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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愛拒於門外》 · 葦舟ナツ · 4479 字
早晨。桌上擺着白飯、半熟太陽蛋、燙油菜、海帶芽味噌湯和妻子自制的醃漬白蘿蔔。白色蕾絲窗簾隨風飛揚,光影把地板當舞臺翩翩起舞,麻雀們互相唱和。
「已經春天了呢。」
妻子微眯着眼輕輕說着,我也在旁點頭:
「是啊,春天了呢。」
我不太喜歡春天。
但是看着坐在對面,在淡淡光彩中像小鳥啄食米粒般發出「啵啵」聲響,啃咬醃漬白蘿蔔的妻子,我才發現,原來春天也可以讓人如此放鬆。
妻子看見我在發呆,便開口問我:
「怎麼了嗎?」
「沒事。」
我拿起筷子急切劃破太陽蛋,深黃色蛋黃順勢流出。妻子嚥下白蘿蔔又啜了一口味噌湯後,緩緩開口:
「真想和啓太一起去賞櫻。」
我突然想起上班途中那條櫻花道路:
「櫻花啊,這附近的櫻花也已經開始雕謝了啊……」
「你這週末要加班嗎?」
「嗯,對不起。」
妻子搖搖頭:
「努力工作的人不可以道歉,謝謝你喔。」
「……嗯。如果附近河岸旁的櫻花也沒關係,上班時一起去看吧。」
妻子露出如盛開花朵一般的笑容。
喫完早餐,在我係領帶時,妻子急忙套上一件象牙白春裝外套。我發現她肩頭粘着小線頭,伸手打算拿掉時,妻子嚇得全身緊繃,接着馬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邊注意不讓我的西裝起皺紋邊緊緊抱住我。
大概是聽見開門的聲音,妻子轉身看我:
『我一點也不想出生。好想消失。』
家家戶戶的屋頂在陽光照耀下顯得十分熱鬧,我們離開住宅區,走在河岸邊。我深深吸一口氣,把河水蒸發的氣味、春天的氣味全吸進胸腔。櫻花樹淡淡的身影倒映在柏油路上,低矮的路邊雜草綠意盎然。來來往往的人羣中,全新的制服和全新的西裝特別顯眼。
妻子呆呆開口複誦。我內心非常慌張,擔心着該不會太突然反而讓她覺得奇怪了吧,又繼續補充:
妻子回答:
「我們一起去青森玩吧。反正機會難得,也在那住一晚吧。青森的櫻花下週末應該也還沒雕謝吧。」
『啊,太好了,是掛橋接的電話。我是財務部的大川。』
老鳥同事也挑起單眉說:
「我哪會知道那種事啊。」
『我一點也不想出生。好想消失。』
「你指什麼?」
這天,我在凌晨四點多時清醒,看向身旁,妻子全身緊緊包在棉被中,只有手露在外面,大概是她的睡癖吧。我原本想幫她蓋好棉被,又想起前幾天碰到她肌膚那一瞬間的畏怯反應,我就放棄了。然後模仿她的睡癖,用棉被把自己從頭蓋住,但立刻因爲無法呼吸而掀開棉被。我輕輕鑽出被窩,觀察妻子左手周遭是怎樣的狀況,這才發現棉被側面有幾個小縫隙,似乎就是從這裏透氣。
暖暖的體溫穿過布料傳遞而來,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妻子和讓飼主撫摸的貓咪一樣靜靜不動。我把頭靠在她纖細的肩頭,她的手離開正把豆腐和什麼東西攪拌的大碗,洗乾淨後用毛巾擦乾,接着在我的懷抱中轉過身子,雙手伸到我背後,環抱住我。我稍微移動手臂位置,把妻子完全納入懷抱中。
「不看櫻花也沒關係,不想去青森也沒關係。去其他地方比較好嗎?」
兩人一起在爽朗的朝陽中雙手合十說着,最近的早餐時光,讓我感覺兩人彷彿一起進入畫中世界、一起走進幸福的景色當中。
早上起牀時,妻子已經站在廚房裏了。
「咦?那是什麼啊?」
櫛次鱗比的建築物中,有棟不舊也不新的三樓建築物豎立一角。當我走進位於一樓的辦公室後,小我兩歲的新進員工白井停下擦桌子的手,甩着黑色馬尾,轉過頭來看我:
「我要抱你喔。」
「那你又總是在想什麼呢?」
上完廁所後,我鑽進被窩中。
「這個嘛——」
電話那頭立刻響起放下心頭大石的吐氣聲。
一片櫻花花瓣擦過妻子因暖陽照射發光的秀髮。
「啓太?」
坂卷剛好午休外出不在,我掛掉電話後馬上站起來,現在是十二點半,等到坂捲回來再處理可能會來不及,我自己處理比較快,我急忙開始敲鍵盤。
