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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話

《神樂坂的緣分星期四》 · 平岡陽明 · 4395 字

星期五早上,兩人一起喫完鬆餅,本間送小風去上學。

在幼兒園安頓好小風,本間向小風道別:「再見,要乖喔。」他揮着手,想到又要相隔一週才能見到小風,不禁心中一酸。

他走回店裏,看了一眼意見箱。裏面一如往常,躺着一封小風留下的信。

「給爸爸ㄙㄨㄥ餅很好喫 以後要再喫喔 小風」

本間收到的信至今已經超過百封,他每一封都保留了下來。一開始還像是外星人寫的符號,現在已經是能夠傳達意思的語句了。小孩的成長就像夏日青草一般快速。

中午過後,正在顧店的本間收到前妻的LINE訊息:

「突然有餐會,小風今晚能繼續交給你嗎?」

喜出望外的本間立刻回覆訊息:「OK!」

這一天突然變得無比美妙。晚點接小風的時候,小風不知道會露出怎麼樣的表情。「咦?今天也是爸爸嗎?」他說不定會睜大雙眼這麼問。

本間坐立難安,但還是冷靜下來,微波了冷飯,配着納豆喫掉。今天晚餐和明天早餐都會是鬆餅,要是不喫午餐,就會變成四餐連續都喫鬆餅了。

喫完午餐沒多久,店前的往來人流戛然消失。像麥芽糖一樣被拉得長長的午後時光於焉開始。

本間托腮靠在櫃檯,漫不經心地望着外頭。偶爾會有附近的家庭主婦或是老人家,慢悠悠地走過店前。午餐人潮結束的午後時分,是附近居民去超市或是熟食店買東西的時段。不少人提着購物袋或購物籃,一眼就看出是當地人。

本間突然想到前妻。

最近她逐漸恢復以前光采動人的模樣。雖然臉上依然總是帶着忙碌造成的疲憊,卻開始給人容光煥發的感覺。

—— 真的是工作嗎?

很難想像一個像樣的社會人,會在星期五晚上突然約人喫飯。

—— 難道不是約會嗎?

如果是這個原因,本間就能理解前妻爲何恢復以前的光采。書本也是如此,只要有人翻閱,就會更高興。頻頻取閱的話,原本黯淡的書架就會變得明亮,店內的氣氛也會截然不同。前妻此刻的情形,難道不正是如此嗎?

當然前妻大可隨她的心意行事。不過如果她腦袋發熱,疏於照顧小風,本間就會接手。小風絕對會注意到自己被忽視,而本間不希望他有這樣的感受。

傍晚時分,本間前往幼兒園接小風。

「唔,好難受喔。」

就在這個時候,妻子懷孕了。兩人原本都不抱希望,這下可說是喜出望外。

本間家中本就是地方新書連鎖店,他排行老三。父親經營的書店是賣場中有七成商品是雜誌、漫畫和參考書的書店,小時候的本間很喜歡,但對閱讀產生興趣,就開始覺得難以滿足。

覺得不錯的房子租金高,負擔得起的房子又地段不好,兩人遲遲找不到合適的房子。不過這段時光倒也不壞,當時兩人都還保有一些學生時代精神的餘火,認真起來的話,熬夜也不是問題,甚至還能喫喫到飽。

「哦,那真是太好了。」

「他大概幾歲?」

見面次數多到記不得嗎?

最普及的應該是巖波文庫《梵谷的信》的上中下三冊套書。其次大概是美篶書房的《梵高的信》。說到比較舊的版本,店內還有一九二七年由Atelier公司出版的《梵高柯的信》。這本書是在大約三年前,一位住在大久保古老宅邸的寡婦聯絡本間,表示「丈夫過世,希望出清藏書」之後,本間到府收購的藏書之一。

當時在神保町,有一家舊書店叫嚴林書房。本間很喜歡嚴林書房的選書,時不時拜訪,結果被店主招呼:「常看到你來,你是學生嗎?」兩人因此結緣,不時會熟稔地聊上幾句。某一次店主這麼說:

不論本間問什麼,小風都只會回答「不知道」。說不定是被要求保密。對談話失去興趣後,小風從書架取出他喜歡的《無聊讀本》,嗅聞上面的氣味。小風說過他喜歡這本書的理由,是因爲書上有像巧克力的味道。特別陳舊的書確實會有類似巧克力的味道。

