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神樂坂的緣分星期四》 · 平岡陽明 · 6145 字
隨着太陽西斜,街道兩側一排排房屋的陰影拖長,「築摩文庫小姐」來到了店裏。來得巧啊,本間在心中喝采。他昨天晚上才一邊想着她的事情,一邊在書架上擺了三本新的築摩文庫的書。
她一如往常直奔文庫區,毫不猶豫地拿起一本「新面孔」。她站着讀了一會,便帶着書走向收銀臺。本間在心中比出勝利姿勢。每當這種時候,他就覺得自己和客人之間建立了完美的默契。
她付完錢之後,出聲說道:「可以請教一件事嗎?」
「請說。」對於出乎意料的展開,本間有點緊張地回答。
「對舊書店店長來說,最重要的工作技能是什麼?」
本間呆然張開嘴巴。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充滿知性,卻絲毫沒有挖苦人的感覺。說起來,她是說什麼?工作技能?
「這麼唐突,真的很不好意思,」她表示歉意。「我只是好奇要當舊書店店長的話,需要怎麼樣的能力。」
「能力嗎……」
本間考慮了一會後回答。
「首先,需要能夠綁書、搬書的臂力,也要有不停用橡皮擦擦去書上線條的耐心。不過最重要的,應該還是鑑定。」
「鑑定?」她睜大雙眼。
「是的。比方說這家店大約陳列了一萬七百本書,身爲店主,我必須要能夠說明每一本的標價原因。例如說這本書。」
本間從收銀臺旁邊的書架上,拿起一本書名是《打鐵生活者們的紀錄》的書。
「這本書的標價是六千八百元。爲什麼這麼一本五十五年前問世,現在無人知曉的書會要價六千八百元呢?
「這本書的作者是一位寫的書不知道該算報導文學,還是研究着論的人物。說起來,他應該算是在野的田野調查學者兼記者。在部分愛好者之間,受到熱烈支持。
「然而,當這本書得到某個學術獎項時,發生了點小插曲。造成問題的原因是書中出現歧視用語。事實上,那個部分正是揭露『打鐵生活者』他們身份認同的重要敘述。
「不過說是歧視也沒辦法,作者和出版社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刪去該部分,出版了第二版,書腰上還大大寫着『○○文藝獎得獎作!』。我曾經在五年前看到後來出的第二版,在保留書腰的狀態下,標價兩千七百元。」
「也就是說,這本書是首刷書囉。」
「是的。」
「而且因爲首刷印量不多,市面上的庫存也少,代表這本書具有稀有價值。」
「從專門的業者手上。有些經手作家原稿、明信片或簽名板的業者,也會順便收購這些東西。」
他一邊走,一邊呻吟着舒展筋骨。腰部傳來痛楚,讓本間不禁喃喃自語:「看來我差不多到極限了。」自言自語和腰痛在這一行,就像職業病一樣。
「不好意思,耽誤這麼長的時間。我看到那邊有信箋、明信片或日記的專區,那些是一般人的書信日記,對吧?」
「這是我對一間名爲岡書院出版社的小小收藏。岡書院是一位叫岡茂雄的人,在大正時代創立的出版社。岡茂雄主張『書首先得要耐操纔行』。因此岡書院的書籍裝訂都以牢固結實聞名。除此之外,由於岡書院出過一些不錯的考古學和民族學著作,所以即使在岡書院倒閉,岡書院的書依然有人高價收購。岡茂雄自己筆下也有一本名爲《書店風情》的名作。我年輕的時候讀過,一見到岡書院的書,就會忍不住買下來。」
「我就是喜歡喫鬆餅。」
「可不是嗎。作者關口良雄在大森經營一家叫『山王書房』的舊書店。他在書中這麼說:『感動是浪漫主義,賺錢是現實主義』。意思是說,與一本書的邂逅,雖然能給人足以去開舊書店的感動,但也別忘賺錢,免得喝西北風。《昔日之客》是山王書房的回憶錄,也是隨筆小品。這本書擁有一種能深深打動人心的韻味,讓我一讀再讀。」
「您的品味真不錯。」
小風出聲詢問,用澄澈眼白與黑亮眼珠的分明大眼,閃閃發亮地看着他。
多麼美好的詞句。本間想像着這位尚未謀面相識的客人,胸中湧起一股不可思議的懷舊感傷。不知道未來的某一天,這家店是否也有機會迎來這樣的客人。
