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推倒掉了我的果汁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某一天放學後，我正在發出這樣奇怪的笑聲，獨自一人在文藝部的活動室裏閱讀漫畫。這是一個關於一箇中二少年和他心儀的模特女孩的故事──「呵呵，呵呵呵呵……」這種可怕的笑聲變得無法停止，因爲這是一部令人敬畏的浪漫喜劇。

啊……爲什麼看着有趣的漫畫時大腦會釋放如此多的內啡肽呢？可能宅男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生物吧？

我一邊「呵呵」地笑，突然……聽到了某人的低語。

「……呃，打擾你一個人沉浸其中真是抱歉，憂花醬可以進來嗎？」

「呵呵！？」

我轉頭看去，活動室的門被推開，花房站在那裏，臉上帶着尷尬的表情。我急忙把漫畫收起來，說道，「啊，可以，請進。」

花房走進來，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然後說：

「話說，憂花醬不知道……宅男真的會邊讀書邊發出呵呵的聲音嗎？」

「請忘掉剛纔的事情……求你了……」

「呵呵。你看漫畫時那麼開心的樣子，超級噁心！」

「爲什麼你要用這麼開心的表情說這麼殘忍的話……別這麼說……我知道自己很噁心，不用你再提醒……」

「不過，能這麼專注於自己的愛好是件好事啊。……那，光助聽滿月的歌曲時也會這樣嗎？」

「……如果說不會，那就是在說謊了」

「哈哈，那樣啊。──謝謝你變得那麼噁心」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我對花房的回應使她不知爲何高興地笑了起來。然後她看了一眼我電腦旁的『Dr.Pepper』罐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說：

「啊。對了，憂花醬現在有點渴……那個，可以給我嗎？」

「哈！？你、你這是……因爲──！」

「呵呵。你這種反應真是典型的宅男啊，憂花醬很喜歡♡」

「那還是一個糟糕的提議」

「啊，不是……沒什麼……？」

「雖然我不太明白……這樣可以嗎？」

「怎麼了！？」

如此，不到一分鐘就解決了生理需求。

「行了行了，別掩飾了。這樣不可愛」

「我很想放，但你既然已經抓住我的手，我怎麼可能放得下！？」

「這是什麼，小孩子氣的惡作劇……花房同學。我現在要說一句非常普通的話──別隨便扔掉別人的果汁」

「如果你有那份心意，請我喝新的，爲什麼就不能忍住不扔我的 Dr. Pepper 呢？這是什麼，家暴男在施暴後突然變得很溫柔的行爲嗎？只有做了壞事後才能表現出善意？」

「────！」

「放下。就放在那裏。」

「可能是憂花醬做的事太輕率了？但是……我沒有想到會這樣！只是憂花醬想要和光助做一些間接接觸——太尷尬了！」

我一邊說着就站起身，向活動室的門走去。花房突然扔了什麼過來──我單手接住。打開手一看，是一枚五百日元硬幣。

不知爲何，花房同學正站在我平時使用的電腦前，看到我回來，她慌張地從我的固定座位移開，坐到了斜對面的座位上。

花房揮手示意我快走。所以我離開活動室，向樓下的男廁所走去──。

洗好手後，我走向樓下的自動販賣機。那裏，我買了一罐花房的『能喝的布丁』，還有一罐自己的，當然是用自己的錢購買的，然後我回到活動室。

「髒髒」這種說法。現代女高中生已經不會用了吧，別這麼說。當我這麼想時，花房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又說：

「錢、錢啊！你竟然要錢！」

我回應花房後，她「哈哈」地笑了，看起來並沒有反省的意思。地下偶像們，你應該向他們道歉。──我一邊這樣想，一邊伸了個懶腰。突然感覺想上廁所，就問花房：

「很好，做得好。──那我就沒收了」

「呵呵。因爲憂花醬說渴了，你就要去買給憂花醬喝的對嗎？」

「哎，你好像誤會了，不是憂花醬要這麼做。不出名的地下偶像應該試試這個」

「…………？」

也許，花房的性格之所以如此扭曲，是因爲錢……我正在這樣思考，花房卻發自內心地笑着說：「謝謝你幫我買來。」……她到底是不是惡人，我真希望能更清楚一些。

「快把那罐飲料放下！」

花房站起來走向我，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所、所以，你就不要隨便做這種身體接觸了啊……我在心裏這麼抗議着，花房用粗暴的語氣接着說：

「無禮的人是你吧」

「用這個錢……呃，那個……買個『可以喝的布丁』」

然後，我坐回了我的常座，爲了確認花房沒有擅自使用我的電腦，我動了動鼠標──屏幕保護程序也在運行，看來並沒有什麼異常。但那麼，爲什麼花房同學剛纔會站在那裏呢……我這樣想着，拿起 Dr. Pepper 的罐子。

「真是的，花房同學的性格真是沒救了……」

「別露出那副表情」

「你真喜歡布丁啊。話說那個不是飲料吧？我如果在沙漠中喉嚨乾渴時，突然有神明出現說要給我水喝，結果拿出『可以喝的布丁』，我會怒吼『這不是飲料！』然後把罐子扔到神明臉上，你這樣行嗎？」

