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神樂坂的緣分星期四》 · 平岡陽明 · 4785 字
「這位是轉學過來的竹宮陽子。」
在班導這麼說之前,我就已經感受到三年二班三十七道好奇戳人的視線。原因大概是原本應該會替這個班級再增加一道視線的我,眼睛一直半閉着。
「竹宮同學視力有障礙,看不太到東西。希望大家多伸出援手。」
一到下課時間,被安排坐在第一排的我馬上被女同學包圍。
「妳的眼睛還能看到多少?」
「妳能自己一個人洗澡嗎?」
「妳喜歡什麼顏色?」
我面帶微笑回答大家的問題,試着不讓她們失望,但也不太過激起她們的好奇心。男同學們則擅自翻開我專用的放大影印版課本,連聲喊着「好威喔」、「好大」、「太爽了吧」。
事情發生在我轉校一陣子後的體育躲避球課上。
比賽一開始,兒玉同學丟的球就直接砸到我的臉上。兒玉同學是班上運動神經最好,對女生也毫不手下留情的人。相比之下,我連丟球的時候,都不知道哪邊是球,只能在中線附近不知所措,可說是兒玉同學眼中絕佳的靶子。
我的眼鏡被砸飛,鼻子流出鼻血。
「誰帶她去一下保健中心!」班導見狀大喊。
被人拉着手離開時,我忍受着噁心的血腥味尋思:「這難道不是天罰嗎?」這一切其實是神明爲了懲罰我,才透過兒玉同學給我制裁的鐵拳。當時的我只要一遇到不愉快的事情,就會有這樣的想法。
「她的眼睛最終會變得什麼都看不到。」
班上的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儘管如此,我仍是躲避球比賽的一員。原因是母親這麼拜託班導:「即使只能看到一點東西,在她還能視物的時候,希望不要給她特別待遇,而是和其他人一樣一視同仁。」
於是我在下一堂躲避球課,依舊站在躲避球場地中。我一想到可能又會被兒玉同學盯上,就害怕得不得了。兒玉同學的球太快,我連球的影子或形狀都看不清楚。直到身體某處受到衝擊,我纔會隨着激烈的痛楚,慢一拍地意識到自己被打中了。
問:爲什麼神明要對我降下苦難呢?
答:因爲我是被選中的人。
我必須抱着這樣戲劇性的想法,才能參加躲避球比賽,畢竟我一定又會被球打下場。不過沒想到比賽一開始,就有一道身影站在我的面前,原來是風間同學。我纔在想「太魯莽了」,風間同學就一如猜想,沒兩三下就被兒玉同學一發打下場。
當時我以爲只是湊巧,不過下場躲避球比賽一開始,風間同學又站在我的前面。多虧他挺身,我才免於再次遭到兒玉同學的毒手。我成功和兒玉同學拉開距離,被其他人打中的機會變多了。
「我在練習點字。」
—●—
他這麼宣稱。大概是被女生握着手的樣子,要是被人看到,會有損他身爲男生的男子氣概。他拋下這句話就嗖地跑掉了。
我不想讓她這麼做,但我知道母親愛面子,不喜歡欠人人情,就算阻止她也沒用,所以我只是保持沉默。
隔天午休時間,我又在老地方學習點字,結果從營養午餐準備室的方向傳來腳步聲。我暗自希望是風間同學,最後真的是他。
「大象?」
察覺到的時候,某個巨大的物體急速朝我衝來。
「哦—— 原來這就是點字。」
然而在我這麼回答之後,大家卻無趣似地表示「什麼啊」。
我對此沒什麼興趣,但還是這麼說:
不過當時我的眼睛已經處於末期狀態,不管我把放大影印過的課本拿得多近,都無法讀出上面的文字。別說辨識形狀,就連光量都變低了。不過我並不難過,畢竟我從小時候,就被大人告知我總有一天會失明。
我搬進宿舍後,終於安頓下來。宿舍每天六點半會點名,學校也有各式各樣的規矩,不過老師和同學們人都很好。這裏還有點字圖書館,讓我很開心。我把從你手上收到的大象布偶,一直放在枕頭旁邊。我喜歡風間同學。
「我其實覺得那張點字表還蠻酷的。」
「喔……」
乾杯後,風間同學有點吞吞吐吐地說:「那個、這個給妳。」
「啊?那又不是爲了妳。」
某一天放學,我在腦內自娛地想像着這類故事,一邊等紅綠燈。雖然我必須在附近有其他人或車輛的情況下,才能分辨紅綠燈的燈號,但因爲大約十秒前,纔有一輛車從我面前開過,所以我認爲當時是紅燈,而在路口等待。
「嗯,我已經記起來了,而且你說這個還蠻酷的。」
我爲了不讓水滿出來,所以習慣上會把手指伸進杯子確認水量。我之前也都是這麼做,但當下的其他女同學跟着紛紛表示「惡」、「好髒」。
女同學們似乎很擔心地出聲詢問。
「妳爲什麼要練習點字啊?」
我開始需要一個能讓我獨自渡過午休的地方。
