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重新出發萬歲!
《萬歲系列》 · 三浦勇雄 · 5.6萬 字
In "THE THIRD"
1
一月十日下午一點三分
簡訊的收發不多不少。
通話記錄總共有三次,包括去年聖誕夜的晚上、元旦前一天三十一號的中午、以及前天八號的晚上。都是由他撥打過去的,每次大約都是講了一個小時左右。
連這次算在內,總共一起出去二次。聖誕夜她說要和爺爺古都源之助一起過——八成又是和那時候一樣的盛大派對吧——因此兩人是在聖誕夜的隔天中午才約出來喫飯的。今天的約會則是繼上次之後的第二次。
他在心裏有稍微評估了一下,這樣的反應基本上還算不差。話雖如此,心中仍然隱約有股不安。雖然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着,但就各方面來講,這樣的進展還是太緩慢了一點。他不知不覺地又嘆了口氣,最近嘆氣已經逐漸成爲他的習慣了。
五十嵐鐵平此刻正站在車站前的小廣場上。
鐵平在這裏等的人,自然就是古都緣了。現在距離兩人前天晚上約好的時間,已經超過三分鐘了。
——該不會像去年兩人第一次約會的時候那樣,又得苦等一個多小時了吧。
想到當時纔剛交往的兩人就是因此而大吵一架,鐵平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等一下要和小緣去神社參拜。雖然元旦已經過了好幾天了,不過其實也只剩今天可以選了。
去年十一月校慶的時候,學校體育館發生了催淚瓦斯事件。報紙和電視新聞臺都以『縣立羽原羽高中催淚瓦斯事件』的聳動標題加以報導。此時的小緣曾經憑着自己的力量恢復了記憶,由此可見,內界人的記憶控制並非是完全無法顛覆的。而這也是紫露草那一派的人要取鐵平等人性命的主要原因。
只要有一個契機的話,應該就能幫助她取回記憶了吧。所以鐵平纔會想要透過和小緣重新展開交往的方式,試圖喚回她的記憶。
比方說,在兩人約會的時候,帶着小緣前往過去兩人曾經一起去過的地點,聊着相似的話題。就連最近這幾次的簡訊以及電話交談,鐵平都是很積極地刻意以過去曾經聊過的內容做爲話題來進行的。他採取這種點滴式的進行方式來尋找恢復小緣記憶的契機——這是鐵平目前所能想到最好的方法了。兩人去年來參拜,也是在元旦過後好幾天的這個時候。
鐵平今天穿的服裝和當時相同,都是毛衣上面套着外套,再搭配牛仔褲。他甚至還把一年前穿的那雙鞋子給找了出來。
其實鐵平心中難免也會感到迷惘,不知道自己這種方法到底有沒有用,也曾想過不知是否有還有其它更有效的手段,但由於目前只想得到這個方法,所以也只好暫且按部就班地實行看看了。
——嗯,忽然覺得有點緊張。
鐵平用拇指按壓着胸口,緊張地調整着呼吸。雖然早就和小緣約會過許多次了,可是這次卻莫名地戚到很緊張,而且這樣的感覺從兩人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就存在了。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小緣的反應顯得特別生澀。有時自己不過說個示好的話或動作,她馬上就會害羞地低下頭,用細小的聲音說:「謝、謝謝……」她畢竟是失去了記憶,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可想而知的,不過每當遇到這種情形,鐵平還是會戚到有點難爲情。
「啊……!冷靜點!」
「我不會急着要妳給我答案的。請妳拋開其它問題好好想想我們之間的事,不管多久我都會等,而且也會加倍努力的。」
一踏進那格,空虛感也會在剎那間竄遍全身。尤其若是終點前就放着那一格的話,那龐大的緊張戚可不是鬧着玩的……不過話說回來,那一格的效果在一羣人一起玩的時候,營造出來的氣氛其實也是百分之百的。只是當一個人孤獨地玩着的時候,那格卻是空虛與痛苦的代表,每次踏上去都會無奈地想着幹嘛要這麼孤單地玩着遊戲,然後再垂頭喪氣地把筆記本丟進垃圾桶裏。
這種程度絕不可能動搖我的決心。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因爲我喜歡妳啊。」
結果因爲沒有朋友的關係,最後只好一個人轉着鉛筆玩,邊進行着處罰的遊戲——這麼晦暗的過去就暫且先略過不談吧——總之現在要說的重點是:不管遊戲是由誰製作的,裏面一定會存在一個惡魔般的指令:
「嗯……可是我……可以……」小緣輕咬着脣說道:「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考生還敢給我這麼悠閒啊!」
「我是看五十嵐同學很認真地在唸書,想說或許能幫上一點忙,於是請小茜老師協助你。今天就是因爲要介紹你們認識才約在這裏的……」
「是妳媽媽留給妳的對吧?」
「……爲什麼是我?」
「我也不冷……對了。」雖然有點猶豫,不過鐵平還是一鼓作氣說了:「我們也差不多可以互相叫對方名字了吧,老是同學來同學去的,感覺很見外耶。」
「你生氣了嗎……?」
「你爲什麼會選擇我?」
這個問題早在過去我們就一起跨越了。
「抱歉……打扮花了一些時間。」
鐵平冒出了一身的冷汗打算快步走開,不過卻被小緣用手指拉住了袖子,一回頭髮現她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鐵平直接說道,小緣一臉艱難地點了點頭。
在小緣忙着作說明的期間,茜一直盯着鐵平看。不是以前那種看着熟人的眼神——而是毫不掩飾地去觀察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的目光。
不談交往,而是從當朋友開始。是因爲這個約定,才讓直接叫彼此的名字變得如此困難嗎?
——我們就直接叫對方的名字吧,當初這麼提議的人是小緣。
鐵平無言地低下了頭。
茜的記憶也遭到控制了。雖然鐵平早就料到了,但現實狀況突然出現在眼前,讓他的情緒還是難免有點激動。
「哪、哪裏。」
「五十嵐同學!」
「對於搞不清楚狀況的考生來說,這點程度的教訓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喂,你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快點站起來!你這樣對我很沒有禮貌喔!」
鐵平連忙辯解道:
橫跨所有領域的超級企業集團——KOTO,現任社長是小緣的祖父·古都源之助,而且接班人幾乎已經篤定就是身爲孫女的小緣了。
「五十嵐同學你人真好……」小緣等呼吸較爲平順之後開口說道:「在我父母因爲意外而過世,大家都幫我打氣的時候,你也是這麼溫柔。」
兇暴的語言由頭部上方傳來。鐵平哭喪着臉抬起頭來,隨即被嚇了一大跳。
念小學的時候,曾畫過紙上大富翁的遊戲。
他早已經在遠山茜這個人身上喫足了苦頭。
「所以……」
小緣頓時羞紅臉,垂下了雙眼。
「那麼……那我們就出發吧!」
「啊……小茜老師,妳不可以就這樣子忽然踢人啦。」
只覺得眼眶有點發熱,不知道該回什麼話纔好。
小緣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小聲說着。
「才、纔沒有。」
「妳還好嗎?穿和服會不會冷?」
好巧不巧,小緣竟然也和去年參拜時做一樣的打扮。雖然自己打算要循着去年的模式再約會一次,但沒想到對方也穿着同樣的妝扮赴約。這樣的巧合讓鐵平戚到十分意外。
聽到他這種不置可否的回答,小緣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鐵平正打算分辨這個聲音究竟來自何方時,強烈的衝擊已經招呼上他的臀部。突如其來的襲擊讓鐵平狼狽地發出哀嚎,直接往前趴倒在樓梯上。
「咦?啊……沒、沒有啦,不是這樣啦!」或許是過於緊張的關係,鐵平不加思索便說出了真心話:「只是覺得妳穿這樣很漂亮。」
一月十九日下午一點十三分
「咦……」
小緣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小緣妳討厭我嗎?」
樂意之至。鐵平溫柔地牽起小緣有點冰冷的手,爲了讓那雙手能夠溫暖一點,他牽着小緣的手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兩人周圍頓時瀰漫着一股害羞的氣氛。
小緣的身邊有好幾位專屬的家庭教師,這名女性也是其中之一。遠山茜不僅是在KOTO任職邁入第六年的社員,同時也是小緣在生活與課業上的家庭老師。
「那就一起爲我們的將來奮鬥吧。」
「新年快樂,五十嵐同學。」
「小緣,妳有什麼想要祈求的嗎——」
那是兩人在遇到槍之嶽之前,唯一一次的對話。
「喔……通常像這樣美麗又漂亮的和服不是奶奶傳下來的傳家之寶就是媽媽極爲珍藏的寶貝!這種寶貝通常會把所有的美都凝聚在一件衣服之上所以設計和花樣往往也都十分地特殊!特別吸引衆人的目光之類的吧我想大概就是這樣子!」
小緣提着和服的下襬,一步一步地爬着樓梯。鐵平在旁亦步亦趨地配合着她的步伐走着。
「謝、謝謝。」
眼前站着一個臉很臭的女人。她嘴裏叼着一根菸,煙霧嫋嫋,而她那兇惡的眼神便自煙霧中疾射而出。那女人剪了一頭利落的短髮,髮尾漂亮地揚起,緊身褲勾勒出漂亮的臀部線條,敞開的立領夾克,則是露出了令人視線尷尬得不知該往哪擺纔好的緊身T恤。
「小茜老師,妳爲什麼老是這麼不講理啊?啊,對不起,五十嵐同學,你沒事吧?站得起來嗎?」小緣慌忙伸手邊拉起鐵平邊說道:「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
鐵平拍拍自己的臉頰。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幫助小緣恢復記憶,不是享受什麼初戀的約會氣氛的時候。再說自己也不打算利用這種機會佔小緣便宜。
小緣慌張地對着那個女人說道:
到目前爲止,鐵平已經在茜的指導下讀了不少的書,雖然這個過程確實很辛苦,但鐵平同時也很感謝她。自從有茜在一旁指導功課之後,他的成績確實是很明顯地在進步着。就連十一月的事件發生後孤軍奮戰以來,鐵平也是毫不問斷地用茜教他的方法持續地用功唸書。
「妳是KOTO企業的孫女嗎?」
想和小緣在一起就必須下定決心,早在一年前這個決心就已經堅定不移了。所以我纔會這麼拼了命地念書,這麼拼命地想要幫助妳恢復記憶。
「你怎麼會知道?」
「不會,五十嵐同學你呢?」
當時在筆記本上用尺和圓規畫了很多格子,在幾個格子中寫上『後退三格』『前進五格』『休息一次』『一整天都不準上廁所』『老師問不知道的問題時也得舉手』等等。總之上面寫的大多是一些處罰的內容。接着再用美工刀在六角鉛筆上面刻一到六的數字用來代替骰子。由於那時候班上自制紙上大富翁的風氣很盛,因此自己也曾嘗試着做了幾次。
兩人肩膀的距離,只有三十公分左右。
回到起點。
「對啊,很冷耶。」
「……我並不討厭你。」
「喂!小鬼。」茜突然開口。「你幹嘛一臉要哭不哭的死樣子?」
「可是自從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我還是沒辦法和你交往,因爲……」
小緣似乎是頗受戚動地抬起了頭。
「……那個……這件是……」像是爲了要化解尷尬似的,小緣晃着和服的袖子說道:「這、這件是我——」
我們兩個人共同經歷過了很多事情——鐵平雖然很想就這麼對她說,不過此時也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吶喊着。而這也間接激勵着他一定要幫助小緣恢復記憶的決心——爲了兩人的未來。
——小茜老師果然也失去記憶了啊。
「如果妳不喜歡我的話,我會心甘情願地放棄;但相反地若是妳並不討厭我,而且也想和我在一起的話……」
雖然早就猜到她八成也失去了記憶。
小緣如此替兩人介紹着,不過——鐵平早就知道了。
可能是他慌忙中編出來的理由勉強奏效了吧,小緣只是歪着頭沒再特別追問什麼。
『回到起點。』
「很抱歉,這個理由我是不會接受的。」
搭市內巴士過去大約只要十分鐘的車程。鐵平和小緣在目的地下車之後,沿着步道走上石子路,再穿過巨大的鳥居下方,慢慢地踏上通往神社的石砌樓梯。四周有靜謐的森林圍繞着,空氣中飄散着一股冷澈。
所以如果和她交往——甚至有進一步的計劃的話,那麼KOTO的存在也將變成無法避免的障凝。
隨即又低下頭小聲回答,不過這次她怯生生地伸出了手。
來了,鐵平趕緊偷偷地調整一下自己的呼吸。結果準備好久的招呼,卻被一個忽然湧上的噴嚏給毀了。
鐵平笑着說道:
小緣小聲將當時的感謝說了出來,就像去年的聖誕夜她對鐵平說的那些話一樣。鐵平只覺心中有種被觸動的心動,他若有所思地垂下雙眼。
怪不好意思的。
鐵平心裏一慌,忍不住又開始胡言亂語起來。對現在的小緣來說,鐵平會知道她身上那件和服的由來,確實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鐵平竟然會知道這種不應該知道的事,對於不知情的小緣來說,這簡直就和跟蹤狂之類的變態沒兩樣吧。
接着是一句很有禮貌的賀詞:
「混帳,你到底是來祈求合格的還是來約會的啊!給我搞清楚!」
2
遠山茜。
「我們牽手吧……」
「算了,既然如此,那就這麼辦吧。」茜露出了一個豪爽的笑容。「不管是十天後的大考,還是二月的二次測驗。總之在那之前我會幫你看功課的,給我做好覺悟外加感謝啊。」
「啊……喔。」
『不用勉強自己笑啦。』
「好冷喔。」
等他再度調整好心情,已經看見小緣穿着和服,喀啦喀啦地快步跑了過來。是琴姬椿的剪裁,簡單的桃色和服上繫着錦織的和服腰帶,頭髮全部梳往後腦勺束成一個溫婉的髮型,肩膀上還圍着披肩。
重新來過。
瀧本柚子現在正是面臨這樣的狀況。
「……又是妳啊?」
柚子和學長藤森文七第一次見面,是去年夏天的事。
兩人相識的契機起源於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當時的柚子和一個沒人看得見的幽靈U子是很好的朋友,柚子利用U子來逃避自己在人際關係上的挫折,甚至還想着乾脆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算了。後來是藤森文七適時出現並救了她,最後在文七的幫助之下,柚子和U子似乎結合在一起了,衆人也在不知不覺中將柚子四聲的稱呼改爲一聲,聽起來就像是在喊U子一樣。從此以後,除了藤森文七會叫她「柚子」之外,其它不知情的人都改叫柚子爲「U子」,這樣的結果,常讓當時的兩人會心地相視而笑。
那是一段十分不可思議的過去,同時也是確實發生過的事實。對柚子來講,更是無可取代的回憶。
不過現在的文七——卻忘了兩人之間如此珍貴的回憶。
「傷腦筋耶。」
這是第三學期開始沒多久的某天午休,被叫到3年C班教室門口的文七,對着怯生生站在那裏的柚子如此抱怨着。那無精打采的聲音一點也不像他,雜亂的褐色頭髮與一身鬆垮垮的制服,完全沒有以前那種充滿精神的神態與活潑的表情,反而是煩惱地苦着一張臉。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真的沒辦法響應妳的期待。」文七搶在柚子開口之前說道:「我並沒有失去任何記憶,其它的人也是,壓根兒就沒有妳說的什麼集體喪失記憶這種鬼事啊。」
「……」
教室裏面有人以開玩笑的口吻對兩人嘲弄着:真是熱情啊。「就跟你說不是那麼回事啦!」文七很不爽地大吼了回去。
接着他轉過頭來,嘆了一口氣。
「妳來找我以及妳告訴我的事,我並沒有也不會跟其它人講的。」
「就算你說出去,我也不會在意的。」
「可是妳……」
再這樣下去,大家真的會認爲妳『腦袋有問題喔』?——文七的話其實也是在傳達着這樣的訊息,這大概是他表現體貼的方式吧。
「從去年校慶之後,羽原羽高中的學生就集體喪失記憶了!」一個女孩子家突然沒頭沒腦地說出這種話,如果傳了出去,柚子肯定會被大家孤立,因此文七纔會隱瞞住這件事。
不過就算那樣……
「我說過了,我一點也不在乎。」
或許是徹底厭煩了吧,文七不再多說什麼,他面無表情地轉身回到了教室裏面。柚子無言地目送着他的背影,雙腳仍舊杵在原地動也不動。她盯着回到座位上的文七背影,視線不知不覺模糊了起來,於是她連忙低下頭轉過身去,以免被別人發現。
「……已經全都無所謂了。」
放學之後,柚子的心情依舊沒有好轉。
·作戰四「
少女和柚子一樣坐在單人沙發上,不過她並沒有將身子埋進沙發,而是前傾着身子趴在桌上,不知道在筆記上寫着什麼。
少女很努力地想要在所謂作戰四的那一欄寫些什麼,她搔着頭一副絞盡腦汁、坐立難安的樣子。但是她接着寫出來的句子,卻讓柚子嚇了一大跳。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找回失去出記憶?有科學上的根據嗎?