本間一邊啜飲威士忌,用眼神描摹梵谷想必只用短短几分鐘就畫出的一根根素描線條。真是美得讚歎。哪怕只有一封也好,真希望我們店有機會經手梵谷的信。本間在腦中馳騁着想像,夜色逐漸變得深沉。

「不知道。」

本間望着雨中的街道,想起母親過世的日子,也是像這樣的雨天。

「男的。」

本間也揚起笑容。「你和媽媽兩個人去嗎?」

「嗯。」

「那個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

「老師說朋友之間就算吵架,只要握個手,笑一笑,就能馬上和好喔。」

神樂坂是本間和妻子在學生時代時常來約會的地方,他對神樂坂的印象很好。雖然地段稍嫌偏僻,不過本間說服自己,舊書店本來就是接近半隱居的生意。本間就是如此被這間房子吸引,覺得這是命中註定。他和妻子商量買下此處,妻子也贊成。本間辭去公司,裝修店面,搬進一干器具,並擺上他一直以來蒐集購買的舊書。

「哦—— 那個啊。」

「哪個?」

「見過幾次?」

「就是那個呀。」

「嗯—— 不知道。」

回到店裏,兩人和昨晚一樣,煎了鬆餅,在熱海澡堂觀察排水口,接着讀《十五少年漂流記》的後續。

「那個嘛,我在信裏有寫。」

「那個啊—— 」

房地產仲介的長山解釋了箇中原因。

「媽媽還沒來嗎?」

「爸爸和媽媽還不和好嗎?」

本間鬆開懷抱,小風便眼睛閃閃發亮地告訴他:「我們下次要去遊樂園玩。」

「不是,還有媽媽的朋友,一共三個人。」

鑑定是舊書商的生命線,也是一種創造性的行爲。

「嗯,那個。」

找房子找了一陣子,兩人遇到現在這間房子。房子只賣不租,是一棟蓋在小小十二坪土地上的老舊兩層樓建築。

哄完小風睡覺,本間坐在沙發上,啜飲着威士忌,朝梵谷的書簡集伸出手。

舊書是買亦有趣,讀亦有趣,賣亦有趣。

每個字都飽含激情,五歲小孩就是這種地方可愛。

「不知道。」

本間的心頭落下陰影。

最適合隨手翻閱的是西村書店《梵谷的信:繪畫與靈魂的日記》。這本書除了是全綵畫冊,同時還從梵谷一生寫下的七百多封信中,精選出兩百五十一封信,配合相關作品依序排列,相當易於閱讀。此外,書中還收錄了梵谷原始信件的照片。

本間對這番話深深着迷,冒出總有一天也要自己開店的想法。

第二天從早就開始下雨。

然而,自己實際開店,卻是一連串未曾設想過的情形。本間當時和妻子住在中野的公寓,每天都早出晚歸。店內的事情全都要自己一手包辦,開設網路商店之後,更是忙到瘋掉。即便如此,卻還是賺不了多少錢。

本間隨手翻閱這本書,發現書中不時出現美麗得令人屏息的素描。素描是附在信中,隨信寄給西奧,本間不禁對西奧感到同情。同時是畫商的西奧,收到這樣的信,想必無法停下對哥哥的援助,因爲他哥哥的才華與熱情是毋庸置疑的。

過了中午時分,前妻前來接小風。

還是學生的本間,當然是均一價特賣區的愛好者。他會從百元均一價或是三本五百元的特賣區,尋找逸品。本間會和當時還是女朋友的妻子,一起在跳蚤市場賣這些他挖掘到的書,也就是所謂的單箱舊書商。書賣得好的日子,兩人就會在「關店」後,有點奢侈地用披薩和紅酒來乾杯慶祝。

從戰前開始,就有不少家出版社出版過梵谷的書簡集。光就本間從店面拿來,堆在茶几上的就有好幾本。

正是因爲比起賣書,收購書更有趣。

兩人花了好一段時間,直到事實擺在眼前,才終於承認兩人的關係已經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當時的兩人,即使意見衝突,也不會妥協,而是默不作聲地生悶氣,只求對方儘快從自己眼前消失。

小風突然發燒的時候,是本間去接他回家。平常上下學也都是本間負責。即使如此,妻子對整體生活似乎都有所不滿。以前的兩人不曾有過半點爭執,但在孩子出生後,每件事都成了爭吵的導火線。離乳食是否要濾過?用過的尿布是否要一個個用塑膠袋包起來丟?是否要讓孩子喫退燒藥?兩人對每件事都爭吵不休。書店經營持續赤字,讓本間愈來愈難以大聲說話。