「什麼意思！？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我疑惑着花房同學的奇行，正準備喝一口Dr. Pepper ──就在這時。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花房還在凝視着那罐果汁，繼續說道：

「不，我就是順路去廁所……」

「那是什麼比喻……話說憂花醬在那種情況下也能喝」

「反過來說，你覺得我會無意這麼做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

「根據位置關係判斷──在這裏的二年B班學生，或者是文藝部活動室的學生……我馬上過去，請你們等着！」

花房和我相視一眼。順帶一提，她已經將 Dr. Pepper 倒空，並將手收回室內。

這傢伙，突然這樣幹什麼！？

「那──那是……！」

「憂花大人，讓卑微如我──哎爲什麼我買飲料還要低三下四的」

「唉，遇到苛刻的藝人了……而且，我剛纔故意沒說，但我討厭把經紀人（マネージャー）說成『經紀人（ジャーマネ）』的傢伙」

「上次滿月直播時，憂花醬通過 Super Chat 賺了多少，我告訴你好嗎？……呵呵，有點厲害哦」（注：Super Chat 是 YouTube 的一個功能，允許觀衆在直播或首播視頻中付費發送突出顯示的留言。這些留言會在聊天室中置頂顯示，以吸引更多注意力，並且留言的顏色會根據支付的金額不同而變化）

那罐子的內容物不知爲何，感覺比剛纔輕了一些。

「不過，憂花醬和光助間接接吻什麼的絕對不可能。感覺好髒髒（ばっちい）」（注：ばっちい，“髒”這個詞的兒童用語。意爲骯髒。——精選版 日本國語大辭典」

「高中生別提什麼終生收入了。你還應該與這樣的話無關」

「其實這種零錢，憂花醬不需要的」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突然──「喂，喂……誰剛纔在我頭上倒水還是什麼東西！」一個聲音從某處傳來。

「你的吐槽也太多了……話說，你還不快去？趕緊的」

「怎麼聽起來將來我要當她的經紀人（マネージャー）……」

啊？我去廁所前，有喝這麼多嗎？

爲什麼她剛纔站在我常坐的位置附近？

「不過確實，有時候真的很想喝這個……」

「我去趟廁所……順便給你買點喝的怎麼樣？」

「那不是性格不好，那簡直就是霸王行爲！」

然後，她從指縫中偷看我的樣子，然後摘下雙手，指着我手中的 Dr. Pepper，用堅定的口氣說道。

「……對不起，光助。等會我會請你喝新的果汁」

我嘆了口氣，低聲嘀咕。總有一天花房會見到閻羅王，被告知「因爲過度捉弄男高中生而下地獄！」我期待那一天的到來。那時我會先在地獄裏等着她。──不對，我爲什麼也在地獄裏。是因爲什麼罪啊……啊，是因爲向推暴露了惡趣味的罪嗎？那算了……

我剛把 Dr. Pepper 送到嘴邊，花房同學就從椅子上站起來，大聲叫喊。這讓我受到驚嚇，停止了喝動作。而她臉紅扭頭的樣子看起來有些慌張。

「呵呵。這聽起來像是一個新的商業模式呢。你的偶像會親吻你喝過的罐裝果汁，只要你付得起大價錢！」

「哇啊啊！──你到底怎麼了，爲什麼突然這樣？」

「等一下啊啊啊啊！」

這樣做的話，不管是陰角還是陽角，甚至是普通人，都會喜歡上你的！

「這麼便宜的自尊能撐多久，我很期待哦？」

「因爲……那是……憂花醬性格不好！」

「……喂花房。別說些無聊的話。──如果你真的開始做那種破事，我會真的生氣的？」

「總之！你就安靜地買憂花醬想喝的東西吧。別頂嘴。這樣的態度怎麼能做憂花醬的經紀人（ジャーマネ）？」（注：ジャーマネ（俗語）⇒マネージャー（Manager）⇒經紀人）

「真的就是順路去廁所，爲什麼偏要說我在掩飾……」

「你這傢伙挑字眼來罵人的本事也太天才了吧？」

「因爲三百多日元對憂花醬來說，幾秒就能賺到。所以這些零錢，應該是像你這樣，即使拼命工作也賺不到憂花醬年收入的人拿去的」

我這麼想着，不經意間看向花房同學。那裏，她正試圖吹口哨，但吹不出來，只是從嘴巴里泄氣的樣子。……喂，你那是什麼鬼？到底是什麼心情？

「啊？爲什麼！？爲什麼你要沒收我的 Dr. Pepper！？」

「你願意支付多少？」

「早上起不來所以要打電話叫醒。高中作業隨便做做。錄音時帶些高級糖果。最重要的是，憂花醬打電話你得三秒內接。半夜打電話也是。如果接不了電話就解僱」

「別說了。對於在那場直播中打賞的我來說，別提這些活生生的錢的事……煩死了。你無論多富有，我都不會接受你的施捨。這是我自己的自尊」

「嗯，不應該這麼強烈地肯定我說的玩笑！」

「哈？你這是什麼態度。應該是──『憂花大人，讓卑微如我的存在給您買點喝的好嗎？』對吧？快重新說一遍」

「…………」

她這種罕見的謙遜態度，隨即坐回椅子。真是的，到底怎麼回事……我心想，正要再次喝 Dr. Pepper 時──。

「「…………」」

我的這番吐槽完全被花房同學無視，她臉上仍留着紅暈，撿起我放在桌上的 Dr. Pepper。然後她立刻移動到窗邊，打開窗戶。她將手中的 Dr. Pepper 伸出窗外，然後說道：

