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推拒絕了我

和花房一起去看了煙花大會的第二天。下午兩點過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抱着頭這樣喊叫着，在自己的房間牀上滾來滾去。

理由當然是因爲回想起昨晚與花房的種種——不，真是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啊……花房同學可是我的推啊？是滿綻的 U-Ka 啊！？我居然還握住她的手！還抱緊她！

雖然一夜過去冷靜下來了，但我也明白，由於昨晚的事情，我對花房抱有的感情已經發生了變化。

「……我已經不能再推滿綻的 U-Ka 了吧……」

對於推，如果對那孩子產生了想要發生關係的情感，那就不再是純粹的粉絲了——我一直秉持着這樣的價值觀。所以我一直努力不對花房產生劣情，這纔是正確的粉絲態度，現在依然如此認爲。

只是，我後來才意識到。

從努力不對花房產生低劣感情的那一刻起，我心中已經存在對花房的戀愛情感。

……總之，真的很懊惱。我一直相信自己是一個純粹的粉絲。即使推靠近了我，我也能保持粉絲的界限，併爲此感到驕傲。——這一切都不過是欺騙。

「……唉，還是先工作吧……」

我喃喃自語，把自己的情感暫時放到一邊，坐到了學習桌前。

打開筆記本電腦，啓動了名爲『回到月亮』的 Word 文檔。這是我昨天剛寫完的文藝競賽用的自創小說……在和花房看完煙花之後一氣呵成的稿件。

爲了確認自己的作品完成度，我從頭開始反覆閱讀。

這是一部以日本最古老的故事『輝夜姬』爲題材的愛情小說。

故事從神社的女兒『花繼美緒』向消極思考的主人公『影山伸二』告白的場面開始……影山在慌亂中回應說自己也喜歡她。然後，花繼突然哭了起來。她喃喃道「如果這樣的話，早些告白就好了」，然後告訴他一個真相──。

《「其實我下週必須回到月亮……」》

內容偏喜劇色彩，而且有輕小說的感覺，所以如果要參加文藝競賽可能還需要修正，但作爲作品，還挺有趣的，看來我真的是天才啊！

就在我因爲自己的才華而顫抖着反覆閱讀稿子時……我突然察覺到了一絲小小的違和感。

這種違和感出現在昨晚我寫的部分——那是關於本作女主角花繼的臺詞。

「明明，我說不要……」

啊，混蛋……混蛋，爲啥我之前沒有察覺到！？如果仔細俯瞰的話，這麼明顯的事情啊！簡直羞恥得能看出來這麼明顯！

「如果我想成爲夜宮君的女朋友，這不可能……但我不是爲了成爲夜宮君的女朋友纔對你說『喜歡』……」

「其實我，有喜歡的人了」

「──請和我做朋友」

「────」

「…………」

「那個，檜原同學。我能說幾句話嗎？」

「嗯」

「所以，那個……我不能和檜原交往……對不起……」

「誒……？」

「不過，原來如此……我開始寫這部小說是在八月中旬。而且想法在那之前就已經確定了……也就是說，在去祭典之前，我就已經對她——」

……我不討厭檜原。相反，她喜歡我，願意和我說話，想和我在一起——真的很高興。

這個夏天，所有這些願望都是花房強行幫我實現了，但我再也不會隱瞞這種感情。……不是因爲推希望，而是因爲我自己想和花房在一起——從今以後，我決定以這樣直接的理由，站在她的身旁。

