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神樂坂的緣分星期四》 · 平岡陽明 · 5329 字
憂鬱的季節到來,報稅季就在眼前。
本間爲了省錢,沒找會計師,而是每年呻吟着自己報稅。今年的他也一邊準備文件,一邊嘆了不下一百次氣。財務報表可說慘不忍睹,本間得再節省生活開支纔行。
說到每個月的開支,首先就是小風的養育費,這是首要確保的費用。接下來是瓦斯費、電費、水費、網路費、手機費。本間在三餐方面花得不多,不過本間因爲嫌麻煩,最近常用現成食品解決,說不定可以再稍微削減支出。話雖如此,最多大概就每個月一萬元左右。
本間知道自己最好戒酒戒菸,不過一想到戒菸戒酒後的生活,本間就覺得沮喪。這兩項是他在漫長失眠夜的良伴,本間想幹脆直接把菸酒認定成中年單身男子的必要開銷。
固定資產稅和工會會費也是固定支出。本間還租了兩個用來存放庫存書籍的儲藏室,但其實他還想再多租兩個。他也儘可能不買書,但舊書店不進貨就完了。
本間不買衣服,也不出門旅行。他也不上健身房,只有被人邀約的時候纔去喝酒。即便如此,他依舊時常阮囊羞澀。書絕望地都賣不出去。
如果重啓網路商店,銷售額應該就會增加。不過一想到又要過那種生活,本間就覺得壽命又要縮短。
拍攝封面的照片,輸入商品說明,並且上傳。收到訂單就包裝書籍,貼上收件資訊,拿去郵局寄件。此外還要處理不時冒出來的投訴及退貨要求。在做了實體店鋪不需要做的這些事之後,一本書的淨利往往卻只有兩百圓左右。
而且本間認爲,離婚原因有三成是因爲他決定搞網路商店。當時的自己總是脾氣暴躁。原本想着「習慣以後就會比較輕鬆」,不過只要當自營業,這種像是工蟻一般的生活就會一輩子持續下去。
當本間意識到這一點時,他不禁一陣錯愕。
打包、寄送。ㄉㄚˇㄅㄠ、ㄐㄧˋㄙㄨㄥˋ。
當時的本間滿腦子都被這些事佔據。如果感冒想休息,就會受到像是世界末日般的精神打擊。因爲不少客人會因爲「出貨太慢」而給差評,要是這類情形一多,店家評價就會下降,客人數量跟着減少。
雖然沒多賺多少錢,夫妻之間的爭吵卻增加了。當時的自己如果更有餘裕,聽到妻子要求「用過的尿布要用塑膠袋包起來丟棄」,也許就能笑着同意,至少不會發展成對彼此大吼大叫的爭吵。
不過另一方面,本間也會思考,是否現在收起店面,轉而專心經營網路商店比較好。工會里也有人這麼做,對方曾對本間說明過網路商店的優點。
首先,不用爲了在東京開店而支付高額租金。第二,可以在喜歡的時間處理打包。也不用面對面應對討厭的客人(本間是不擅長接客的類型)。還可以隨心所欲找副業。「夜間保全的打工還算蠻好賺的,感覺舊書店遲早會變成副業。」對方這麼說道。
本間突然有一個想法,向大學友人瀧川發了LINE訊息。
「下週要不要一起喫個飯?」
瀧川從大學畢業以後,就當了保險銷售員。後來他自己開了一家保險代理店,但是公司倒閉,所以他現在改當計程車司機。換句話說,他是從個體經營撤退的前輩,見個面說不定能得到一些想法。
回覆馬上就來了。
「下週的話,我星期一和星期四可以!那兩天不用出車。」
「啊,你好,我是瀧川。你那邊還好嗎?其實我現在和一個朋友在一起,他有點事想問一下—— 」
本間拍下小風的信,用LINE傳給前妻。
本間的腦中浮現「新男人」的剪影,頓時感到有點落寞。對方摟着前妻的肩膀,兩人背對自己,逐漸遠離,身邊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我前妻要再婚,可能會去美國。」
本間發出連他自己都感到喫驚的狂亂叫聲。
「嗯,這個嘛……」
前妻已經決定再婚,對象可能是在貿易公司工作,要被派往紐約或洛杉磯工作。所以前妻決定辭去工作,帶着小風一起去美國。
「咦,哪裏?在哪裏?」
「別這樣喊我。那就先這樣,我會再打給你。」
星期一早上,本間發了訊息,要求前妻儘早解釋,不過前妻依舊沒有任何答覆。時間就這樣空虛地流逝,來到本間和瀧川約好見面的傍晚。本間關了店門,走向龍公亭。
「他說他被調職去廣島。」
美國?
