没资格站在亲友墓前的混帐王八蛋」等骂名,但还是做得到的话呢?

难道在这个年头,理智已经是稀有资源了吗?

「……人真的做得到这种事吗?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更别说自己还是当中的一员,做什么都力求提供更多更好的帮助。此时的康纳德,只能为身处一点都不现实的现实而惊愕不已。

原本,他只能拥抱现实。

直到牢骚脱口而出,杰图亚才发现自己正喃喃自语,于是诧异地皱起眉头。

让另一个系统,取代帝国这个系统。

「杰图亚上将实在太可怕了……」

帝国这国家在采用个人之后,反被其融合的事。

即使无法得到有尊严的败北,还是能赢得未来。

「……虽然我也知道有需要赌啦。哈哈哈……」

他想离开椅子,却站不起来。打野战上前线时年纪虽然一大把,身体倒还很灵活,结果现在却使不太上力了。

康纳德只能笑了。

自己长出来的手脚使身体自然地改变方向,不往危险前进,所有人甚至一致认同,将「杰图亚上将的手脚」视为「帝国的手脚」!

正因他是个爱挖苦又虔敬的人,才会祈求慈悲。

「……还不如直接篡位来得单纯。」

参谋本部一直持续着这种奔向末日的虚无长跑,在那里……杰图亚自己这个首长即是旗手。

然而,康纳德从来没见过──

再怎么钻研官场之道,终究是其中一个齿轮。

同时,康纳德甚至抓到了点细微的头绪。

然而一旦俯瞰,就不难明白参谋本部正化为系统。

明明对帝国这国家而言,即使是杰图亚上将,也应该只是手脚地位而已。

啊……康纳德刻意对天空吐出不知如何收拾的话。

恼人、骇人,将无可救药的一切全部烧为灰烬的怪物。

失败中的胜利,可悲又微不足道的精神式胜利。

参谋本部派的接送车远远称不上华美,务实本位的后座有多不舒适,他早就很熟悉了。再加上不知是疏于保养还是路况不良,抑或两者皆有,坐起来实在糟到不行,对老军人的腰骨简直是酷刑。

手脚或许也是人体的一部分,不过人不会把食物看得和手脚一样重要。

必要的请求令人厌恶至极。虽然必要,却搞得心里很不舒服。若是可以,谁不想打赢这场仗?正因免不了涌现那些情绪,他才骗不了自己。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明天的太阳好遥远的?」

啊,要是能这样就好了。真希望能够如此。

杰图亚上将在烟灰缸搁下雪茄,手往脸上一抹。

「这就是现实吗?这是现实?」

没完没了的总体战与有限的选择,不给帝国摸索「国家战略」的余地,只会不断基于「军事合理性」强迫帝国「应急」。

「太糟糕了,这就是变老吗?」

何况现在行程排得满满满,勉强在无法令人放松的座椅上喘一口气后,参谋本部还有一堆文件等着盖章。尽管杰图亚早已精于军务,事务处理能力超群,但总归是血肉之躯,想取代系统无异于螳臂挡车。

但凡世界误认为杰图亚上将「这个人」才是帝国系统──

不自觉的牢骚下藏着自身的弱点。

就「办得到」。康纳德只能发抖。

拜托,至少给点祝福。

可是相较于将希望「赌在」看不出想要救国、灭国,甚至欲将帝国导向何方的拟人系统上,他好懂得太多太多,令人放心。

从欢欣梦幻的非日常返回刻薄现实的温差,甚至让杰图亚觉得脚步沉重。

简单地说,就是虚耗;讲白了,就是进退维谷。

或许他成不了救国英雄。

究竟是举旗带头,还是被迫举旗呢?

但是……

呼~地吐出的气混杂青烟,浓度与雪茄品种颇有关联。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一位老朋友。就连卢提鲁德夫留下的雪茄,脾气都跟他一样怪,他就是特别喜欢这种有嚼劲的。

在这样的局面下,当事人很难察觉国家与军队,乃至于政府与参谋本部的分界正日渐融化。

但是!

因此,在康纳德参事官看来……眼下像雷鲁根上校这样「可以理解的正常人」,实在可爱得不得了。

如果骗得过呢?