文七此時的語氣和剛纔與自己交談時完全不一樣,是那種精神飽滿又開朗的聲音。柚子站在走廊上任由那樣的聲音折磨着自己,直到終於忍不住了才轉過身逃離了那裏。
一月十九日傍晚六點二分
柚子慌忙拭了拭眼角,拂過眼角的手溼溼的。她抿起嘴脣,有點難受地抓住胸口的緞帶。戚覺彷佛只要一個不注意,胸口就要被這股難過的情緒給淹沒,她努力想將這股快讓自己窒息的感覺趕出去。
「拜託,請你聽我說好嗎?我今天要講的是我遇見U子的事。」
於是她晃到車站前一家自助式的咖啡店休息,她將身體埋進咖啡店角落的一張沙發內,伸展了一下雙腿之後,讓腰沉沉地落入沙發裏。外套隨性地擺在膝蓋上,瀏海遮住了眼睛,上頭的髮夾像是要表達主人難過心情般歪歪地夾着。
(作戰一「說清楚講明白」→曜子學姐X、社團學姐X、新城老師X。
「……妳回去吧,午休已經快結束了。」
但是——
少女回過頭來瞪着柚子,對她試圖緩和氣氛的問題不悅地回道:
作戰三「在耳朵旁邊那麻那麻地叫着」→新城老師X。)
「啊……可惡。快想、快想啊。再將問題整理一次好了,沒錯,整理、快整理,嗯……」
「藤、藤森同學!」
柚子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冷掉咖啡的苦澀讓她的臉皺了起來,宛如剛纔那個跌倒的上班族一般。她苦着臉將杯子放回桌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在結業典禮的時候,當着全校學生面前進行的那場告白,已經成爲某種形式的傳說了。而且對象還是知名大企業的千金小姐,有關他們兩人今後的發展也成了全羽原羽高中學生注目的焦點。
不可以放棄,她每天像是在唸咒般地這麼說服自己。
除了自己之外,每個人都失去了記憶——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找不到人可以商量。因爲沒有人會相信妳,現在就連文七都不相信自己了。柚子只能獨自面對這個難關,因爲再也沒有人可以出手相助。
少女就保持着這樣的姿勢再度仰起了臉,開口問道:
『……又是妳啊。』
「沒有!絕對沒有!」
「對、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糟了。柚子用雙手搗住了臉,肩膀不住顫抖着,呼吸也開始急促了起來,一滴眼淚從緊閉着的眼瞼中滑落。
作戰二「當面彈奏比賽的曲子」→曜子學姐X。
「喂、喂!明天不是就要大考了嗎?你怎麼這時候還來學校啊!」
文七的聲音大到就連站在門口的柚子都聽得一清二楚,她開始在腦海裏搜尋這個名字的資訊,鐵平……五十嵐鐵平。
*
「小緣說是這麼說,不過表情看起來也是挺開心的喔。」
在五十嵐學長公開告白之後,學校裏的女生出現了各種評論:有的女生說「好酷喔」、也有女生說「心碎了」,但對柚子來講,那一幕讓她覺得十分地感動。雖然覺得那畫面實在讓人感到有點難爲情,不過另一方面,自己也被真情流露的學長深深地打動。柚子很羨慕學長那種勇往直前的態度。
她的目光飄到了窗外,之前下的雪已經在中午左右融化了,街道瀰漫着一股寒意。柚子望着溼漉漉的地板,纔在心裏想着應該很滑吧,便馬上看到一個急着趕路的上班族滑倒了。好像很痛的樣子,只見那個滑倒的上班族苦着一張臉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然後帶着一臉無辜的表情,若無其事地離開了事發現場。整個過程實在有點滑稽。
柚子捲起袖子看了一下手錶,時間剛過傍晚六點,再不去搭電車的話就來不及趕回家喫晚餐了。不過她實在是提不起勁來移動身體,從剛纔就一直髮着呆,任由時間不斷地流逝。
這兩個多月以來一直爲着同樣的問題而煩心,不過情況卻一直不見好轉,自己早已經身心俱疲了。
語言的力量,將逼得自己不得不放棄。
「……?」
雖然不認識,不過柚子卻覺得對方很眼熟。那男生頂着一頭有點亂的頭髮,表情看起來很嚴肅,他走到教室門口停了下來,小聲地說了一聲「嘿」之後,才走進3年C班的教室。不知爲何柚子總覺得有點在意,於是決定看看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就在隔壁位子而已。
「哎啊……這不是鐵平嗎!」
「……」
「柚子總是這麼粗心大意的。」
咖啡店裏此時和往常一樣,坐滿了上班族以及幾個剛結束社團活動、還穿着運動服的女高中生。由於地點很接近車站,每當列車經過時地板就會微微地震動着,除了這慣性的震動之外,整個咖啡店裏頭充斥着嘈雜的人聲。可能是因爲剛纔完全陷入了沉思中的緣故吧,柚子現在才注意到四周其實還滿吵的。
「……」
「因、因爲看到妳那麼專心,所以我纔會好奇想說妳在忙什麼啦!真的很抱歉!」
一切的努力卻完全沒有成效。
「……妳看到了?」
「對、對了,妳在作有關喪失記憶的研究嗎?」
好想找個熟識的人求助,但是就連另一個自己也消失了。
突如其來的叫喊聲讓柚子嚇了一大跳,原本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硬是止住了。她連忙察看四周想要確認叫聲的來源。
「你是來見小緣的厚?被我說中了吧!」
她注意到了那個少女。
——那個人就是傳說中的五十嵐鐵平學長……
「不行,不行!就算這樣也不行!」
不準哭、不準哭。柚子低着頭快步地走着,邊在心中拼命地重複着這三個字。不準哭、不準哭、不準哭。這種彷佛沉落谷底一般的心情早已不知經歷過多少次,不過這次她告訴自己不準哭。
就算被誤會,自己也有無論如何都要取回的東西。
雖然覺得這麼做不太好,不過柚子還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偷偷地瞄着少女的筆記。寫在上頭的不是一般女孩特有的可愛圓形字體,反而是被數條用力畫下的線畫掉的剛強筆跡。
大家原本都叫她「U子」的。
在少女握着筆桿的右手中指上,有一枚樣式簡單的銀色戒指不時閃着光芒。
——可是說是已經到達極限了。
「囉唆,不行啊。」
自從去年的校慶之後,就再也沒有人這麼叫她了。
「閉嘴啦。」
「妳還好吧?」
「妳一定認爲我是個怪人吧?」少女將自動鉛筆和橡皮擦放進鉛筆盒裏。「八成還認爲我腦袋有問題對吧?」
同學聽了點點頭笑着回道:真拿妳沒辦法,下次要小心點喔。
那決定性的一句話,就要脫口而出了。
柚子驚訝地搗住了嘴巴,等發現自己叫出聲音時已經來不及了。少女抬起頭盯着柚子瞧,再順着她的視線——這才慌張地趴下身體遮住桌上那本筆記本。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動作讓咖啡杯裏的咖啡微微潑灑了出來。
爲了找回藤森文七自從校慶後就失去的記憶,找回兩人共同的回憶。
——不行,要哭出來了。
能夠大聲傳達自己的思念——她也想要有那樣的勇氣。
「啊……抱、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抱歉……打擾一下!」
真想把茶匙甩出去。
啊?少女轉過頭來。
很明顯地,對方並不是在寫什麼課堂上的報告。作戰一、作戰二……作戰?柚子歪着脖子有看沒有懂。
少女坐直了身子,默默地闔上筆記本,開始整理書包,一臉很不開心的樣子。
「妳是在嘲笑我嗎?」
「我受夠了……」
柚子回到了1年A班的教室,有同學注意到她怪怪的,於是關心地問着:
「……嗚哇。」
一旦說出口,真的說出了口,恐怕就會成爲事實了吧。
「那個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文七的不耐煩開始顯現在表情和聲音上。「不管是我和妳剛認識時候的事、U子那個幽靈的事、還是校慶的事,妳編的這些故事我已經全都聽過N遍了。」
這段期間她也曾動搖過好幾次,不過還是咬緊牙關繼續忍耐。不能放棄,現在放棄的話一切就結束了,因此無論如何絕對不能退縮,有時間煩惱的話還不如多做點努力——柚子堅定地強化着自己的信念。
「這樣也——不行。啊啊,不行啦。完全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現在不是在這裏發呆的時候,眼前的問題不解決不行。這兩個月來自己一直深陷在煩惱之中,爲了整理這些情緒並思考着今後究竟該怎麼做,自己纔會像這樣在放學後還窩在這家咖啡店裏思索着。
「五十嵐同學,你這樣沒關係嗎?明天就要考試了耶。」
——不準哭。
她穿着一套柚子很眼熟的制服——淡紅色的外套內搭白色襯衫與接近困脂紅的深紅色裙子,胸前打着紅色的領帶。應該是那所有名的私立貴族女校吧。少女留着一頭清爽的短髮,扁着的嘴脣宛如鴨嘴般逗趣,口中唸唸有詞邊不停地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由於太專注了,以致完全沒有注意到柚子正在觀察着她。
「注:以上括號內文字原書中打上了刪除線。flywind」
「算了,放——」
柚子見狀連忙揮着手說道:

就在她轉身的時候——有個男生和她擦身而過,柚子停下了腳步。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圍,不覺得哪個人看起來像是剛纔對自己叫過「不行」之類的話。可能是聽錯了吧?就在柚子歪着頭這麼想着的時候——
妳的臉色看來好差喔。面對同學的好意詢問,柚子編了個理由帶着笑容搪塞過去:我剛剛跌倒了,好痛喔。
「那不是我編的故事。」柚子咬着脣否定。「在學長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來之前,不管幾次我都要說。」
「纔沒有,我……」
「無所謂。反正大家都這麼說,就連我都要開始懷疑我自己了。」
不過……少女說着仰起了臉。
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堅決之意。
「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她的話才說完,柚子便倒抽了一口氣。
「我是絕不會放棄的,既不會死心也不會逃走。」
不知道她的這句話,到底是對誰說的。
她也許只是單純地對柚子講,也可能是對着某個特定對象訴說,又或許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也說不定。雖然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麼,不過……
少女說出口的那幾句話,竟然這麼剛好也是柚子一直在對自己說的。不逃避眼前的問題,相信自己、絕不放棄,就算身邊沒有人願意相信自己,意志也絕不動搖。
「……妳也在爲了什麼而努力嗎?」
少女睜大了雙眼,接着點了點頭。
「對啊,就某種意義來說,我想我確實是爲了什麼而在努力着。」
「是爲了找回誰的記憶嗎?」
少女一臉驚訝但卻什麼也沒說,雖然認爲對方很明顯是因爲偷看了筆記本纔會問自己這種問題——不過她並沒有因此而再次勃然大怒,柚子這個問題似乎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柚子盡力壓抑住胸口的激動,繼續問下去:
「如果我猜錯的話,就請妳直接告訴我吧。妳現在是不是也正因爲身邊有人失去了記憶,爲了要找回他們的記憶而在努力『奮戰』着?」
少女並沒有馬上回答,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柚子,像是在推測這個問題背後真正的用意。柚子感覺自己的手心微微滲出了汗水。過了一會,少女終於開口了:
「……『妳的身邊也有』?」
柚子確定了。
「真是不好意思。」
柚子也閃着淚光笑道,兩人再度相視而笑。
在校慶的催淚瓦斯事件平復之後,學校總算是恢復上課了。停課的那幾天,柚子只能強忍着心中的不安,因此恢復上課那天她帶着幾乎萎靡不振的心情,強打起精神去找文七,然後將他帶到自已的班上——1年A班,想要讓他和班上的同學見個面。
柚子點了點頭,開始娓娓訴說:
「唔……」
一陣自我厭惡湧上心頭,柚子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就這麼撲簌撲簌地落了下來。
文七的記憶並沒有恢復,而且更糟糕的是……
『妳……』
「我超級震驚的……可是還是選擇相信他。」
哈哈……柚子無力地笑着。一開始還會刻意展現體貼之意的文七,最近也開始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了。
「十一月……四日?」
柚子對她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於是便道着謝接受了。
不僅文七失去了關於柚子的記憶。
「又有其它的意外發生了。」
奇怪?
總之柚子不會輕言放棄的,即使是現在,她也爲了找回文七的記憶而不停地努力着。也曾經奸幾次帶着他到頂樓、告訴他有關那個夏天所發生的事情——甚至還在放寒假的時候去他家找他談。
而對方又是否能夠響應自己的期待呢?
「很好。」
「……我也是這麼想。」
「啊,沒事,妳繼續講。結果妳那個學長有找回記憶了嗎?」
柚子趕緊調整坐姿準備聆聽。
「這杯我請客。」
『是誰……?』
那個夏天,學長對自己伸出了那雙溫暖的手,那絕不只是個幻影而已。學長救了想要將一切都交給幽靈U子、選擇放棄這個世界的我,那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之後每天早上一起上學的回憶,更加不是自己的幻想。
「我幾乎都要認爲是不是自己有問題了。」但絕對不是如此,柚子搖搖頭說道:「我自己很清楚。」
「妳慢慢講沒關係。」
亞希兒的眼眶有些溼潤。
柚子坐到亞希兒對面的位子上,亞希兒說了聲「等我一下喔」,便站起來往櫃檯的方向走去。柚子等了一會兒之後,看到對方兩手各拿着一杯咖啡走了回來。
亞希兒似乎笑過了頭,她揩了揩眼角,調整了一下情緒後挺胸重新坐好。
這次柚子沒有再失控哭出聲了。不過仔細一看,亞希兒正緊緊地握着柚子的手,柚子露出了一個感謝的表情。雖然很不想面對,但是還是得說出那個事實。
「?」
「妳很努力呢。」
「那個……」
這是不可能的啊。大家不是都很受文七照顧嗎?——但對於柚子的逼問,班上的同學卻露出了懷疑的眼神。文七看到這種情形,也忍不住疑惑地轉頭看着柚子,等待她給自己一個答案。
「我是羽原羽高中一年級的瀧本柚子。」柚子微微彎身,開始自我介紹。「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我想我們一定有很多話題可以聊的。」
藤森文七這個人和1年A班的關係就這樣徹底消失了。
柚子以手輕撫着胸口,試圖讓自己冷靜一些。她先在腦子裏將自己待會兒要說的話稍微整理了一下。亞希兒則是利用這段空檔,從包包裏面拿出了筆記本與自動鉛筆。
「我先講吧。」
亞希兒聽了她的話之後微微皺起了眉頭,她伸出手指着柚子的鼻頭說道:「講話不準再這麼客氣了!」
「等、等等,妳該不會……是被我弄哭了吧?」
「嗯,看樣子情緒正好!」
班上同學也失去了關於文七的記憶。
事件發生當天是十一月四日星期六,地點就在柚子所就讀的羽原羽高中,時間是上午十一點三十分。正在體育館參加校慶活動的學生和外賓,突然遭到一陣不明的催淚瓦斯襲擊。有將近四百名的被害者因而產生了眼睛不適與喉嚨疼痛等症狀,還好不幸中的大幸是瓦斯是擴散在整個廣大的體育館空間內,因此濃度也跟着降低,沒有人受到嚴重傷害或留下什麼後遺症,情況最嚴重的頂多也只是住院一晚便出院了。最後雖然找到了施放瓦斯的裝置,但卻找不到幕後兇手,報章雜誌和電視媒體據此而推測可能是恐怖份子或唯恐天下不亂的惡意份子犯下的惡行。真相至今仍舊未明,只知道是個極爲惡質的犯罪行爲。
文七是比柚子高兩屆的學長。兩人在去年夏天認識之後,他就一直很照顧柚子。不僅每天一起上學,在校慶前夕他甚至還到自己班上來幫忙。在柚子就讀的1年A班,文七是個很受到大家敬重且可靠的學長,而他對柚子來說更是無可取代的存在,但是……
亞希兒的笑臉立刻映入了眼簾:
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的……但是結果卻出乎柚子的意料之外。
「沒關係。」亞希兒一臉愉快地笑道:「我現在的心情非常好。」
柚子微笑着點了點頭。亞希兒說得沒錯,她的確是很信賴文七。所以爲了幫助他找回記憶,纔會一直跟在他的身旁。告訴他兩人之間曾經經歷過怎樣的事情,還帶他去看班上的戲劇公演,然後告訴他自己的名字是四聲的『柚子』而不是一聲的『U子』。
「謝謝,那麼下次換我請妳吧。」
——爲什麼我會這麼脆弱呢?
「咦?」
「妳真的很努力。」
——一字一句,毫不遺漏地。
亞希兒聽到這裏,露出了怪異的神色。
而現在已經是一月下旬了。
柚子啜泣着回道:
感覺她的心思似乎非常地纖細敏感——她可以敏銳地戚受到他人的痛苦,所以纔會這麼快就洞悉自己的心情,並適時地給予鼓勵。雖然外型給人的戚覺有點大刺剌地,不過由另一個角度來看,卻有着十分善解人意的心思。
之前在校慶準備的期間,文七曾經多次到班上來幫忙。1年A班的同學各個都暱稱他爲「文哥」,這個事實可以讓文七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確是失去了記憶,應該是個很有效的方法纔對。
柚子大概花了五分鐘的時間才讓自己冷靜下來。她用手帕擦掉淚水,擤了鼻水之後,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接下來換我說了。」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事情就這麼發生了——文七忽然『忘了』有關柚子的一切。
「嘿嘿嘿。」柚子笑着說:「嗯,我會改進的。」
「……問題是在這個事件發生之後,學長他……」
——日向同學是個很不錯的人呢。
少女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希望的光芒。
柚子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重新開始敘述:
除了自己以外,全部的人都失去了記憶——整件事只能用不可思議來形容,柚子頓時覺得非常無助。
啊——
「……謝謝。」
「那我們該從哪裏開始聊呢?」
「事情發生在去年的十一月四日,我們學校的校慶那天。」
那就是U子消失了。柚子並不打算告訴亞希兒有關於U子的事,因爲要講到U子就必須將夏天時發生的事再重新說一遍,這樣一來反而會讓事情失去了焦點,因此現在實在不是提出來的時候。
除了希望能獲得藉以幫助文七恢復記憶的線索之外,也是爲了向如此認真傾聽自己遭遇的亞希兒表示敬意。
「我叫日向亞希兒,就讀百合百合學園,和妳一樣是一年級學生。」
「那是因爲妳很信任他吧?」
「失去記憶的不只是學長一個人而已,」柚子陰鬱地喃喃說着:「所有的人都失去記憶了。」
「……我的情況差不多就是這樣子,能給妳一些參考嗎?接下來換妳了。」
羽原羽高中也因爲這樣而停課了一陣子。症狀較輕微的柚子當天就直接回家,並且在家裏休息了好幾天。
亞希兒只是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亞希兒挺了挺胸也坐了下來,兩人相視而笑,雖然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但是笑意卻是怎麼也止不住。兩人就這麼抱着肚子拍打着桌子狂笑着,惹得店裏的客人忍不住朝她們多看了幾眼。
「而且還不只是如此而已。」
「學長的記憶還是沒有恢復的跡象。」再過兩個月他就要畢業了。「說真的我開始戚到有點灰心了。」
光是敘述而已我都無法平心靜氣嗎?
「啊……奇怪?啊……唔……抱、抱歉……啊哈、啊哈哈……真奇怪……」
——不過還有一件事柚子卻怎麼樣也無法瞭解。
自己能響應她那份期待嗎?
就像是在嘲笑自己一整天的努力似的——文七又再度失去關於瀧本柚子的記憶了。
雖然很努力地想要保持笑容,不過臉上的表情已經忍不住轉爲哀慼。柚子不知該如何是好,忽然覺得自己好沒用。
「有個和我很要好的學長,他失去了記憶。」
一想到當時的事,柚子忽然覺得胸中一陣苦澀。雖然很努力地想要保持呼吸的順暢,不過已經趕不上情緒的變化,一瞬間整個人就開始動搖了。
「我剛纔說到瓦斯事件那裏對吧?接下來是……那時候我和學長也一起待在體育館裏面,我們兩人都因爲瓦斯的關係而暈了過去。等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學長雖然倒在我的身邊,卻還不忘護着我。」
亞希兒先暍了一口手邊的咖啡潤喉,接着便開始說了起來:
亞希兒伸出手輕輕地碰了一下柚子的手,柚子滿臉淚痕地拾起頭來。
一天失去兩次記憶,如此令人錯愕的事實就這麼真實地發生在眼前,柚子又得重新再努力一次了。
縣立羽原羽高中催淚瓦斯事件。
柚子覺得有點緊張。亞希兒之所以如此興奮,應該是因爲出於期待吧。她也許是希望能從擁有相同遭遇的同伴身上,獲得些有所幫助的情報——
「嗯。因爲我比較笨,所以得像這樣靠着寫筆記來整理,尤其這件事說來還真的是有點複雜……妳OK嗎?」
班上的同學竟然異口同聲地說「根本不認識」文七這個人。
雖然對失去記憶的文七來說,柚子只是個『初次見面』的學妹,不過他還是以他的方式展現了體貼。但眼中已經很清楚地寫着:不再相信有所謂喪失記憶這種事。柚子之後又試着去3年C班露了幾次臉,結果果然還是沒有人認識自己。
文七沒多久也睜開了眼睛,他看了柚子一眼之後,竟然開口說道:
柚子看了連忙搖了搖手,淚腺似乎又不聽使喚了。
「咦?不好吧?」
「學長他又再次失去了記憶。」
他本人則說或許是自己喪失了記憶吧。
少女笑了起來,剛纔的警戒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親切的態度。
「我有一個很要好的學姊。那個學姊和妳的學長一樣,也失去了記憶。」
她的語調和柚子不同,十分地平靜,這讓柚子忽然問覺得自己很幼稚。
「嚴格說來,我並不知道學姊是什麼時候失去記憶的,總之我注意到她失去記憶的日子也是——校慶那天。」
「……咦?」
校慶?
和文七的狀況一樣,都是校慶當天?