「人之常情嘛。」
「好的,這樣一共是五百八十元。」
本間一來到幼兒園,就脫下鞋子走上二樓。只見兒子正在和朋友玩積木。這是一星期中,最令他胸口雀躍的瞬間。
一回到店裏,小風就衝上充當本間住處的二樓。他看到桌上的洗碗機模型,就兩眼放光地發出驚呼。洗碗機模型是用鬆餅隨盒附贈的集點抽獎券、集滿五張換來的獎品。
本間忽然回神,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不過要當店長,果然很厲害。店長你竟然這麼清楚每本書的生平故事。」
「我要喫兩片喔,楓糖漿加多一點。」
「請說。」
「小風今天也精神飽滿地玩了一整天喔。」聽完年輕的幼兒園老師如此報告,本間離開幼兒園。他們回家是搭地下鐵。儘管只需要搭一站,不過小風就是想搭電車。
「聽起來真有趣。」
「呵呵,簡直就像週年大拍賣。」她露齒輕笑。
「有是有,不過是非賣品。」
「真虧妳能發現。」
「身體都會變成麪粉喔。」
「我是在大學的時候,在舊書店找到一本叫《昔日之客》的書。這本書很貴,學生根本碰不了。但不知爲何,這本書當時卻擺在店頭的均一價特賣區。看到那本書的時候,我出手的速度快得跟什麼一樣。明明旁邊沒半個客人,我大概只花○•一秒就把那本書拿在手上。」
「不過《昔日之客》前陣子由一家叫夏葉社的出版社重新出版了。妳可以買他們家的,裝幀相當不錯喔。」
本間滿意地點頭,覺得此刻的心情有如教到優秀學生的老師。
「哈哈希辛呼夯吼花牙賀喔。」
本間像在說國家機密似地壓低聲音,小風也一臉嚴肅地點頭。
只是本間暗自決定,每週的「週四爸爸日」這一天,一定要儘可能實現小風的願望。他無法想像沒有點心的童年,也對寵溺小風樂在其中。
即使在她離開後,本間依舊有好一陣子,都沉浸在宛如春風殘香的餘韻中。上一次像這樣和客人聊書已經不知道多久以前了。在人們爲了陶冶心靈而尋求書本的時代,山王書房的店門前想必每天都上演這樣的對話。換成自己的話,如果三天就能遇到一次這樣的事情,即使生意不好,也會有繼續開店的動力……
「那我就買他們家的好了。可以再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回到家,本間替小風刷牙。爲了避免有如小小貝殼的漂亮乳牙遭到楓糖漿的侵襲,本間刷牙刷得很仔細。
「哦,已經四點半了啊。」本間喃喃自語。他迅速打點東西,關上店門,往九段下街道邁出步伐。今天是他到幼兒園接兒子的日子。
「那邊好像都放着一堆有點難以親近的書,我之前就一直很在意。那堆書是怎麼樣的書?好像是用類別分類,但又好像不是……」
「不過老實說,以前才需要這種能力。現在網路搜尋一下,馬上就能查出市價。」
含水漱完嘴巴,小風重新說了一遍。
她環顧書架,流露出緬想的眼神,彷彿正在老家的佛堂,望着一張張祖先遺照。
一鑽進被窩,小風就向本間央求:「繼續念上次故事的後續。」本間跟着窩進棉被,開始朗讀起《十五少年漂流記》的後續。
「是的,家母喜歡太宰治的作品,家中收藏了築摩文庫全集。我也因爲這樣,在去不了學校時,就會拿起來翻……其中有津田晴美的《小小的生活》及《舒適生活的一百種方法》,讓我從小就憧憬那種簡單生活。起先我沒特別留意出版社,後來才注意到:『哦,這本也是築摩文庫的書。』仔細一看家裏的書櫃,發現自己喜歡的書大多數是築摩文庫,於是開始自己買書之後,我也會情不自禁走向築摩文庫的書架。」
「『舊書店這門生意,確實是靠買賣舊書來營生,不過我認爲,舊書店其實是經手一本本的書中所承載的作家或詩人靈魂的工作。因此我敬愛的作家們的書,哪怕擺了好幾年都賣不出去,我也會一直襬在架上。』
她指着書架的一角。
「學徒這個名詞,聽起來真有時代感。」
喫完鬆餅,兩人去了坡道下方的「熱海澡堂」。熱海澡堂是有富士山壁畫的傳統澡堂。小風因爲水太燙而不敢泡進浴槽,只是蹲在排水口附近,一如往常地認真觀察被吸進排水口的水流。