人,就是人。

「但那只是视为系统的一部分。」

没错,食物会化为血肉。

「真有他的风格,连这样一个喜好都染上他的味道……我也同样根深蒂固,改不了自己的习惯就是了,同一欉啊。」

……啊,这想法实在太可怕了。更夸张的是──

「真是的……嗯?」

斑斓的第一礼服和一排排闪耀的勋章沉沉地压在肩上。卸下仪式军刀,坐到椅子上后,双脚便生了根似的黏在地上。

不过年初而已,就被压得喘不过气。

到底是放弃思考、是感叹,还是自嘲呢?即使被问起,他也是属于答不出来的那方。

人,哪怕光是想成为系统的一部分,都弥足困难。

「……累死我了。」

「干脆被系统吃掉算了。」

「……幻想成这样未免太夸张了,问题是这种事还真的逐渐实现。真是的,仿佛表示这个世界有多么不讲理。」

杰图亚靠上椅背,吐出肺腑之言,取出始终收在胸前内袋里的雪茄,默默点燃。

一抵达参谋本部的私人房,少了他人视线,杰图亚上将随即垂下肩膀。

「苦啊。」

「总体战总体战……啊,可恶的总体战。」

控制不住的困惑苦笑自口中溢出。

不,位处组织中枢的卓越行政官,或许仍有可能在极为罕见的状况下深深影响组织。

「搞得跟刚过年就被猛灌劣质酒一样。」

「让杰图亚上将这个系统成功吧。」

然而!

即使只有薄薄一层,他仍承认自己流了冷汗,摇了摇头。

「岁月真是把杀猪刀,身体都不听使唤了。」

然而比起丧失主权、拥抱必然的败北而唯唯诺诺地遭到毁灭,这值得骄傲多了。

正因为康纳德自诩为国家的优秀齿轮,对自己尽忠职守怀有强烈自负,才能有此肯定。

需要裁示的案件堆积如山,跳进去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假如真的办得到?假如个人真的能替代国家系统?」

就连皇帝也绝对算不上是伪装成人的系统。

帝国皇帝陛下拥有强大权力,可以插手政财务官员的领域。而就算是这般帝国的中心,也不过是系统的一部分,让人可以伪装成系统。因此,皇帝不过是虚拟的系统,本质上仍是零件,既然是零件,便可以替换。

不巧的是,帝国在这方面,就连用质朴刚健来形容都是极其过分的赞美。

虽然想逞强,杰图亚终归是人类。即使有个经豪情壮志巩固的灵魂,肉体仍与常人无异。

胃会痛,肩会酸,视力也会模糊。

「实在是……太可悲了。能不能演完这角色都很难说。」

与世界为敌──或者该说夸下如此海口的气势──都只是表象。再怎么鞭笞,极限终会造访疲惫至极的肉体。

却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不累了以后,是不是就能站起来了呢?……光站着也没意义就是了。」

到头来,看的还是心。

在这份上,享有「鬼谋」之誉的杰图亚上将也只能拿出一点也不鬼的愚直,站稳双腿,用力苦撑。

他再度叼起雪茄,回想老友那张脸而苦笑。

「还真该跟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学学怎么死缠烂打呢。」

不然──接着吐露的,是无可奈何的真心话。

「当个为抗拒毁灭而死的掷弹兵,不知道有多快活?」

但是──他接着自嘲。

「背叛祖国信赖的人,哪还谈得上这些?」

这样婆婆妈妈地悔悟,实在太难看了。

简直可悲之至。

倘若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在场,肯定会毫不犹豫,豪爽地赏他个一拳吧。

「他笨虽笨,人倒很正直。反观我呢?」

杰图亚哼了声,往桌子伸手,终于让臀部离开椅面。站起来轻轻走两步后,脚总算能行动自如了。

「只要不坐得太深,就起得来吗?」

真的。

「……几年前的我要是看到现在的我,想必会直接要求决斗吧。那样才合理呀。」

故乡与祖国──

啊,真的。

「无言以对啊……」

如今却已化身为奉必要二字为圭臬,邪恶的杰图亚上将。

「走到这般田地,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身旁的好友也不在了。

「身处关键时刻,今年的我,必须与全世界为敌。」

真伤脑筋。唉,怎么会这样?

