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大混亂萬歲!
《萬歲系列》 · 三浦勇雄 · 1.1萬 字
龍膽/「正義」
炫目的投射光照耀着舞臺。
位於百合百合學園學生會館最裏面,佔了會館大部分空間的設施——音樂廳。
舞臺前方安置着彈奏席與樂譜架,階梯式的觀衆席則呈放射狀地包圍着舞臺。舞臺與觀衆席整體形成一個扇形的會場——這就是音樂廳的大致樣貌。
此時,所有的照明都集中在舞臺上。每一位演奏者都已經在自己的樂器前方預備好,前列爲正坐在座墊上的主彈奏者;後列立奏臺區則爲坐在椅子上的演奏者。照明未及的昏暗處,坐滿了上千名帶點緊張心情又滿懷期待的聽衆。屏息等待着主角的登場——
忽然,一陣熱烈的掌聲響起。
一名少女自舞臺一側緩緩現身。
穿着白拍子正裝的少女緩緩走向舞臺中央,來到她專用的古箏前方。
掌聲仍舊持續不斷地響着。
——真刺眼。
曜子站在舞臺中央,對着強光瞇起了雙眼。等演奏開始之後,工作人員便會將光線調弱。現在只好稍微忍耐一下了。
曜子對着觀衆席的右方、前方、左方各行了一個禮,鼓掌聲更加熱烈了。當她伸手去扶立式麥克風後,聲音立即嘎然而止。
「大家好。非常感謝各位於百忙之中,前來參加私立百合百合學園校慶『薔薇薔薇祭』活動中,由本社所主辦的演奏會。我是古箏社社長霧島曜子。」
會場迴盪着曜子的聲音。但其實曜子並不習慣站在麥克風前說話。
「本次的薔薇薔薇祭,是百合百合學園創校以來,首次對外開放。有許多貴賓的面容我都是第一次見到,尤其是男性貴賓們。」
場中響起此起彼落的笑聲。
「由於這次演奏會也會透過攝影機,轉播到縣立羽原羽高中……因此我感到有點緊張。」
騙人——靠近她身邊的某個社員悄聲說道。曜子用眼神示意對方安靜之後,繼續對着麥克風道:
「但是,我不會讓各位後悔的。」
掌聲如雷響起,滿溢着期待的熱情。
『本次演奏會的轉播,音樂部分也會透過校內廣播放送!敬請各位諒解!』
看到屏幕上出現的某個學園生之後,那種孤獨感越發強烈了,胸口難受地發疼。但依舊找不到原因,只能束手無策地坐着,盯着屏幕、聽着聲音。
排隊的隊伍雖然緩緩地前進了一陣子,不過才過沒多久,就聽見工作人員以有點難以辨識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宣佈着:
「咦?——你幹嘛!? 」
得說些什麼纔行。
從清晨流着淚醒來之後,這種感覺就一直困擾着自己,一直以來,總是習慣一個人。不過最近卻有所改變,自己已經不再是孤單一個人了。但今早醒來,仔細回想,卻又覺得好像缺了點什麼,一種曾經有過的奇妙溫暖如今已經遠去。現在的自己,不知爲何似乎又回到一個人的孤獨裏。
「——抱歉!」
這股失落感在抱膝坐在這裏之前就揮之不去了。
在掌聲中,曜子將麥克風架收折起來。照明的光亮也慢慢地減弱。
既然如此,就抓住這個感覺吧。那是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了。
——好不容易纔盼到可以和學長共度校慶。
十三絃的日式古箏。調絃工作已經在預演的時候完成了。
整個體育館被擠得水泄不通。除了一般客席早已坐滿之外,貴賓席座墊上的賓客們同樣緊密地比肩而坐。除此之外的空間也都幾乎圍滿了站着觀賞的來客,擠得動彈不得。執行委員拚了命地守護着將影像打到布幕上的工作人員,有人將上半身靠在舞臺的階梯上,也有人站在連影像都看不到的體育館角落,還不時有人被擠到跌坐在觀衆席的賓客身上——衆人擠成了一堆,不時發出難受的哀號聲。那擁擠的程度簡直就好比明星演唱會現場或尖峯時段的電車般悽慘。
***
鐵平衝進走廊上的最後一間教室。這間二年級的教室裏面,安排的是套圈圈和射氣球的遊戲攤位。很明顯的是個「因爲班上的意見無法一致,因此決定做些小遊戲,只要能交差就好」的班級。班上的學生們懶洋洋地在教室裏無所事事,看見衝進來的學長,也只是發出一聲「……嗯?」的疑問,並末攔住他。鐵平就這樣穿過教室來到窗邊,一股腦地跳了出去。
『很抱歉,已經不能再進去了——』
已經跑到體育館屋頂中央的鐵平,激烈地喘着氣,一邊思考着。當然,沒有從屋頂進到體育館的正常通路。接下來的行動,就只能靠勇氣與一鼓作氣跟它拼了!能否成功就看下一刻了。
——那麼,現在要怎麼從屋頂進到體育館裏頭呢?