「媽媽突然有工作,你今天也是住爸爸家。晚餐想喫什麼?」

「咦,爲什麼是爸爸!」

本間迷上轉賣舊書的快感。他發現也許比起書本身,自己更喜歡賣書。他也察覺到舊書商的本質。

本間張開雙臂,小風便毫不猶豫地飛撲進他的懷抱。本間緊緊抱着兒子,嗅聞他的髮絲。小風的頭髮帶着乾淨的味道,想到自己讓這個小小的心靈傷心,本間就覺得胸口一陣痛苦。

結束葬禮,整頓完遺產,戶頭中多了一筆不小的金額。本間原本是在文具製造商工作,決定利用這次的機會,開一家舊書店。這是他從年輕時就有的夢想。他和妻子商量,妻子也表示支持,並告訴他:「就算店做不起來,兩個人總會有辦法的。」妻子當時是在有一定規模的纖維製造商工作,兩人結婚多年,卻一直沒能有小孩。

週末的時候,兩人開始到處看房。兩人大學時期都是在飯田橋和市谷地區渡過,所以一致同意:「要找的話就希望在這一帶」。

妻子取得了監護權,成爲單親媽媽,小風立刻順利進了有國家認可的幼兒園。本間則改裝了店內原本充當倉庫的二樓,搬了進去。

不過只有一點,本間想告訴小風:你是爸爸和媽媽彼此相愛的結果,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他很年輕嗎?還是說是個大叔?對了,幼兒園不是有一位男老師,叫齋藤老師嗎?他的年紀比齋藤老師大嗎?還是更年輕?」

小風比預想來得喫驚。

星期六下雨就是讓人憂鬱。難得的賺錢好時段,卻像是門前掛着「準備中」的牌子一般,沒半個客人上門。書彷彿被鏈條拴住一樣紋風不動。本間開舊書店做了六年,書愈來愈賣不動了。

「說起開舊書店最快樂的事情,就是客人離開之後,把燈光調暗,在燭光下望着自己蒐集的書,手上還要拿着一杯威士忌。」

畢竟本間有的是時間,他便拿着導覽書,走訪東京有名的舊書店。有些是有名望的知名書店,有些則是彷彿出現在教科書上的正統舊書店。當時主打特別選書的複合式書店咖啡廳也開始成爲話題,每間書店都各有風情。

「抱歉抱歉。」

能賣的書和想賣的書是兩回事。

小風靠着書架,由下往上央求似地望着本間。第一次看到小風這樣看自己,緊張的本間開口詢問:「怎麼了?」

「青椒鑲肉。」

「嗯,真的可以就好了。過來這裏,小風!」

不知道是不是本間自己的心理作用,前妻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耀眼。兩人短暫交談一兩句話,前妻便拉着小風的手離開了,本間也沒辦法細問。

妻子在產假後,馬上重返職場,然而幼兒園遲遲沒有着落。有國家認可的幼兒園名額少得驚人,無可奈何之下選擇的無認可幼兒園,費用卻貴得難以置信。

「才唔、纔不是,是、松、餅!」

說到底,人爲什麼要當舊書商?

儘管房子位在住宅區的邊緣,但終究是神樂坂的房子,想來怎麼樣都買不起。兩人不抱希望地詢問價錢,卻喫驚地發現價錢並非遙不可及。

本間被問得措手不及,只能用力堆出笑容:「這個嘛,大概還要花一點時間。」

一直在二樓安靜看YouTube的小風下樓,出聲詢問:

本間在櫃檯前坐下。

「我想差不多快來了。」

兩人一起喫完鬆餅,本間把iPad拿給小風,自己則去開店。要是知道本間用iPad來顧小孩,前妻一定會怒目圓睜,不過本間也是無可奈何。他自己也想盡可能不這麼做,但實在別無選擇。養育小孩就是一場和這種失敗感之間的戰鬥。

「因爲有借地權的關係,費用纔會比市面便宜。建築物價格當然是零,雖然需要支付借地費,但和固定資產稅相差不多,我十分推薦喔。」

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本間一到東京讀大學,就立刻迷上了舊書。舊書的世界是一片鬱郁蒼蒼的森林,同時是一片無底沼澤,更是無盡無涯的山脈。

「你見過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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