只能惊讶地说「怎么会这样」了。

好友仍在身旁。

战争是件悲惨的事,无法终结战争的负责人等同祸害。

该用上「所有手段」保卫国家之际,却只选择军事一途,根本是自限手牌,蠢得可以。

因此,全部都要──

不该相比的两样东西摆在秤上。

「还真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当年的他,还是懂得名誉与正道,善良的杰图亚准将。

「再会了,我美丽的情绪。」

「这般一厢情愿早已病入膏肓,居然试图开创帝国的未来……该怎么向皇帝陛下、帝室列祖列宗,还有那些学长道歉呢?」

杰图亚上将双手环胸,认真思考,努力在心中觅寻小小的罪恶感。不过这个帝国的守护者,载誉全国的年迈帝国军人,到头来只为难地苦笑。

纵使今天迎来了眼下的局面,似乎还是想都没想过。

犯错的就是自己。

伴随这样的话语,杰图亚苦笑盯着镜子。

既然做到这种地步也要赢,那么赢就对了。杰图亚上将轻笑出声。

世界公敌,杰图亚上将。

把祖国、这帝国全都扔进选项,如此增加手牌,在这张乌烟瘴气的牌桌上拚到最后。

「这正是整天灌输以胜利解决问题,胜利就是一切的解药所欠下的债吧。那些伟大过头的先人,都还知道怎么活用胜利呢。」

帝国首恶,杰图亚上将。

他自认赤诚之心不落人后,是帝国的优良军人,冠上「冯」的军人,传统的忠实体现者。然而──

现在已经不容流泪,不容回头了。

国家的守护者,莱希之盾,帝室的屏障

军事不过是政治的手段之一,他却愚蠢到只想用军事卫国。

除非能统治全世界,杀尽一切反对势力……否则就得为政治活用胜利。有必要的话,甚至连失败都得利用。

杰图亚很清楚。

直到今天,人人称颂的帝国军依旧无法订正「帝国军要保卫祖国」这个天大的误解。

把自己当作齿轮。

一如字面所示,所有选择都得考虑。

这种异于虚无感的价值观颠倒,感觉相当奇妙。

这样的人还想悠哉休息筋骨,未免过于狂妄。毕竟就连那样的超常存在,也是在创世之后才享受安息日的啊!

在祖国日暮西山,身边世界步向毁灭的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已非向祖国与帝室宣示忠诚的帝国军人。

杰图亚只手拿着烧短的雪茄,慢慢地任青烟如情绪般飘散在空中

佯装傲慢的神,决定只选其一。

「太有趣了。知足就是这么回事吧。」

「残酷的现实却要我们不断与世界妥协。」

「我们的头一步……就错得离谱,甚或恶性循环。」

说穿了,就是欺骗世界。

当作小丑,当作怪物,当作非得打倒不可的「象征」。

「所谓人类,原来能为了必要堕落至此。」

「能站就能走,能走就能前进,能前进就能到达目标。我得继续努力才行。」

总之是一个真理。

保家卫国,并非只仰仗军事上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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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幼女战记 1 Deus lo vult

  1. 01插图
  2. 02谭雅·提古雷查夫年表
  3. 03第零章 序章
  4. 04第壹章 北方的天际
  5. 05第贰章 艾连穆姆九五式
  6. 06第参章 守望莱茵
  7. 07第肆章 军大学
  8. 08第伍章 开始的大队
  9. 09附录 内线战略与外线战略/历史概略图
  10. 10后记

第二卷幼女战记 2 Plus Ultra

  1. 01插图
  2. 02第壹章 达基亚战争
  3. 03第二章 诺登Ⅰ
  4. 04第叁章 诺登Ⅱ
  5. 05第肆章 诺登外海的恶魔
  6. 06第伍章 莱茵的恶魔
  7. 07第陆章 火的试炼
  8. 08第柒章 前进准备
  9. 09附录 历史概略图
  10. 10后记