「……對不起……」

歸根結底，我寫的這部作品——是關於我和花房的故事。

「給我一百萬現金」

但事實並非如此。

「就是這個！？」（注：在原文中此處加大了字號）

——如果沒有花房的糾纏，我會一個人在部室寫博客。勇敢的檜原會逐漸開始在部室露面。兩人的距離逐漸拉近。原本只有一個人的部室，變成了兩人一起待的地方——。

看看日曆，明天是星期三。暑假最後的社團活動日。

「…………哇啊啊啊啊……！」

「對不起檜原同學，不知道怎樣道歉纔夠，但真的對不起」

「……啊，啊，確實？雖然我一直被檜原同學告白，但從未被要求男女交往……誒？那我到底剛剛對你說了什麼——？」

對於我的突然告白，檜原低下了頭。

也就是說，我用這個夏天拼命寫出來的，不是什麼有魅力的愛情小說，而是關於我和花房最終在一起的，痛苦的幻想小說……

我這樣陷入自我嫌惡之中，檜原仍然帶着虛幻的表情，盯着我看，用亂飄的眼神，說道。

……既然我已經寫出了這麼噁心的小說，情感已經明確，那麼一直模糊處理的那個問題也該面對了……

「……話說回來，西坂老師讓我們『互相展示作品』，但這種東西，絕對不能讓檜原看到……」

繼續不傳達這種感情，繼續和檜原維持原狀——這是我現在最不該採取的行動。

也許我在夏祭的那個夜晚剛剛意識到的感情，仍然讓我混亂。所以纔會採取這種對沒有要求回應的檜原，隨便拒絕的行爲……我真的，真是個垃圾人啊……

我有什麼資格這樣做？想到這點，我心裏很痛。

那個喜歡我，和我同屬文藝部的可愛女孩。

所以，我必須說出來。

「啊，啊。知道一點。那是指想借100元時，先說『借1000元！』，被拒絕後再說『那借100元吧』的技巧吧？首先提出不可能的要求，讓對方拒絕，產生罪惡感，然後實現真正的目的……誒？可，可能是——」

……雖然真的不情願。傷害女孩這種自以爲是的事情，我真的不想做……但因爲自己不想做，就在感情已經明確的情況下，卻什麼都不說，這更是最低劣的行爲……

◆◆◆

「哈……？朋，朋友……？」

「…………」

《「美緒醬，我不會放棄與你相見！」》

「誒……哈？即使你解釋到這個地步，我還是不太明白……就是說，檜原同學你一開始就不認爲可以和我交往？所以當被拒絕時，就打算說『那就做朋友』……」

我不斷重複檜原的話。──朋友。這樣的請求，即使不說也可以輕鬆實現啊……。

「……對不起，檜原……」

「…………知道了……」

我這樣不安地想着，檜原帶着虛幻的笑容，繼續說道。

「本來，就算拒絕我也是不對的……因爲我沒有說過喜歡你，所以要和你交往……」

「不用想得太複雜……夜宮君你知道『拆屋效應』這個詞嗎？」

…………我現在是不是該去死？

「……夜宮君你，現在只是拒絕了沒有說『要和你交往』的我而已……」

只是因爲想要看到自己和喜歡的女孩在一起的情景，就寫了這樣一部作品的我，真的很噁心，但這種動機下誕生的作品，對我來說還是無比珍愛……這是作家的常態吧……

我發自內心地吐露了這句話。真的沒想到我也有這樣的一天……有人喜歡我本身已經是奇蹟了，居然還要拒絕。

「你，你好！」

聽了檜原的話，我不禁產生了這種想法……不，雖然對我來說，被喜歡的人告白卻不回應是不誠實的——但是，如果檜原沒有追求答案，那就不應該說出來吧！？

「確實，我對夜宮君說了『喜歡』……因爲覺得應該傳達出來，所以才這樣做的……但我沒有對你說過『和我交往』，對吧？」

「……哦，你好」

「…………是嗎？」

時間到了第二天。下午四點過後。

《「美緒醬，不是那種等待別人來接的無聊女人」》

於是，我深吸了一口氣，凝視着半遮住的眼睛。不安地晃動的她的眼睛，我靜靜地注視着。……因爲緊張，我吞了口唾沫。罪惡感讓胃絞痛。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說出口。

「……什，什麼……？」

順便說一句，今天檜原把長長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她可愛的眼睛一半。

……看到這個，我的內心又開始絞痛。這次不是胃。也不是胸口。是某個我也不知道在哪裏，像是心靈之類的模糊部分在痛。

「……我知道有一天會這樣……從未期待過夜宮君會喜歡我。所以，當這一天到來時，我就打算這樣說——『如果不能成爲女朋友，請成爲朋友』。這樣的話，夜宮君肯定會成爲朋友的」