「律師事務所的網頁上,有一個諮詢頁面,你可以從那邊跟他聯絡,他會先研究一下。我現在把網址發給你。」
「嗯。」
冷靜一想,這根本不是什麼設想中最糟糕的情況,而是極可能成真的情況。
「這樣啊,」瀧川盤起雙臂,難得有點吞吞吐吐地道出疑問。「我問你喔,前妻決定再婚,是怎麼樣的感覺啊?」
「叮咚叮咚,小風真的好聰明哇。」
「旅行?」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大叔嗎?」
訊息遲遲沒有回覆,也沒顯示成已讀。
「要不要開瓶紹興酒啊?」
「我聽說美國沒有獅子。」
「這是什麼意思?旅行嗎?」
「喔—— 那傢伙啊。他現在在做什麼?」
「妳看到了嗎?」
「用一句話來說的話—— 」
「呃,爲什麼?」瀧川停下動作。
本間馬上訂位,把餐廳的網址傳給了瀧川。
「提示一下,日本的話是在上野。」
「好久不見啦,最近怎麼樣?」
本間小心翼翼地詢問:「說起來,你們去遊樂園了嗎?」
「嗯……感覺這話題走向有點鬱悶啊。」
「妳跟小風兩人去嗎?」
瀧川突然露出宛如多疑刑警的眼神。
「沒有耶。」
「我知道,但是—— 」
「我還不清楚。」
瀧川叫來服務生,打開菜單。
瀧川掏出手機。本間雖然連聲說「不用了」,不過瀧川這個人一動起來就不會停手。他當場撥了號碼。
回到店裏,本間煎了鬆餅。兩人一起去熱海澡堂,在被窩裏面說故事。《十五少年漂流記》已經讀完了,所以今天開始讀《小王子》。
「那是和誰?」
「我現在沒時間講這個。」
瀧川的壞習慣是一喝醉就會開始狂點菜。
只見小風的臉上又浮現本間沒看過的微妙表情。啊,這是被要求保密了吧,本間此時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小孩想必就是像這樣,慢慢學會人類心理的陰暗面。本間決定不再繼續追問。
「你兒子也一起?」
「嗯。」小風用有點悶悶不樂的表情回答。
「我看到了。」
「不是。」
「我知道了,動物園!」
「祕密。」
「其實啊,我可能見不到我兒子了。」
「那是什麼意思?」
本間等到公司職員的午休時段,打給前妻的手機。
「你應該有好好付撫養費吧?」他詢問本間。
「我可能會去ㄇㄟˇㄍㄨㄛˊ我會ㄒㄧㄝˇ信的 小風」
「嗯什麼啦,我有認識的律師,我現在就幫你問問。」
「我剛纔發了訊息給妳,妳有看到嗎?」
「嗯,撫養費我絕對都有好好付。」
「是說這也太過分了。你前妻的再婚對象是個怎麼樣的傢伙啊?」
「未婚夫!」
龍公亭是一家位於神樂坂主街上的老字號粵菜餐廳。二樓還有能俯瞰神樂坂的露天座位,十分適合悠哉用餐。兩人點了麻婆豆腐、炒蝦球、蒜炒芥菜,舉起啤酒乾杯。
瀧川拿着手機操作了一會。「……好了,我發過去了。報上我的名字,也許他會把諮詢費算便宜一點。」
回覆很快是瀧川從學生時代以來,爲數不多的優點之一。
「是怎樣,還特地打電話過來。」
「和媽媽的男性朋友一起?」
「好啊,來喝吧。」
「那麼星期一如何?」
「瞭解。我去神樂坂那邊。想喫好喫的中華料理—— 」
「交給我吧。」
學生時期的兩人並未特別親近,直到本間開店,纔開始走得比較近。兩人之間有同爲個體經營戶的連帶感,又同樣都有一個兒子。
「我和……我的未婚夫。」
交談只花了幾分鐘就結束。
「爸爸,你去過美國嗎?」小風出聲詢問。
沒有野生獅子的那個美利堅合衆國?
