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第陸章「贏過頭了」

《幼女戰記》 · カルロ·ゼン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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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女戰記》 · 7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 第陸章「贏過頭了」 · 第1張插圖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五月十三日 帝都柏盧 帝國軍參謀本部

發:帝國軍東方方面司令部

致:帝國軍參謀本部

來襲之聯邦軍已成功擊退。

眼下正在臨時推算於東方方面之戰果。判斷已殲滅含敵正面軍在內之複數師團。此外,也正經由追擊戰擴張戰果。

再啓

請儘速備妥移交俘虜之手續。

「贏了啊。」

「……是呀,我們贏了。」

足以讓岩石與柳樹一齊擺出從容態度的程度,帝國軍的戰果豐碩。就算對東方戰線的大規模機動戰的結果存有疑問,戰果也只要朝掛在牆上的地圖看去就能一目瞭然。

東方戰線險些遭到壓制的前線確實有一段時期是被迫大幅後退。也不得不承認當中存在着前線部隊的混亂、後勤的迷失,還有東方方面軍司令部的失能等諸多問題吧。

不過,所達成的結果也如實呈現在地圖上。

「……就連莫斯科與南部各都市都能選爲進擊的目標吧。」

「理論上是,不過,盧提魯德夫。」

「果然很困難嗎?」

這可不是困不困難的問題喔──傑圖亞中將帶着苦笑,不過深刻警告着可敬友人。

「鐵路網的重建讓人絕望……就連現狀都是處在靠『當地調度物資』掩飾極限的階段喔?」

機動戰──總而言之就是廣範圍的進攻,需要經常面對後勤極限的問題。

如果是在本國進行內線戰略,物資的調度也會落得輕鬆。在熟悉情況的自國內,受到地方自治團體的支援,就算要全力移動也絕不會是紙上談兵。

然而,在國外就連最具善意的集團也是像自治議會那樣本質上的外人。光是要以這種後方地點作爲作戰基地,朝露骨釋出敵意的敵國領土進攻,等同是後勤上的惡夢。

「感謝你這番光榮的評價呢。雖然我還以爲你會比我專業……不過這世上是有着所謂的原則在的。」

這是個幸福的美夢。因爲能奢侈地由衷相信着──這樣今後的未來就將會是一片光明吧。

就算要沉醉在「完成這一代的義務了」這種奇妙的感慨之中也不會有人怪罪。正因爲如此,傑圖亞中將注意到自己無意間向同梯說出了不同以往的多餘稱讚。

喀噠地放下電話的傑圖亞中將向一臉好奇地詢問的老友點頭。

這我無法否定,但另一方面──傑圖亞中將開口打斷盧提魯德夫中將的話。

「我是希望你能放棄呢。」

「恕下官失禮,我是這樣說的沒錯。下官認爲這是在現狀下最好的條件,並加以支持。」

「……原來如此,有必要考慮聯邦方斷然拒絕的可能性嗎?」

既然他問了,就必須回答。

「我該道謝嗎?」

「現實讓我們不得不這麼做。最起碼……也是呢,作爲掩飾……表面上會是依循軍法的徵用吧。不過,在敵地會有多少人願意接受我軍的軍幣?」

「播下的種子能開花結果的喜悅。這就是故鄉的恩惠吧。」

當然是認真的──傑圖亞中將朝着盧提魯德夫中將點頭。

「主導者是誰,大家都很清楚吧。這個結果是貴官的成就。帝國可沒有病到會去抹煞某人的成果。」

「雖然很高興能聽你這麼說,但我就只是個副參謀長。」

「有因爲公民投票的事鬧得不可開交是事實。對聯邦來說,他們也有着相當討人厭的自覺吧。反過來說……就是我們的勝利足以讓那些傢伙不得不暫時放下爭議尋求停戰喔?」

「我看過了。是在說那份指出聯邦方在摸索停戰可能性的報告嗎?」

「反正,一切都是可能性。」

「是的,我是傑圖亞中將……遵命。」

不過,要對開戰前的帝國實質統治區域放棄一切他國的領有權請求。這會是最終解決方案吧。在合計數十公里的國境上,帝國軍設定了安全上的非軍事區。如有必要,還留下保障佔領(注:爲保障對象國家會實行國際協定,作爲擔保所進行的佔領)的餘地。

說到底,聯邦陸軍壓倒性的數量,纔是支撐各敵國對帝國戰意的重大支柱。

的確──傑圖亞中將在點頭同意盧提魯德夫中將的話後,隨即沉思了片刻。在腦海中展開算式,陳列手中可能的材料,整合當地傳來的報告,進行着摸索可能性的思慮。

「這與其說是聯邦的意思,更接近是交戰敵國羣的共同意見不是嗎?就算是義魯朵雅他們,在看到我們的大勝後,也會爲了賣我們最低限度的恩情去整合交涉意見吧。」

畢竟確立足以維持大規模進攻的後勤,超出了帝國的國力所及。

這豈止是樂觀,根本是大意。

「好消息嗎?」

「別開玩笑了!」

「掠奪?又不是傭兵時代的事,傑圖亞,你是認真的嗎?」

能夠一直做到總量平衡的祕訣很簡單明瞭,全多虧了古代兵法書所說的,因糧於敵這種危險的戰術。

「具體來說是?」

而且對傑圖亞中將來說,這是連想都不願去想的事態。繳獲敵物資還有辦法主張是軍事作戰。但是,「正式的當地調度」這句話與「真正的當地調度」在微妙但核心的界線上可是不同的。

但是,合州國的輿論並沒有達到嚮往正式參戰的層級。合州國至今所伸出的援手就只有保留在租借法案與義勇兵上。當然,不論是哪一項都非常棘手,不過都沒有直接參戰的聯邦軍有存在感。

「傑圖亞中將!你這樣還算是帝國人嗎!」

「當然是將兵吧。」

此外,還加上了帝國現有的控制地區要由居民進行歸屬投票的條件。儘管不免是要以在多國觀察之下進行爲前提,但只要投票獲得承認,實際上就等於是成功確保了帝國的周邊安全。而且還確保了名義上的賠償金,幾乎可說是全條件達成吧。