我們之間陷入沉默。我趁他還沒像昨天一樣突然離開,出聲道謝:「謝謝你。」
在休業式將近的某一天,母親這麼說:
「因爲以後我要讀書,就只能靠點字了。此外,雖然現在還是祕密,不過我等上學期結束就要轉校了。」
「是呀,顏色是一種叫做萱草色的橘色。這個想來是風間同學的媽媽選的吧?」
「嘰—— 」物體發出劇烈聲響停了下來。
「我想應該是兒玉同學的聲音……」
我出聲詢問,母親便回答:
我試着憑藉我的五感(話是這麼說,但其實是靠視覺以外的四感),尋找沒什麼人的地方,最後找到自然教室盡頭的走廊。那裏是學校內最冷最暗的地方,因此鮮少有人經過,一到午休時間,就沒有任何人靠近。
「如果風間同學願意一個人來,我就想辦。」
從風間同學家回來的母親心情變得很差。她大概因爲風間同學家很有錢,所以感到不高興。我們家是單親家庭,畢業於裁縫學校的母親雖然自稱造型師,但實際上是靠修補衣服和在乾洗店兼職來維持生計。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彷彿和風間同學四目相交。儘管我的眼睛幾乎閉上,但我感到有一根筆直的透明絲線,連接起我們兩人的眼眸。這也許就是命運的絲線,我這麼想。
「我能摸摸看嗎?」風間同學詢問。
「這個給你。」
「呃,嗯,是的,是我和媽媽一起……」
我還是忍不住抱着這樣的想法。
「好比說,像躲避球的事情之類的。」
—— —(我)
「再見。」風間同學也回道。
「陽子好不衛生—— 」
喫完學校的營養午餐,我爲了漱口打開水龍頭,結果被冷不防地這麼說:
母親很不情願,但到最後,她還是在那天給風間同學的母親打了電話。
● —●●—— (也)
這倒是真的。我能從麻雀的叫聲,說出外面的天氣和時間。只不過問題並不在此。我幾乎能看穿所有謊言—— 應該這樣纔對,然而我無法看穿兒玉同學的謊言。爲什麼?因爲「現在綠燈喔」這句話太短嗎?還是因爲當時我沉浸於想像中?我難以明白箇中緣由。
令人日思夜想的回信在兩週後寄到,那是一封用米粒寫成,只有五個字的點字信。
據說風間同學的母親當場答應,連問都沒問風間同學。
在梅雨季前,我開始拄着白手杖上學。
我從提袋中,取出點字一覽表。
「嗯。」我努力壓抑胸口的怦怦心跳,出聲回答。
「聽說妳在躲避球課上,有一位風間同學都在保護妳?我現在就帶禮盒過去,跟他們家道謝。」
卡車司機打開車窗,大罵「混帳東西!」,我當場嚇傻,完全無法動彈。司機爲了避開我,只好先倒車再駛離。
我在暑假期間搬進宿舍。我和同房的人很快就成爲朋友。其中一人說自己的妹妹看得見,能代筆替我寫信。我便拜託她的妹妹,寄信給風間同學。
這件事在全校的家長會上也被提出來討論。校長向家長們說明情況,低頭道歉的事情傳遍學校之後,我不知爲何開始被女同學們排斥。可能是母親鬧上教職員辦公室的傳聞,給其他家長留了不好的印象,讓他們覺得「也許還是和那個女孩子保持一下距離比較好」……
「現在綠燈喔。」對方輕語。
「再見。」我說道。
「品味真好,真懂女孩子的心。」
我舉起一覽表。
最後一句話讓我猶豫了好幾次,思考到底該不該寫上去。不過室友們一直鼓吹「寫啦」、「不寫人家不會知道」,讓我下定決心寫了上去。
我兩手提着大包小包回家,換上比較漂亮的衣服,和母親一起前往「丸吉」。在店門前等沒多久後,風間同學也來了。我們被領到一張四人桌入座。
「我得去打球了。」
「陽子,妳還好嗎?妳的眼睛已經看不到了嗎?」
這是天罰。
「行呀。」聽到我的回答,風間同學伸出手指,滑過點字表「完全搞不懂。」他遺憾似地這麼表示,讓我笑了起來。要是一下子就懂,我也不需要費這麼多工夫了。
我在某個遙遠的星球上,摘了一朵被禁止摘取的鮮花,因此惹怒神明,被放逐到地球來。我經常妄想這樣的故事。除了這個故事,我還想像過其他版本的故事,例如「我被王子看上,所以遭到嫉妒」,或是「我在不知情之下,戴了被詛咒的戒指」。不管是哪一個版本,最終的結局都是我遭到神明懲罰而失去光明。
「妳爲什麼不開個慶生會?還可以順便當作歡送會。」
結果風間同學陡地站起身。
母親聽了之後,勃然大怒地殺上兒玉同學的家。起初兒玉同學還辯稱不是自己,結果反而火上加油,更加激起母親的怒火。
「給看不到的小孩讀的學校。」