「是你自己要問的吧。」
「喂。」前妻接了電話。
本間一時之間茫然無語。
星期四到來,本間去接小風。
「謝啦,我可能會麻煩他看看。」
前妻單方面地掛斷本間的電話。
「嗯,對啊。還有那傢伙、就是輕音社的—— 」
「但是妳3……」
「這樣啊。好,我們來個機智問答。美國雖然沒有野生的獅子,但在某個地方有。那是哪裏呢?」
「馬馬虎虎吧。說起來,我之前遇到了阿真。」
週末結束,三天過去了,本間依舊沒收到前妻的消息。
「來瓶紹興酒,還有芙蓉蛋、八寶菜和廣東脆皮燒雞。」
「這麼說,他還在那家公司?」
「那是什麼?」
他們交流朋友的各種消息時,服務生前來上菜。瀧川迅速地要了第二杯啤酒,本間則一邊拿小盤子分菜,一邊開口說道:
「嗯。」
「不是。」
他回到店裏之後,從意見箱中取出小風的信。
兩人決定偶爾走路回家,慢慢走上神樂坂。
中華料理的話,龍公亭應該行吧。
「那這樣不就是違法嗎?約定是每週見一次面吧。」
第二天早上,本間又煎了鬆餅,送小風去幼兒園。
「不怎樣,你那邊呢?」
隨着震驚逐漸消退,本間開始設想最糟糕的情況。
瀧川快嘴快舌地詢問。瀧川老家在東京老街,據說從祖父那一代起,一家子的男人都是嗜酒的急性子。
「祕密是什麼意思?」
「代表我不會說。」
「我現在真的很忙,下次再跟你說。」
「說什麼意思,也就字面上的意思。我們可能會去美國。」
「從不相干的人,變得更陌生的感覺吧。」
本間說的是真心話。僅僅一週不見,小風面容、用字遣詞和舉止,都看得出有成長。
本間需要吸氣,才能說出不願出口的話。
瀧川是個超疼愛兒子的傻爸爸。
「書店那邊又如何?」瀧川接着問。
「不太好。」
「哪部分?」
「書賣不出去。」
「這不是從以前就是這樣嗎。」
「現在更賣不動了,我想是不是差不多該收手了。」
「確實要收店的話,最好趁早。我做保險時,不死心撐了一陣子,搞得很慘。」
「怎麼個慘法?」
「我連想都不想去想。我到現在還對一些親戚和熟人抬不起頭。」
原來是指籌錢的部分啊。本間想像了自己去向親朋好友借錢的模樣,簡直要他命也辦不到。他實在不想走到借錢這一步。
即使紹興酒上桌,本間也遲遲醉不了。前妻再婚的事情一直卡在腦袋角落,酒怎麼也喝不香。既然這樣,我就連你的份一起醉—— 瀧川喝酒的方式彷彿在這麼說一般,瓶內的紹興酒轉眼間減少。
「真是太過分了,實在太過分了。五歲不正是最可愛的年紀嗎……」
瀧川還代替本間發起了牢騷。雖然本間很感激,不過酒瓶一空就解散,對兩人來說,大概都是好事一件。
本間起身去洗手間。回到座位的路上,他不經意地看了手機,沒想到前妻傳了LINE訊息。
「對方是國際律師,離過婚。總之可能會在美國的事務所待個幾年。」
什麼鬼?