「爲什麼人們擁有錢之後就會變得如此扭曲！」

「哇啊啊啊！──突然怎麼了！？」

「我知道你會這麼反應，但即便如此，將這些錢據爲己有，是我自尊所不允許的」

她再次站起來，臉紅得像個西紅柿，一邊用右手做着阻止的姿勢，一邊說道。我一臉疑惑地看着她，她則大步向我走來──然後抓住了我的手中的 Dr. Pepper！

「花房，你這是幹什麼……放開……！」

「…………」

「如果沒什麼，就別突然大喊大叫……嚇死人了……」

我心存疑問的同時，將一罐『可以喝的布丁』放在她桌上，說道「這是給你的」。同時，將找零也放在旁邊，花房同學卻顯得若無其事地說：

花房同學苦笑着回應我的吐槽後，說道：“那我扔了哦。”接着，她真的將手中的 Dr. Pepper 倒置，開始倒出裏面的液體。啊，還剩下大概三分之一呢，真是太浪費了……

花房這麼說着，慌張地放開了我的手和罐子。然後，她紅着臉，雙手捂住臉龐，發出一聲莫名其妙的怒吼。最近的你，好像很喜歡這樣大聲吼叫……。

「總之，憂花醬是滿月的 U-Ka 啊。用歌聲迷倒衆人的憂花醬，別把她和那些不出名的偶像相提並論。真是無禮」

「對、對不起……」

「所以，這也是一樣的。因爲憂花醬性格不好，所以會把光助沒喝完的果汁扔出窗外。──這裏面沒有任何純粹的惡意」

「啊……等等……這是什麼……太糟糕了」

「……你、你是故意的，對吧？」

「不過？如果光助非要的話？你親過的罐裝果汁，憂花醬勉強可以接受喝的？」

我一邊這樣低語，一邊拿着兩罐『可以喝的布丁』走到活動室前。然後無意中，滑動了門。

「因爲、因爲我沒想到會這樣！」

遠處傳來女教師的怒吼聲。哦哦，這下怎麼辦……我心想，看向花房時，她機械般地轉向窗戶那邊──向剛被自己潑了果汁的柊老師大聲說道。

「啊，柊老師！剛纔對柊老師做了不好的事的犯人是一年D班的夜宮光助同學！出席編號三十二號！星座是雙魚座！血型是O型！興趣是漫畫和輕小說，還有就是滿月的大粉絲，剛纔是夜宮同學向老師頭上倒了果汁！」

「你……你這個……！」

「那麼，光助，就是這樣……我，憂花醬先走了！不用擔心！柊老師並不是那麼可怕的老師！大概！我也不太瞭解！」

「不太瞭解就別這麼說！──真是的，別開這種玩笑了，花房！你今天真是太過分了！起碼在這裏，你應該被責備纔對！」

「因爲，憂花醬在學校要保持形象嘛！品行端正的花房同學，就是大家的形象，拜託了！雖然都是憂花醬做的，但請讓光助承擔這個責任！下次，我會再給你簽名的！」

「你……那不是謊言吧……？」

「……憂花醬的粉絲真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花房說完，匆匆準備離開。她把『能喝的布丁』放進書包，把零錢放入錢包，甚至把空的 Dr. Pepper 罐子也放進書包。然後，她帶着歉意的表情對我說：

「那個，不知道該說什麼……對不起吧？」

「爲什麼你能說對不起，卻能做出那麼惡劣的事情……」

「因爲憂花醬一旦想到什麼就會做，就是這樣的孩子……」

「你的人性太扭曲了……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實在是太像現實中的人了……你該不會是夏目漱石的小說裏的角色吧……」

「那麼，再見啦，光助！替憂花醬好好地被責備吧！」

花房這麼說着，正要離開活動室。然而，就在這時──滑門突然自動打開了，一個戴着眼鏡的女教師站在那裏。

順帶一提，那位女教師的漂亮黑髮因爲不明液體而溼漉漉的。

「花房同學。剛纔那句話──『替憂花醬好好地被責備吧』是什麼意思？」

「啊，不是……柊老師……」

「先不說那個，你們倆都坐下。真是的……你們已經是高中生了，究竟在幹些什麼？」

「「……對不起」」

最終，想要將罪名推給我身上的花房，連這件事都被柊老師全部揭露，她從老師那裏得到了嚴厲的訓斥。

世上沒有惡行不被懲罰的例子。

嘛，這是自作自受，當然……但爲什麼連我也得接受訓斥呢？柊老師說，因爲「旁觀者也有同罪」。我可是努力阻止了……被訓斥而又無辜，真是太苦了，我由此學到了一課。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