「我有一件事想要先向柚子確認一下。」亞希兒的目光隱約帶着一絲絲的興奮。「柚子所說的瓦斯事件我也從新聞上得知了。我再確認一次喔,你們學校的校慶是在十一月四日星期六舉行的,對吧?」
「嗯,沒錯。」
「這樣啊……我們學園的校慶也是在十一月四日舉辦的。」
柚子的腦中閃過了一些記憶,思緒開始急速地轉動。
沒錯,我知道。亞希兒就讀的百合百合學園與自己唸的羽原羽高中在去年二月時曾經舉辦過交流會,在那之後二校之間仍持續着交流,最具體的活動就是校慶當天,在羽原羽高中的體育館內同步播放百合百合學園舉辦的演奏會。然後——
「我想起來了!電視新聞有報導,你們學園在校慶那天也出事了對吧?」
「嗯,是縱火事件。」
私立百合百合學園的縱火事件……柚子在腦中搜尋着相關的信息。
十一月四日上午十一點三十分,位於私立百合百合學園校區內的學生會館突然發生了火災。包括當天在學生會館內欣賞古箏社演奏的學生與校外的來賓,加上事件發生地點的鄰近設施內,總共有九百七十二人被迫疏散。起火源據判斷是散落在會館四周、多根點過的火柴棒,由於這很明顯地是縱火犯罪,警察正在加緊搜查中——
「是這樣沒錯吧?同一天同樣的校慶場合,在同一個時間點都發生了意外事件。」
「而且當天都有人失去記憶……不管是在羽原羽高中還是百合百合學園。」
柚子有種不寒而慄的戚覺,這種狀況與其說是巧合不如說是詭異。這點就連確認到這種地步的柚子也能推測。
亞希兒點點頭。
「應該沒有錯。這兩起事件與失去記憶的事,背後恐怕都有人在策劃……雖然聽起來有點誇張,可是我們也只能做這樣的推測了。」
「啊?咦?嗯,對啊。怎……怎麼了嗎?」
「我們一起在這發誓,絕不輕言認輸。」
「那妳跟警察說了嗎?」
「名字就叫作紫露草。」
所以等着瞧吧。
因此柚子決定說出那個名字。
「絕不放棄,而且……」柚子握住亞希兒的手說道:「不放棄、不退縮、不逃避……對吧?」
柚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是巧合嗎?但也未免太巧了吧?這麼說是真的囉?不、不可能……可是……柚子只好再問一個問題好作確認。
柚子並沒有懷疑,畢竟自己也正置身於一件奇異的事件當中。
「謝啦。」
「……」
亞希兒伸出了手。
——我會奮戰的,U子。
柚子睜大了雙眼。
「嗯,對方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別輕舉妄動,現在還是監視的階段。上面的指示也是如此不是嗎?」
柚子驚訝地重複着這幾個字的讀音。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我只是想要找回學長的記憶而已啊。
不過亞希兒的眼神卻很認真……
「啊、沒……我沒事。」
真的是越說越扯了啦。
「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啦。我是在問姊姊,我在問妳究竟是怎麼想的!姊姊,我們現在到底應該怎麼做纔好?從那天起姊姊就變得好奇怪,因爲妳就這樣把事情放着什麼都不管了不是嗎?自從那天之後一切都變了,自從妳和五十嵐鐵平交過手之後,什麼都變了。」
「古都緣看起來確實還不像是有恢復記憶的樣子,不過五十嵐鐵平現在已經展開行動了!而且他還保留着記憶!對我們來說,難道不是應該最優先除去的對象嗎!」
「不過,因爲學長和其它的同學都失去了記憶,因此他們也就成了從來不曾存在過的人物。」
兩人緊緊地握住了手,同時高聲笑了起來,不在乎其它客人投射過來的視線。此時的心情就是這麼開心,柚子戚覺自己又要掉眼淚了。
可是自從發生了校慶事件之後,班上同學對她的稱呼又改回「柚子」。而柚子本身也不再感受到U子存在於自己體內的那股溫暖。
「我不會放棄的。」柚子態度堅決地回答。「不管對方是誰,我都絕對不會放棄的。」
紫詰草。
「這樣纔對嘛!」
「和那女孩一點關係也沒有!總之——妳先沉住氣吧。」
店裏的噪音再度淹沒了她們。
但是……
這兩個月來一直過着以淚洗面的日子,也曾不停地在內心自問着:爲什麼這麼難過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甚至還夢到自己被這世上所有的人給遺忘了。每當這種時候,就會想說乾脆連自己也失去記憶或許還落得輕鬆點。
亞希兒像是要看穿柚子內心深處似的,投來了強烈的視線。
……咦?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柚子感到很驚訝。
一直到現在都還是會難過地哭泣着。
「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同樣的事情就會發生在我們身上了。而且更慘的是搞不好全身的血都會被抽光光。」
不止要幫助學長找回記憶,還要告訴他自己的心情。爲了這個目標,就算賭上一切也在所不惜。
柚子再次默默下了這樣的決定,她對另一個自己小聲說着。以前每當感到害怕的時候,對方總是會適時地給自己響應。但是不知道爲什麼,自從校慶事件發生之後……U子就從柚子體內消失了。
「我相信,只要是妳說的話我都相信。」
柚子也笑了,笑容裏帶着點淘氣。
柚子忽然感到有點暈眩。
「反正現在還是觀察的階段,就算瀧本柚子仍然保有記憶,對整個大局也不會產生什麼影響。妳就別再管那女孩的事了。」
「柚子,不準叫我『日向同學』喔。」
「要放棄嗎?」
「我打從一開始就無法接受這個指示了!」
「什麼意思?」
「……」
「女人……縱火犯是個女人嗎?」
「後來呢……?」
「那個失蹤的轉學生……」
「……那是兩回事。」
——不準再哭了。
「……」
「這件事聽起來有點複雜……我的學姊叫作霧島曜子——啊,就是失去記憶的那個學姊——那個縱火犯就是想要取我學姐的性命。」
面對她那突如其來的問題與強烈的視線——柚子忽然理解了亞希兒心裏真正想要說的話。
真是令人不解,亞希兒一臉苦笑地說出那個名字:
「我們應該已經和某個龐大的組織槓上了,那組織的背景與規模恐怕完全超乎我們的想像,從他們策劃出來的事件規模就可以推測了。說是宇宙人爲了調查地球所做的事都有可能。」
「不會吧——真的是叫這個名字嗎!? 」
「騙人,那妳說妳爲什麼要默許瀧本柚子做出那些行爲?妳既沒有向五寸釘報告,也阻止我去告訴她!難道只是因爲妳們當過一陣子的同學,妳就對她產生情感了嗎!? 」
兩人沉默了下來。
「思,這是某個大姊姊告訴我的……總之我和那個大姊姊一起跑去救學姊,然後就在那裏遇到了那個女人。」
「瓦斯事件發生之後,我們學校有兩個人不見了。」
——這個女孩將會和我一起努力。
亞希兒笑了笑,不過表情馬上轉爲嚴肅。
「所以,柚子妳打算放棄嗎?」
「亞希兒同學……不對,亞希兒。」
現在所說的真的和這個事件有所關聯嗎?還是一切都只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呢?……不,柚子搖搖頭,還是先對一切存疑吧。畢竟要解開這個詭異的事件就不能夠排除任何的可能。
就是因爲下定了決心,自己現在纔會在這裏的。
「哪,妳看,他現在就快上鉤了——」
嘿嘿……亞希兒笑了。
「嗯,紫詰草。」
「姊姊,我已經快要無法忍受了。」
原因不明。但說不定U子消失的原因,也和那個事件有關也說不定。柚子想要找回這一切:文七的記憶、亞希兒學姊的記憶、以及U子。
「取妳學姊的……性命?」
太、太誇張了吧?柚子心想。不過她實在很不想潑亞希兒冷水,因此並沒有說出口。
「名字?」
當時坐在自己旁邊的位子,幫自己打入班上圈子裏的那個好朋友——
「說啦,我全部都說了。不過因爲有點無厘頭,所以他們似乎不太相信的樣子,總之就是有點半信半疑的吧。」
「對了,柚子!」亞希兒邊興奮地笑着邊說道:「其實我知道縱火犯是誰喔,我親耳聽到那個人自己說出口的,而且對方的長相我也知道。」
「一個是去年十月纔剛到學校來教書的國文老師,另一個是和那個老師同一時間轉到我們班上的轉學生。」
「哼。」
「……算了,不管就不管。不過如果是五十嵐鐵平自己送上門來的話,我可不會坐視不管喔。」
如果此話屬實的話,那絕對是個極爲有力的情報。柚子不由得將身子往前湊近了一些。
要堅強起來纔行。
我一定會把一切都找回來的。
3
「正確地說是個女學生,和我們差不多年紀。」
「我們該不會是被捲入了什麼可怕的事件中了吧……」
「啊……因爲……」亞希兒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只見她搔了搔頭才說道:「因爲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不過我說的都是真的,柚子妳願意相信我嗎?」
「爲了要保護學姊,我和大姊姊一起對付那個女生,就在那時候我聽到了那個女生的名字。」
去年的夏天,柚子和幽靈『U子』合爲一體。之後她便一直可以很確實地感受到對方在自己體內存在的事實,周遭的人也紛紛從「柚子」改稱自己爲「U子」。可見U子已經是自己極爲重要的一部分了。
原來這纔是妳真正想要說的嗎?
所以,柚子纔會拼命地告訴自己:
「紫……詰……草?」
這件事她剛纔並沒有提到,亞希兒也一臉緊張地聽着柚子接下來說的話。
柚子更驚訝了,沒想到縱火犯竟然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這實在很令人難以想像。不過如果亞希兒所言屬實,對方真的是企圖殺人的話,那相較之下縱火也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了。
「對我們來說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整個內世界的意志並非如此,至少目前還不是。」
「妳還好吧?臉色看來很差喔。」
亞希兒鬆了口氣後點了點頭。
「日向同學也不打算放棄吧?」
「……不是該不會,搞不好就是。」
*
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大考結束了,而且是一個月前就結束了。
結果?結果啊……好啦,我知道啦。既然去參加考試了,那當然就會有結果出來囉。在考完試的隔天,我就對着報紙上公佈的答案約略計算了一下分數,然後再拿到學校的升學輔導室用計算機對照了一下志願校的錄取標準,接着又順便繳交了二次大考的報名表。我的手上現在就拿着一張准考證,所以說……知道這些不就好了嗎?既然我都已經做好準備要再度衝刺了,那這次的大考結果究竟如何,也就沒什麼好說了吧——
「沒關係啦,C評定不代表完全沒有考上的機會啊!」
耳邊響起了小緣試着安慰自己的聲音,鐵平抱住了頭。
「C評定……C評定啊……!」
「五、五十嵐同學!? 」
鐵平忽然抱着膝蓋蹲了下去,小緣慌慌張張地伸手將他扶起。整個過程中鐵平就像個廢人似的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語着:「C評定……C評定……」。
之後兩個人走在路上,薄薄的瑞雪輕拂過臉龐,從灰濛濛的天空緩緩地落下,然後消失在水泥地裏。空氣中帶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鐵平邊呻吟邊踉嗆地走,身體還微微地顫抖着。身上雖然穿着連帽的短外套,不過仍舊抵擋不住逼人的寒氣。身旁的小緣也把半張臉埋在脖子上的圍巾裏,一手伸進了外套的口袋中,縮着身子微微地發出「呼……」的呼吸聲,邊隨手撥掉飄落在馬尾上的殘雪。那條及膝的裙子根本抵擋不住這股寒意。
兩人剛剛纔去那所大學看完考場,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那所大學是鐵平要挑戰的學校,爲了即將來臨的第二次考試,因而前來確認搭車的路線以及考場的位置,同時熟悉一下整個考場的感覺。由於是公佈考場的日子,所以也有爲數不少的考生前來勘察考場。
——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強的樣子……
想到剛纔去察看考場的情形,鐵平忍不住又開始沮喪了起來。在鐵平的眼中,那些來看考場的學生個個都是既聰明成績又很好的樣子,可能和裏頭戴眼鏡的傢伙比例頗高也有關係吧。雖然這樣的比較心態是所有考生都避免不了的,不過對現在的鐵平來說那樣的感覺更加強烈。
而讓鐵平的心情掉到谷底的,則是第一次大考時的成績評定:「C」。
雖然這並不代表自己就絕對不可能合格。而且對於曾經有過一段時間爲「G評定」的鐵平來說,表現其實已經算是很不錯了。但這樣的成績對錄取率卻沒有任何的保障,而且還是在相當危險的位置上,鐵平真的是越想越鬱卒。
「不要想太多啦。那些來看考場的人,看起來好像也都不怎麼厲害啊,怎麼說呢~就是那個氣勢吧!和五十嵐同學比起來他們根本不算什麼啦!」
小緣勉強地吐出一串意義不明的安慰來,但鐵平卻只感到一陣淒涼又無奈的情緒。什麼叫做氣勢啊?
除此之外,鐵平還有另一個煩惱——
「……唉。」
「咦?爲、爲什麼要看着我嘆氣啊?」
小緣由口袋裏面拿出記事本,邊看着清單邊將零食和茶飲等物品陸續放進籃子裏。零食的數量還真不少,臭小茜老師,小心肥死妳。當然這是絕對無法當着本人的面說出來的禁語,敢說出口的話就等着被踹吧。
「請用,抱歉沒什麼東西好招待的。」
來吧。鐵平將手伸向迭在入口處的籃子,小緣剛好也在另一側伸手去拿同一個籃子。兩人互看了一眼之後便相視而笑,結果最後變成兩人一起提着一個籃子開始購物。
——我果然沒有做錯。
鐵平和小緣穿過一條走道,來到了便利商店內部的某個房間——類似辦公室的地方。
「既然知道會很辛苦,現在也只能往前看了不是嗎?不要因爲這樣的挫折就垂頭喪氣。」
「總共是七百一十六元。」
瘋狂地大笑了起來。
「既然那麼辛苦,你要不要換考別所學校啊?」
小緣露出了微笑。
鐵平聞言愣住了。
不只考試的成績不理想,就連取回小緣記憶的事也沒有任何進展。到了這種地步要說心情不慌亂也只是在欺騙自己罷了,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到底要怎麼做、用什麼方法才能夠突破這個困境,鐵平真的是束手無策。現在纔要改變唸書的方式已經太遲了,就連想要找回小緣失去的記憶也完全抓不到方法。
她說完就信步往前走,留下鐵平一個人愣在原地,鐵平慌張地想要說些什麼來替自己辯解——隨即便放棄了。
「要提籃子嗎?」
小茜老師在等着。這個事實讓鐵平周遭的空氣瞬間變得更加鬱悶了。兩人此時正要前往小緣的公寓,而小茜就在那裏等着。他們爲了商討如何利用剩餘的幾天時間研擬讀書計劃而約在那裏見面,不過要讀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一想到可能根本就讀不完,腳步要不沉重也很難。
「不是的,小緣。」
「謝謝妳,小緣。」
「五、五十嵐同學?你認識她嗎?」
「我相信堅持下去的努力,一定會讓五十嵐同學實現夢想的。」
「……」
不會吧,鐵平覺得自己的體溫一下子降了下來,小緣迷惑的視線在鐵平和店員兩人之間來回徘徊。
「你、你們兩位認識我嗎?」
外套的一角忽然被抓住,鐵平停下了腳步。
小緣的記憶還是老樣子。
鐵平以幾乎就要爬上櫃臺的姿勢抓住了店員的雙肩。店員發出了小小的驚叫聲,身子因爲驚嚇過度而僵住了。「咦?」一旁的小緣也發出了驚訝的叫聲。
「請問、請問!」
小緣轉過了頭,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一陣寒意竄過身體。就好像某個原本屬於禁忌且不該多想的問題,在這一刻忽然間冒出來的感覺。
小緣注意到鐵平一副失神的模樣,於是出聲喊道「五十嵐同學?」不過鐵平並沒有任何的反應。
對方將手按在胸口,帶着有點難以啓齒的表情——說道:
「哈哈、哈哈……哈……」忍了一會之後,鐵平終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
「……唔。」
「如果純粹只是想要和我念同一所大學的話,那我想你還是換所學校比較好吧。沒有必要爲了這種理由而勉強自己。」
「爲什麼!? 」
不要開這種玩笑啦,鐵平緊張到嘴脣不住地顫抖,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會幫你加油的。」
一個聲音打斷了對峙的場面,兩人一齊回過頭。
小緣放開了手轉而握着拳頭,她輕輕地敲打着鐵平的胸口。
「天氣這麼冷要是感冒就糟了,我們還是先回去吧?小茜老師也在等着呢。」
吐出的白色煙霧轉眼消散在空氣中。
店員結完所有商品的價格之後,開始將商品一一裝進袋子裏。鐵平看了那店員一眼之後——視線便瞬間凍結住。
看不見未來教自己心慌。那種抓不住未來的感覺與不安無時無刻都在糾纏着自己。有時候腦子會忽然戚到一陣混亂,最糟糕的時候還曾經難過到跑到廁所裏面抱着馬桶狂吐。
「妳剛纔……說什麼……?」
「不管去哪裏我都會陪着妳的。」
聽到這句伴隨着白色煙霧吐出口的話,鐵平一下忘了剛纔的暈眩。
就在這時,不知怎麼的,鐵平忽然有了不同的想法。
對啊。爲什麼我非得找回那些記憶不可呢——?
——應該是這麼一回事吧?
兩人來到位於小緣公寓旁的便利商店。走進了自動門之後,耳邊立刻響起店員訓練有素的「歡迎光臨」招呼聲,伴隨着溫暖的空調,鐵平總算戚覺自己終於能夠鬆一口氣了。
「……不,其實妳也沒有全然說錯。我確實是很想和妳念同一所大學,這點我不否認。不過理由不只是這樣而已。」
咦?忽然有什麼事情喚起了鐵平的注意。由於一直無法掌握究竟是什麼,他只好隨性地抬起頭來四處觀望。
就在鐵平還在努力思索的當下,他發現原本提着的籃子已經放在櫃檯上等着結帳了。店員一一掃瞄着商品的條形碼,小緣正拿出錢包準備要付款。鐵平站在一旁半是出神地看着。
「告訴我,」小緣原本抓着鐵平外套的手忽然加重了力道。「你爲什麼非考那所大學不可呢?」
小緣是超級企業KOTO下任社長的第一把交椅。爲了要讓自己符合對方的身分,必須盡最大的努力纔行。光是靠着喜歡的心情,是絕對不可能獲得周遭認同的,這點鐵平當然也十分清楚。因此在自己所能做到的範圍內,一定要盡全力去努力,考上一所頂尖的大學只是這些努力的其中一項而已。
走着走着忽然感到一陣暈眩。最近常常像這樣莫名其妙地就陷入低潮,心情更是一下子就掉到了谷底。爲了不讓小緣發現,鐵平試着不着痕跡地放慢步伐。
「有、有什麼問題嗎?」女店員注意到鐵平一直看着自己,連忙疑惑地小聲詢問道。鐵平沒有回答,他的視線往下,確認店員胸口那印着商店名稱的名牌上頭的名字。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鐵平興奮地用力抓着那個叫作『大目玉』的店員肩頭搖晃着。「妳怎麼會跑來這間便利商店打工?咦!等、等一下!這樣子對嗎?我這種反應對嗎?現在到底是怎樣?我應該感到開心嗎?我現在該不會是很開心吧!? 」
面對一臉困惑的小緣,鐵平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名牌上面寫着『大目玉』三個字。
店員『大目玉』邊避着兩人的視線,邊帶着不安與期待的表情開口問道:
胸口——暖暖地。
「嗯,要。」
「……我不會換的,這一點我絕對不會讓步。」
「那就不要沮喪啊。」
「我……失去記憶了。」
這是鐵平自己下定的決心,也是務必要達到的目標。
大目玉拿出了二罐罐裝咖啡,鐵平點了點頭接過來,不過卻沒有打開拉環,他拼命地想在心裏面釐清現在的狀況。
「我有非念那所大學不可的理由。」不管多辛苦都不能放棄。「所以我既不會放棄也不打算換學校。」
——就維持這樣子難道不好嗎?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早就打從心裏認定喜歡古都緣這個女孩,是正確無誤的選擇。雖然有時難免也會伴隨着一股不安,不過自己真的很開心。
籃子越來越重了,鐵平刻意提高了自己那一邊的提把,想要多分擔一些重量在自己這邊。小緣馬上就注意到,「一起提就好了啦。」她輕聲說道,輕輕碰了一下鐵平的手。癢癢的觸感混雜着些許難爲情的心情,鐵平又慢慢地將籃子給放低了。
回頭一看,小緣正微仰着頭看着自己。鐵平不經意地發現她的眼眶似乎有點溼潤。
「一百零五元兩個……五十八元一個……」
「什麼認不認識的,這個女人是大目玉耶!」鐵平以九十度角轉過頭回答,小緣看了有點害怕地退後了幾步,鐵平整個人已經失控了,他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這邊這位可是那個大目玉耶?大!目!玉!是大目玉喔!」
小緣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鐵平的情緒已經高漲到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地步。即使小緣一臉害怕又狼狽地往後退他也不在乎。其實說完全不在乎是騙人的,但是現在的自己情緒真的是太過亢奮,以致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自己期待的某個目標終於實現了。雖然沒辦法只憑自己的力量幫小緣取回記憶,不過卻可以要求內界人將那個記憶的《封印》解除掉——因爲擁有那種能力的人已經出現了!