講到比較無趣的部分時,本間就會適當加入自己的即興發揮,例如「因爲這個時代既沒有手機,也沒有便利商店」,或是「要是此刻能用麪包超人拳痛扁一頓的話」。小風聽得咯咯大笑,不過等本間回神,小風已經酣然入睡了。
「雖然不太重要,岡茂雄喜歡使用『裝釘』這兩個字,而不是裝訂或裝幀。」
「啊,也是。」
「爸爸!」
「啊,那邊。」
「也是因書而異呢。」
本間露出懷着歉意的微笑。她似乎一點就通,回以微笑:「原來如此。」
「回家就看到了。比起這個,既然都有洗碗機了,是不是也可以從鬆餅畢業了?」
「哈哈,那麼我先告辭了。」
她客氣地推辭,但本間直接把明信片拿來,塞進她的紙袋中。
本間用服務生的口吻回應,讓小風笑翻了。本間暗自慶幸小風這麼簡單就被逗樂。
「爸爸,再衝一次。」
在月臺上等電車的期間,小風也念着「真想早點看到洗碗機」。
「相對地,只是想博知名度的政治家出的無聊書,他就會抱着『懸首示衆』的想法,將書擺在店門口的十元均一價特賣區。」
兩人相視一笑。愛書人要拉近距離,最簡單的捷徑,就是透露彼此心中佔有特殊地位的書名。
「已經做好囉。走吧,我們回家。」
本間的前妻非常討厭小風喫點心或速食,所以小風不曾在麥當勞喝過可樂,也不曾在家庭餐廳點過聖代,在夜市攤上買棉花糖更不用想。
「不行,晚上要喫鬆餅,明天早上也要喫鬆餅。」
昔日之客。
「神樂坂有舊書攤?我都不知道。對了,店長也有過學徒時代嗎?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對舊書感興趣?」
本間詢問。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爲字面上看起來比較堅固。」
「我看到一些歐美的明信片,連外國的也有?」
小風衝到他身邊。
本間悄悄溜出被窩,下樓回到店裏。他打開燈,從一堆進貨後就沒動過的書中,抱着大約十五本書回到二樓。途中他的老腰一陣吱嘎作響,讓他不由得皺起臉。
「媽媽已經不幫我刷牙了喔。」
「今天非常感謝。我學到了很多。原來每一本書的標價都有其道理。」
「最後一次了喔,這樣很浪費水。」
「是的,偶爾會出現一些外國的東西。那些明信片挺不錯吧。雖然因爲上面寫法文,不知道內容是什麼,不過這樣也別有味道。」
「聽起來真有趣,不過這些東西要從哪裏收購?」
「妳喜歡的話就送妳吧,當作總是光顧我們店的小小謝禮。」
「感覺真是不好意思。」
「是呀,讀舊書店店長的回憶錄時,常常看到他們說起自己在學徒時代,因爲從書上面跨過去被罵的故事。工作忙到手抽筋可說是家常便飯,還會爲了買想要的書而不喫午餐。有時也會趁着涼爽的夜色,只問不買地逛路邊的舊書攤。對他們來說,這似乎是他們在青春時代的最大樂趣。以前神樂坂似乎也有不少路邊的舊書攤喔。」
「據說以前的學徒修練習藝,就是爲了習得鑑定的能力。」
「不過也有人刻意給討厭的作家標低價,好早點把書賣出去;或是反過來,給喜歡的作家標上高價,還請多加留意。」
「好喔。」
「嘿,等刷完牙以後再說話。」
「這樣呀,每一本書也都各自擁有自己的故事。」
「好好好,不過要跟媽媽保密喔。」
本間對此倒也無意反對。
看得出她是真的頗感興趣,本間受到鼓舞似地繼續說。
本間留意着周圍的人,再次在浴桶中裝滿熱水,嘩地倒下熱水。「哦—— 」小風發出低呼,目送最後一滴水流進排水口。根據小風所說,每次都不一樣的漩渦和聲音,讓他覺得很有趣。
「小東西而已。順帶一問,妳喜歡築摩文庫嗎?」
她輕輕低頭致謝。
「原來是戰前出版社的書籍收藏。」
模型連小細節都逼真得過頭,讓本間好幾次都想丟下剪刀放棄。不過爲了看到兒子歡喜的表情,他還是努力完成模型。
被類型如此不同的兩人養大,對兒子來說,應該是件好事。正可說是所謂的多樣性。我們兩人究竟爲什麼鬧到非得分手呢?本間在心中尋思。
「爸爸,我要喫鬆餅。」
「謝謝光臨。」
「讀過這本書就知道,關口是一個健談的人。常客感覺也是爲了和店長聊天才跑來店裏再順手買個書。某一次關口講得興起,對客人說了這麼一番話:
「是呀,明信片上的圖很漂亮,明信片本身的復古感和獨一無二感也很棒,光是擺着就像是一幅畫。」
「正是如此。」
「是的,那些書信日記算是我的興趣。我開這家店的時候,想要豐富日記或書簡集之類的藏書。於是我就想說,也在店裏試着擺些一般人的書信、日記或照片好了。讀過就會發現,這些東西其實還蠻有趣的。我看過五十年前栃木縣農家主婦在日記中抱怨:『農作物養得頭好壯壯,兒子的成績卻沒半點成長』;也看過有人用格調高雅的文筆向人借錢的書信。」
本間在她的注視下,有點害羞地垂下視線。
想來也是,本間心想。只要一到說好的時間,即使小風哭鬧大喊,前妻也會關掉DVD的動畫;即使小風年紀還小,喫東西猛掉渣,她也不會出手幫忙。和全憑當下心情改動規則的本間不同。前妻一心一意地培養兒子的自主性。
「爲什麼?」
「我想讀讀看那本書,店裏有嗎?」
本間收到後,整個星期幾乎都在組裝模型。
本間忍不住開心地回答。
「到底爲什麼是洗碗機啦!」
「洗碗機已經做好了嗎?」
他的努力得到回報,小風開開關關地玩着洗碗機的門。然而,小風只玩了五分鐘左右就膩了,本間一個星期的努力就這樣化爲烏有。本間深深覺得,養育小孩就是一場與這種挫折感之間的戰鬥。
好不容易抵達餐桌,本間抓起書,開始工作。
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檢查頁碼。本間把視線固定在頁碼的位置,像是看翻頁漫畫似地迅速翻頁。儘管漏頁或標錯頁碼的情形很少見,一旦發生卻是攸關書店信譽,所以是一項萬萬不能省略的作業。
接下來是確認書本上的塗寫痕跡。本間在年輕的時候,看到書中文字有人劃線,還會想像:「對這段文字劃線的人,是怎麼樣的人,又抱着怎麼樣的想法呢?」現在他只是機械式地用橡皮擦擦去文字。要是用力擦,就會造成紙張磨耗,所以要掌握由內往外輕輕擦拭的訣竅。
第七本書是網野善彥的書,書中的劃線多到難以置信,讓本間一瞬間考慮是否直接丟了這本書。不過劃線的量也沒多到擦不完。「動手吧。」本間嘆了一口氣,替自己打氣,然後動起手上的橡皮擦。
本間在作業期間什麼也不想,只是不停動手,專注於不要磨損紙張。他在工作途中也不會停下休息,因爲一旦休息,就會失去再次動手的動力。
等到本間擦完,已經過了深夜十二點。熬夜對他來說並不是問題。他從三年前離婚時,就開始失眠了。
本間把散落在桌上的橡皮擦屑集在一起,儼然形成一座小山。本間注視着橡皮屑形成的小山,思考此刻的自己爲什麼在做這種像小學生的事情。
這個問題太過危險。本間爲了轉移注意力,決定躺上沙發,拿起這陣子斷斷續續在讀的梵谷書簡集。
今天的梵谷思考的是在不使用白色的情況下,表現白雪的方法,以及補色之間的抵銷效果。後面沒想到還開始爲了鈷藍色顏料太貴而心痛,實在是個心思忙碌的人。梵谷把這些全部寫在給弟弟西奧的信上。
讀梵谷的信,他給人的印象是充滿理性的知識分子,看不出一般所說的「瘋狂畫家」的一面。甚至湧起猜想:也許在被孤獨與貧窮奪走一切之後,梵谷最後僅有的,就是瘋狂與對繪畫的熱情。
在書簡集的其中一段,有這麼一句話:
「我的靈魂中有一團烈焰,卻無人前來取暖。」
本間讀過之後,感到心緒動搖。
梵谷生前只賣出一幅畫,被排斥在人羣之外,只靠弟弟的援助過活。本間不由得對他感到同情,同時對於自己早已超越梵谷過世的年紀(三十七歲),湧起愧疚的心情。
梵谷三十歲時,曾在信中寫道:
「我的人生計劃是儘可能留下許多出色的素描和油畫作品。等到人生迎來終點的時候,再懷着愛情與深慮來回顧過去。」
七年之後,愛情與深慮離梵谷而去,他對自己的胸口開了槍。
如果把現在的自己比做梵谷的話,會怎麼樣呢?本間思考。
他點了一根菸,思考片刻,終於想到這麼一句:
衆人從我面前經過,卻無人駐足燃起焰火。
好像太過裝模作樣了——
本間聳了聳肩,吐出一口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