「我喜歡早起,也喜歡做早餐喔。」
「沒有覺得不想要早起、好麻煩喔之類的嗎?」
「青森的櫻花?」
妻子又在我懷抱裏扭來扭去換姿勢,她把右頰貼在我胸口:
做好出門準備後,步出家門。
上班時間一開始,詢問電話和工作文件如暴風雨般襲擊我們,早晨時間就在手忙腳亂中消失無蹤,一轉眼已經過中午十二點,同事們紛紛外出用餐,只有中午留守的我獨自待在位置上繼續撰寫合約。不一會,電話聲在靜悄悄的辦公室響起,我在第二聲響起時接起電話:
「好漂亮喔。」
『對不起喔。新年度開始,負責人已經從掛橋換成坂卷,我也知道這不是你的工作了。』
「……像是做早餐時之類的啊。」
『其實啊,我已經催促坂卷很多次了,但是他負責的各種委託業務請款單都還沒處理。對不起,可以請你在一點半之前幫我處理完嗎?我們這邊已經沒辦法再等下去了,再下去就來不及了。』
「我想去青森。」
「他也太誇張了吧。」
對向走來一對高中情侶,妻子搖搖晃晃向兩人走去,讓人看得膽戰心驚,我連忙把妻子往路邊拉。靠在欄杆向下看着河川,一直沉默不語的妻子慢慢抬頭,滿臉笑容對我說:
妻子搖頭:
「早安!」
「您好,我是大貫電設的掛橋。」
我把肩上的包包放到桌上,她繼續俐落打掃環境,我在她旁邊按下電腦電源。打開工作進度表,確認前一天晚上安排好的工作順序。新的會計年度剛開始,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
洗完澡後,只見妻子和在課堂上打瞌睡的學生一樣拿手當枕頭趴在桌上睡覺。突然,擺在另一側,妻子帶過來的書櫃映入眼簾,書櫃中段有個書角露在外頭。
「有嗎?我根本不記得耶……嗯……算了,知道了啦。」
妻子爲了不讓我太疲憊,從不說任性要求。既不曾強迫我做什麼,也不曾毫不講理地不開心,所以我也沒有討她歡心的必要,她總是很開朗。坦白說,就是個讓人輕鬆的女人。
「唉,對那個人來說,這種程度還只是小兒科而已。」
這個筆跡很像是出自國中女生之手,我「啪啦啪啦」地快速翻動頁面,覺得奇怪,不知道這是什麼,當我闔上筆記本後,才發現封面上用馬克筆清楚寫着:
『掛橋啊,突然問你一個問題,坂卷是個怎樣的人啊?』
我繞過桌子來到書櫃前,看着那本書的書背,那是一本青森旅遊導覽書。我沒多想,伸出食指想把凸出來的一角推回書櫃中,但出乎意料,書本動也不動。雖然這層書櫃裏擺着大本書籍,也沒擠成那樣。我把導覽書抽出來,往隙縫裏看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卡住,發現一本尺寸小很多的筆記本藏在書與書的縫隙中。我用手指把筆記本挖出來,那是一本綠色的大學筆記本。
「真的嗎?」
突然聽到我這麼問,她微微抬頭看我:
「該怎樣煮才能讓這些材料變得最好喫。」
我差點答不出來:
「嗯,真漂亮呢。」
『哈哈,掛橋很溫柔嘛。』
「你指什麼?」
「不會啦,我們這邊纔是,造成你們困擾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也會要他好好注意。」
『機密 啓太,如果你發現這本筆記本也別翻開。 千草』
『謝謝你幫忙,萬事拜託囉。』
「……我幾天前才向你說明處理方法而已吧。」
「早。」
「那要讓他做什麼?那個人會做什麼啊?連要他貼信封上的名條都很危險耶。我之前看到他在貼,一直撕起來重貼,名條都變皺了。」
「你總是在想什麼啊?」
爲了不讓妻子害怕,我先說了之後才慢慢靠近她,接着輕柔地從她背後抱住她。有種身爲丈夫,我應該先做到這件事纔行的感覺。
坂卷邊這樣說,邊搔搔他發線嚴重後退的頭,午休時間明明纔剛結束,他卻又往外走去。大我一歲的前輩邊看着我和坂卷的對話,邊瞪着坂卷遠去的方向碎念:
結束午休留守任務的我,把他們的對話當耳邊風,一個人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大川女士接着說:
四月也進入第二週,差不多是新生開始參加社團活動的時期了吧。
大川女士無力笑着,坂卷是四月新調到我們部門的人,在公司裏非常有名,不好的那種有名。
「別把金錢相關的工作交給那個人纔好,要不然大家會很麻煩。」
夜色漸漸透出淡亮時,我才終於入睡。
我忍不住笑出來:
我假裝要去洗手間,確定妻子完全把臥室房門關上後,偷偷把筆記本擺回原位。做出讓妻子討厭的事情非我本意,無論如何,妻子聲明着不可以看的東西,對我來說就如字面所示一般,是不可以看的東西。
我們放開彼此,妻子轉回去繼續做菜,而我則是去洗臉做好上班準備。
大川女士是我剛進公司時,非常照顧我,和母親年紀差不多的女性員工。她平常講話都非常穩重,今天似乎有點不一樣。
處理完請款單時,同事們也陸續回到辦公室。下午一點過五分左右,坂卷才慢吞吞回到辦公室來。我向坂卷說明事情原委時,他邊打哈欠邊說:
無意識地翻開第一頁,我皺起眉頭。
她說完後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那個表情看起來,似乎沒有摻雜擔心着丈夫發現自己筆記本的感覺。如果這全是她的演技,那個笑容爽朗到會讓人不寒而慄。
我差點嚇到跳起來。
她也太容易滿足了吧。
這天也加班到很晚,回到家時已經過晚上十一點了。妻子一如往常睡眼惺忪地迎接我回家,卻笑得比往常還燦爛。我在浴室裏拆下領帶,邊解開襯衫鈕釦邊回想到底發生什麼事情,這纔想到早上一起去散步的事情。
我們維持這個姿勢一段時間,從妻子的表現看不出她有絲毫不安。果然是這樣,只要不突然碰她就沒事。妻子應該並不討厭與人肌膚相觸。
最近通勤路上,多了不少拿着手套或是網球拍、身穿運動服的學生,大概是國中生要去社團晨練吧。學生們騎着腳踏車,快速經過我身邊。
還以爲睡一晚後就能忘記昨天的筆記本內容、點綴其上如洪水般的文字。妻子不曾多說,但她小小的身體裏似乎藏着非常多話,看着她的背影,我產生了幾個疑問。
道早安之後又轉回去準備早餐,我邊回應邊看着她纖細的身影。
如果真的不想讓人看到的話,應該有其他更適合的藏匿場所吧。如果是祕密,又爲什麼要藏在書櫃這種地方,如果希望別人看見,擺在更顯眼的地方就好了。
今天的早餐是涼拌芝麻小黃瓜、高麗菜味噌湯、十穀米、鹽烤鮭魚,還有和昨天一樣的醃漬白蘿蔔。
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我們兩人相鄰站着,邊沐浴在花瓣雨中,邊眺望着這幅光景。等到非走不可時,我留下還想多待一會兒的妻子在原處,跨出腳步。一步一步踩在常會隨風飛揚的白色地毯上,急忙往公司走去。
準備好之後,我們一同步出家門。
反射動作把筆記藏到導覽書之後,一轉頭,只見妻子一臉想睡地看着我。「被看到了嗎?不,她還在揉眼睛。」我輕輕揚起手上的導覽書,愧疚的心情讓我不禁脫口而出:
「我明白了,一定會處理。」
兩人生活就快要滿三個月了,但我到現在還是完全不瞭解她。
每天都在相同地點,卻隨時間緩緩變化的道路。在這變化之中,今天有妻子陪在我身邊。妻子專注看着隨風吹落的櫻花雨。
「我開動了。」
「早安。」
「我去洗臉。」
無數白色花瓣隨風飄揚,無聲落在閃閃發亮的混濁河面上。花瓣短暫飛行之後,身子被水面困住,只能隨着水流緩慢往下游前進。我心裏突然覺得櫻花和雪花有點相似。
「……像是晚上睡覺的時候。」
「你會撞到人。」
妻子總是非常開朗,但她似乎不如表面看到的天真爛漫,我先前早就微微察覺此事。即使如此,花上一段時間在我心中建立起的妻子人物形象,早已自然融入空氣中了。
妻子的表情出乎意料地認真,就像是想聽清楚我身體深處的聲音般用力貼緊我的胸口。我感到有些困惑,先是用力一抱,向她表現我的親愛之情後才放開她。沒想到,她滑稽地給了我一個吻。她對拒絕非常敏感,一旦發現被拒絕,還會習慣掩飾。她應該是屬於和誰對峙時,比起打量對方,更在意自己被打量的那類人吧。
「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