就像在說「正因爲如此」似的,傑圖亞中將稍微眯縫起眼,在心中做出小小的決定──無論如何,這次都必須要讓戰爭結束。

就承認吧。

爲了祖國,他們奮戰着。揹負著名譽,胸懷着榮耀,縱使拋下戰友屍骸,也仍然握着槍不放。不論是前人、祖先、還是後代的子子孫孫都一樣會徹底守住故鄉吧。

「能將敵司令部的後勤倉庫盡數繳獲真是太好了……能勉強靠自治議會的供給與當地戰利品勉強做到當地調度可謂奇蹟喔?」

不對,就承認這讓自己承認了吧。

經由義魯朵雅整合的條件非常單純。全軍要以目前的軍事邊界線爲界停戰,將現有控制地區視爲過渡性的統治,不進行領有權的移交。

唉──傑圖亞中將嘆了口氣,盧提魯德夫中將向他拋出一個直接的問題。

「沒錯。」

「對我?對將兵?」

「……也就是爲了要無中生有的蠻橫行爲。不過,也不能以補給爲由放棄作戰吧。」

「難以想像這會是傑圖亞中將說的話……我們可是軍人喔?」

當天午後 帝都柏盧 協調會議室 最高統帥會議

正因爲如此纔有現在,繼承着過去。

「說這是優越的條件!貴官是這麼說的嗎!」

那爲什麼──以這種態度發出的怒吼迴盪在整間會議室內。對承受着殺氣騰騰的兇狠視線的一方來說,是個相當難熬的空間。

而這根支柱,就在東方被帝國軍體無完膚地打斷;豈止是打斷,還帶給依靠支柱的全員衝擊與恐懼吧。

「爲什麼要用這種條件去議和!」

「失禮了,傑圖亞中將。你說這個……這種內容會是最好的條件?」

「喔!最高統帥會議是怎麼說的?」

「這不是聯邦的情況嗎?」

當然是最好的──傑圖亞中將一副這種態度的微微嗤笑。

「當然。」

儘管如此。

不掩情緒地起身拍打桌面的官僚。

視線的主人是穿着老舊但作工良好的西裝的文官。就跟軍務官僚一樣,他們也是兼具着知性與知識的國家齒輪……總之就是應該「能夠理解」的一羣人。

能笑着說「這還用說嗎?」是因爲心情愉快。

「是指年資嗎?就算是這樣,就算是這樣。」

傑圖亞中將盡管錯愕,也還是明確地肯定。

「透過軍幣強制徵用……跟掠奪有何不同?」

「幹得漂亮,盧提魯德夫中將。你當上元帥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吧。」

「這是在現狀下,軍方所能期待獲得的最好條件。今後如果要停戰、議和的話,這可說是極爲現實且相當有把握的條件吧。」

「假設要在現況下發動更進一步的攻勢的話,你會採取怎樣的後勤措施?」

會議室內卻充斥着火藥味。

「……要優先進行以停戰爲目的的交涉吧。既然是這麼豐碩的戰果,就算是聯邦軍應該也很難拒絕交涉。」

「交涉得要先有對象。你難道忘了嗎?」

「……就算說是這種條件。」

「就是組織性的掠奪。」

停戰的可能性,還有爲了實現議和的條件談判。這些全是靠高明行使着豈止是勉強,根本是胡來的軍事力硬是扭轉情勢所獲得的成果。以靠戰場的勝利硬是讓對方接受我方道理的方式贏來的條件會不夠?咚的一聲,自己敲在桌面上的拳頭默默發出聲響。

「就真的得要在當地調度了呢。」

「我有說錯嗎?傑圖亞中將。」

聽好了?──傑圖亞中將怒目環顧着會議室,向個個露出不服氣表情的文官狠狠說道。

「所以必須要先準備好最壞的劇本?」

「正因爲有將兵的犧牲,我們纔有辦法將這種條件甩在敵人臉上!下官可是這樣理解的。」

「是要研討條件的樣子。這樣就能確定細節了……總算能看到通往結束的道路了。」

共和國殘黨能期待聯合王國的助力。

就像在跟教不會的學生說話般,傑圖亞中將抓住對手的語病再次反駁。畢竟這可是在竭盡全力之後所得到的結論。

我沒忘──傑圖亞中將正想插話,就注意到盧提魯德夫中將的言外之意了。

開始沉醉在這種想法之中的傑圖亞中將因爲電話鈴聲猛然回神。透過專線的呼叫,如果是在這種時機的話……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中斷的話會怎樣?」

聯合王國能期待聯邦與合州國的援救。

是呀──傑圖亞中將點了點頭,把話說下去。

你說得對──苦笑的老友也是知道的。軍幣就只有微不足道的信用性。如果是在自國還算行得通,但在敵地會信用這種東西的,就只有所置身的立場讓他不得不「假裝信用」的人吧。

「朋友,你辦到了。就引以爲傲吧。」

這樣一來,也就有靠外交解決的頭緒了。

算了──傑圖亞中將揚起柔和微笑把話說下去。

再一下子就好。帶着這種心情,傑圖亞中將喃喃說道:

不過,傑圖亞中將就連在進行這種考察時,腦海中都會湧出「如此壓倒性的勝利會談不妥交涉嗎?」的疑問,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參加最高統帥會議,前往取得戰勝後的爾後對策檢討會的會場,提出經由義魯朵雅進行的交涉原委與談妥條件的傑圖亞中將受到無數雙的視線朝自己怒目而視,並因爲這出乎意料的反應僵住。

「說是最高統帥會議的緊急會議。」

「也是呢……你真的幹得太好了。」

「坦白講,我很懷疑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呢。雖說雷魯根上校的報告纔剛剛送達……不過根據他的報告,儘管有可能要進行條件談判,但停戰協定的成立大致上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這是無意間的動作。不過,對方是把這看成是在挑釁吧。維持着氣憤表情抗議着。