如果不說，我和檜原的關係會一直錯誤下去……用這種自私的藉口，我爲了傷害她，編織了語言。

「是的，我是那個拒絕了你的夜宮君。請殺了我」

檜原這樣說道，依然面帶疲憊，但稍稍笑了出來。能在這種情況下開玩笑，檜原的心理素質意外地強啊？

「明明沒有要求你給我回答……好難受……」

於是我再次從頭開始仔細閱讀作品。──消極看待事物的主人公影山伸二。他是一個不擅長與人交流的男人，但他卻不想改變自己，是個固執的人。

感到奇怪，我回頭重新閱讀原稿……到目前爲止，花繼的第一人稱是「我（私）」。「我是」「我有」「我也」但昨晚我寫的花繼的臺詞，全都變成了「美緒醬」。

於是，出現在那裏的是……乾巴巴地瞪着我的，鼓着臉頰，像是生氣一般的檜原的不高興的表情。

我一邊自言自語，思緒自然飄向了那邊——檜原。

檜原這樣說着，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搖了搖頭。

「不會那樣的……但我有一個請求，可以嗎？」

「不要……」

「就是這個」

其實，我想去花房的房間。我想和她電話聯繫。我想和她一起去喫飯。——我也想和她一起去看煙花大會。

…………美緒醬……？

我這樣喊着，不由自主地撲倒在牀上，繼續滾來滾去。

「真的對不起……誒？但，朋友？」

正因爲如此，我只能說這種話，真的讓人心底裏感到抱歉。

女主角花繼美緒。她是個在奇怪地方逞強，但內心堅強的麻煩女孩……這部作品的結尾，是在參加宇航員訓練的影山身邊，逃離月亮回到地球的花繼，她的臺詞達到了高潮。

「那個，夜宮君……拒絕了我的夜宮君……」

也就是說，檜原一開始就沒有希望和我兩情相悅……有這樣的事嗎？沒有回報的單向好意，這簡直和粉絲對推的感情相似——。

「開玩笑的。不要流着冷汗答應啊……」

沒想到昨天剛剛意識到的感情，竟然這樣以物證的形式出現在我面前……看來真的沒有迴避的時間了。我對花房的感情已經無法再隱瞞。

「我喜歡的人，有了別的喜歡的人……好想哭……」

但我無視她的懇求，說了出來。

我這樣想着，檜原正面看着我，低下頭說道。

「但這對檜原同學來說，沒問題嗎？和拒絕自己的男生做朋友……」

我這樣無法理解檜原的感情，她帶着虛幻的笑容，繼續說道。

……腦袋開始糊塗了。

今天我比平時遲了許久來到部室，向檜原打了招呼，然後坐到電腦前的座位上。隨後，我轉向坐在我旁邊的她。

「……那個，真的對不起檜原同學。我一直認爲被你告白後，必須要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於是今天，我鼓起勇氣來回應你了……那個……」

爲了不這樣做，我必須去傷害檜原。……那個喜歡我的，連我自己都覺得配不上的她，我必須拒絕她。

「……真是沉重啊……」

然後，她什麼都不說。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的表情，我也看不清她的臉。也許她在哭吧……我這樣不安地想着，注視着檜原的頭頂——突然，她抬起了頭。

我壓抑的語調讓檜原露出了不安的表情。看來她被我嚇到了。但我是個情緒寫在臉上的人，即使想要體貼也做不到。對不起，我是個笨拙的男人……

明天，我必須傷害那個我不能給予第一的人……。

「真是無聊死了！真的無聊透頂！把自己當成主角，把喜歡的女孩當成女主角寫小說，這也太遜了吧！？現在小說投稿網站這麼普及，這麼遜的事誰會幹啊！我在幹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

