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神樂坂的緣分星期四》 · 平岡陽明 · 3003 字
什麼時候要去美國?我會見不到小風嗎?這樣和說好的不一樣吧?
本間問了前妻好幾次,但答覆總是千篇一律的一句話:「還沒正式決定。」因此本間的生活在表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除了貼在店面的「店面出售」告示。
假使前妻那邊要以強硬手段,斷絕本間和小風的關係,本間就只能被迫用賣掉店面的錢來打官司。本間有一種感覺,此時逃避的話,將會對自己今後與兒子的人生造成負面影響。可以的話,本間當然想避免小風看到親生父母爭執不下的模樣……
將近中午時分,築摩文庫小姐睜大雙眼,走進店裏。
「唉,店長要把店賣掉了嗎?」
「很遺憾,是的。」
本間用聽起來萬分慚愧的語氣回答。
「是要搬到別的地方嗎?」
「老實說,接下來是要轉成網路商店呢,還是直接閉店呢,其實還沒決定……不管是哪一個選項,我都沒必要在這裏繼續開店了。」
「什麼時候要關店呢?」
「這個也還沒決定,看什麼時候找到買家吧。」
本間和房地產仲介商量後,把售價定爲比當初購買價格再多兩成的金額。照房地產仲介的說法,現在的市價與當時相比上漲不少,本間並不算獅子大開口。如果賣不出去,再慢慢調降就好。店面說不定能馬上賣掉,也可能賣老半天也賣不出去。
「明明是這麼棒的一家店,真可惜。」
「能有客人這麼說,這家店也算是可以含笑而終了。」
「店長竟然已經開始用緬懷的口吻了。」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真的耶。」本間也笑了。
「說起來,上次的明信片真的很謝謝店長。只要看着明信片,腦中就會冒出各種想像,不過偶爾也會想:『我的手上竟然有以前的法國人寫的信,真是不可思議。』沒想到神樂坂竟然買得到這樣的東西。」
「畢竟所有紙製品都有市場,老舊的東西更是如此。例如戰前的滿州照片、藝妓或美人的明信片、老舊地圖、以前的鐵道資料(包括時刻表)、軍事信件、昭和四十年代的偶像演唱會宣傳冊、演唱會的票根、貼着銷印郵票的舊信封(又稱爲實寄封)、大富翁、紅包袋、火柴盒,族繁不及備載,大家就是喜歡印刷品。」
「確實如此,」她微笑回應。「哎呀,我今天待會公司有個會議,晚點再來拜訪。」
她這麼說便離開了書店。本間原本以爲她只是順勢隨口一說,沒想到傍晚時分,她真的出現在店裏,並用堅定無比的動作遞出名片。
「我讀了你之前告訴我的《昔日之客》,書中也是飽含意念。應該說,書中如今也只剩意念了。畢竟不論是書店、店長,還是客人,都已經不在世上了。」
希子低語。
「也就是說,是我理解的這個意思嗎?」
「可是我們家是舊書店。」
「意念?」
「這樣啊。」
「我告訴他們這家店要出售,大家都很遺憾,說『那家店選書很不錯,真可惜』。」
「書店能靠新書賺到的利潤太少了。」
本間反問。
「我懂了,和我們家合作的話,就不會有其他書店抗議了。」
「我在剛纔的會議上,提到這家店的事情,不少人都知道這家店。」
「對不起,我也這麼覺得。」希子低頭致歉。「所以纔會開始出現賣蔬菜或清潔劑,或是複合開設美髮沙龍的書店。」
「其實我在不久前,是待在圖書銷售部門。我見過全國各地的書店,不過各地業績都很慘澹。只靠賣書撐不下的書店,通常就會建議轉型成與咖啡店或文具店複合的書店。」
綜合剛纔各種資訊,看來老字號出版社爲了撐下去,也是絞盡腦汁,朝之前沒接觸過的方向發展。
本間再次將視線投向她的名片。「妳們家出版社要替這家店策畫行銷?鼎鼎有名的S出版社要這麼做?」
本間常聽到與雜貨店或咖啡店複合營業的書店,但美髮沙龍倒是第一次聽到。他的腦中浮現類似地方小型商場的情景:拉下的鐵門,空蕩蕩的貨架,往來只見上了年紀的老人。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中,幾乎沒有書本登場的餘地。