我拉着風間同學的手,告訴他:「你看,這個是『A』,這個則是『I』。點字是有規律的,記住規律的話,就學得很快。」我只是輕輕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但風間同學的手就像是做了電腦斷層掃描,骨節分明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他的手背有點粗糙,給人一種男生的手的感覺。
風間同學的聲音有點冒汗,聲音變得有點高,讓我開心了起來。這代表他在撒謊。
某一天,我在那裏一個個摸索點字的時候,有人向我搭話。
我摸索着解開蝴蝶結,從裏面出現柔軟的布料和棉花團。禮物的內容是絨毛布偶,我伸手撫摸,感受到布偶有一個長鼻子。
「咦,可以嗎?」
母親親切遞出菜單,對風間同學這麼說:
後來我們一邊說着「肚子好撐」,同時連甜點都一點不剩地喫光光。我們在店門口,準備和風間同學分開。
「咦,風間同學?」我把頭轉向聲音的方向。
等待的時候,有人從我後方經過。
「盲人學校。」
在宛如土牢般寂靜的空氣中,我一屁股坐在走廊地板上,尋思起自己爲什麼在這樣的地方,自己又是被誰逼到這裏來,結果發現恐怖的不是天罰,而是人類集團。棲息在黑暗中的我,心情更加陷入深沉的黑暗。
學期末的時候,結束家長個人對談回來的母親對我說:
「謝謝。」
母親佩服似地這麼說,不過這也是謊話。
「咦,要轉去哪裏?」
「小女即將轉去盲人學校就讀,住進學校宿舍。因此想邀請總是對小女很親切的風間同學,參加小女的慶生會兼歡送會。慶生會是在休業式當天的中午,站前百貨公司六樓的『丸吉』舉辦,不知道風間同學願不願意來呢?」
回到家,我也依然無法停止顫抖。我告訴母親自己暫時不想外出。母親問我緣由,我只好告訴她。
風間同學湊向點字表。啊,對了,風間同學今天負責抬營養午餐,他一定是在還餐具回來的路上,經過了這裏。我在心中如此推論。
「你還真敢說!我家的孩子可是連麻雀的叫聲都能辨別!」
「竹宮,妳在做什麼?」
小學三年級升上四年級不會換班,班導也是同一個人。
「嗯。」
「風間同學,別客氣。喫完再來點個甜點吧。」
丸吉是個大衆食堂,什麼菜色都有。風間同學點了拉麪和可樂,我點了漢堡排配葡萄口味的芬達汽水,母親則是點了拿坡里義大利麪配啤酒。喧鬧的一家人、番茄醬的氣味、餐具掉到地板上的聲音。即使眼睛看不到,我也能充分感受到餐廳的熱鬧氣氛。
「酷?」我歪了歪頭,有點難以理解覺得點字表酷的審美基準。
休業式當天,班導向全班宣佈我要轉校的事情,教室裏揚起一片「咦—— !」,等到班會時間結束,女同學們圍着我,此起彼落地說:「要保重喔」、「要寫信喔」。甚至還有人哭了起來。這些人明明直到昨天爲止,都沒人肯跟我說話。
我猛地從妄想中清醒,踏出步伐。
啊,我馬上明白他在說謊。這一定是風間同學的媽媽選的。
午休時間一到,我就會拿着塑膠點字一覽表,摸着牆壁朝那裏走去。
「爲什麼?」
「什麼樣的地方啊?」
「嘿,妳又在練習點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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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走吧。」母親牽起我的手。
「哇,陽子,風間同學送禮物給妳喔。妳看,上面還綁了可愛的紅色蝴蝶結!」
「還好,我還能稍微看到一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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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樣)
● ●—
—— ●(唷)
他大概參考了我給的點字表。一粒粒黏貼米粒,想必很辛苦。
「我也喜歡妳。」
我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着米粒,感覺自己彷彿在作夢。然而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 我可能再也見不到風間同學了。
想到這一點,我頓時陷入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