第三卷幼女战记 3 The Finest Hour

  1. 01插图
  2. 02第贰章 过迟的介入
  3. 03第参章 方舟作战发动
  4. 04第肆章 胜利的使用方式
  5. 05第伍章 内政阶段
  6. 06第陆章 南方战役
  7. 07附录 历史概略图
  8. 08后记

第四卷幼女战记 4 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1. 01插图
  2. 02第壹章 长距离侦查任务
  3. 03第贰章 亲善访问
  4. 04第参章 完M的胜利
  5. 05第肆章 重新编制
  6. 06第伍章 渡渡巴德空战
  7. 07第陆章 门环作战
  8. 08附录 历史概略图
  9. 09后记

第五卷幼女战记 5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1. 01插图
  2. 02第零章 信
  3. 03第壹章 快速推进
  4. 04第贰章 奇妙的友Q
  5. 05第参章 北方作战
  6. 06第肆章 长距离侵略作战
  7. 07第陆章「解放者」
  8. 08附录 历史概略图
  9. 09附录 设定草稿公开
  10. 10后记

第六卷幼女战记 6 Nil admirari

  1. 01插图
  2. 02第壹章 冬季作战「有限攻势计划」
  3. 03第贰章 矛盾
  4. 04第参章 稳定状态
  5. 05第肆章 外交交易
  6. 06第伍章 前兆
  7. 07第陆章 结构悻问题
  8. 08附录 历史概略图
  9. 09后记

第七卷幼女战记 7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1. 01插图
  2. 02第壹章 混乱
  3. 03第贰章 恢复
  4. 04第参章 努力与计划
  5. 05第肆章 铁锤作战
  6. 06第伍章 转机
  7. 07第陆章「赢过头了」
  8. 08附录 历史概略图
  9. 09后记

第八卷幼女战记 8 In omnia paratus

  1. 01插图
  2. 02第壹章 某记者所见之东方战线
  3. 03第贰章 安朵M达前夕
  4. 04第参章 安朵M达
  5. 05第肆章 遇敌/交战
  6. 06第伍章 口袋
  7. 07第陆章 汉斯‧冯‧杰图亚
  8. 08附录 历史概略图
  9. 09后记

第九卷幼女战记 9 Omnes una manet nox

  1. 01插图
  2. 02第壹章 侵蚀
  3. 03第贰章 本土
  4. 04第参章 需求是发明之母
  5. 05第肆章 来自海底的爱
  6. 06第伍章 观光旅行
  7. 07第陆章 黄昏时分
  8. 08附录 历史概略图
  9. 09后记

第十卷幼女战记 10 Viribus Unitis

  1. 01插图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蓝图
  4. 04第贰章 诈欺师
  5. 05第肆章 价值证明
  6. 06第伍章 帝国式门环
  7. 07第陆章 沙漏
  8. 08附录 历史概略图
  9. 09后记

第十一卷幼女战记 11 Alea iacta est

  1. 01插图
  2. 02第壹章 萌芽
  3. 03第贰章 回忆录
  4. 04第参章 事故
  5. 05第肆章 转机
  6. 06第伍章 舞台
  7. 07第陆章 冲击
  8. 08附录 外交相关图
  9. 09后记

第十二卷幼女战记 12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1. 01插图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世界公敌
  4. 04第贰章 舞台
  5. 05第参章 预约
  6. 06第肆章 中途停留者
  7. 07第伍章 劳动
  8. 08第陆章 后勤攻击
  9. 09后记

第十三卷幼女战记 13 Dum spiro, spero ―上―

  1. 01插图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斜阳正在阅读
  4. 04第贰章 沙上楼阁
  5. 05第参章 前夕
  6. 06第肆章 蹉跌
  7. 07第伍章 黎明
  8. 08第陆章 叛乱
  9. 09附录 攻势战略「黎明」解说
  10. 10后记

第十四卷幼女战记 14 Dum spiro, spero ―下―

  1. 01插图
  2. 02第壹章 奉义务之名
  3. 03第贰章 早产的空地一体战
  4. 04第参章 小时说谎大时偷
  5. 05第肆章 专业意识
  6. 06第伍章 魔导师坟场
  7. 07第陆章 薄冰上的「胜利」
  8. 08终章 浮生若梦
  9. 09附录 帝国军机关志
  10. 10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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