小緣低下頭,聲音微微顫抖地說道:
那個房間相當地狹窄,裏面放着書籍與成堆的事務用紙,上面貼着「請笑納」字樣的茶點禮品等東西,則是佔據了房間內的小桌子。一角是監視器的屏幕以及塞滿數據夾的書架,書架腳邊堆着如山高的紙箱,一旁卻是電熱器危險地擺在極靠近那堆紙箱的位子上散發着高熱。「請坐。」大目玉招呼兩人坐下,那距離近到鐵平和小緣的膝蓋就快碰到大目玉的膝蓋了,兩人很勉強地坐了下來。
「太好了!」小緣笑着點點頭。接着奸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對了,小茜老師要我幫她買東西,我們去一下便利商店好嗎?」
因爲我和失去記憶之前的妳約好了。
「重新振作起來了嗎?」
就算不這樣勉強自己,難過地等待小緣自行恢復記憶的那天到來——也沒有關係不是嗎?腦子裏忽然就進出了這樣的想法。現在的自己感到十分地幸福,就算小緣的記憶沒有辦法恢復,兩人還是能夠像這樣順利地交往下去,她的記憶究竟有沒有恢復,和自己的考試結果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只要自己繼續努力,相信這個幸福一定也能持續下去的。
自從三年級停課、並改爲自由到校之後,鐵平爲了見小緣一面,每隔三天就會到學校一趟。電話和簡訊也是不間斷地持續着。雖然在魔鬼教師小茜的監視下,兩人根本就不可能去約會,不過至少這陣子鐵平還是不放棄,他試着製造更多的機會和小緣接觸,希望事情能夠有所進展。
此刻的鐵平確實戚受到了胸口滿溢着幸福的感覺。
店員念着商品價格的聲音傳人耳中。
不管再怎麼迷惘,真實永遠只有一個。
爲什麼一定要和我念同一所大學呢?小緣這麼問道。可能是突然想到鐵平不曾告訴她之所以堅持要考這所學校的理由吧。之前每次被問到時他總是含糊其詞地帶過,畢竟這一切實在太難解釋了。
鐵平搖搖頭。
那店員是個留着一頭黑色長髮,戴着一副上框眼鏡的女人。她的嘴邊有顆黑痣,臉上帶着些微不幸又有點疲勞的表情。
鐵平陷入一陣異樣的混亂之中。大目玉此刻就在自己的眼前,內界人又出現了。這是怎麼回事?這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呢?
既然如此,就維持這樣子難道不好嗎?就算沒有記憶又有什麼關係?
瞬間一陣沉默。
***
——我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一百四十五元兩個……一百五十八元一個……」
無論如何絕對不會放棄。
然而這些努力全都白費了,情況一點也沒有改善,小緣仍是毫無任何恢復記憶的跡象。唯一的進展就是兩人之間的關係略有起步,不過對於上次的告白她還是沒有給自己一個答覆。
——總之,先冷靜下來吧。
要慌張還嫌太早了,鐵平對心臟狂跳不已的自己如此說着。先問清楚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再說。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不管是期待或希望,現在下定論都還太早了。
在鐵平身旁的小緣感覺更不自在。畢竟她是在一頭霧水的狀況下跟進來的,會疑惑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她碰了碰鐵平的手肘後問道:
「五十嵐同學……現在是怎麼回事啊?」
「抱歉,小緣。先讓我跟這個人談一下好嗎?」
「……嗯。」
鐵平轉過身來面對着大目玉。在鐵平的注視下,大目玉的表情看起來格外地緊張。
「店裏的事不要緊嗎?」
「我請別人先幫我代班了,對方也知道我的狀況。」
「……那就請妳先告訴我妳的情形,可以嗎?」和大目玉說話加上個『請』實在是很不習慣,不過既然是現在這種狀況也沒辦法了,因爲對方一副很生疏的模樣。「然後我再說我的部分。」
大目玉點了點頭。
「那是兩個月以前的事了。我似乎是在路邊昏倒,幸虧被這家便利商店的店長所救。等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醫院的病牀上了……這就是我到目前爲止最早的記憶。」
「當時的妳就已經毫無記憶了嗎?」
「沒錯。」
大目玉鐵青着一張臉點了點頭。
自己的名字和身分,以及爲什麼會昏倒在路邊——這一切的記憶在醒來之後完全都消失了。醫生依照患者的陳述診斷,說明這種症狀是忘記過去所有生活記憶的全生活健忘症。雖然不至於遺忘喫飯、過日子等這些生活上的基本技能,不過卻無法想起有關自己出生以來的全部記憶。之所以「依照患者的陳述」來判斷,是因爲這些失去記憶的症狀都是患者自己說的,對醫生而言根本無法完全斷定是否真有這樣的狀況發生。
還好這位救了大目玉的人是她以前打過工的便利商店店長,因此在店裏的履歷表上,還留有她當初寫下的『大目玉』這個名字,至少還可以讓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不過,因爲我當初在履歷表上留的數據都是假的……所以不管是學歷、工作經歷還是住址,全部都查不到資料。」
就算向警方報案,也查不到這個名叫大目玉的失蹤者的相關紀錄。現在雖然在店長的幫助下暫時住下來並有了一份工作,但眼前這種狀況說自己是孓然一身也不爲過。況且什麼身分也沒有,實在難保能一直在這裏工作下去。
他看了大目玉一眼——她的臉上帶着那種總算可以知道答案的期待表情。不過望着自己這邊的視線還是有着些微的緊張。鐵平從大目玉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自暴自棄的笑容。
「牠是妳養的啊……?」
大目玉所屬的BTV公司——聽說現在已經倒閉了——他們所製作的節目,曾經和鐵平等人有過極爲密切的關係。一旦提到大目玉的過去,那他們和自己的關係就怎樣也避免不了了,鐵平實在沒有自信可以瞞過這個部分。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小目玉此時正以真摯的眼神望着鐵平。不知爲何,剛纔那種很愛睏的表情突然間就這麼消失無蹤了。好像有種強烈的意志正在鼓動着鐵平,當然鐵平一時之間還不太敢相信這種感覺。
「抱歉,大目玉,可以請妳來櫃檯幫個忙嗎?」
小緣會如此懷疑也是正常的,畢竟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寵物。
「妳……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無法停止了。「妳是另外一個世界『內世界』的人……在一問叫作BTV的電視臺工作過,當時的妳是節目主持人,爲了拍攝節目而多次往返我們這個世界,我們就是在妳拍節目的時候和妳認識的。」
小緣一臉很難過地繼續說道:
——與其要冒這樣的風險……
鐵平知道大目玉往小緣的方向看了好幾眼。
「這孩子很黏我,所以我想自己應該是在失去記憶之前就養牠了。」
「這孩子的名字就叫小目玉是嗎?」
早已用這個結論說服了自己,這麼做並沒有錯。
鐵平的臉龐微微扭曲着,終於還是承受不住了。
只見小緣皺着眉頭,一臉嚴肅地瞪着自己。
他臉上的表情逐漸轉變成略帶諷刺的微笑。小緣驚訝地看着鐵平的變化,不解地皺起了眉頭。
大目玉如此真摯的眼神,讓鐵平只覺啞口無言。
爲了尋找真相。
還以爲事情總算有所進展了……鐵平懊悔地咬着牙,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也就是說連大目玉都失敗了。
但如今的大目玉就是在等待一個答案,早晚還是得跟她說清楚的。可是要怎麼說?又該如何解釋呢?把內世界的事情清清楚楚、原封不動地告訴她就可以了嗎?不可能。對方絕對不會相信的。
這樣的傷痛,終於讓鐵平失去了理智。
「你爲什麼要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來騙她呢?」
「妳的對手是一個叫作槍之嶽的女人,她是OTV的當紅主持人,她早了妳一步來到這個世界搗亂。」
大目玉邊撫摸着小目玉的頭邊說道:
「我、我叫五十嵐。」
哪麻哪麻!一陣奇異的叫聲打破了沉默。
辛苦到只想將一切的難受全都一吐爲快。
大目玉很理所當然地回應着,邊抱起了小目玉。小目玉叫着哪麻哪麻,一臉幸福地往大目玉的手臂靠過去。
無法回頭了。
既無依無靠又無所適從,自己的過去是一片空白,那種戚覺就像腳邊有着許多的空洞而自己隨時都會跌落一般。
「啊、沒事。」
他們一齊往聲音的來源看去。
「……」
自己早該知道了。既然已經確認霧島曜子也失去了記憶,那就代表大目玉也在那次事件中失敗了。
一個玩偶——就這麼站在三人的腳邊。
——『妳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這種話說出來有誰會相信啊?
雖然有點困惑,不過鐵平知道這個玩偶的事。以前曾聽過小緣很開心地講着牠的事。這是大目玉的寵物,名字就叫——
鐵平還來不及響應,大目玉又繼續問道:
是否值得賭上目前的一切,來換取小緣恢復記憶的一絲可能性?若是失敗的話,小緣將來必然會對鐵平敬而遠之吧。
「動、動物!? 」
「所以請你告訴我。我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我會昏倒在那種地方?不管你知道多少,都請告訴我。」

不僅矛頭突然指向了自己,還說是前年發生的事,小緣一時之間還反應不過來。
「我昏倒的時候牠就陪在我身旁了。從那之後也是一直陪着我,牠是一隻很聰明的動物喔。」
在十一月的那起事件中,越後屋爲了阻止《反對派》的犯行,來到了羽原羽高中。當時曾聽她說前往百合百合學園的人是大目玉。如今大目玉昏倒在路邊被路人所救,還失去了記憶,可見她在學園那邊的任務也失敗了。
「大目玉小姐是真的很煩惱,她像遇到救星般地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五十嵐同學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這是鐵平一直以來極力想要避免的。向小緣全盤托出這一切——雖然這或許也是讓小緣恢復記憶的一種手段,不過鐵平一直很不想這麼做。如果說出來的結果是對方根本就不相信,那麼絕對會對兩人今後的交往造成負面的影響。在考慮到這個危險的作法可能會造成的後果之後,鐵平決定把說出一切當作無計可施之後的最終手段。
她的眼神中帶有明顯的怒氣。
「——同學?五十嵐同學?」
「五十嵐同學,你知道大目玉小姐的事吧?我看你還是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訴她比較好喔?你自己也這麼認爲不是嗎?」
這時另外那個店員往辦公室裏面探頭說道。大目玉連忙站了起來,她看了一眼店裏的監視器,發現客人已經排成一小段隊伍了。馬、馬上來。大目玉邊說邊快步走出了辦公室,臉上帶着如釋重負的表情。小目玉也追着主人,叫着哪麻哪麻地跟了出去。
「小緣妳也失去記憶了。」
「咦?」
現在的真實狀況:就是這一切的記憶都被內界人給刪除了。但其實他們刪除記憶的範圍也是有限的。除了鐵平等人曾經存在過的事被消除了之外,其餘的事實還是保留下來。像是聖誕夜那次的事件後來變成是靠鎮暴小組出面平定的;情人節那天是交流會在什麼事情也沒發生的情況下,順利地結束;訂婚宴的事就成了結果因爲一些交涉上的問題,雙方最後解除了婚約。至於是什麼理由,小緣應該也知道最後解除婚約時的相關事由了吧。
就算小緣的記憶再也無法恢復也無妨。兩人只要像目前這樣一直順利地交往下去,其實也不錯不是嗎?只要一直都能平安順利就奸了不是嗎?實在沒有必要賭那麼一次,畢竟風險實在是太大了。
這是一段令人尷尬的沉默。雖然知道只有自己才能打破眼前的僵局,不過鐵平還是深陷猶豫之中,不知該如何是好。
——實在是太辛苦了。
「五十嵐同學?」鐵平往聲音的來源望去,發現小緣正看着自己。「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過看這樣子你應該知道對方是誰吧?那就請你告訴她吧。」
不行,住口。否定的聲音自腦海中響起,但是此時的鐵平已經無力招架了。
「……咦?」
「我覺得很不安……」大目玉抓着自己的胸口。「說不定就連這個名字都是假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又是個怎樣的人,過去是過着怎樣的生活……這一切我都不記得了,這樣的日子我真的過得很恐慌。」
——爲什麼自己會無法停止顫抖呢?
大目玉的表情漸漸困惑了起來。
鐵平手心冒汗,眼神不知該往哪裏擺纔好。接着他的目光飄到了——小目玉身上。
不如就繼續保持沉默吧。一想到這裏,鐵平戚到身子一陣微微的顫抖。
那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鐵平實在不知該如何啓齒,他依舊保持沉默。
「咦?一看就知道是動物不是嗎?」
「爲了要和槍之嶽競爭,妳製作了不少找我們麻煩的節目,我還因此被害得差點丟了小命——」
「小目玉……?」
「接着是去年的十一月……也就是校慶。」
大目玉原本緊張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下來,她笑着說道:
「……我知道了。好吧,那我就說了吧。」
鐵平吞了一口口水,大氣都不敢喘地轉過頭去。
「五十嵐,拜託你了。」大目玉說着低下了頭。「不管你知道什麼都好,請你一定要告訴我好嗎?」
可是……爲什麼?
怎麼可能呢?鐵平忍着不回答這個問題。
因此……
辦公室裏面頓時又恢復了安靜。
結果會演變成必須要對小緣說出:她也失去了記憶的這個事實。
這樣的聲音宛如耳鳴般地在他耳邊迴響着。不行,不能說,沒人會相信的。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是說出來的話……
他到底在說什麼啊?