「這是什麼意思!什麼也不說是不會有人懂的!」

不過面對怒氣衝衝的對手,傑圖亞中將反倒是開始冷靜下來了。

就跟戰爭一樣。沒道理要激動地站上敵人的舞臺、對手的土地。

能夠選擇,也就意味着握有主導權。就算說是防禦,也不等於是要放棄主導權。

研究完戰術手法的大腦提出了等待對手疲憊的方案;要是對方興奮起來,就將他興奮的能量磨耗掉。

「我應該都說過了吧。」

「……那是傑圖亞中將你的意思吧。我們想問的是軍方的見解!」

諷刺的是,對方愈是激動,自己就愈是清醒。傑圖亞中將雖然有自覺到這是個有點不太好的毛病,不過在跟笨蛋講話時的自己太過自傲了。

「下官是副戰務參謀長。」

懂了吧──不悅地丟下這句話。

「所以呢?」

「這提問還真奇怪。參謀本部的副參謀長提出的見解,難道有這麼不足以代表軍方的一般見解嗎?」

是變成在跟笨蛋說話的語調了吧。就在對方不掩心中的不悅,倏地移開視線時,傑圖亞中將忍住了嘆息。

「……盧提魯德夫中將!我想聽聽同階級的中將意見。」

「坦白講,我的意見就跟傑圖亞中將所提出的一樣吧。」

「……怎麼可能!那可是如此出色的勝利喔!」

實際上,是在東方取得了偉大的勝利。只要是軍人,不論是誰都夢想着能率領衆人贏得那樣的勝利吧。

不過怒吼的文官難道無法理解嗎?參謀本部可是格外理解着勝利的價值……什麼也不說是不會有人懂的吧──傑圖亞中將勉爲其難地開口插話。

「沒錯。正因爲取得了如此出色的勝利,我們纔有辦法提出這種條件。」

「這是基於執行國策的合理請求!你打算讓信用受損嗎!」

抽着煙,帶着微微苦笑答話。這是傑圖亞中將這位專家的夙願、心聲,然後也是悔悟。

此時介入的是在身旁始終保持沉默的可敬友人。一取得發言權,他就簡單整理起狀況。

「到時候只要不斷勝利下去,敵人也會改變態度吧。」

「……這樣你們懂了嗎?」

「沒錯。只要進入這種體制,我們也……」

「有關帝國的物資動員與人力資源等等戰時國力的現狀,下官自認是有基於在最高統帥會議上提出的資料進行理解。」

你意下如何?──既然被問到了,就不得不回答。然而,在忽然發現到這件事後,傑圖亞中將就陷入一種自己彷彿是在敵地遭到孤立的落伍兵一般的恐懼之中。

這羣該死的把勝利當成無所不能的萬靈丹的依賴症患者!

「你把軍事當成什麼了!要是誤把國家大事當成是在賭博可就困擾了。」

伴隨着就像非常傻眼似的嘆息,文官們異口同聲地滔滔不絕起來。

「……也就是說,儘管艱難,但並不是毫無勝算對吧?」

……他不認爲有事情的優先順位會在這之上。

「我們知道軍方對現狀的認知了。不過,只要大後方能爲了更進一步的勝利採取必要的措施,就還有勝算對吧?」

他們是認真的嗎?要是真的以爲國家財政出現破綻比徹底進行戰爭還要讓人擔心的話……未免也太蠢了。

傑圖亞中將──如此喊着的他們露出就像在尋求依靠般的眼神。

「你是要我們依靠樂觀的推論讓戰爭繼續下去?下官就作爲戰務負責人斷言,要是你們誤會軍方還充滿餘力,可就傷腦筋了。」

「你知道什麼叫做停損嗎?」

「這可是畫在紙上的大餅呢。即使再度提出交涉,一旦狀況有變,想要再次取得像現在這樣的條件……」

唔──盧提魯德夫中將一點了點頭,就在傑圖亞中將的注視中叼起雪茄,大膽無畏地在會議室列席者們凝視之下吞雲吐霧。

這樣爭論就到此結束了吧。懷着這種天真的預想,傑圖亞中將微微放鬆肩膀上的力道。

「財政?所以說,這到底又怎麼了?太過害怕緩慢地逐漸窮困,所以打算迅速地衝向破產嗎?」

「盧提魯德夫中將、傑圖亞中將,我們要向二位提出正式的詢問。我們能視這爲參謀本部的共同意見,並更進一步視爲軍方的共同意見嗎?」

「縱使有國家因此陷入通貨膨脹的案例在,也總比讓萊希根本性地信用崩潰來得好吧。我們只需要有尊嚴地面對通貨膨脹就好。」

可以了嗎?──盧提魯德夫中將重新叼起雪茄,目瞪口呆的文官連忙向他追問起來。

在不斷受到催促說下去的眼神後,盧提魯德夫中將就吐着煙緩緩說道:

「所以?」

「只要對方撐不住了,應該就能期待更有利的條件吧!就算是爲了重建國家,也無論如何都要打!」

聽到這句發言,會議室內紛紛傳來「你在開玩笑吧」的視線。要是視線具有物理的力量,身體恐怕會被穿刺過去吧。還真是冰冷帶刺的眼神啊!

傑圖亞中將能冷眼看待這些傢伙不斷吵雜喧鬧的從容就到此爲止。他忽然發現,就在若無其事地環顧周遭之後,意識到一件足以讓視線動搖的恐怖事實。當文官漲紅着臉大叫時,不是就連緘默不語的列席者也有大半像是在表示同意地微微點頭了嗎!

就算是將來的事我也很清楚喲──傑圖亞中將插話說道。在戰爭中耗費了龐大的國家財富,所得到的卻是微乎其微。而且,男性的年輕勞動人口還徹底滅絕。就連參與物資動員的傑圖亞中將每天送往前線的大量炮彈,製造者也全是女性與老人。最後還讓學童在工廠製造生活必需品,讓俘虜在田地裏耕種。

儘管有預想過會受到某種程度的反對,但這超乎想像呢──傑圖亞中將也只能苦笑了。

朝着啞然大叫後,「絕無可能」用鼻子哼了一聲的傑圖亞,財政官員依舊一副泫然欲泣的扭曲表情大喊着。

軍隊終究是不該越過所規範的權限。這是身爲職業軍人的傑圖亞中將所深信不疑的大原則。

「發行的大量債權!沒有錢作爲擔保的紙片,信用可是微乎其微!在這種狀況下,你以爲有辦法償還戰時國債嗎!」

「既然你瞭解狀況,事情就簡單了。抱歉,請容我訂正你的意見。傑圖亞中將,恕我失禮,但軍方就只有考慮到『現在』。」

傑圖亞中將忍不住在內心裏不惜讚賞起盧提魯德夫中將的勇氣與覺悟。爲求勝利付出了衆多犧牲的不是別人,正是將兵們。堆起屍山血海在東方摘下的勝利,實際的情況就連參謀本部也十分清楚。不需要文官提醒。帝國軍參謀本部這個組織還沒有偏離現實到能夠無視每天在最前線由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輕人所堆積起來的屍山血海。

後勤的第一人,物資動員計劃的戰務方負責人,而且還是作戰出身者。

要是不清楚的話,就還有辦法說出樂觀的發言吧。

咦──傑圖亞中將就在這時因爲這句難以理解的蠢話停止了思考。「儘管艱難,但並不是毫無勝算?」

傑圖亞中將是軍人。營業用具是槍炮,損失的是兵員。總歸來講,就是人。祖國的年輕人正不斷死去。

對軍人來說,沒有事物會比剛剛的問題還要討厭。

搶先似乎想說「還有希望」的文官一步,傑圖亞中將打斷他們的發言。畢竟難以忍受他們儘管面不改色地說着抱歉,卻要依靠樂觀的推論掀起戰爭的作法。

……勝利、勝利、勝利!

