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荊棘的王冠與污濁的善舉
《星辰契約:我用中二病拯救世界》 · Y-J-K · 3776 字
「混沌觀測者」的身份,並未如神代蓮最初(或許潛意識裏)期望的那樣,被周圍人輕易接受爲一種「酷」的特質。相反,在大部分同齡人乃至部分老師眼中,這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怪胎」標誌。
譏諷與嘲笑,如同夏日裏驅不散的蚊蠅,開始圍繞在他身邊。
當他走在走廊上,低聲自語着「此地的『靈脈』似乎有些紊亂」時,會引來毫不掩飾的竊笑和指指點點。
當他在課堂上,用那套「魔力流轉」、「異界法則」來解釋自己偶爾的走神或書寫不穩時,老師會皺起眉頭,露出無奈又略帶不悅的表情,而同學們則在底下擠眉弄眼。
當他在午餐時間,獨自一人對着空氣「溝通元素精靈」時,更是成了衆人眼中活生生的笑料。
「看那個神代,又在發神經了。」
「聽說他爸媽帶他去看過醫生了,是不是這裏有問題?」有人用手指悄悄指了指腦袋。
「離他遠點,怪嚇人的。」
「什麼『混沌觀測者』,我看是『中二病晚期』吧!哈哈!」
這些聲音,像冰冷的針,一下下刺在他試圖構築的堅固外殼上。十一二歲的孩子,殘忍起來往往不加掩飾。他並非感覺不到,每一次竊笑,每一次異樣的目光,都像小小的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但他不能退縮,不能露出破綻。他只能將脊背挺得更直(儘管這有時會加劇他的疲憊),將下巴抬得更高,用更加沉浸、更加「深信不疑」的姿態,去扮演他的角色,彷彿那些嘲笑只是凡俗螻蟻無法理解至高存在的噪音。
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反而讓一些挑釁者覺得無趣,但也讓他在集體中更加孤立。除了妹妹千夏(她是以「共犯」的身份堅定地站在他身邊),他幾乎沒有任何朋友。田中西介那時還只是遠遠觀望、不敢靠近的膽怯胖子之一;古橋雨織則將自己深藏在圖書館的陰影裏;御影玲央用理性的壁壘將他視爲一個值得觀察但無需接觸的異常樣本;伊波英志則忙於經營他完美的優等生形象,無暇顧及一個「沉溺幻想的怪人」。
神代蓮默默承受着這一切。他將這些譏笑和孤立,也納入了自己的「設定」之中,視爲「觀測者」行走於凡俗世間必然承受的「代價」與「試煉」。他告訴自己,真正的星辰,不會因螢火蟲的譏諷而黯淡。
然而,很快,一場更加冰冷刺骨的考驗,降臨了。
班裏有一個名叫健太的男生,是那種典型的、以欺負弱小來彰顯自己存在感的角色。他經常找田中西介的麻煩,搶他的零食,弄壞他的文具,給他起難聽的外號。西介因爲膽小和自卑,總是默默忍受,這反而助長了健太的氣焰。
一天放學後,神代蓮因爲值日稍晚離開,恰好看到健太和他的兩個跟班,將西介堵在教學樓後的小巷裏,搶走了他剛買的、限量版的模型,並肆意嘲笑着他圓滾滾的身材。
西介蹲在地上,抱着頭,像一隻受驚的鴕鳥,無聲地流淚。
那一刻,神代蓮心中那股因爲自身遭遇而積壓的、對「不公」和「欺凌」的怒火,被瞬間點燃了。他無法容忍這種赤裸裸的惡意,尤其無法容忍這種對「弱小」(在他眼中,西介的內心是弱小的)的踐踏。這觸碰了他用「中二」外殼保護起來的、最核心的正義感與守護欲。
他沒有絲毫猶豫,踏步上前,擋在了西介和健太之間。
他黑色的眼眸中不再是平日的疏離或刻意營造的神祕,而是燃着冰冷的、實質般的怒火。他指着健太,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彷彿引動了周圍空氣的威壓:
「住手!汝等卑劣之徒!竟敢在此玷污『混沌』的領域,欺凌吾之『潛在眷屬』!即刻放下汝竊取之物,並向其懺悔!否則,休怪吾引動『深淵業火』,焚盡汝之惡念!」
這個流言編造得如此「合理」——符合神代蓮「中二病」的人設,解釋了他爲何會「恰好」出現,也滿足了某些人樂於見到「怪人」做出更不堪事情的陰暗心理。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親眼看到神代蓮從西介手裏「拿」走了模型。
或許是神代蓮那異常堅定的眼神和與年齡不符的氣勢產生了一絲威懾,或許是覺得繼續糾纏下去也無趣,健太啐了一口,將那個被捏得有些變形的模型扔在地上,罵罵咧咧地帶着跟班走了,臨走前還撂下狠話:「哼,這次就給『混沌大神』一個面子!死胖子,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帶好東西,就沒這麼便宜了!」
千夏跟在他身邊,緊緊抓着他的衣角,她能感受到哥哥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濃重的悲傷和迷茫。她的小臉氣得通紅,恨不得衝上去和那些造謠的人理論,但她知道,那樣只會讓哥哥更難堪。她只能用力地握着哥哥的手,用這種方式傳遞着她無條件的信任和支持。
風向瞬間逆轉。
就連老師也找神代蓮和西介分別談了話,話語間充滿了不信任和告誡。
隨即,一股混合着自嘲與決絕的苦澀笑容,在他嘴角蔓延開來。
健太更是得意洋洋地在班裏宣揚:「看吧!我就說那個中二病沒安好心!還想在我面前裝英雄?呸!」
流言的版本是:神代蓮看上了田中西介的限量版模型,夥同西介自導自演了一出「搶劫戲碼」,然後他再「英雄救美」,目的是爲了逼西介把模型「進獻」給他這個「混沌主宰」。而西介,則被描述成了一個被神代蓮的「邪說」蠱惑、甘心獻上貢品的可憐跟班。
神代蓮彎腰,撿起那個髒了的模型,遞還給依舊蹲在地上、目瞪口呆的西介。
危機解除。
解釋,在此刻的偏見面前,蒼白無力,甚至可能越描越黑。
用謊言包裹善意,換來的可能是更深的誤解和污衊。
那被污衊的善舉,那被背叛的援手,此刻彷彿成了對他「信念」最殘酷也最真實的試煉。
回到家,神代蓮將自己關在房間裏,很久沒有出來。
原本一些對神代蓮只是「敬而遠之」的同學,看他的眼神裏也充滿了鄙夷。
是啊……
守護弱小,結果卻可能連累自己陷入更不堪的境地。
而最讓他感到刺痛的,是田中西介的反應。
這種沉默,在衆人眼中,幾乎等同於默認。
面對嘲諷,神代蓮絲毫不爲所動,只是冷冷地重複:「放下。道歉。」
然而,他低估了惡意的頑固與卑劣。
「連胖子的東西都騙,真是噁心!」
如果連這點荊棘都無法踏過,他又憑什麼去宣稱要對抗那名爲「終末」的、更大的命運?