「在前年的聖誕夜時,小緣曾經被恐怖份子襲擊。」
「剛纔我提到了槍之嶽,她所拍的第一個節目就是那個恐怖份子的事件。當時救了妳的人——就是我。」反正都到這種地步了就一口氣說完吧。「不只如此,去年的情人節,我們學校和百合百合學園共同舉辦交流會的時候,學校還被裝了好幾顆炸彈,爲了拆炸彈我們還冒死奔波。隔了一個月之後,我在百合百合學園被戰車追得一蹋胡塗。六月時妳和那個芥川小春要宣佈訂婚,我爲了阻止那場訂婚宴於是衝進了會場去找妳。夏天時則是換我家被槍之嶽給燒了——不過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
要是說出來的話,就非得提到自己和小緣的過去不可了。
那個玩偶用兩腳站着,抱住了一臉呆滯的鐵平的小腿。外型看來雖然是個玩偶,但卻像動物一樣發出叫聲——若用文字來描述的話,那叫聲聽起來就是「哪麻哪麻」。
就把它說出來吧——
小緣的聲音喚回了鐵平的思緒,只見她正盯着自己這頭看着。
你知道我是誰嗎?有沒有人曾經看過我這個人呢?我失去記憶了,有沒有人能提供我一些線索呢?——我曾經多次到大街上拿着廣告牌,對着人羣如此高聲詢問。路人在議論紛紛之餘投過來的眼神雖然讓我戚到一股無以名狀的羞恥,但我卻仍舊咬着牙繼續大聲問着……不過到目前爲止並沒有收到任何的效果。
妳失去記憶了,在妳失去記憶之前我們就已經在交往了……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只會被當成腦袋有問題吧。
……可能是鐵平也覺得有點累了吧。腦海中的思緒每天都被一樣的問題糾纏着,想必也累積了不少壓力,難免會想要找一個情緒的出口來發泄。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就在此時——
那應該算是貓型的玩偶吧?高度只到一般人膝蓋左右,有着苗條的身材與修長的四肢,包着頭巾的頭部約有一顆足球大小,眼角下垂,以致看起來是一副很愛睏的表情。整體造型令人有種說不出的無力感。
小緣這句話,僅僅是一句話而已——就摧毀了鐵平所有的思緒,原有的理智此時已經被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態所取代,腦中瞬間被非理性的情緒支配着。像是要把到目前爲止壓抑的情感、累積的壓力一股腦兒發泄出來似的——像是要把好不容易辛苦堆起來的積木一口氣推倒般那樣強烈的心情。
鐵平看到對方那樣的表情,不知爲何內心竟有點得意起來,他繼續說道:
「怎麼了……你還好吧?你臉色看來很差耶。」
那咄咄逼人的問題深深刺進了鐵平的心。
或者說——他失望了。
「失去記憶的感覺,光是想象就令人覺得很難過呢。」
「這、這是什麼啊?」小緣向大目玉問道:「會動耶。玩、玩偶會動耶?」
大目玉抬起頭來,直直的望着他。
鐵平現在已經冷靜多了,剛纔因爲自暴自棄而竄升的負面情緒也平穩了許多。
「我們的記憶被異世界的人控制住了。我想大目玉的記憶也是遭到他們控制了吧。」思緒雖然平靜了,但是卻有一股想哭的衝動。「小緣的記憶也遭到《封印》了,所以妳纔會忘了這一切。」
因爲鐵平注意到了。
「我們之前本來就是在交往的。」
他發現小緣的表情已經越來越冷漠疏離了。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不過他們的記憶控制並不是全然完美的,在某些刺激或情境之下記憶也有可能會突然恢復。爲了製造那樣的機會,所以我纔想說再重新跟妳告白一次——讓我們從頭開始再交往一次。」
「……我聽不懂,麻煩你說清楚一點。」
「請妳相信我……我和妳本來就是一對,我們是去年二月開始交往的。」
小緣的表情還是沒變,她以冷冰冰的眼神看着這邊。
鐵平早就後悔了。
「因爲失去記憶的關係,我們之間的一切也跟着全部都消失了——我們交往的事實被抹煞了。從二月到十一月的九個月之間,雖然難免也會吵架,不過我們真的一直在一起!」
「……失去記憶的人是大目玉小姐,不是我。」
「所以我說了……」
「五十嵐同學,你是認真的嗎?」
鐵平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小緣壓抑着情緒的聲音,讓鐵平聽了覺得很難過。
「嗯,我說的都是真的。」
——早知道就不要說出來了。
小緣瞇起了眼睛小聲說道:
「你是說真的啊……」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小緣也不甘示弱地大聲回道:「莫名其妙!什麼失去記憶?五十嵐同學你曾經和恐怖份子大戰!?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根本完全都聽不懂!如果是真的那爲什麼沒聽其它人說過呢?爲什麼從來沒有人告訴我我失去記憶了?」
那個影子說話了。
只要不說,自己就還能擁有這份幸福。
「咦?」亞希兒說的話讓柚子不由得驚叫了一聲。
說到可疑之處,第一個想到的還是『爲什麼記憶會被消除』這一點吧。畢竟這纔是這次事件中最大的謎團。又是什麼樣的組織需要這麼做呢?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這絕對不會是個人規模的小事件而已。
亞希兒說自己是在校慶時遇到那個女人的,那女人告訴自己學姊的生命受到了威脅。在火災事件中,亞希兒與大目玉遇到了那個叫『紫詰草』的少女,同時知道對方就是欲取學姊性命的兇手。在兩人辛苦的合作之下,終於擊退了對方。
「之後我們被一羣黑衣男子團團包圍。雖然他們的實力跟紫露草比起來差多了,不過畢竟人多勢衆嘛。」大目玉終於被他們給制服,就在即將敗北之際……「大目玉姊姊把這枚戒指交給我。」
「小——」
「早知道就……不說了。」
這一對姐妹是那個世界的倖存者,如今是內世界中反對世界交流的反對派勢力『激進派』的一員。
小緣低下了頭,隨即便站了起來。因爲動作沒有太多的猶豫,因此鐵平也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對方採取行動,他伸手想抓住那個就要離去的身影。
那名被少年揮開手的OL在目送少年的身影離去之後,轉身往反方向邁開步伐。不久她轉進一條巷子裏,徑自往裏頭走去。隨着光線與喧囂逐漸淡去,四周陰暗的氣氛也逐漸加深。
「有件事我現在想起來仍然覺得很不可思議。」
「妳一定要相信我!」鐵平忍不住叫了出來。「這些事真的曾經發生過!妳聽我講了這些話之後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感覺?有沒有想起了什麼呢?有沒有任何的印象?」
「還……還不能下定論吧。」
「嗯?爲什麼?」
「爲什麼我們兩個人的記憶沒有被消除掉呢?」
亞希兒接着提到了一個叫作大目玉的謎樣女子。
不知道跑了多久的時間,不知不覺兩人已經來到了鬧區,鐵平終於按捺不住了,他抓住了小緣的手。
OL以手掌拂過自己的臉龐,隨着手掌拂過的路徑,原本是張大人模樣的臉龐競逐漸換成了另一張臉——變成了一個少女。那是個雞蛋臉的圓潤臉龐,左右各綁着馬尾,額前的瀏海往右旁分。整體給人的感覺雖然難掩稚氣,不過身材已經略有姿色了。
「所以說……妳還是沒有辦法相信我對吧……我只是想要幫妳找回失去的記憶而已……」
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五點四十七分
「果然沒有一個人記得露草的事。雖然也請老師查過數據了,但是不管是哪邊的數據上頭都沒有任何的記載。老師最後還問我:『妳確定妳沒事嗎?瀧本?』開始擔心是不是我有問題了。」
「沒辦法。」

「……」
亞希兒爲了不辜負大目玉的照顧,同時盡全力想要拯救學姊,她抱着這兩個使命拼命地在努力着。這樣勇往直前的態度讓柚子看了有點慚愧。因爲和她比起來,自己之所以想要找回學長的記憶,只是爲了能夠順利向他告白如此自私的理由而已。並不是爲了誰付出,純粹是出於利己的行爲。
雖然找到了可疑之處,不過亞希兒的記憶爲何得以保留的原因,大概也得到了解答。但是這個答案並不能解釋柚子的記憶爲何沒被刪除,畢竟柚子的手上並沒有像亞希兒那樣,有一枚可以當作記憶之盾的戒指。
兩人輪流報告着自己調查的結果,接着對看一眼後嘆了一口氣。
「嗯。」
「……夠了。」
鐵平激動地、強烈地、痛苦地大叫,接着……
鐵平跑過了一盞又一盞的路燈,不停地呼喚着小緣的名字。不過那個奔跑的背影毫無回頭之意,鐵平也顧慮到以蠻力硬是將她攔下似乎不太妥當,只好不斷地在後面追着跑。
自己本來並不打算說出口的。因爲早就預見了結果會是如何,所以纔會一直保持沉默。誰知道卻在遇見大目玉之後出了這樣的差錯,在不知不覺中便將事情全都說了出來,毀了這一切。
***
「看樣子已經不需要我們出手了吧。」
巷子裏出現了另一個人影。
獨自被留下來的詰草,彷彿詛咒般地口中唸唸有詞:
「沒有錯。事發當天,在學園出現了一名叫作『紫詰草』的少女,而羽原羽高中剛好也有一個叫紫露草的女學生,這點我們已經可以確定了,但是現在卻找不到這個人,可見對方在消除自己資料這方面的能力絕對是超乎常人。」
「氣死人啦,再重新推敲一次吧。不管是什麼都好,我們把任何的可疑之處都拿出來再研究一次吧,說不定裏頭還有其它的線索。」
「我也不想認爲鐵平在騙人,但這並不代表我就有辦法相信你啊!什麼異世界、什麼我失去了記憶——這種事你要我怎麼相信呢!!」
可疑之處?柚子雙手抱胸思索着。
「所以說!」
「那個大姊姊將這枚戒指交給了我……因此我更不能夠輕言放棄。」亞希兒邊盯着戒指邊戚慨地說道:「其實大目玉姊姊根本不用把戒指交給我的,她大可以自己留着。但是她卻拔下了戒指交給我,或許她只是反射性地想要保護我而已——沒錯,我想她那時一定沒有經過考慮就這麼做了。甚至連想都沒想純粹只是要保護我而已……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放棄。」
就算小緣失去了記憶,照之前的步調,兩人也可以很順利地交往下去。那裏頭同樣有抓得到幸福的感覺。
柚子和亞希兒自從第一次見面之後,就常常像這樣相約在外面碰頭商討着對策。她們會互相報告各自的調查心得,以及目前的狀況等等——這並非強制性的規定,而是基於共同的需求和相同的目標,享受分享彼此狀況的愉快和安心感。
「那個叫做大目玉的人現在在哪呢……」
柚子有戚而發地說道:
另一個少女——詰草的姊姊紫露草則是以沉默回應。
在柚子提到之前,亞希兒早就已經試過了。
「……我忽然覺得有點慚愧。」
4
「我也去找過警察和學園方面,說明羽原羽高中和事件的關連性,不過他們卻全都不當一回事,說什麼羽原羽高中根本沒有叫紫露草的學生,還生氣地叫我不要妨凝他們的調查。」
「怎麼辦呢……」
「等等——」
亞希兒將自動筆夾在嘴巴和鼻子之間,拼命地搔着頭。
他只覺得全身無力。
「怎麼辦啊……」
小緣一轉身就給了鐵平一個巴掌,鐵平在這突如其來的衝擊之下一時失去平衡,整個人滑倒在冰滑的地面上。就在因後腦勺着地而戚受到痛楚蔓延開來時,小緣已經鑽進人羣之中消失了蹤影。
——早知道就不要說出來了啦!
「什麼什麼?」柚子纔剛出聲,亞希兒便馬上緊張地追問。
——早知道就不說了。
「……啊。」
那天放學之後,亞希兒和柚子兩個人又約奸在咖啡店碰面。
一抬起頭,才發現小緣已經轉過身了。
只要滿足於現狀就夠了。
鐵平伸出了手但太遲了,小緣已經走出辦公室,桌椅和堆在地板上的紙箱將鐵平給絆倒,他踉艙地追了出去。
一個看來像是OL的女性伸手想要幫助他站起來,不過鐵平拒絕對方好意自己站了起來,接着他馬上往小緣消失的方向跑過去——但她已經不見人影了。
聽着柚子的自我解嘲……
——早知道就不說了。
「就時間上的線索來看,絕對可以找到些什麼。」亞希兒看着桌上的筆記本,邊畫線邊搔着頭說道:「我敢肯定絕對還有什麼辦法的。」
「……那枚戒指該不會可以找回所有人的記憶吧?」
『擬態』成OL的少女——紫詰草很不甘願地說道:
透過座位旁邊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頭街道的樣子,光是昏暗的天色就可以讓人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柚子看着來往的行人在呼嘯的風中拉着領子快步通過的模樣,邊慢慢地啜飲着手上的熱可可亞。
不只被徹底否定,甚至還被懷疑是不正常的傢伙,他真的是大受打擊。
「我給學姊戴過了,但是她的記憶並沒有恢復。因此我推測這枚戒指可以保護記憶不被刪除,就像保護記憶的盾一樣。可是對於已經遭到刪除的記憶,想要靠戴上這個盾找回來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亞希兒邊說着邊舉起了右手,她中指上的銀戒閃着銀製品特有的樸實光輝。「雖然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不過我想應該就是這枚戒指保護了我。我當然不可能知道這枚戒指的詳細構造——我在大目玉姊姊被擊倒之後也跟着昏了過去,可是卻沒有失去記憶,我想應該就是這枚戒指發揮了某種作用。」
少女摸了一下手錶,隨即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戒指能夠保護記憶。雖然很不可思議,不過事實就擺在眼前,因此也就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嗯……我現在把事件發生當時的狀況再說得更詳細一點吧。」
「我想應該就像柚子妳所想的那樣吧。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雖然那個人知道真相,不過當時的我根本來不及問她……況且她現在說不定已經被那羣人……」
「因爲……」
露草有點悲傷地看着妹妹一臉不甘願的表情,接着嘆了一口氣拉起外套的袖子,露出了手腕上的手錶。
「你、你沒事吧?」
『第二世界』存在於內世界與外世界之間,那個世界現在已經毀滅了。
「可是畢竟對手也不簡單啊。」
卻被甩開了。
「我不會……死心的。」
但是依舊徒勞無功,越接近核心才發現真相反而越難掌握。
另外一個人——也是名少女。長相和剛纔『擬態』成OL的少女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真要找差異點的話,大概就是她額頭前方的瀏海是往左邊旁分的,還有後腦勺綁着馬尾的髮型這點不同吧。這個女孩身上穿着灰色的厚夾克、黑色的裙子以及黑色的靴子。
咦?等等?怎麼了嗎?——兩人無視於在櫃檯爲客人結帳的大目玉的疑惑,就這麼衝出了便利商店。在自動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冬天的寒氣頓時鋪天蓋地地襲了上來。
啪地一聲。
還有其它的可疑之處嗎?還有什麼是現在的自己也能夠想到答案的可疑之處呢?
「啊……關於這點我已經有答案了喔。我來告訴妳吧。」
兩人相視後點了點頭,接着又嘆了一口氣。
亞希兒沒有繼續講下去,柚子也沒再追問了。
「因爲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失去記憶了啊!爲了讓這一切合理化!尤其我們又是事件的關鍵人物——因此不管是照片還是簡訊也全部都被消除掉了,周遭的朋友也都失去了記憶……因此沒有任何的證據。但這是真的!我絕對沒有騙妳!」
今天同樣是爲了報告那個最有可能是線索的調查結果而相約碰面。就柚子來說,雖然很不願意懷疑自己的好朋友露草,不過既然發現了這和解決事件的線索有關,也只好先將其它感情置於一旁了。
在人羣中,只剩下鐵平孤單一人站在那裏。
「……莫名其妙。」
「啊,唔……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亞希兒苦笑道:「我有時候才覺得自己的行爲常常給其它人帶來麻煩呢。」
亞希兒突然示弱的回答,讓柚子感到有點訝異。
「怎麼會呢?亞希兒妳明明就那麼努力。」
「我想這種心情應該就和柚子一樣吧……可是其實冷靜地看看周圍,除了我們兩個之外,還有誰對現在的情形厭到困惑嗎?」
有啊……柚子差點脫口而出但卻打住了。
……沒有。
一個人也沒有。
文七雖然失去了某段記憶——但他仍然像以前一樣暢快地大笑。畢竟他並不是失去了全部的記憶,頂多只是和自己與1年A班的關係被刪除了,既然這件事對現在的他來說根本就不曾存在過,那又怎麼會戚到困惑呢?
日常生活毫不受影響,沒人知道的過去也早被改變了。
真正爲此而受苦的,其實也只有自己和亞希兒兩個人而已。
「我們的所作所爲會不會太固執了一點呢?」
「……妳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嗎?」
「嗯。」亞希兒淺笑着說道:「我一直都有這樣的念頭。乾脆就接受這個事實和大家重新來過吧……我想過不下數百次了。」
「我也是一樣。」
「妳也是啊?」
「對啊。」
「嗯……」
兩人相互點了點頭,再度低下了頭。
柚子確實地感受到了,兩人如今都有着相同的心情、體驗過一樣的痛苦、懷抱着同樣的煩惱。
因此——才能更加確定……
「怎、怎麼了啦?」
對茜那種早已滲入骨子裏的恐懼感,畢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消除的。茜看着低着頭拼命道歉的鐵平,嘆了一口氣:
亞希兒用力拍了下桌子站起來。
「嗯?怎麼了?」
「……你有聽過震撼教育嗎?」
嗯?她的視線無意識地飄到了窗外。
只剩下一個方法,那說不定是如今唯一、也是最好的選擇了。
她是小緣的專屬家庭教師,這陣子同時也暫時擔任鐵平的課業輔導。正職是KOTO企業的職員。在細雪紛飛的背景之中,穿着利落短外套的她,依舊維持着一貫的風格。
亞希兒的存在給了自己很大的力量。沒想到光是有個人陪伴,力量竟然就超乎想象地大。
「嗚哇……好個血淋淋的一幕耶……第一次看到這種畫面。」
柚子有點猶豫地點了點頭,亞希兒看了她的反應後發出了疑惑的聲音。柚子覺得有點尷尬,她在心裏偷偷地想着:還是趕快改變話題比較保險。
兩人共有的記憶卻要由自己一個人來承擔,實在太過沉重了。
「那個人……」
妳怎麼了?柚子不解地看着她。
那些都是最珍貴的記憶。
「那……那亞希兒妳自己和那個學姊又是什麼關係呢?」
「真了不起,竟然在全校學生面前告白啊……這一點我可辦不到呢。」
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一看到茜,鐵平心中馬上浮現了這個想法。以自己現在的心情,實在很懶得去理會這種動不動就愛生氣的人,還是先想個辦法應付過去再說吧。
隔着窗子,她看到一對高中生打扮的情侶正在吵架。就在亞希兒也注意到的那一瞬間,男孩被女孩賞了一巴掌,隨後整個人失去重心地跌坐在地上。女孩一下子就消失在人羣之中,男孩揮開了欲拉自己一把的路人的手,爬起來繼續追了上去。
「啊。」
「……」
鐵平這時纔想起來,那天本來是要和小緣一起去她的公寓和茜商討接下來的輔導課程的,後來卻因爲兩人吵架的關係而不了了之。
然後我要向他告白,就算是爲了自己也罷。至於這麼做到底是對是錯,就另當別論了。
「不過就算如此,我們還是不能放棄對吧!? 」
——就算忘了槍之嶽和所有與內世界有關的事,我們兩個人仍然可以擁有自己的幸福,至少還是可以努力下去,所以又有什麼關係呢?本來就沒有必要無事惹塵埃啊。雖然就這樣放棄挑戰真的很不甘心,可是若真的必須如此,那就讓我自己一個人忍耐吧。這樣不就好了嗎?
「啊?你還好意思問我啊?」茜一臉的不爽,她瞪大了雙眼睥睨着鐵平。「你有什麼話要解釋的?」
「就是啊。不過他們的交往好像不太順利,古都學姊看起來很生氣呢。」
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五點三十九分
除了想到用這個理由來解釋之外,鐵平再也找不到其它方法了。
「……」
遠山茜。
亞希兒突然皺起了眉頭,接着便歪着頭說道:「奇怪?奸像在哪裏聽過?」
我真是個笨蛋……柚子如此想着。老是動不動就覺得沮喪,真是個壞習慣。
「少來了,妳會這樣子回答就表示八成有問題。」
「就這麼辦吧……」

耳中聽着茜的低沉質問,鐵平也覺得火大了起來。總之就是忽然被激怒了吧。於是他就這麼悶不吭聲地瞪了回去。啊?面對茜瞇起眼睛的威脅神態,雖然基於本能有股想要低頭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的衝動,但他還是拼命地忍了下來。
亞希兒的語氣讓人無從分辨她到底是被嚇到了還是在讚歎。
「……?」
「他、他叫藤森文七啦……」
「藤森學長也救了我一命,是他把打算逃離這世界的我找了回來。」
如今那寶物消失了——自己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把它找回來。
告訴她,這一切都只是開玩笑的。
「不管遇到什麼挫折,我還是要爲了我自己而努力。」亞希兒苦笑着說:「就因爲如此所以更是無法放棄,不是嗎?」
兩人就這麼無聲地互瞪着。
「沒事,只是我覺得好像曾經在哪裏聽人提起這個姓……五十嵐……」
加油,絕對不能放棄。
柚子仍然是一頭霧水,只見亞希兒拼命地拍打着桌子大呼小叫着:「五十嵐!五十嵐!就是五十嵐啊!」
「『就是五十嵐鐵平』啊!!」
「喔……幹嘛一臉倒黴相啊?」
亞希兒忽然張大了嘴巴愣在那裏。
「喂、喂……」
就算告訴小緣事情的真相,她也絕對不會相信的。這麼做既無法獲得她的信任,也無法刺激她使她回想起什麼來。現在的自己幾乎可以說是束手無策了,接下來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鐵平再三猶豫着。
「咦?」
「對了對了,柚子的學長是個怎麼樣的人啊?有照片嗎?」
——我想要找回學長的記憶。
因爲小緣的記憶並沒有恢復,所以壓根兒就不相信自己之前告訴她的那些事。答應一定會回來的越後屋也遲遲沒有回來,槍之嶽更是早就不知去向。再沒有人可以對自己伸出援手,鐵平已經等得好累了。
這兩天以來,紛亂的思緒就這麼一直轉啊轉的。鐵平等到差不多已經說服自己了,才下定決心登門去找小緣解釋。
今後的方向。
那麼還有其它的辦法嗎?之前和失去記憶的小緣交往的時候,鐵平也常常得強迫自己忘了過去的種種,畢竟這是最安全也最安心的做法。
「哼,可惡的臭小子。」茜朝着地面啐了一口痰。「你前天爲什麼逃課?害我還浪費寶貴的時間在那邊等你。」
5
才說到這裏,亞希兒便忍不住笑了出來。
「五十嵐!!
「……對了,柚子。」亞希兒忽然一臉笑嘻嘻地問道:「那個學長和柚子妳究竟是什麼關係啊?」
「文七啊?那長得帥嗎?」
「……」
「我、我沒有他的照片啦……」
「算了……站在這邊講話實在是很奇怪,你家可以抽菸嗎?」
「那叫什麼名字呢?至少可以告訴我名字吧?」
「亞希兒?妳冷靜一點。」
「妳、妳幹嘛突然踢人啦……」
剛纔被打的那個人,正是因爲在羽原羽高中全校師生面前告白而聲名大噪的五十嵐學長。因爲在學校裏面見過幾次面所以柚子認得他,這麼說那個女生就是古都學姊囉?
「沒錯,就是五十嵐!柚子,我怎麼會忘了這個名字呢!? 」
這是屬於自己的奮鬥。
鐵平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白色的吐息飄散在灰濛濛的空氣中。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鐵平怔怔站在那裏思緒不斷起伏着。要乾脆一點,開口向小緣道歉嗎?可是又該怎麼道歉比較好呢?