「還是說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機密事項?假如沒有,我對質問的回答就不會變。這在現狀下就只會是最好的條件。」

「不過,你沒說這不可能吧?」

「你難道不知道帝國的現狀嗎!」

……如果醒悟到真的贏不了的話,是能果斷地說出「贏不了」吧。不過,還留有贏的可能性。正因爲如此,身爲作戰負責人的盧提魯德夫中將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贏不了」這種蠢話,儘管如此也還是暗示了極限。

「我知道這是謬論,但紙張只要印就好了吧。」

「真虧你能幫我說到這種地步」。

「坦白講,很難吧。」

「恕下官失禮。你認爲只要征服下來就能自給自足了嗎?」

「必須要在哪裏挽回。你難道不這麼覺得嗎?要是沒有拿到賠償,帝國就非常……」

「國家財政會出現破綻對吧。最糟,就連國家機構都會有危險。儘管不勝惶恐,但要下官說的話,就連帝室的安寧也是吧。」

些許的動搖。是幾乎沒有人發現到的動搖。注意到友人就像在說「問了個討厭的問題呢」般的蹙起眉頭的人,就只有傑圖亞中將。

不過,只要知道軍人這種生物的話,這就是再明確也不過的明確回答。實際上,這就跟承認軍方的極限一樣。即使是老友,也要靠雪茄掩飾他幾乎發出的嘆息吧。畢竟到頭來,香菸還是保持沉默的最佳道具。

「都消耗了這麼多的資源了!你這是在說軍方是頭紙老虎嗎!」

「我不懂你想說什麼。」

……就這點來講,遠比開戰前還要常抽菸的傑圖亞中將,非常能理解老友盧提魯德夫中將的意圖。

「請說,盧提魯德夫中將。」

「不論要問什麼都行。不過,希望能提出具體的問題。這樣我也能回答得比概論還要清楚吧。」

「各位要譴責傑圖亞中將是無所謂。不過,這裏是需要冷靜討論的場所吧。現在就先一度整理一下狀況如何?」

「是呀,是呀,就讓財政部鑄幣局去印吧!我們這是要印幾馬克的紙幣纔行啊?」

「你認爲帝國軍無法期待更多的勝利嗎?」

聽好──滔滔不絕的是財政部的官員。只要看他們迫切的表情,就很清楚他們不是在說什麼玩笑或戲言吧。

「……你這是要軍方在這裏承認絕對打不贏嗎?下官實在是無法向帝室與國民說出這樣的言論。」

「失禮了,請允許發言。」

減輕大後方負擔的方法,或是從停戰到議和的程序。就算問題還堆積如山……

「既然你都知道了!」

盧提魯德夫中將的詢問中,帶着尋求理解的言外之意。

「下官向帝室與國家誓忠,是爲了從外敵手中保衛祖國。反過來說,有關內政的事就不是軍方該干涉的領域,這是顯而易見的吧。」

「不懂?你這話還真怪。」

就承認吧。彼此之間存在着某種巨大的歧異。正因爲如此,纔不得不做出警告。

「……將軍儘管知道戰爭,卻不懂得戰爭經濟的樣子。有看到佔領地嗎?那裏離聯邦的資源地帶可是近在咫尺。」

那麼──文官在點頭後就只提出了一個問題。

當然可以──兩人以絕佳的默契當場點頭。

就算要我想辦法,但這可不是軍人的工作。

「恕下官失禮,我可是軍人。」

平行線。

總歸來講,就是比這間會議室裏的任何人都還要理解現狀的自負,讓傑圖亞中將說出了接下來的這句話。

「傑圖亞中將,我有異議!你不害怕國家財政出現破綻嗎?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喔!」

「帝國軍的現狀,下官恐怕是瞭若指掌。」

……這,他們該不會是……是知道的嗎?他們所說的話究竟意味着什麼。

不過,正因爲如此,傑圖亞中將才無法理解。他們是爲了不枉費這些犧牲,並知道這會產生更多犧牲才說要繼續的嗎?

「不論哪一邊都不該選!」

「沒錯。會非常困難吧。」

同意,居然同意?

現狀仍是難以確定勝敗的局面。軍人怎麼可能不負責任地向人們說自己贏不了啊?迫使大後方承擔着軍事費、人力資源及衆多艱難的軍方是不容許害怕戰爭迷霧,說出「絕對贏不了」這種話的。

他們提出了能立刻回答的問題。

「你想說什麼?」

恐怕怎麼吵都不會有結果。

迂迴的拒絕回答。說完這句話後,盧提魯德夫中將就再度專心抽起雪茄。

回想起班門弄斧這句東洋的諺語。有關數字這方面,會比將包括軍事機密在內的所有情報都掌握在手中的自己還要清楚的人,毫無疑問是屈指可數。

「再贏一次的話,如果條件能變得更好的話,就該要再贏一次!我們必須要拿到能讓國家繼續經營下去的賠償!」

「錢錢錢!錢就是一切!你難道不知道甚至可能出現財政破綻的國家實情嗎?」

「帝國蒙受的損害,喪失的國家財富。太過龐大了。」

他們就這樣毫無理由地深信着「還能夠贏」嗎?這個空間真讓人無以復加地想大叫:「你們是認真的嗎!」

「所以要讓一家老小餓死街頭嗎!還能贏吧?應該還有機會,能讓交涉條件變得比這還要有利!」

剋制不住想罵人的情緒,傑圖亞中將忍不住呻吟起來。居然事到如今才深刻體會到古人會說出「除了大敗北外,沒有事比大勝利還要糟糕」這句警句的理由,真叫人深惡痛絕。

居然偏偏是對這種謬論有同感!

說不定他們也不是無法理解──傑圖亞中將改變了想法。就連帝室的親族都有出現戰死者。這就是堆積瞭如此大量的死者也仍然持續下去的這場大戰的本質。沒有失去親人的帝國人反倒是例外吧。

「很難嗎?」

就算已化爲難以扶養的巨大消費裝置的帝國軍受到批評,傑圖亞中將也仍然是隻能微微苦笑。

「那麼盧提魯德夫中將,貴官是怎麼想的?我想請教身爲作戰負責人的貴官看法。」

戰爭在根本的部分上是政治的延伸。讓軍事凌駕在政治上是不容允許的事。要是容許這麼做,只靠着軍事戰略而不是大戰略在運作國家的惡夢就會開始了。帝國軍是國家的暴力裝置,絕對不能成爲國家本身。

「請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傑圖亞中將,我問你……在透過義魯朵雅王國進行的交涉過程中,想在這裏做出妥協的態度,難道不會有讓對方認爲我們怕了的可能性嗎?」

「……你在說什麼啊?」

茫然反問的傑圖亞中將受到極爲激烈的反駁。

「意思就是說,這樣難道不會顯得我方太過於急着交涉嗎?如果讓敵國誤以爲我們沒辦法再打下去,就會在交涉條件上暴露出弱點吧。」

某位列席者接着補充說道。記得他好像是內政部的人吧?