「我想要把意念賣給大家。」
「我明白。」
本間深深頷首。印刷品的壽命遠比人類長。即便是這間店裏的書本作者,大概有八成都已經離開人世了。梵谷在死後,以畫家的身份獲得永垂不朽的名聲,也是因爲他在七百多封信裏面,留下了自己的「意念」。
「不,不,我完全理解。」
「不過這點不是什麼大問題。正如我先前所說,這樣反而比較方便合作。因爲新書書店是不折不扣的商業夥伴,不能有厚此薄彼的差別待遇。」
本間的表情一緩。即便只是客套話,聽着也高興。
「老實說,我自己也還沒想到,我們究竟能向本間先生提出怎麼樣的方案。不過這間店裏有一萬七百本書,而本間先生清楚每一本書的來龍去脈。這不是一件很厲害的事情嗎?而且這裏不只有舊書,還有以前的人的信箋或日記。對於不知情的人而言,得知這裏還有賣這樣的東西,一定會感到很新鮮。」
本間的腦中浮現幾位「嫌疑」頗高的客人面孔。
本間再次提醒。
「雖然還很模糊,不過我們也有立下目標,要更積極參與『書本的現場』或是『書本的空間』。講起來有點失禮,不過貴店是很理想的起點。畢竟貴店就在附近,舊書店在某種意義上,也很適合當作合作對象。」
「其實我是S出版社的七瀨希子。」她這麼自我介紹。
「啊,這樣的話就好說了。如同本間先生所知,咖啡和文具的毛利不同,換句話說,它們比書賺得多。」
「哦,抱歉,我叫本間。」
希子頷首回應。
梵谷生前無比渴求與他人的心神交流,透過信箋和繪畫這些形體而得以成真。他的意念被留存下來,並且成功傳達出去了。
「什麼!」
「是的,意念。看着那張法國明信片的時候,我總是在想:這是誰,又是爲了什麼而寫的呢?這張明信片上,承載了怎麼樣的意念呢?說不定寫明信片的人,以及收明信片的人,都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想到這些,我就會有非常不可思議的心情。」
希子繼續說下去。
「我們公司沒那麼了不起,如果您……呃—— 」
本間接過名片,喃喃說道:「哦,原來妳是S出版社的人啊。」S出版社是位於神樂坂上方的出版社。在她有點像藝名的名字上面,印着不常見的職稱:
「有聲書企劃室」
、
「圖書製作人」
、
「出版統括專員」
。
本間聽到這句話,不禁倒抽一口氣。如果現在把書店賣掉,就會失去形體。失去形體的話,承載的意念也會迅速消失。開店至今六年,儘管痛苦的回憶居多,但是個中苦樂,都令人難捨。不論是喜悅還是悲傷,本間都是與這間店一同渡過。
「人總有一天會死,想法也會變化,然而只要以有形的方式保存,當下的思想和情感就能留下來。我想我之所以會被那張明信片吸引,就是因爲我想感受留在明信片上的意念。透過接觸他人的意念,就能誘出自己內心模糊的想法:『人是爲什麼而活呢?』、『人的一生是如此短暫。』、『活着的時候,究竟能和多少人相處、互相理解,相思相愛呢?』在自己這些意念的當下所在,或許會再產生出新的意念,或是產生變化……對不起,我無法好好解釋,你應該聽得很混亂吧。」
「首先,我們這邊會擬定方案,請給我們一點時間。」
「怎麼樣呢?本間先生願意和我們公司合作看看嗎?」
這話也許有幾分道理。
「結果我的上司說:『能和那家書店合作,幫點什麼忙嗎?』」
「本間先生有打算挑戰新做法,試着再多爲店裏拼搏一下的話,要不要和我們合作呢?」
「我懂,我老家也是開新書書店的。」
話雖如此,本間還是很難想像和S出版社合作的樣子。S出版社是以文學界巨頭聞名的老字號出版社,出版新書不時出現暢銷作。文庫集十分充實,從獨特辛辣視角切入的報導文章也很有名。本間還記得S出版社在神樂坂坡道頂上,蓋起時髦的複合商場時,他還出乎意料地想着:「哦,沒想到那個S出版社,竟然搞出這種流行的東西。」
本間打從心底感到共鳴。她果然是這間店最棒的客人之一。書店就是爲了憐物惜情的人而存在。
「我需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