「晚安……嗚哇!」
亞希兒不斷在口中喃喃地念着,還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五十嵐』這三個字。她就這樣不停地重複念着,不知情的人八成會以爲她有病吧。
纔剛準備打個招呼肚子就被踹了一腳,根本沒辦法應付過去嘛。鐵平彎腰抱着肚子發出痛苦的呻吟。
鐵平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竟然看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喔,沒有什麼啦……就只是普通的學長與學妹的關係而已啦,真的喔!」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怎麼了?」
柚子已經臉紅到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以致於完全沒想到要去追究亞希兒隨後說出來的那句話:「……其實戀愛本來就是不分性別的。」
「嗯,加油啊!五十嵐學長……五十嵐?」
「我想起來了,柚子!」亞希兒異常興奮地抓着柚子的肩膀。「大目玉姊姊和那個『紫詰草』她們兩個都提到過的那個名字!」
亞希兒點點頭面帶微笑說着。
「五十——啊!」
但是,鐵平現在卻站在住宅區馬路邊的人行道上發着呆,一步也跨不出去了。
「是五十嵐學長,」
柚子一時爲之語塞,臉龐立刻就潮紅了起來。
「很遺憾,人家曜子學姊是個女生~看樣子柚子妳對妳那學長似乎真的有鬼喔?嗯……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什麼異世界還有失去記憶的,這一切全部都是胡扯的。因爲考試的壓力太大了,不知道怎麼搞的就鬼扯了這一大堆有的沒的。自己也會去向大目玉道歉,希望小緣能忘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重新考慮兩人交往的事。自己保證今後絕對不會再說那些奇怪的話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現在又裹足不前了呢?
被晃得暈頭轉向的柚子,耳中只聽見了那個名字——
「你爸媽沒有教你和人有約一定要守信用嗎?萬一不得已無法赴約的時候該怎麼做?你該不會連這個最基本的禮貌都沒學過吧?」
是任誰都奪不走的寶物。
在前往小緣公寓的途中他的內心一直掙扎着。自從和小緣吵架之後,他不知道傳了幾封簡訊、也打了好多通的電話,不過小緣不但沒回他簡訊,就連電話也不肯接,當然也完全沒有主動和鐵平聯絡的意思。想要見到她就只剩下直接去她住的地方找人了。自己就是因此才決定出門的——但是……
看樣子,車票夾絕對不能被人發現了。
「曜子學姊曾經救過我一命,是她拉了陷入人生低潮的我一把。」
「啊?當然不行——啊、不是啦,是因爲我爸媽都不抽菸所以這樣子我會很爲難啦!」
「那就到附近散個步吧?走吧!」
「咦?可是我還有事……嗚啊,好痛!小茜老師!很痛!真的很痛啦!」
在如雨點般不停往身上招呼的連環踢伺候下,鐵平也只好乖乖地跟着茜走了。
四周很不可思議地悄無人聲,只剩下遠方的電車行駛聲與兩人的腳步音交錯響着。腳步聲空空地迴盪在空氣之中,其它的聲音在飄散的雪花中聽起來顯得十分地遙遠。光是想象這個世界僅剩下茜和自己兩個人,鐵平就害怕到全身皮皮挫。
「你們兩個吵架了嗎?」
一陣紫煙伴隨着白色的吐息,茜率先開口問道。
「……是小緣跟妳說的嗎?」
「沒有,不過看她的樣子就知道了。就算她什麼也沒說,我也知道不對的人是你。」
「說得好像全部都是我的錯一樣。」
「難道不是嗎?」
鐵平沉默了。確實沒錯,至少小緣並沒有錯。可是……
可是我又做錯什麼了嗎?
「那麼,做錯事的五十嵐現在又準備要去哪裏呢?」
「……我要去找小緣,並且跟她道歉。」
「道什麼歉?」
又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鐵平反問道:
「那、那小茜老師妳又要去哪裏呢?」
「去找你。」
咦?鐵平發出了一聲小小的疑惑。去找我?找我幹嘛?是要罵我爲何沒有赴約嗎?不過茜應該不至於會爲了這種事就特地出來找人。
「早知道就應該先問一下文哥他的手機號碼的。」
眼前是茜銳利的目光。被那樣銳利的眼神注視着,鐵平根本無法將視線移開。
說完,茜放開了抓住領口的手,鐵平的臀部應聲悽慘地落到了地面上。
「啊!」
「……我想說的就這些。」
頓時他的心臟劇烈跳了一下。
「我這個人既沒啥耐性,也沒有碎碎唸的無聊變態興趣。」茜以讓人害怕的低沉聲音說道:「所以我就直話直說吧,關於你考慮事情的大前提……」
「……」
茜走了之後——又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結果妳到底想說什麼啊?」
鐵平呆呆地聽着這一來一往的對話。
眼前忽然閃過一道黑影,鐵平靜靜地看着那道黑影——茜的手閃過鐵平的眼前,她一手抓住了鐵平的領口並且將他往上拎起。
「你到底想怎樣?」
誰知茜只不過是自以爲是地說教了一番而已。當然,她並不知道自己失去了記憶。
以他現在這種心情實在沒辦法和小緣見面。若是見面的話,一定會因爲感情用事而讓對方感到困擾吧。況且也沒辦法讓她止住淚水,所以他決定暫時不和小緣見面……這就叫『逃避』嗎?不知道。鐵平既不想知道也不再多想了,他就這樣慢慢地走着。回家吧,也只能這麼做了不是嗎?
「五、五十嵐學長嗎!? 你是3年C班的五十嵐鐵平學長對吧!? 」
而且也只有聽到這樣的聲音。
鐵平一時被問得啞口無言。
「你究竟在忍耐些什麼?」
「說不出口嗎?」
茜淡淡地一口氣說着。語氣雖冷靜卻一字一句都說到了重點。
茜將抽完的煙捻熄在攜帶式的菸灰缸裏,又點燃了一支新的煙。煙霧嫋嫋飄到了鐵平的面前,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嗯、嗯。」
「我、我是1年A班的攏本柚子!」少女一臉緊張地自我介紹着。「很抱歉突然跑來找你,我知道在學校找你比較有禮貌,不過學長平常好像不會到學校來的樣子。所、所以我纔會直接跑到你家來找你。因爲我並不知道學長家的地址,所以只好去問藤森文七學長,但因爲藤森學長現在對我有所顧忌,在我拼命請求之下,他才勉爲其難地在今天放學的時候跟我講——」
「……妳不必勉強學我的語氣啦。」
那冷冷的目光,如利劍一般穿透了鐵平的眼球。
不知道。
「小緣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她不會隨便對男生撒嬌耍賴或是無理取鬧。因此她會哭一定有她的理由,而讓她哭的人就是你,你真的敢說你沒有錯嗎?」
但耳中真的有聽到什麼聲音。
「我已經束手無策、無法可想了……」
雖然是沒聽過的名字,不過學園名稱對鐵平而言再熟悉不過了。
「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想問你,現在看到你讓我更想要好好問個清楚了。」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當時的自己確實是太感情用事了,就這一點來說,自己的確也有不對的地方。不過若是因此便遭到責難,總覺得又有點委屈。
「我、我並沒有要給她找麻煩的意思!」
「……」
——妳又知道什麼了?
鐵平接着忽然又想到了一個問題:爲什麼自己就那麼害怕被茜打罵呢?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忍耐些什麼,你若不想說我自然也不會再追問。不過,你難道就不能用更率直一點的心情去面對別人嗎?」
何止眼球,鐵平只覺得連腦子都要被刺穿了。
四周已經不見半個人影了。
不忍耐的話就無法再和小緣交往下去,自己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啊。
「妳到底要問什麼?」
那個叫作日向亞希兒的少女,帶着真誠的眼神問道:
「除了忍耐我還能怎麼辦呢……」鐵平以彷若病人的陰鬱聲調喃喃說道:「就是因爲說出了一切,我們纔會吵架的。所以……除了忍耐……我還能怎麼辦呢?」
「你到底在忍耐些什麼?」
「我、我是……」
摔到地上的鐵平痛苦地呻吟着,只聽見快步離去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那足音毫無任何的同情與留戀,就這麼徑自遠去。
鐵平只覺得喉嚨乾啞,就連腦子也無法靈活地運作了。

因此只能裝作一切都沒發生。按下重來鍵,然後自欺欺人,只能如此而已。
「誰來告訴我啊……」
那兩個女孩雖然穿着外套,不過從胸口的領巾與穿着的裙子依舊可以很清楚地辨識出她們的身分。她們倆一個穿着羽原羽高中的制服,另一個則是穿着百合百合學園的制服。
穿着百合百合學園制服的少女說完後轉過了身。
「若是在忍耐些什麼,光只是表面上跟她道歉的話,我看你還是滾回去吧。你這樣只會再次傷害她而已。」
什麼?
茜的出現,雖然讓他心中有所抗拒,不過另一方面卻又難掩期待的心情。期待着她能替目前這種糟透的狀況,帶來一些有機會突破的、具體的建議——因此這次雖然依舊被踹得滿頭包,還是抱着一絲期待……不要想歪了喔。
「那她爲什麼會哭呢?」
可能是錯覺吧?好像聽見了雪花飄落的聲音。但雪花飄落怎麼會有聲音呢?也不可能是雪花落地的聲音,應該只是幻聽吧?心整個被掏空了,或許是由於四周太過安靜了,纔會產生這樣的錯覺也說不定。
不是說不出口,而是不想說——不知爲何就是這麼覺得,因爲害怕說出事實只會招來茜的一陣拳打腳踢而已。
沒有聽到其它聲音——
「五十嵐學長,我是私立百合百合學園的日向亞希兒。」
茜停下了腳步,回過來頭說道:
「我不是說我現在只能忍耐了嗎?」
「嗯?啊……叫他『文哥』很奇怪喔?我們根本沒有那麼熟是嗎?對了,柚子,妳怎麼到現在還在叫人家『藤森學長』啊?不盡早換個叫法可是很難縮短彼此間的距離喔——」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看樣子,鐵平似乎還在期待着什麼。
「你說你要去找小緣道歉,是因爲你還在忍耐着什麼對吧?哈,你這樣過去不是隻會給她找麻煩嗎?」
誰知都這麼努力了,卻仍是白費功夫。
兩人在寒風中對着手心呼着熱氣,肩並肩地站在自己家門口。是誰啊?鐵平正如此想着的時候,忽然覺得其中一個少女看來似乎很眼熟。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用這麼痛苦了。
這是夢嗎?
所以我也只能這麼做了啊。
「可能是全家一起出門去了吧。」
其中一個少女——穿着羽原羽高中制服的女孩率先注意到鐵平而叫出聲來。
鐵平顫抖着,十分難堪地顫抖着。不是因爲天氣冷的關係,絕對不是因爲天氣冷的關係。那自己是爲什麼而顫抖呢?爲什麼呢?
——所以自然也不可能知道我的苦衷。
——啊?
不是往小緣的公寓走,而是回自己家。
噗通噗通……心臟不知怎麼地越跳越快。鐵平無法壓抑這股激動的情緒,只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敢再讓小緣哭泣的話,我絕對會殺了你。」
「決定權在你身上。你想做的、應該做的、必須放棄的、試着突破的,全部自己決定,然後再自己承擔。」
有兩個少女站在自己家門前講着話。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
「請問在學長身邊有沒有人發生類似失去記憶的情形呢?」
這樣才叫男人吧。
「……」
茜嘆了一口氣。
不然還有其它的方法嗎?
「什麼意思……」
當他恐慌地仰起臉時……
鐵平放棄一切說服自己的理由站了起來。肩膀上此刻已積了不少的細雪,他輕輕地拍掉之後,往來時路的方向轉過身。
「這就是大前提。給我想清楚——你到底想怎麼做?」
鐵平再度說不出話來,茜緊咬着不放追問道:
就因爲你們什麼都不知道,纔可以一副理所當然地說着這些話。沒有人知道現在的鐵平到底是懷抱着怎樣的難過與痛苦——
「還沒有回家啊?」
「不、不用妳管啦——」
「告訴我好嗎?」
「柚子、柚子,那些不重要啦。」一旁的少女打斷了柚子的緊張發言,一派冷靜地說道:「妳冷靜點,讓我來說吧。」
「你總是在不知不覺間流露出很難過的表情。我原本以爲那是因爲你這個討厭唸書的臭小鬼覺得讀書太痛苦而不自覺表現出來罷了,但日子久了我發現又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而且你總是刻意不讓小緣看到你那樣的表情,所以我後來判斷那應該是一種很失望的表情。」
眼前的事實是——根本不會有人伸出援手。
大家的記憶都消失了。越後屋說要我等她,結果卻沒有回來;考試的成績又沒有想象中的理想:小緣的記憶更是完全沒有恢復的跡象,就算我再怎麼率真地解釋,她也不可能相信。
「自從認識你之後,我就以我自己的方式在觀察你。雖然你們兩個交往的時間還不長,不過我大概知道你想做些什麼或是在想些什麼,所以我打算藉着這個機會把事情問清楚。」
鐵平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怎麼回事?這女孩現在到底在說什麼?
無法理解,完全不懂。可是……
「有。」鐵平還是回答了:「有發生……唔!」
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所有人……都失去記憶了……!」
柚子和亞希兒聽他說完不禁面面相覷,接着兩人的臉上開始泛起了紅暈,又同時轉過頭來看着鐵平。
「我、我想找回曜子學姊的記憶!」
「我、我想找回藤森學長的記憶,」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低頭鞠躬:
「「所以請你務必要協助我們!」」
鐵平此時的表情真是五味雜陳。
——這真的不是在作夢嗎?
這是現實嗎?還是隻是幻覺而已?
——可是剛纔真的聽到了『曜子』學姊?還有『藤森』學長啊?這些都是和我有關係的名字不是嗎?
鐵平拼命地想要否定這個事實,不過嘴巴卻不聽使喚地開口問道:
「爲什麼妳們的記憶……」
亞希兒揚起了右手,秀出了套在自己中指上的戒指。
「這戒指是一個叫大目玉的姊姊給我的,我想應該是這枚戒指保護了我。」
不會吧?這次竟然連『大目玉』都出現了?如果是幻想,巧合會不會也太多了一點啊?
鐵平接着又將目光栘到依舊低着頭的瀧本柚子身上。柚子似乎戚受到了他的視線,只見她仰起臉搖了搖頭。
「可以請妳開門嗎?」
——茜是在給我機會。
「我現在還有事情非得趕去處理不可。」就算拼了命也要趕過去的地方。「和妳們一樣,我也有需要解救的人。」
『……』
「咦——」
——我要親自突破這道門。
她是爲了給我一個重新站起來的機會,而現身罵人的。
『不要。』
說完,他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
「非得要現在不可嗎?」
——之前也曾發生過這種事。
此時鐵平才終於瞭解,茜之所以會來找自己的理由。
我到底想怎樣?
鐵平忽然一臉激動地仰起了臉,柚子和亞希兒被他嚇了一大跳。
奔跑,鐵平不停地奔跑,拼命地跑着。他的情緒高漲。沒什麼好怕的。管他是冷澈的雪花還是冬天的寒冰,管他是否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滑溜溜的道路、黑漆漆的視野,這一切都沒什麼好怕的,自己是無敵的。
『……你是說我失去了記憶,還有之前就和你交往的那些事嗎?』
耳中傳來了細微的說話聲:
鐵平之所以對這個叫瀧本柚子的少女有印象,就是基於這個『特別』的原因。那個就連槍之嶽也摸不清真正底細的——U子。既然已經超乎大家的理解程度了,那麼這樣子的推論應該也不是不可能的吧。鐵平很快地就在腦海中將這二者聯想在一起。
「和妳合而爲一的那個叫作……U子的幽靈。應該是她保護妳的吧?」
「柚子?怎麼了?妳到底是怎麼了啦……」
「難怪自從那次事件之後……大家又開始叫我『柚子』了……」她彷彿囈語般地喃喃說道:「然後就連我也……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了……」
不過在釐清這些疑惑之前,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所以,自己的想法纔會始終都轉不過來。
越後屋說:「請裝作失去記憶的樣子。」她說她一定會再回來,在那之前她要鐵平裝作失去記憶的樣子。不過,歷經漫長且似乎永無止盡的等待之後鐵平終於受不了了,爲了要逼內界人再度現身,他選擇在全校師生的面前向小緣告白。因爲擔心一旦說出喪失記憶的事會失去對方的信任,因此他拼命地等待着能讓對方自行想起所有回憶的機會。沒想到最後自己還是按耐不住說出了一切,果不其然,他同時也失去了小緣的信任,因此他打算向小緣道歉,對她說:「這一切都是騙人的」——
不過,那道門依舊沒有打開。
『你到底想怎樣?』
鐵平咬緊牙關,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所以鐵平纔會問這樣的問題。
突然間手機裏頭的鈴聲停住了。
『你到底想怎樣?』
這樣的做法和五十嵐鐵平這個人的個性背道而馳,自己一向就不是那種善於忍耐的男人啊。
「我沒記錯的話……」鐵平搜尋着腦海中的記憶,自己應該聽過她的名字。「妳是夏天的時候,常和文七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吧。」
想着想着,鐵平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揚起,那是個充滿殺氣的脣形。
——因爲我已經放棄了。
兩人滿臉淚水地轉過頭來。
「U子她……她爲了我……」
妳們兩個人難道還沒有放棄嗎?
他的心裏還有很多的疑問急待解答,想問清楚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樣高。自己和瀧本之間究竟還有多少共通點?日向和霧島與大目玉之間又是什麼關係?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
「不管別人怎麼想都無所謂。就算大家都說:『別再管了』……但很抱歉,我們是不可能照做的。雖然有時難免會戚到沮喪,不過我們一定會努力撐過去的。說我們任性也罷,我們才管不了那麼多呢。」
自己現在終於能夠回答了。
鐵平依舊低着頭。
柚子仰起了那張滿布眼淚與鼻水的臉龐,嗚咽地說道:
「咦?」
『我們發誓要一輩子守護和他們共同擁有的回憶。』
「所以我們……」
柚子的眼眶開始滴下了豆大的淚珠,亞希兒見狀連忙趨身抱住了她,而柚子就這麼趴在對方的胸口上大哭了起來。
「嗯。」
「詳細情形我明天——不,明天可能還沒有辦法,後天,後天我會去瀧本學妹的教室找妳。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
鐵平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感覺自己似乎遺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沒錯,我是五十嵐,五十嵐鐵平!」
「我說到做到!」
由於剛剛纔使盡全力衝刺了一大段距離,鐵平先是以一個深呼吸讓身體沉穩下來,然後才慢慢地開口:
裝作不知道?假裝失去記憶?忍耐?解釋?
兩人的回答雖然簡潔卻深具力道。
你到底想怎樣?我想要找回大家的記憶。還有呢?我想要把那羣搞出這一切的混蛋狠狠地揍一頓。最重要的事情是?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回和小緣共同擁有的回憶,並且和她一起創造更多的新回憶。
「能成功解救嗎?」
「妳們……曾經有想過要放棄嗎?」
沒多久他就來到了小緣住的公寓門前。他按了按電鈐,沒回應。再按,還是沒回應。他拿出了手機,從通話記錄中找到了號碼並按下撥號鍵。鈴聲響起,沒人接。鈴聲繼續響着,還是沒人接。不過鐵平知道她在裏面,因爲聽到門的另一頭響起了手機鈴聲。除了將手機壓在耳朵上的那隻手,鐵平的另一隻手也沒閒着,他又按了按電鈐——
亞希兒也被她的傷心感染而眼泛淚光,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她似乎可以感受到柚子心裏面那份深深的悲哀,於是她再度緊緊地抱住了柚子。
『我知道。』
——這些事,自己一開始就辦不到了啊!