「坦白講。請問將軍有掌握到國內的輿論與民心的動向嗎?這種條件的停戰、議和,實在是難以讓人民接受。而且,義魯朵雅方案的停戰是一時性的。就連談成議和的可能性都很難講不是嗎!」

瞥見到一名身穿著作工良好的西裝的男子起身接着說道。他是愛裝模作樣的外交部的人嗎?

「軍事上的停戰交涉,終究是軍方的權限也說不定。但是,一旦進入正式的停戰、議和階段,就是外交的領域。管轄當然是在該以外交部作爲主體推動的我們手上。軍方在相關案件上獨攬大權很明顯是越權行爲吧?」

爲什麼就連這種事都無法理解?──在場的衆人一副這種態度的不斷嚴加斥責着他。

狠狠瞪向自己的視線竟會如此兇惡!

簡直就像是在瞪着敵人──纔剛有了這種想法,傑圖亞中將就修正了自己的感想。

……這說不定不只是像而已。

「我們也希望恢復和平。不過,得要有正當且可以接受的賠償。要是無法實現正義……民心是不會接受的。」

「你敢說這是要以恢復和平優先!」

別開玩笑了!──傑圖亞中將幾乎喊出的話語被無數的視線打斷。

「以不正義的和平優先,已是開戰前的事了!」

「犧牲要有相對的賠償!」

「不可能做出這麼大的讓步!義魯朵雅的方案太溫和了!」

傑圖亞中將準備說出的種種反駁,就像是對國家的背叛一樣遭到衆人搶先一步譴責。要不是能出席這場最高統帥會議的不是別人,正是帝國的實務者集團的話,這就會是個讓人想反駁「這些就只是感情論」然後一笑置之的愚蠢事態。

「向祖國的榮耀乾杯!」

就連應該要發出斥責的大使都興奮到做出準備慶功宴的指示,將在義魯朵雅收購要送回本國的外交用葡萄酒砰砰砰地接連開瓶。

平常時的積怨,對將來的不滿逐漸散去的輕盈感。滲入體內的酒精就像個老朋友,甚至還很溫柔不是嗎?喀啷──冰塊在玻璃杯中演奏出的沁涼樂音也讓人受不了。這就是宛如仰望藍天的爽快感吧。

就算是遭到海上封鎖,要是連禮節都守不住的話可就顏面盡失了。所以駐外機構的工作之一就是採購葡萄酒──當知道這件事時可驚訝了。

「這還是要回房間看會比較妥當吧。我就先告辭了。」

這種舒適的酩酊感不光是因爲酒精。

正因爲如此,他也在感激不已的男人當中發自內心地祝賀。

「感謝,這是妥當的判斷。」

說不定是該朝着他大叫的。然而,啞口無言的傑圖亞中將就連要喊出制止的話語都做不到。

「哈哈哈,沒錯!這可是偷藏在外交揹包裏,經由中立國好不容易纔弄到手,要用來維持顏面的珍貴的酒呢,今天就不吝嗇了!儘管拿去喝吧!」

因爲酒精發燙的血管,就彷彿是被野戰炮的近彈擊中般的收縮起來。

「……很好。你們要贏是吧?」

撬開密封的木箱,一拔起軟木塞就聞到與陳年老酒相襯的芬芳。

「向友軍的奮戰與勝利乾杯!」

「「「萬歲!」」」

雷魯根上校自己也是由衷發出喝采的一人。

這也是將校不該有的放縱姿態吧。不過,爲什麼要顧忌啊?

就恰如優質的龍舌蘭酒或蘇格蘭威士忌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唔?這麼說……是最高統帥會議的決定嗎!」

身穿禮服互相勾肩搭背的男人齊聲吶喊Prosit【乾杯】的叫喊聲,恐怕會在大使館外宏亮傳開吧。

以制度面來講,這是正確的作法。有關軍事方面,最高統帥會議長久以來就只是個負責追認「參謀本部」決定的單位。然而,決定權毫無疑問是歸屬在最高統帥會議手上,就算是傑圖亞中將也無法反對會議下達的決定。

「……咦?」

喊吧,對祖國的愛。

「這酒真美味。」

最初所抱持的是「喝太多了呢」的反省。雷魯根上校朝着手上的玻璃杯苦笑,甩了甩頭。看來我似乎是嚴重看錯了。

……不過,正因爲是無法一笑置之的事態,所以才嚴重。

在他誠惶誠恐的態度背後有着不尋常的氣息。儘管有點被勝利衝昏了頭,但不免是隻要恢復冷靜的話就不難看出。

捷報總是會讓人感到高興。尤其是在關鍵時刻所贏得的勝利。滲入五臟六腑,讓身體自然地發熱。就熟悉來講,可說是與酒精這名老友不分軒輊。

「最高統帥會議就原則上是不會干涉軍令。不過,進行大略的國家戰略方針要求,是會議的正當權利吧。」

「……下官該認爲這是政府正式的共同意見嗎?」

面對毫不退讓的強硬交涉對象,以不以爲意地公然腳踏兩條船的義魯朵雅作爲仲介人的交涉。對因此身心交瘁的帝國負責人來說,就算想控制在淺酌的程度,但不論是在心理面上還是物理面上都不知不覺地狂飲起來。

帝國發出的勝利歡呼。向東方的勇者、祖國的守衛、我們的萊希衷心獻上的月桂樹。要說的話,就是充滿歡喜的凱歌。

住口,盧提魯德夫!──想朝着他這樣大叫。

隨後儘管臉頰因爲酒精發燙,也還是從房間金庫裏取出密碼本的瞬間,感到心臟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是的,誠如上校所說的。想說這種事還是通知上校會比較好……」

「正確來講,是基於民意與帝室共同意見所提出的正當要求。想請求軍方達成這項目的。」

「……?嗯?」

在慎重地斟酒,配着冰塊品嚐起以四十度酒來說略爲柔和的陳年美味後,暖呼呼的活力泉源就緩緩地滲入心頭。

乾杯的呼喊還真是盛大啊。

喃喃說出毫不虛假的真心話。就算是敵國的酒,好喝就是好喝。是彷彿遺忘了相當久一段時間的味道。

放縱自己陶醉,在異鄉之地高聲吶喊。

但是,獨自保持沉默又能怎樣?只能自嘲吧──正當傑圖亞中將在內心嘲笑起自己時,一名男人特意開口了。

酒一入喉,人就饒舌起來。而且,拿勝利當下酒菜喝的老酒可是格外美味。讓雷魯根上校前所未有地醉了。

「……意思是?」

只要是獨當一面的男人,不論是誰都會忍不住熱血沸騰。這可是參與拯救國家命運事業的榮耀。既然如此,要怎麼樣纔不會感到興奮?