本間停下腳步,反覆重讀訊息。
國際律師?總之會待幾年?也就是說,延長或永久居留也都有可能?
本間試着冷靜消化眼前的情形,但腦袋和內心卻不聽使喚。
此時正好是午餐時間,從附近商辦大樓湧出的上班族們緩緩移動。不論大街小巷,都是臉上掛着「今天要上哪家餐廳喫呢」的人們。神樂坂周邊有這麼多公司嗎?本間每次在這個時段,總是感到不可思議。唯獨這個時段,就連學生的身影也會在人羣中顯得格格不入。熱門的餐廳前,轉眼間就排起了人龍。
「總之先出去吧。」
本間穿過這些人羣,回到店裏,立刻打開律師事務所的網頁。他寫明自己是瀧川介紹來的,然後在諮詢頁面的空欄中寫下訊息:
「怎麼了嗎?」
瀧川揮着手,走下神樂坂。
「咦,晚餐的費用呢?」
註釋
到了中午時分,本間貼出
「外出中」
的告示,去了銀行。
「嗯……?你在說什麼,時間還早咧……」
他回想當初買下店鋪時的負責人姓名,出聲詢問。只見長山從店內走出來,道了聲「好久不見了」。他頭頂上的毛髮似乎變得稀疏了一點。
「人若是孤獨一人便會死去,但若身邊有人,便能得到救贖。」
「最棒的特效藥就是愛和家人。」
本間在銀行完成轉帳,順便前往房地產公司。
本間來回讀了幾遍,但是無論讀了多少遍,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句話:「要讓孩子留下,恐怕十分困難」。
律師事務所的回信已經來了。
「不好意思,呃,請問長山先生在嗎?」
「不用啦,多謝你。我會和律師談談的。」
3:原文爲「お前」,是較不客氣的稱呼方式。
瀧川突然恢復清醒,伸手摸後面口袋的皮夾。
「我跟前妻有一個五歲的兒子,現在每週都會見一次面。不過前妻的再婚對象要去美國工作,前妻似乎打算也帶着兒子過去。有辦法避免我和兒子無法見面嗎?」
本間催趕似地領着瀧川出餐廳。雖然對瀧川很過意不去,不過此刻他想獨處。
「這樣啊,再見啦。」
長山堆起的營業用笑容之下,帶着一絲警戒的神色。
帳單送到,本間遞出信用卡後,把瀧川叫醒。「喂,差不多該走了。」
他腳步踉蹌地想辦法回到座位,只見瀧川已經閉上眼,打起瞌睡。本間請店員結帳。
「針對您的詢問,如果父母一方未經許可,將十六歲以下的孩子帶出國門,根據日本亦有簽署的《海牙公約》,孩子應被送還原本的居住國。然而實際上因爲沒有相關罰則,所以大家往往只能忍氣吞聲,暗自飲泣。如果能將您的詳細情形告訴我們,透過法律途徑提起訴訟也是有可能的,不過在此不得不先告知您,要讓孩子留下,恐怕十分困難。如果您依然考慮提告或調解,請聯繫我們。另外,關於本次的諮詢費用,請轉三千三百圓至以下帳戶:瑞穗銀行東京中央分行,普通帳戶****」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記住的。」
本間用力嘆氣。梵谷正視自身孤獨的見解與省察,今晚特別令人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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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在沙發上睡着了,隔天醒來,只覺得全身痠痛。
「我在考慮把那邊賣掉。」本間回答。
「哦,再見啦。最後我告訴你一件事喔。店可以放棄,但千萬不要放棄兒子。」
本間送出訊息,頹然倒在沙發上。他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梵谷書簡集,隨手一翻,就看到這幾段句子:
本間開始走上坡道。夜色逐漸深沉,街道上行人交錯徘徊,有的是打算去老地方的中老男人,有的是尋找續攤酒吧的情侶。
「咦?」
「那就下次再見了。」本間在餐廳門口前這麼說,瀧川也很快就放棄了。
「我想把店賣掉,請問大概能賣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