「我……我不知道我的記憶爲什麼還存在,因爲我並沒有帶着任何據推測可以保護自己的東西在身邊。」
「五……五、五十嵐學長呀……?」
『「樣子也行,那妳聽好喔。」
不停地、狠狠地捶着。
「非得要現在不可。」
「可以回答我嗎?」
6
「就算被大家討厭……也絕不退縮。」
現在也一樣。
這正是鐵平之所以煩惱不已的原因。
要實現這一切。
「我們真的很喜歡學長、學姊們,就這麼簡單。所以我們絕不放棄、絕不沮喪、也絕不逃避。我們發誓要一輩子守護和他們共同擁有的回憶。」
「我就在妳的房門口。」
「可是我要告訴妳:我真的沒有說謊。」
接着他往自己的臉上猛捶着。
「妳們以爲我是誰?」
鐵平還是隻能愣愣地站着。
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六點四十一分
「首先我要向妳道歉,我前天太亂來了。」
「需要解救的人……」
「……呵,一點都不痛。這點痛根本不算什麼,不過倒是能夠讓人腦子清醒不少。」鐵平停下了手,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之後,對眼前被自己嚇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低頭說了聲:「抱歉。」
在情人節和白色情人節的時候,自己都曾經破門而入——前面那次是爲了拯救被關起來的她;而後者則是爲了將封閉住自己的她牽出來。
日向亞希兒不也是這麼說的嗎?
自己想要和小緣擁有屬於兩人共同的回憶。這是理所當然的,沒想到這麼簡單的道理卻要讓小自己二歲的學妹們來提醒。找理由來騙自己『裝作不知道』?簡直是愛說笑。
「咦?咦?」「怎、怎麼了?」
雖然因爲看到朋友流淚的關係,亞希兒也跟着哭了起來——不過她的眼神中卻依舊閃爍着光彩。
面對鐵平這突如其來的自殘行爲,亞希兒和柚子驚訝地張大了佈滿淚水的雙眼,看着鐵平令人詫異的行動。
想想之前吧。想想之前那個克服一切難關的自己。
「嗯,那個時候學長很照顧我。」
接着是一陣沉默。
「——說得好。」
「那還用說嗎……」
既然和自己遭遇了相同的困境,那一定也體會了同等的辛苦。有過一樣的迷惑、一樣的煎熬,甚至流過一樣的眼淚纔是。
「我們絕對不會放棄的。」
『……你這樣會吵到鄰居的。』
又是一陣沉默,仍然沒有響應。但是卻聽得到輕微的移動聲。手機裏面的聲音和門後的聲音產生了微妙的重迭。他可以感覺得到小緣現在就站在門後面。
想想『五十嵐鐵平』這一路走來的氣魄吧。
但這是錯誤的,打從一開始就全部都錯了。
柚子一開始還沒有會意過來,她似乎無法理解鐵平究竟在說些什麼。愣了一下之後,她才漸漸瞭解鐵平話裏的意思似的緩緩開口說道:
『決定權在你身上。你想做的、應該做的、必須放棄的、試着突破的,全部自己決定,然後再自己承擔。』
但是,眼前的少女卻很輕易就甩開了這樣的煩惱。
「那幫妳保住記憶的該不會是她吧?」
這樣纔是我。
忽然覺得有股力量自體內湧現。那是最近以來不曾有過的戚覺。終於找回來了,我又是無敵的了。鐵平點點頭睜開了雙眼。
「小緣妳現在失去記憶了。」眼前那道門仍舊緊閉着,小緣的心房也是。「我知道一下子就要妳相信這種事很困難,畢竟真的太令人難以置信了。可是這的確是事實。」
努力突破眼前的障礙吧。
「我承認自己前天說話的方式不太好,太過感情用事了。所以這次我想要冷靜一點,再慢慢地跟妳解釋一次。把我們曾一起經歷,但如今的妳卻已經遺忘的過去再告訴妳一次。我想要將這一切從頭再對妳訴說一遍。」
雖然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小緣恢復記憶。那個正確的答案在哪裏沒有人知道,而且也沒有人會對迷惑的自己伸出援手,所以只好用盡一切能夠想得到的手段去進行了。
把事情攤開來講,讓過去重現,重返兩人過去曾經一起去過的地方。雖然和截至目前爲止做過的事情沒什麼差別,不過已是現在的自己所能做的全部了。
既然只能如此,那就不停地做下去吧。直到小緣找回自己的記憶爲止——一步一步慢慢來。
絕對不放棄,只要不放棄就代表有機會,過去的經驗這麼告訴自己,如今也只能相信那些經驗了。之前是因爲覺悟得還不夠,但如今——他不會再裹足不前了。
『……沒辦法,教我怎麼相信?我一點也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是必然的反應,不要焦急。
「那麼就請妳先聽我說吧?我知道妳目前還無法相信,但至少把我的話聽進去,可以請妳先靜下心來嗎?」
『沒辦法。什麼記憶喪失這種話,我真的很難相信是真的……還不如你先說清楚你現在到底想怎麼做?』小緣的聲音不知怎麼的聽起來似乎有點焦急。『你的考試怎麼辦?已經二月了耶!你知道現在的狀況嗎?』
音量大到從門的另一頭傳了過來,和手機裏的聲音重迭在一起。
『明天不就是二次大考※的前期日程了嗎?(譯註:日本的大學入學考試分爲前後兩期,一般來說前期考試多在二月舉行,後期考試則多在三月舉行,考生只要任一考試合格即可進入大學就讀,前期考試多以基本的學科測驗爲主,後期考試則較重視其它能力。)
鐵平再清楚不過了,所以現在的他必須在今天之內讓自己《安心》下來。
爲了冷靜地參加考試,鐵平需要確定自己和小緣的關係能夠繼續的《安心》感。
『你有在唸書嗎?別忘了你還是C評定喔?在危險邊緣耶。現在不是來找我說這種奇怪話題的時候吧?這場考試將會決定五十嵐同學的未來喔。你該不會已經決定放棄了吧?所以纔會講些奇怪的話來逃、逃避現實吧?說真的你這樣實在太沒有用了,明明還有更重要的事、非做不可的事擺在眼前,但你卻不肯正視,實在是太差勁了。現在不是扯這些荒唐故事,更不是站在這裏跟我講這些事的時候,明明還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考試在等着你啊……』
不知不覺間,小緣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且微弱。
好像在啜泣似的。
「鐵、鐵平……」
「嗯。」
拉開……
「快點醒過來啊,意志力!」
抬起了頭。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太危險了!!
『……我會再和你聯絡的,明天的考試加油了。』
鐵平怱覺一陣暈眩襲來。
將她拉近。
「你沒走……?」
「嗯……」
『一定要加油喔。』
……早就知道會這樣了。
「我都聽到了。」
小緣的雙手原本放在膝蓋上不停地絞動着,不久便放棄了。她慢慢地閉上了雙眼,不再抵抗。
鐵平以接近跑步的速度快速地走着,只覺心情十分地暢快,黑夜中模糊的視野,好像也在忽然間清晰了起來。一種不論是什麼事都難不倒自己的無敵感又再度充滿了整個胸口。
「別再叫我五十嵐了。」
『別再說這些了,你還是先想想明天的考試吧!』
小緣自然不知道鐵平此時的心情,她在電話那頭叫道:
「小緣!!」
『我清楚的很!那些事情等以後再說吧,現在你先專心在考試上面好嗎?我不想看到五十嵐同學落榜……我……不要……』
「這些全部都是我和小緣必須一起突破的問題。」
「好,今天剩下的時間就用來好好地讀書吧!」
再多難關也絕不退縮。
「我再跟妳聯絡。」
鐵平還想說些什麼,不過小緣已經掛掉電話了。
不要焦急,慢慢來吧。慢慢地、緩緩地……
心中滿溢着溫暖的感覺。
兩脣接觸的時間既長且短。他依依不捨地離開那張脣,小緣的表情顯得有點迷茫,接着她好像突然察覺什麼似的羞紅着臉低下了頭。鐵平更是激動,他胸口的悸動久久無法平復。整個人像是發燒一般無法進行任何的思考。現在若是叫他開口,還真不知道自己會說出怎樣的話來。
「……我會盡量加油的。」
「那樣可就麻煩了。」
有這個理由就可以確定自己沒必要再忍耐了——
鐵平踏進了玄關。
「沒有一件事情可以留到以後再說。爲了能夠和妳在一起,我必須要一次克服所有的問題。」
「爲了讓自己和妳交往的事能夠獲得認同,我做了很多的努力。考上一所好的大學只是第一步而已,所以我既不會換學校也一定會努力考上的。我的將來早就已經決定好了,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成爲一個配得上妳的人,絕不會讓周圍的人說是我在高攀妳。」
『不要再說什麼喪失記憶的事了,那些事等以後再說——』
終於搞懂一切狀況了。
「咦……」
小緣總算是開口了。
鐵平露出了苦笑,不知不覺中竟然搞得滿身大汗。當然不只是因爲一路衝刺過來的關係,還有加上緊張與興奮等各種複雜的心情,此時早已一身疲憊,甚至累到一時之間還移動不了半步,於是他緩緩地吐了一口長氣。
以沙啞的聲音問道:
「我知道了。不過我還是要告訴妳,無論如何——」
這種狀況不禁令他聯想到從前。兩人之間明明才隔着一扇門而已,卻拿着手機在吵架。簡直是蠢到不行,就像我愛妳愛到無法自拔一樣。
由路燈照射不到的街道另一端傳來。
『我現在沒辦法給你肯定的答覆,因此無法見你,請你給我一點時間……』
「妳不知道對考生來說《落榜》是禁語嗎?……不過這不是重點,我說妳搞錯了就是搞錯了,妳先聽我說好嗎?」
——再多的難關也不怕。
門發出輕微的聲響,溫暖的空氣由緩緩拉開的門裏溢出。晃動的瀏海率先映入眼簾。
昏黃的街燈照着黑暗的街道,細雪則是呈放射狀地映照着光影,搖曳紛飛着。鐵平在心裏下定了決心。
接着往後退了一步。
伸手環住了她的脖子。
全身的細胞好像全都着了火似的發燙。身體熱到連冬夜的寒風吹來都不覺得冷了。鐵平拼了命地用雙手拍打着臉頰,接着又連連作了好幾次深呼吸試着要讓自己冷靜下來。自己怎麼會做出那種事,沒被小緣揍回來真是福大命大啊。
明天就是二次大考的前期日程,也是無論如何都要跨越的現實難關,萬一落榜的話就什麼都不用說了。
接着是一段很長的沉默。不過不管要等多久都無所謂,畢竟都已經講清楚了,再慌亂地多說些什麼也沒有意義,所以就等吧。
「……不會吧?」
「……那我剛纔說的……」
『你、你在說什麼啦……』
鐵平只覺如癡如醉。
門內頓時一陣安靜。
房內雖然昏暗,但仍看得出來小緣整張臉頰紅通通地.她以雙手環抱着自己的肩膀微低着頭,全身不停地顫抖着,似乎也十分地激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說道:
「好,走吧——」鐵平高舉着雙手大聲喊道:「我一定要做到!」
『我想和五十嵐同學一起上同一所大學啊……!』
「不、不是的!」
不妙,越來越不妙了。
鐵平……
「門沒鎖。」
門內依舊是悄然無聲。

『總之你先專心在考試上吧。拜託你了。』
一副要逃難似的。
『我現在的心情很混亂……請你給我時間讓我能夠冷靜地思考。』
在視線的彼端,一個身影緩緩自黑暗中出現——那是一名少女.
已經對自己發誓:就算必須要長期抗戰也絕不放棄。
「叫我的名字吧。」
因爲有所覺悟,纔會不顧一切就親了上去。這真是個不錯的重新出發點,直接攻入主陣了。
「……………………………………………………………………………………我喜歡你。」
轟……小緣整張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急急忙忙地站了起來。
「都是一樣的問題。」
只見眼前的小緣睜大了雙眼。嘴脣的觸感有點乾澀,在暖暖的呼吸傳到臉上的瞬間,麻痹的感覺也立即傳遍了後腦勺。環抱着脖子的手弄亂了她的頭髮,兩人以極近的距離相互凝視着。
不過小緣她自己也有錯啊,鐵平忍不住又這麼想着。誰教她要說出那句話,害自己腦袋忽然間一片空白,不知不覺就做出了那種事來。一回想到當時的畫面,好不容易稍微平復下來的心情又頓時燃燒了起來。嗚——!鐵平趕緊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臉。
打開了。
視線栘到了門把上,那上面閃着金屬特有的樸素光芒。接着他的手像是被吸過去似的握住了門把。
小緣一臉茫然地點了點頭,鐵平根本來不及看到她的回應,連忙轉身就衝了出去。
聲音……
鐵平僵硬地保持着剛纔擺出來的萬歲姿勢,往聲音的來源處望去。
旋轉……
『……請給我一點時間。』
看着那扇門。
「不是的!我沒有其它的意思!我以爲你已經走了,所以纔會一個不小心就、就……誰、誰教五十嵐同學要說、說那些有的沒的!害我一時之間覺得有點開心……不、不是啦!總之你太狡猾了啦!都怪你說了那些話、害我一個恍神就……」
鐵平用手遮住了嘴。雖然周遭根本沒有半個人,不過他還是下意識地用手遮住了正緩緩張開的嘴型。
在一片昏暗的玄關前地板上,只見小緣正一副頹軟無力的模樣坐在那裏。她驚訝地仰起了淚眼婆娑的臉龐。
隨即吻了上去。
說真的,原本還抱着希望能一口氣扭轉目前這種局面的打算。可是實際上並沒有那麼簡單。再說如果真的能夠那麼順利的話,自己也就不會辛苦到現在了。
「喪失記憶的事情也是一樣。早在妳失去記憶之前,我們就已經不知道溝通過多少次,也做了很多的約定,而我也全部都做到了,所以我希望妳記得……應該說是希望妳能夠想起來吧。」鐵平笑着說道:「所以我纔會說了那些話,如果讓妳感到不舒服,我希望妳能夠原諒我。」
想做的事、該做的事終於全都掌握住了。沒有必要再忍耐,沒有什麼事情是必須要放棄的。想要什麼,就努力地把想要的事物緊緊地抓住,只要這樣就夠了。這纔是正確的答案。
但嘴巴還是自動開口了。
再繼續待在這裏的話,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太聒噪了。
絕對不再輕言放棄。
「我想妳搞錯了一點吧?小緣。」
「呃?」
嗯……鐵平點點頭。戰鬥纔剛開始,而自己早就已經有所覺悟了。
——我真的真的很喜歡小緣。
少女身穿灰色的厚夾克與黑色的裙子,腳上搭配着黑色的靴子。身高看來似乎比小緣略矮一些,左右各綁着馬尾、瀏海則是向右旁分。雞蛋臉的她有着豐腴的雙頰和可愛的笑容。
此時,少女手中輕輕晃着一支金屬球棒。
「喂喂……」
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意外的客人怎麼會這麼多啊?鐵平低聲喃喃自語着。
「不會吧?」
聲音難掩興奮地顫抖着。
「我叫紫詰草。」
少女以球棒的尖端指着鐵平說道:
「是前來取你性命的。」
7
二月二十四日晚上七點三十九分
自己等這一刻已經好久了。
無時無刻不在焦急巴望着這一天的到來。
一旦對方發現鐵平並沒有失去記憶,可能就得被迫出面處理——
鐵平就是賭上這一點才刻意向小緣告白的。當然等不下去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那也是重要的目的之一。
小緣他們的記憶嚴格說起來並不是被《清除》,而是被《封印》起來。只要能夠解除那個《封印》的機制,就可以找回失去的記憶。但是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將它解除呢?
其實有個既簡單又快速的方法。
那就是逼始作俑者的內界人出面解除。
所以鐵平一直在等。
等內界人爲了清掉鐵平的記憶或抹殺他這個人,而再度出面的那一刻到來。
他一直等、一直等——
「因爲古都緣已經快要恢復記憶了。」
「雙胞胎嗎?真的完全分不出來耶。」
「可是還是出事了,所以到頭來仍是非把你處理掉不可。」
「嘿嘿嘿嘿嘿。」
球棒擊中了鞋底,些許的麻痹感立刻傳了上來,對現在的鐵平來說這只是恰到好處的刺激而已。他一腳踢開球棒,也順勢破壞了詰草身體原有的平衡感,緊接着,鐵平將原本就揚起的右腳往對方用力踹去,再以左手抓住了詰草的手腕。
「姊姊是姊姊,她忙她的,所以今天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事件發生後幾天,在穩當派的運作之下,所有曾經和槍之嶽有過互動的外界人的相關記憶都被《封印》了。接着,世界間的交流處理之事便好像塵埃落定般地暫歸於平靜。
詰草整個人愣在那裏。
「……真奇怪。」
鐵平咬緊牙根露出一個兇狠的笑容低聲說道。興奮的戚覺簡直無法壓抑,雙眼進射出光芒,他以右手用力抓着左肩努力剋制自己住的情緒,總算還能勉強乎穩地站着。
——真奇怪,怎麼搞的?
「去年和你交手的人是我姊姊——紫露草。」
雖然三個人碰到面了,但不管是小緣還是大目玉都沒有恢復記憶,而且鐵平對此也完全束手無策。因此儘管監視行動還持續着,不過保有記憶的只剩鐵平一個人,應該不至於會造成什麼問題纔對——這就是初步的結論。
少女這麼一講鐵平纔想起來:去年十一月時交手的紫露草曾經說過自己是『第二世界』的生命體。
「什麼——」
「她要完全恢復記憶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我們引以爲鑑,認爲你還是具有讓其它人恢復記憶的風險在,光是這樣就足以構成殺死你的理由了。」
她們引發了那麼大的事件,卻沒有達成任何的目的。這讓穩當派的勢力乘勢而起,激進派也只好暫時隱身低調行事。
不對。
鐵平走了之後,小緣再度跌坐到地板上,她一臉茫然地看着半空中,彷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似的,就這麼微張着嘴愣在那裏。
聽到這裏鐵平又納悶了。既然如此,詰草爲什麼還會出現在自己眼前呢?
所以自己此行便是要來取你性命的。
「……幹、幹嘛?很詭異耶你。」
應該說是用因亢奮而充滿血絲的兇暴雙眼盯着對方接近。
……啊?
她緩緩地站起身打開了房門,門外的寒風呼呼吹過臉頰,小緣瞇起雙眼走出房門。
「我哪敢啊,我沒有那個意思啦。啊……對了,妳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我很開心。」詰草笑嘻嘻地說道:「說真的,我等這一刻已經等好久了。因爲我一直覺得早就應該把你除掉了。姊姊老是說再觀望、再觀望的,真是莫名其妙。只要擁有會引發《自毀》的可能性,就算是隻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應該立刻消滅。徹底、毫不留情地……」
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了。鐵平的情緒已經高漲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她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縮短了兩人之間相隔着的十幾公尺距離。就在這短暫的一瞬間——鐵平冷靜地觀察着詰草逼近的動向。
紫詰草等人,是內界人最後介入第二世界時所搶救出來的少數倖存者。之後他們全都成了爲了不讓世界《自毀》的悲劇重演,反對外世界與內世界交流的激進派成員。
如今一切全都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幾乎有一種已經無所不能的錯覺。情勢開始站在自己這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也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總之就是無敵了啦!!
「姊姊之後換妹妹嗎?妳們兩個還真忙耶。」
這種『無敵感』是怎麼一回事?
「妳這話什麼意思?」
幾乎同時揮出去的右拳就這麼沒入了詰草的腹部。
「……你瞧不起我嗎?」
***
詰草皺起了眉頭,她的忍耐似乎已經到達了極限。
她的嘴裏吐出了彷佛要窒息般的痛苦呻吟。
「可惡!」
『第二世界』——因『第一世界』內界人的介入而《自毀》,已經毀滅消失的世界。那個世界的生命體全在一個統一的意志下進行活動,因此擁有可以變身爲任何人——正確來說是讓他人誤認的——『擬態』能力。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去死吧,臭小鬼。」
「那還真是感謝呢,不過妳也太晚出現了吧。我沒失去記憶這件事,你們總不可能是現在才知道吧?」
——感覺不會輸!