就連從大使館備有的冰箱裏拿出冰塊,在義魯朵雅制的雕花玻璃杯裏做着斟酒前的準備,哎呀,都讓人雀躍不已吧。

雷魯根上校就連手上的玻璃杯滑落了都沒發現,一臉可怕的表情再次探頭看起手上的電文。

但這種事有打擾長官慶祝會的價值嗎?──朝着擔心這點的值班將校,雷魯根上校以衷心的笑容向他保證。

「帝國,萬歲!」

當天 帝國駐義魯朵雅大使館

還真是期待解讀呢──雷魯根上校就連腳步也輕快起來地走向自己的房間。

想不到本國會在外交談判的條件面上如此地當機立斷──沉浸在感慨之中的他朝着武官室走去。

「是本國參謀本部的通知。」

早就徹底遺忘的真正酒香。

「好啦好啦,總之接下來纔是關鍵。要是有確定結束戰爭的方法就好了……」

雖說通訊內容也有經過加密,但考慮到只要遭到監聽就早晚會有可能被破解的情況,所以這是得對照只有雷魯根上校與參謀本部持有的密碼錶才總算有辦法看懂內容的,極爲特殊的信文。

「不是的,那個,在這裏說怕隔牆有耳。方便的話,能麻煩上校移駕嗎?」

朝四周瞥了一眼的值班將校顯得相當緊張。

「走吧。」

「能喝得出味道……居然能用喝好酒的方式喝酒,這下可真的沒辦法把腳朝向友軍奮戰的方向睡覺了。」

「是什麼事?」

足以讓人一不小心就感慨萬千到幾乎落淚的程度,他們幹得太好了。等回過神來時,手已伸向珍藏着陳年老酒的櫃子。裏頭擺放的是姑且不論戰前,最近就連在中立國都沒辦法自由取得的聯合王國制的蒸餾酒。

「……哈哈哈,好久沒有了呢。」

意氣揚揚地將密碼本與電報並排,動起鵝毛筆解讀內文後沒多久。解讀出「在東方的勝利」這一句話,雷魯根上校就像接下來纔是重點似的翻起密碼本。

「這裏是這個意思……嗯?不對,可是……」

就在帝國各地因爲捷報舉國歡騰時,帝國駐義魯朵雅大使館也跟全體帝國臣民一樣由衷興奮着。

「雷……雷魯根上校……」

美酒的味道太過甘美。

傑圖亞中將當下遞出的眼神也沒能傳達給盧提魯德夫中將。就在滿意點頭的文官們告知着詳細的聯絡事項,反覆進行着瑣碎對話當中,傑圖亞中將獨自一人黯然神傷。

不,就讓他們聽吧。

說出標準臺詞的瞬間,雷魯根上校忽然聯想到恩典這個詞。畢竟是開拓了祖國的未來。或是說,有了這種想法。就連像他這樣的實用主義者都不得不祈禱──但願神與我們同在。

身爲駐義魯朵雅武官的雷魯根上校就在這時搖了搖頭。如果要說得更正確一點的話,就該修正吧。負責外交交涉的他們是超乎常人的狂喜。要說到大使館的狂歡模樣,就像是大學裏的年輕人在豪飲美酒一樣。

要忍住不露出笑容很難,得想辦法板着臉纔行──正當這麼想時,注意到並沒有特別規定不能表現出喜色。姑且不論外交交涉的場合,允許自然地流露喜怒哀樂可是理所當然的事。

也不是沒有想節制的意思;也理解什麼叫做自制。畢竟是具有地位的年長成人。也很清楚在人前喝得酩酊大醉會有多糟糕。

就唯獨這個,必須得使用鎖在自己房間金庫裏的密碼本來解讀。

「那麼,就容下官僭越了。」

既然無法反對,也不容許反駁的話,那就沉默吧。

「真是,幹得太好了」。

「失禮了,但我們想請帝國軍贏取更好的條件。」

最重要的,說到這種氣氛啊!

「哎呀,雷魯根上校。興趣不錯呢。」

不過,這也絕對稱不上是爛醉。

果然很快呢──在這種會讓人佩服的時機適時送達的機密電報,早已讓雷魯根的心情雀躍起來。

「唉,我也真是的……這是有哪裏看錯了吧。」

搭話的是平常時總是板着一張嚴肅表情的大使閣下。然而,就唯獨今天是帶着滿面藏不住的喜色。

他感到些許困惑,就像是要提神似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並再斟一些。

這樣的集團一塊兒喝得酩酊大醉。

一般來說,這可是會以瓶爲單位嚴格控管數量的酒。就唯獨今天不用去管什麼規則。朝着心存感激接下的玻璃杯中滿滿注入的鮮紅液體還真是豐潤。

像這樣自然笑着──雷魯根上校苦笑着加快腳步。一手拿着盛着老酒的玻璃杯,一手拿着在恐怕已掌握到結束戰爭的善後策略時機收到的加密電報。

就連大叫「請不要再說了」都不被允許的局面。於是傑圖亞中將就宛如醒悟到難以避免敗北的司令官,不得不正視命運。

「這不是大使閣下嘛!閣下的興趣纔好,那瓶酒是?假如下官沒記錯的話,不是外交部密封的X類外交物資嗎!」

完全只能說是天佑帝國的捷報!

「我就贏給你們看吧……只要你們提供必要的東西,不論是要軍方贏幾次都行。」

「嗯?喔,是值班人員啊。對各位還真是不好意思。我有叫廚房幫你們適當地準備餐點,有缺什麼嗎?」

「好啦好啦,上校你也請喝。我可想向帝國軍的奮戰乾杯呢!」

有人能不去恭喜祖國的勝利嗎?只要是獨當一面的成人,向國家誓忠的軍人,都會忍不住地對祖國的喜事獻上喝采。

「神與我們同在。」

哪怕是在大使館的武官室內放縱地幹上一杯,就唯獨今天不會被任何人責罵!