「請求？——啊，啊！現在的我，絕對不會拒絕檜原同學的請求，你想要什麼都可以提出來！」

現在我所想象的，只是虛構。可能存在的未來。或者是，彆扭的御宅族的痛苦幻想。雖然先遇到的是檜原，但我愛上了花房。那個無可救藥的惡劣女人，奪走了我的心……。

「嗯，朋友……既然夜宮君有喜歡的女孩，不會成爲我的男朋友……那就成爲朋友吧……」

如果沒有花房在我的生活中，我大概會和檜原交往。……雖然有些輕率，但應該是這樣。因爲檜原真的對我來說是無法企及的女孩。

我終於理解了檜原的意思，大聲重複了一遍。是啊，這樣啊……

一開始，檜原對我說了「喜歡」的告白。

但她真正的目的並不是和我交往——檜原從一開始就只希望能和我成爲朋友。

……也許她一開始就知道我對花房的感情。所以檜原沒有把目標定在和我交往上。而是在我對她說「不能交往，對不起」時——說「那就做朋友吧」，爲了這個目的，她向我表達了好意。

想到這點，我帶着微妙的表情，向檜原問道。

「呃，那啥……雖然剛拒絕了你，我不知道該不該這麼說……檜原同學你的方法，是不是太迂迴了？正常來說，直接說『做朋友』不就行了嗎？」

「嘻嘻，也許吧……但對我來說，那是必要的……那個告白，不是爲了成爲夜宮君的戀人而做的。而是爲了儘早解決最難熬的事，然後爲了和夜宮在一起的荒療法……」

「把告白稱爲『最難熬的事』，真是檜原同學的風格……」

「但真的，向夜宮君告白後，一切都變得輕鬆了……之前只是和夜宮君在一起就很緊張，但一旦告白了就釋然了。──而且，我已經傳達了我的心意，現在不需要再勉強自己了，就能做回自己……雖然有時太過自己，結果一天什麼都沒說……總之，現在我按計劃被拒絕了，所以有個請求！」

……按計劃被拒絕，這麼說不覺得難過嗎？

雖然想這麼吐槽，但當然沒有說出來，我看着她。──遮住一半的眼睛。那沒有溼潤的瞳孔，帶着勉強的笑容，檜原說道。

「既然不能成爲戀人，那請和我做朋友」

「……好的，樂意之至」

「嘻嘻……謝謝你，夜宮君……」

對於我的話，檜原這樣微笑着……但我注意到了。

她那看起來自然放鬆的臉上，她的嘴脣在微微顫抖。

「…………」

對此，我假裝沒注意到。

因爲選了花房而傷害了檜原的我，沒有任何話語可以說……自以爲懂她的痛苦，在這裏說些廉價的安慰話，只會更傷害檜原，所以我只能沉默。

就這樣，當我什麼都說不出來時，檜原開始說話——那是一種試圖恢復平常氛圍的意圖，帶着勉強擠出的輕鬆話語。

「……把檜原同學甩了的那個傢伙，簡直是最差勁的男人了！──檜原同學你不用在意！ 那種不懂得欣賞你的男人，不交往反而是好事！ 他肯定是那種喜歡的女性聲優一宣佈結婚，就連她配音的動畫都沒法用平常心觀看的小心眼宅男！」

我好不容易順着她的話題接了下去，結果卻因爲自嘲被她生氣地回懟了。我無奈地吐槽道。檜原像往常一樣「噗嗤，咯咯……」地笑了出來，但遺憾的是，我並沒有遲鈍到誤以爲那是純粹的微笑。

「那、那種事，未免也太……」

「……安慰女孩子真是太難了吧？」

「既然成爲朋友了……我們互相說說認識的人的壞話？」

「順便說一下，我剛剛被喜歡的人甩了……所以，我希望夜宮君作爲我的朋友，能安慰一下我……」

「你在讓熊太郎說話的時候特別明顯，檜原同學你還真是意外地有這樣的一面啊」

「別嘲笑我喜歡的人。」

「可是，異性朋友間，到底該做些什麼纔算合適呢……比如，戀愛諮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