「然後你就上勾了,在判斷過你們相遇的狀況之後——」
總覺得好像不是第一次。
——……不會輸。
因爲……
「沒有爲什麼,就只是很想笑啊!噗!」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他臉上的表情從忍着的詭異笑容轉變成了大笑。「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哇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測試?」
「由於在結論上一直沒有達成共識,於是大家便擬定了一個妥協方案。」
既然眼前這個少女提到她和她「姊姊」一樣,都具有『擬態』能力的話,那她們無疑都是『第二世界』的生命體了。
「啊啊……抱歉抱歉。我看算了,妳還是別說了吧。其實妳來幹什麼都無所謂。抱歉,還讓妳說了這麼多,妳真的可以閉嘴了。哇哈哈!」
於是爭議又起。
「我等好久了。」
「……」
「什麼理由都無所謂啦,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吧?」鐵平壓着因爲笑過頭而感到疼痛的肚子,歪着臉說道:「只要我現在把妳狠狠地揍一頓,小緣的記憶就有機會完全恢復了——對吧?」
她輕輕地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脣。
像是爲了尋找什麼答案,也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着一般。
「嗯,我們當然知道。」但是……說到這裏詰草聳了聳肩。「我們想要測試你。」
確定沒有問題。
尖銳的擊中聲。
「妥協方案?」
詰草再次以手肘攻擊——不過這次卻落空了。
監視持續着,他們決定看看五十嵐鐵平遇到失去記憶的大目玉之後,究竟會發生什麼樣的狀況。在那樣的狀況下,若是出現了嚴重的問題——比如說大目玉恢復了記憶——就馬上殺了五十嵐鐵平;如果沒有任何問題的話,就繼續放任不管。也就是說,只要不足以構成世界《自毀》的因素就無所謂了。大目玉就是爲了測試某種後果而安排的一顆棋子。
球棒並非打中鐵平的腹部或手腕,而是擊中了他右腳的鞋底。
「……嘿嘿。」
她覺得身體有點輕飄飄的,感覺不壞,甚至還滿不錯的。五十嵐同學的嘴脣有點乾澀,應該教他擦一下護脣膏的,不過現在的重點並不是這個。
一口氣說了一堆話的詰草,忽然面無表情地閉上嘴巴。
鐵平刻意地挑釁,不過詰草卻從容地笑道:
詰草以強而有力的動作疾速地逼近,她旋轉着上半身將球棒往鐵平的身上招呼。面對從右側掃來的強烈風壓,鐵平一點也不覺得害怕,目光仍緊緊地盯着球棒揮動的軌跡。
詰草撂下這句話之後,便足蹬地面,拿着金屬球棒衝了過來。
自己……
『我和妳本來就是一對,我們是從去年二月開始交往的。』
先是小茜出現,然後是兩個沒有失去記憶的學妹來找自己,接着是小緣的記憶開始出現了即將恢復的跡象,最後是期盼多時的人終於現身。
紫氏姊妹的任務失敗了。
在鐵平繼續限制着對方的行動,正要補上第二拳的時候,詰草的手肘已經擊中了鐵平的太陽穴。他的視野一陣搖晃,不過仍然沒有鬆手的打算,那強大的握力讓詰草發出了急促的哀叫聲。
小緣轉過頭盯着那扇冰冷的門,像在對着剛纔站在門外的鐵平詢問般地說道:
是要讓五十嵐鐵平再度失去記憶呢?還是索性直接殺了他?答案二選一。
可是自己應該還不曾有過親吻的經驗纔對啊。若是初次的經驗,自己身體的反應不應該是那樣子的。小緣有點難爲情地分析着——自己的身體似乎記得對方的脣型,也知道該把頭擺在什麼位置才能順利地吻到對方。總之就是這種感覺。
鐵平他……
鐵平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向少女問道:
「真的……失去記憶了嗎?」
「你、你笑什麼笑啊?」
「我……被吻了。」
「反對世界交流的組織有兩個:一個是打算消除一切記憶的穩當派,一個則是打算消滅一切的激進派。我們是屬於後者,也就是激進派。」
「可是,五十嵐鐵平你的記憶並沒有被成功地消除。」
「我說過了——我是來殺你的。」
鐵平一邊狂笑,一邊感到些微的不安。就在幾個小時前,自己的心情還盪到了谷底——而現在狀況竟然有如此大的轉變?
竟然在笑。
確實是有打中了什麼東西,詰草瞪大了雙眼。
「我們是如此『擬態』的沒錯啊。」
鐵平抱着肚子,陷入了呼吸困難的激烈狂笑中。詰草忍不住後退了幾步。
「我們設定了一個測試期……你會接觸到大目玉,就是我們安排的誘餌。」
「紫詰草……名字怎麼好像不一樣?」
就在詰草的手肘即將擊中鐵平的那一瞬間,他鬆開手彎身蹲了下去,以幾乎趴在地面上的姿勢避開了這個攻擊,接着再奮力彈起,由下往上揮出了一記上勾拳。
但他這一擊也被對方躲開了。
詰草往後跳開,甩開了球棒重整姿勢。她的下顎有些微的擦傷,不過她任由血絲流下了脖子,面帶微笑地說道:
「原來如——」
她的微笑瞬間僵住了。
因爲鐵平已經跳到了她的面前。
「呃?」
眼前一片漆黑——鐵平的一記跳踢已經命中了她的了顏面。
詰草還來不及哀號出聲便整個人往後仰倒。鐵平就像不曾考慮過落地的事那般,以左半身着地,整個人摔到了地上。強烈的撞擊力道先痛覺而來,讓鐵平忍不住地發出了哀鳴,但是……
「嘿嘿嘿嘿。」
鐵平搖搖晃晃,一臉嘻笑地站了起來。他用手按着剛纔着地的左肩,臉上帶着淒厲的笑容,緊盯着仰頭髮出呻吟的詰草。
——我無所不能。
此刻沒有人是自己的對手。這股強烈的無敵戚讓鐵平沉醉在激動的情緒裏。
去年十一月,鐵平和詰草的姊姊紫露草交手的時候,曾經陷入了苦戰中。眼前這名少女既然是她妹妹的話,實力應該也在伯仲之間纔對。
但是,現在的鐵平認爲自己不會輸了。
「怎麼了?就只有這樣而已嗎?」
「唔……喀、呃!」
詰草以手肘支撐着身體,很勉強地站了起來。
「不只是這樣而已喔。」鐵平說道:「我要在這裏打倒妳,徹底地毀了妳,然後把它討回來……」
詰草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因爲自己有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理由,所以不得已只好這麼做了——妳是抱着這樣的心情硬塞個藉口給我的,對吧?」
不只是這一次的事件,自己之前在反對派的指示下,也曾對其它的內界人下過手,應該殺了好幾人……好幾十人有了吧。
那是不用花心思觀察就可以注意到的明顯事實。
「你們概念中的『別人』,並不存在於我們的世界。我們擁有一樣的思想,基於相同的意志而活着。我們共有彼此的生命,我們都是彼此的『家人』啊¨可是自從『第一世界』那些傢伙出現之後一切全都變了,我們之間再也無法好好地溝通——所有的思緒都短路了!大家就這樣開始互相殘殺!每個人都變得不知道其它人在想什麼,不安佔滿了大家的心頭——只知道不斷地、不斷地互相殘殺!」
如今的鐵平——已經構成了必須抹殺的要件。
「咦……」
「所以……去死吧。」
「……呃。」
她們擬態成雙胞胎姊妹的模樣,還取了象徵姊妹的名字。就算是『第二世界』的生命體,壽命也有終結的一天,因此便由先出生的當姊姊露草,後面出生的則是妹妹詰草。
——我纔沒有迷惘。
雖然僅限於有這個可能性的程度,不過並不代表就不會發生。
這次換鐵平覺得不寒而慄了。面對這樣瘋狂的爆笑聲,他剛纔那種充滿戰鬥力的氣焰也慢慢被澆熄了。
他仍然冷靜、確實地——質問着詰草:
詰草笑着……帶着淚痕。
而詰草竟然也乖乖地照做了,她放開了抓住鐵平衣領的手……或者更正確的說法是:頹然地鬆開了手。
兩人再度交戰了。
「我們的世界——『第二世界』已經《自毀》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你知道我們爲什麼那麼在意你們的行動嗎?你真的知道嗎?」
因爲背光的關係,詰草此時的臉孔隱藏在黑暗中,不過仍隱約可見那上揚的嘴角中閃爍着的牙齒光澤。
鐵平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後退了幾步。
「我們就必須將那個可能的因素徹底地消滅。」
少年被擊中了顏面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詰草往他臉上補了一腳後,再提腳瞄準了他的胸部,就在正要命中的當下——她的腳踝忽然被抓住了。
詰草瘋狂地笑了起來。
「爲什麼要刻意用笑容來掩飾情緒?解釋理由、強顏歡笑、掩飾情感——妳們根本是在逼我、也逼自己接受這種無理的做法,不是嗎?」
「這句話我也對妳那個混帳姊姊說過——妳給我聽清楚了。」鐵平對着被他打倒在地的詰草忿忿說道:「敢阻礙我和小緣未來的傢伙,全都去死吧!!」
說時遲那時快,鐵平的拳頭已經快一步呼上了詰草的臉龐。
「妳既然有非做不可的理由,那儘管去做就是了啊。要殺要剮隨便妳,爲什麼還要刻意對我說明呢?爲什麼妳們姊妹倆都這麼愛嘮叨啊?」
詰草不認輸地用頭撞了回去,耳朵隨即傳來一陣嗡嗡作響——這次換成少年站不穩腳步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知道你想毀了的——是什麼嗎?」
「纔不是!」
只要有任何的可能性,就算只是些微的而已……
因爲一直以來都是這麼熬過來的。絕不回頭,不管遇到任何障礙都要不停地往前走。
「我們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啊!」
接着哭了起來。
接着,她猛地仰起了臉。
「沒有沒有沒有!」
她淒厲地笑着。
「世界、是整個世界喔!你的存在關係到整個世界的存亡喔——你懂嗎?」
在問出口的瞬間,視野忽然跟着仰倒。一直到自己倒在地上看着詰草的臉,鐵平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因爲腳踝被抓住而摔倒在地上了。
「我早就已經殺過人了!!」
鐵平嘗試着要爬起身,但是額頭隨即被重踩了一下。在後腦勺撞上地面的瞬間,意識也猛然一片空白。
「妳其實根本就無法接受妳們自己的做法,所以纔會厭到迷惘對吧?」
啪,鐵平伸手拍了一下詰草的額頭。
「我和姊姊只能茫然地看着這一切發生,除此之外我們根本別無他法可想!我們再也不要看到那樣的悲劇重演了!絕對不要!內界人只是在利用我們,這點我們當然比誰都還要清楚,但是爲了不讓悲劇重演,我們什麼都願意做——我們早就發過誓了!」
兩人以極近的距離面對面地站着。
如今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到笑容了。自從鐵平開始質問她之後,笑容就逐漸瓦解,她開始像個小孩子似的皺起了眉頭……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爲了達成使命,即使殺人也無坊。
「什麼?」
那樣的外型正是紫詰草這個生命體的一種呈現。
——我和姊姊不一樣。
我纔不像露草姊姊一樣,抱持着那種不必要的迷惘和顧慮。
鐵平抓住對方腳踝借勢站了起來,再往詰草的懷裏衝去。
與內世界有過接觸的五十嵐鐵平與古都緣等人,其背後存在着在外世界中規模非常巨大的企業——KOTO集團。哪一天,若是內世界的技術不小心外流的話,以KOTO集團所擁有的能力,說它有可能會造成整個世界的毀滅也不無可能。
——沒有。
「那是——」
「什麼狗屁理論——」五十嵐鐵平滿臉鼻血、咬着牙恨恨說道:「那關我屁事啊!」
詰草或許從頭到尾都帶着笑容,但卻不是由衷喜悅的表現,而是悲傷的呈現——那些眼淚已經悄悄泄露了她真正的心情。
詰草的笑容僵住了。
一記拳頭轟上了詰草的鼻頭,她連退了幾步不過仍然睜着雙眼,接着便藉力翻身以腳刀掃中了少年的下顎。
擁有共同思想與意志的『第二世界』生命體,在被內界人由《自毀》狀態中搶救出來之後,就這麼彼此發過誓了。
「你要——毀了我?」
那只是比碰觸還要用力一點的接觸罷了,但詰草卻因爲這個動作而停止說話,整個人陷入了茫然的狀態中。
「如果回頭看的話……」如果在此時後悔、如果事到如今才卻步的話……「那就是對被我奪走的生命的褻瀆!」
「討回小緣失去的記憶。」
「爲了要讓我接受,所以纔對我說這些藉口的吧?」
「那就證明給我看啊。」鐵平瞪着對方,挑釁地說道:「在這裏把我殺了,證明給我看。」
「總之妳先放開手吧。」
「是在找藉口對吧?」
詰草像是在踢足球一般,毫不留情地抬腳往鐵平的頭踹過去。於是鐵平的頭就悽慘地在地面與鞋尖中來回往返着。
就算困難重重,也要完成這一切。
臉上和着血和淚。
「我管妳到底是怎麼想的!」
「妳——」
「爲了防止《自毀》悲劇發生,不論什麼事我們都願意做——這是我們立下的誓約!」
眼淚一滴一滴地流下了臉龐,不過鐵平並沒有因此而心軟。
早就誓言要執行到底。
「什、什麼……?」
「……並不是。」
「那麼……你又算——什麼?」
「爲什麼妳們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都那麼地痛苦!? 」
詰草的拳頭擊中了五十嵐鐵平的臉,他受力往後一仰,接着毫不猶疑地以自己的額頭反擊回來。詰草一時之間只覺得頭暈目眩、意識模糊。
「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是的,她是個少女。
「嗚……」詰草四肢趴在地上,就以那樣的姿勢往前衝。「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詰草又笑了,鼻血淌了下來。
鐵平吼出了自己的疑問。
或許外表是『擬態』出來的,不過紫詰草畢竟是個少女,雖然擁有可以輕易將鐵平舉起的能力——但經由她的意志所創造出來的外型,依舊是個少女。
她的臉上依舊帶着笑容,但是卻早已淚流滿面。
碰。鐵平摔到了地上,他將視線往上栘,少女的臉上此時帶着明顯的苦笑。看來她似乎也對自己爲何會對鐵平的話言聽計從而感到不解。
「就說不是了!」
他利用些微的離心力,乘勢擊打詰草的側腹。詰草只覺得有股腹腔裏的東西就要翻湧而出的感覺。
細雪紛飛。
彷彿要逼對方面對問題似的。
「求求你……去死吧。」
詰草抓着鐵平的衣領將他自地上拎起。那細小的手腕中似乎隱藏着驚人的臂力,她一下子就把鐵平的臉拉到自己面前。只能任人擺佈的鐵平勉強睜開了雙眼,開始驚慌地掙扎着。
接着哭了。
「我沒有!!」
詰草淚眼婆娑地做出了揮拳的準備動作,她將右腳往後擺跨出了一小步,沉下了身子,右手放在腰際準備隨時出拳。所有的準備動作在瞬間一氣呵成,接着她的拳頭疾射而出直接往鐵平的腹部揮去——
「那妳爲什麼要笑!? 」
自已從不往回看,因爲……
她圓睜着雙眼,眼球佈滿血絲,嘴脣往旁裂開張大到很誇張的程度,就連睫毛都微微地震動着——紫詰草彷彿發瘋似的爆發出陣陣的狂笑聲。
「那妳爲什麼笑?又爲什麼要哭?到底是爲什麼——」
「於是我們決定成爲姊妹,以姊妹的身分共同完成彼此的願望。」
「呵。」
「就算妳做的事……」
接着一記頭槌擊中了她的下顎。
「是所謂的正義。」
正要往後倒的當下,領口又被抓住、
「就算我是錯的……」
如鐵槌般的重拳在詰草的眉間炸裂開來。
「那又怎樣!!」
這股強烈的衝擊力道,讓詰草撞上了一處民宅的外牆,接着頹然地滑落到地面。口鼻斑斑血跡,痛苦地呼吸着。
她張着虛弱的雙眼,仰頭看着眼前的少年。
「就算世界毀滅又關我什麼事。」
鐵平啐了一口和着血塊的痰說道:
「我只想爲了小緣而拼命,就這樣。」
——可惡。
可惡,可惡,可惡。
詰草眼前一片模糊。
因爲淚水的關係。
鐵平往下看着倚靠着牆、動也不動的詰草,喘着氣說道:
「按照約定,恢復小緣的記憶吧。」
「我從來沒有……答應過那種事。」
「少囉唆。勝者爲王、敗者爲寇。誰教妳要打輸我。」
「鐵平!」
小緣已經跑到他眼前了。
「按下按鈕。」
——好漫長啊。
自己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
……鐵平沒有注意到。
按了下去。
「戴上它。」
「小緣——」
「五十——鐵平!」
我們終於可以回到從前了。
「手錶。」
「……這是可以找回記憶的裝置嗎?」
邊伸手往表面側邊的按鈕……
「按下……手錶的……按鈕……那樣……就能解除……範圍內……對象……記憶的《封印》……」
我們共同擁有的那些記憶。
「幹、幹嘛啦?」
詰草的嘴角此時浮現了一抹笑意。
只看得到嘴脣在動。
「是真的嗎!? 」
搞什麼啊?鐵平雖然在心裏嘀咕着,不過還是乖乖照做了。那錶帶似乎會隨着戴的人手腕的粗細而自行調整長短,只見它剛好圈住了鐵平的左手腕。乍看之下雖然是支手錶,不過上面卻沒有顯示時間的刻度,只有長針、短針、秒針——再加上一根比秒針更短的指針,這些針全都安置在表面上。表的側面有個小小的按鈕或旋鈕之類的裝置。這就是恢復記憶的.
小緣在已經結了一層薄冰的路面上,邊跑邊叫着:
一支手錶從詰草的夾克袖子裏面露了出來。
小緣披着披肩之類的防寒衣物,正上氣不接下氣地往這邊跑過來。
只要按下手錶的按鈕,就能解除範圍內對象記憶的《封印》——鐵平確實聽到詰草親口這麼說了。
她閉着眼睛,虛弱地說着。
詰草低聲說着,她越過肩轉過頭來,不過卻低着頭。
「怎麼會?」
「好過分,哪有這種道理的……」
鐵平聽到那個叫聲,驚訝地回過了頭。
「我是真的——失去記憶了嗎!? 」
「按下那個按鈕——」
「拿去吧。」
鐵平有點懷疑地想着:該不會是什麼陷阱吧?但看到她那副模樣應該也很難有所行動,於是便戒慎恐懼地碰了一下手錶,沒想到手錶馬上自動鬆開掉了下來,鐵平一陣手忙腳亂才勉強接住。
鐵平充滿愛憐地看着那個身影.
「小緣——」
鐵平聽了感觸良多地紅了眼眶。
能夠讓小緣恢復記憶了,鐵平光是想到這點內心就激動不已。只要按下去就能恢復記憶了。現在的鐵平心中只有這個念頭——所以他纔會一時大意,以致忽略了詰草的語氣意外平淡的事實,他完全沒有注意到……
滿臉是血的詰草聽到他的話之後,突然低下了頭不再動了。她該不會是暈過去了吧?鐵平有點不安地彎下身去察看,不料對方卻咻的一聲伸出了左手。
我馬上就能幫妳找回記憶了。
「別問了,快戴上。」
「你們對我們做的事又有道理可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