本國傳來的通知。

「向犧牲的戰友乾杯!」

抱歉讓你費心了──雷魯根上校一面道歉,一面帶着值班將校來到無人的走廊上。雖說是隻有自家人的大使館,但也還是有着怕被別人聽見的事吧。

他們就是如此地確信天秤已經傾斜的發出祝賀。

一字一句,就連句讀的文意都沒放過的仔細閱讀過後,他仍然是感到困惑。這難道不是我看錯了嗎?

就不能是我有哪裏看錯了嗎?

或者,這難道不是我解讀錯誤了嗎?難道不是這樣嗎?

隨着祈求般的心念反覆重看了無數次內文,不過意思卻無情地毫無改變。

經過加密的電文是以作爲公文毫無誤解餘地的模範規格寫成。沒有看錯,沒有誤解,也沒有打錯電報。起草的負責人很優秀吧。這個負責人在撰寫公文這件事上,毫無疑問是善盡了自己的份內工作。

「考慮到在東方的勝利,應該要再度交涉迫使大幅的讓步?」

真希望這是在開玩笑。

即使懷着這種想法,在無意識之間忽然念出了內文,雷魯根上校的大腦仍然是頑強地拒絕理解。

儘管理解了,卻不想理解。

要是理解的話,要是知道的話,這……這……

「考……考慮到在東方的勝利,應該要『再度交涉』迫使『大幅的讓步』?」

這不是承認雷魯根等人煞費苦心談好的草案的電報。沒辦法得到本國的承認,這要說起來也確實是個壞消息。

早在啓程之前就有做好「或許也會收到這種電報吧」的心理準備。不過,要是跟這通電報一比,怎樣!根本不算什麼。到頭來,最壞的情況總是會比想像中的還要糟糕。

「……至……至今爲止的,至今爲止的交涉……」

也不想想這有多麼艱難,是經歷了多麼大的磨合才總算談成的。

「再……再再……再度交涉?要回歸白紙?」

這就是本國的……最高統帥會議的……帝國的意思?就在至今爲止拚命摸索出來的妥協點好不容易就要成形的時候?

他從嘴中喃喃漏出了呻吟聲。

爲什麼?

爲何?

這可是廣大過頭的佔領地。

將會成爲兩面作戰的罕見事例吧──譚雅輕輕笑起。

對雷魯根上校來說,真正讓他驚愕的是,與那個共有着相同的「嘆息」與「困惑」這個讓人焦躁不已的發現。

帝國在這次大戰中投入了太多的鐵與血。就算再繼續損耗下去也已經得不到成果了,這恐怕是隻要有常識就能明白的事。有太多的寶貴人命與資本不停地在瞬間消失殆盡,就宛如惡夢一般的日子。

不,是那兩人賭了吧。在這種狀況下,靠尋常的手段無法贏得足以讓戰線大幅東進的勝利。

即使發出了多重不成聲的嘆息,雷魯根上校仍舊是懷着黯淡的心情,以充滿血絲的眼神重新看起剛送達的電文。

「我們在東方贏了。明明贏了,但這算什麼啊。我們究竟是播下了怎樣的種子?」

怎麼會?

不對──想到這,譚雅搖了搖頭。還沒有,還沒辦法確定。事情還不確定就在打這種如意算盤也太難看了。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五月十四日 東方戰線 帝國軍 沙羅曼達戰鬥羣基地

《幼女戰記》7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第陸章「贏過頭了」插圖(2)
《幼女戰記》 · 7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 第陸章「贏過頭了」 · 第2張插圖

彷彿大地劇烈搖晃起來似的噁心感。感到暈眩的雷魯根上校靠在一旁的椅子上。

正因爲在中立國聞到了本國失去已久的「日常」餘香,雷魯根上校纔會儘管對義魯朵雅王國方過高的佣金心存不滿,也仍舊是斷言應該要吞下去。

儘管如此,卻說不夠?

解決的頭緒就在眼前了。就是爲了這個,我纔會從東方的最前線轉到中立國的義魯朵雅赴任,懷着度日如年的心情期盼着捷報啊!

「哈哈哈……這還真好笑。是賭贏了嗎?還是說,贏了比賽卻輸了勝負嗎?」

「是傑圖亞閣下、盧提魯德夫閣下兩人批准的嗎?這種指示?」

他並不驚訝會有給予那個好評的一天到來。

「帝國已播下了種子。哎呀,真期待收割的時候……雖然好像沒辦法喜歡上原出處,但種什麼因,就得什麼果。」

是不得不批准的嗎?──正確來講應該要這麼說吧。

帝國軍如今已能向聯邦的主要都市再次快速進擊。

「……想不到竟會有這麼一天對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心情有同感。」

他不容拒絕地知道帝國所面臨到的戰局究竟有多麼異常。榨乾國家的一切,撒在摻着泥濘的荒蕪大地上?

……要說沒有賭,是騙人的。

這是合理的推論。會照這樣發展吧──理性做出了確信。

於是,由於不知道遙遠西方的情勢……所以譚雅能索性地天真相信着。

也是嘆息。

在本國下達其他命令之前原地待命的指示,總而言之就是跟平時的努力構築陣地是同樣的意思。就算環視周遭,也是步兵在挖着散兵坑,工兵在鋪設着通訊電纜,手頭有空的人在沙袋裏填沙的往常光景。

他不得不茫然緊握住寫滿蠢話的電文煩悶着。

譚雅喃喃自語,對於將來的推測展露微笑。

是作爲軍官,作爲軍人,作爲富有現代性的知性臻至完美的存在,所以要說的話也是當然的吧。就算那個扭曲了,也無法否定這個事實。

帝國軍在東方投入了數百萬人也仍舊是人手不足。就試着再繼續擴張戰線吧。就算要利用像自治議會那樣可託付管理部分軍政地區的當地治安機構,也會有個限度。

是最高統帥會議的那羣文官嗎?還是光只有階級高的那些貴族軍官說出的蠢話嗎?不論真相爲何都糟透了。

從軍時還悲觀地認爲自己別無選擇。完全沒想過如果能成爲戰勝國的一員的話……

不過,儘管如此。

雷魯根上校不得不撇嘴吐出詛咒的話語。

這是宛如經由在東方的戰勝「肥大化」的,某種難以言喻的事物在吵着「應該還能贏吧」的難以理解的文章。

所以,現在纔要把事情談好。雷魯根如此作想的推測,恐怕不限於大使館,是隻要理解帝國軍現狀的人都能有同感的展望。

「……爲什麼無法寬恕!」

這是悲鳴。

「……名爲民族自治的夢想的種子;帝國與聯邦的緩衝地帶;與我方友好的中立空間。能展望美好的未來吧。」

居然說還不夠!