那一天的放學路上,他走得異常緩慢。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卻無法驅散他周身的孤寂。嘲笑和鄙夷的目光如同實質,從四面八方射來。他第一次對自己的「救贖」產生了動搖。
「怎麼?這個死胖子是你的人?嘖嘖,怪人配胖子,真是絕配!」
這樣做……真的有意義嗎?
神代蓮看着西介那因爲恐懼而蜷縮的身影,心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涼的失望。他理解西介的恐懼,理解他的懦弱,但當他親眼看到自己伸出的援手,換來的不是感激,而是對方的沉默和變相的背叛時,那層用「中二」構築的鎧甲,彷彿被鑿開了一道裂縫,露出了裏面那個也會受傷、也會疼痛的十二歲男孩的心。
他的出現和這番言論,讓健太等人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加猖狂的大笑。
神代蓮站在辦公室裏,聽着老師那些「要把精力放在學習上」、「不要搞些歪門邪道」、「更不能欺負同學」的訓導,感覺渾身冰冷。他試圖解釋,但當他開口說出「吾乃爲阻止欺凌……」時,老師臉上那「果然還在胡說八道」的不耐煩表情,讓他將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以後大家都離他遠點,誰知道他下一步會幹什麼?」
「哈哈哈!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中二病大神啊!」
然而,深夜時分,當他無意中翻開本子,看到自己曾經寫下的、關於「觀測者需以超越凡俗的意志,承受世間一切污濁與誤解,方能觸及真實」的「設定」時,他愣住了。
在西介被老師詢問時,這個膽小懦弱的胖子,在巨大的壓力和周圍人異樣的目光下,竟然……沒有站出來爲神代蓮澄清!他低着頭,支支吾吾,既沒有承認流言,也沒有否認,只是反覆說着「我不知道」、「我不清楚」……
他緩緩合上本子,眼中的迷茫逐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卻也更加堅定的光芒所取代。
他沒有再爭辯,只是對老師微微鞠了一躬,用嘶啞的聲音說了一句:「吾明白了。」然後便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他坐在書桌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中無意識地摩挲着那本記錄着他「觀測筆記」和「設定集」的空白本子。冰層下的火焰,似乎因爲這次打擊而搖曳欲熄。
神代蓮看着他,目光緩和了一些,用他慣常的語氣說道:「無妨。汝之『巨人』潛質,尚未覺醒。假以時日,必不再受此等宵小欺凌。」 說完,他轉身便要離開,深藏功與名。
這不正是……他自己設定的「劇本」嗎?
「還『深淵業火』?你倒是放一個給我看看啊?」
「原來不只是怪,心眼還這麼壞!」
一個遊離於世俗規則之外的「觀測者」,一個試圖改變「因果」的「主宰」,怎麼可能不遭遇反噬?不被庸衆誤解?
西介仰着頭,看着逆光而立的黑髮少年,那雙總是帶着怯懦的眼睛裏,第一次映入瞭如此堅定、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的光芒。他顫抖着接過模型,嘴脣哆嗦着,想說謝謝,卻因爲巨大的震驚和激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第二天,一個完全顛倒黑白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班級裏蔓延開來。
「吾心……吾行……澄如明鏡,所作所爲……皆爲……真實。」
他低聲對自己,也對那無形的命運宣告。
「縱使……此世皆濁,吾亦……獨行不悔!」
污濁未能玷污他的善意,反而像磨刀石,將他的意志打磨得更加鋒利。誤解未能使他退縮,反而讓他更清晰地看清了自己所選道路的孤獨與必然。
從這一刻起,「混沌觀測者」不再僅僅是一個用於僞裝的面具,它開始真正融入他的骨血,成爲一種支撐他在絕望與誤解中繼續前行的、扭曲而強大的信仰。
而這次事件,也如同一根刺,深深紮在了當時選擇了沉默的田中西介心中,成爲了他日後對神代蓮產生近乎贖罪般忠誠的、最初的根源。
神代蓮的救贖之路,註定佈滿了來自現實世界的荊棘與泥沼。而這,僅僅是他漫長而短暫的「扮演」生涯中,第一次品嚐到的、名爲「背叛」的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