「爲什麼無法接受這個條件!」

但不知道是怎麼了,看起來閃閃動人。

因爲不知道,所以她懷着希望笑起。

爲了祖國的故鄉而死並不可怕。然而,就爲了爭奪聯邦的泥地,要我將衆多的將兵推下萬丈深淵?

這樣播種究竟有何意義。

儘管很不謹慎,但還是這麼想了──這樣的話,乾脆在東方戰敗還比較好。這絕不是現役軍人可以說出口的話吧。

看看地圖,這廣大的佔領地。

電報的內容寫得很清楚。

要用這種東西,因爲這種東西,要我們再度交涉?

然後,還是慟哭。

只要綜觀東方整體情勢,就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那是無法長久的勝利;就算不是有如怪物般的幼女也都知道。

對懷抱着戰勝、對將來的展望及最重要的光明未來這個希望的譚雅來說,在雄偉的河川前悠哉喝着戰利品的咖啡可說是最棒的早晨。

能得到的東西全都拿到手了。

對主要的反抗國猛烈施加重擊,並能夠以超乎預期的有利條件強迫議和……感覺並不壞。

「這種條件,是要我怎樣把事情談好啊!」

那是個優秀的魔導將校。

「外交談判、停戰、議和。這些全不是什麼難事這點是不會變的吧。不過,這就是如此出色的勝利。在西方勝利了,也在東方勝利的話……」

這是簡單的算術。

帝國軍贏了。

「參謀本部儘管知道這點,卻還是阻止不了嗎?」

我們,帝國軍在東方勝利了。勝利了。就在交涉途中,在與聯邦軍的角逐中取得了震驚世界的戰術性、作戰性的完美勝利。就以純軍事的發展來講,甚至能慶賀是戰略性的勝利吧。

大河的流動,有時似乎會引人感傷。

帝國這個國家並沒有足以維持的體力,帝國軍也沒有任何準備與計劃。

但是──雷魯根上校還是這麼想了──與其變成這樣,倒不如輸了還比較好。

……距離解決事態的光芒明明就只剩半步之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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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幼女戰記 1 Deus lo vult

  1. 01插圖
  2. 02譚雅·提古雷查夫年表
  3. 03第零章 序章
  4. 04第壹章 北方的天際
  5. 05第貳章 艾連穆姆九五式
  6. 06第參章 守望萊茵
  7. 07第肆章 軍大學
  8. 08第伍章 開始的大隊
  9. 09附錄 內線戰略與外線戰略/歷史概略圖
  10. 10後記

第二卷幼女戰記 2 Plus Ultra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達基亞戰爭
  3. 03第二章 諾登Ⅰ
  4. 04第叄章 諾登Ⅱ
  5. 05第肆章 諾登外海的惡魔
  6. 06第伍章 萊茵的惡魔
  7. 07第陸章 火的試煉
  8. 08第柒章 前進準備
  9. 09附錄 歷史概略圖
  10. 10後記

第三卷幼女戰記 3 The Finest Hour

  1. 01插圖
  2. 02第貳章 過遲的介入
  3. 03第參章 方舟作戰發動
  4. 04第肆章 勝利的使用方式
  5. 05第伍章 內政階段
  6. 06第陸章 南方戰役
  7. 07附錄 歷史概略圖
  8. 08後記

第四卷幼女戰記 4 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長距離偵查任務
  3. 03第貳章 親善訪問
  4. 04第參章 完M的勝利
  5. 05第肆章 重新編制
  6. 06第伍章 渡渡巴德空戰
  7. 07第陸章 門環作戰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五卷幼女戰記 5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信
  3. 03第壹章 快速推進
  4. 04第貳章 奇妙的友Q
  5. 05第參章 北方作戰
  6. 06第肆章 長距離侵略作戰
  7. 07第陸章「解放者」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附錄 設定草稿公開
  10. 10後記

第六卷幼女戰記 6 Nil admirari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冬季作戰「有限攻勢計劃」
  3. 03第貳章 矛盾
  4. 04第參章 穩定狀態
  5. 05第肆章 外交交易
  6. 06第伍章 前兆
  7. 07第陸章 結構悻問題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七卷幼女戰記 7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混亂
  3. 03第貳章 恢復
  4. 04第參章 努力與計劃
  5. 05第肆章 鐵錘作戰
  6. 06第伍章 轉機
  7. 07第陸章「贏過頭了」正在閱讀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八卷幼女戰記 8 In omnia paratus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某記者所見之東方戰線
  3. 03第貳章 安朵M達前夕
  4. 04第參章 安朵M達
  5. 05第肆章 遇敵/交戰
  6. 06第伍章 口袋
  7. 07第陸章 漢斯‧馮‧傑圖亞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九卷幼女戰記 9 Omnes una manet nox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侵蝕
  3. 03第貳章 本土
  4. 04第參章 需求是發明之母
  5. 05第肆章 來自海底的愛
  6. 06第伍章 觀光旅行
  7. 07第陸章 黃昏時分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十卷幼女戰記 10 Viribus Unitis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藍圖
  4. 04第貳章 詐欺師
  5. 05第肆章 價值證明
  6. 06第伍章 帝國式門環
  7. 07第陸章 沙漏
  8. 08附錄 歷史概略圖
  9. 09後記

第十一卷幼女戰記 11 Alea iacta est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萌芽
  3. 03第貳章 回憶錄
  4. 04第參章 事故
  5. 05第肆章 轉機
  6. 06第伍章 舞臺
  7. 07第陸章 衝擊
  8. 08附錄 外交相關圖
  9. 09後記

第十二卷幼女戰記 12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世界公敵
  4. 04第貳章 舞臺
  5. 05第參章 預約
  6. 06第肆章 中途停留者
  7. 07第伍章 勞動
  8. 08第陸章 後勤攻擊
  9. 09後記

第十三卷幼女戰記 13 Dum spiro, spero ―上―

  1. 01插圖
  2. 02第零章 序章
  3. 03第壹章 斜陽
  4. 04第貳章 沙上樓閣
  5. 05第參章 前夕
  6. 06第肆章 蹉跌
  7. 07第伍章 黎明
  8. 08第陸章 叛亂
  9. 09附錄 攻勢戰略「黎明」解說
  10. 10後記

第十四卷幼女戰記 14 Dum spiro, spero ―下―

  1. 01插圖
  2. 02第壹章 奉義務之名
  3. 03第貳章 早產的空地一體戰
  4. 04第參章 小時說謊大時偷
  5. 05第肆章 專業意識
  6. 06第伍章 魔導師墳場
  7. 07第陸章 薄冰上的「勝利」
  8. 08終章 浮生若夢
  9. 09附錄 帝國軍機關志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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