校內廣播的聲音響起,演奏會開始了。這應該是曜子的聲音吧,她的記憶是否也受到控制了呢?可能性很高。聽說大目玉人在百合百合學園,不知道到底可不可靠?真是令人擔心。但不論如何,當務之急——就是拼命地跑。
此時,屏幕上的演奏也開始了。
至少得再找些話題來聊——柚子迫切地想着。真希望能回到之前那段和文七輕鬆交談的日子,真想再開心地笑到流淚,甚至是聊些無聊的蠢話。現在這樣,簡直像和陌生人相處般地難受。
也不知道這股貫心的失落戚有何意義。
舞臺兩側除了兩人之外,就只剩負責控管的執行委員。雖然站的位子太偏,無法看到屏幕上的影像,但考慮到場地擁擠的程度,待在這裏的確是正確的選擇。再加上執委們都認識文七,因此,待在這裏並不會有被請走的問題。
第一首曲目,是曜子的創作『迎向光明』。
之後,兩人就站在舞臺一旁,並肩等着演奏開始。雖然不時會閒聊個幾句,不過,氣氛馬上就因爲話題中斷而冷了下來。或許是因爲彼此都在意着對方的感受吧,以致於反而無法輕鬆地交談。
「……」
不過鐵平知道,真正造成這次危機感的,另有原因。
槍之嶽——不在了。
雖然之前鐵平也曾有過這樣的危機意識。
但是——
用着誰也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啊!應該有!
另一方面,在羽原羽高中——
若越後屋所言不假,現在真有危機的話,對鐵平來講雖是最糟糕的情形,但對槍之嶽而言,卻是足以樂在其中的事態。沒錯,她最喜歡這種狀況了,每次請她幫忙她就非得把事情搞得更糟才盡興。
柚子和文七在體育館的舞臺旁。
「終於開始了呢——」
——還是不知道那女孩落淚的原因。
柚子忍下了一聲嘆息。剛剛纔下定決心,現在馬上就失去信心了。雖然想要告白,不過前提是文七要先能『恢復記憶』。該說的事、自己和文七之間的關係,也已經簡單但扼要地告訴了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曜子環顧了一下舞臺,以社員才聽得到的音量說道:
體育館的走廊上擠滿了學生與賓客。
至少享受音樂這件事,不能忘記。
「…………」
——不明白!
那是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預感。
——好孤單。
——現在的危機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說真的,自己並不是十分了解。
「不會吧!? 」
在體育館的角落,一個少女面無表情地自言自語着。
無視對方的質問,只能說聲抱歉了。
『大家好。非常感謝各位抽空前來參加私立百合百合學園校慶『薔薇薔薇祭』活動中,由本社所主辦的演奏會——』
雖然不明白,卻隱約有種危機意識。
文七還來不及回應。
——彈了它之後,就會找到答案嗎?
開什麼玩笑,鐵平焦急地咬着下脣,這樣下去會來不及的,如果出了什麼事,一定會很慘的,越後屋和文七應該已經在裏面了吧。
「因此——」
他逆向人潮,開始在體育館的走廊上奔馳。
很意外地,邀請對方留下來聽演奏的人是文七。一年A班的戲劇順利落幕。在後續的整理與收拾也結束之後,文七對着正在思考接下來該做什麼的柚子說道:
體育館的屋頂。
四周不時出現熟識的臉龐,但小緣卻一個人坐在座墊上,抱着膝蓋。雖然剛纔背後和肩膀受到了其它觀衆的推擠導致有些不適,不過人潮如此擁擠,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現在這種狀況下,不只無法離開,就連想要放鬆一下身體都沒辦法。
「各位——音樂時間到了。」
好寂寞、好痛苦喔。
除了記憶受到操作這一點之外,其它的事都只是聽說而已,既然缺乏證據去證明越後屋所說的都是真實情報,便難免少了那麼點真實感,鐵平忍不住開始懷疑:目前的狀況——真的是攸關生命的危機嗎?
鐵平在拼命奔跑的同時,邊思索着。
——可是,她卻覺得好孤單。
羽原羽高中的校舍與體育館之間沒有聯絡通道,而是直接連結在一起的。體育館平面的屋頂大約連接在校舍三樓的位子上,因此,他纔可以從三樓的教室跳到體育館的屋頂上頭。
難道就沒有那種既可以潛入體育館,又能觀察其中狀況的路線嗎?
——那就是,槍之嶽不在身邊。
還可以從其它出入口潛入體育館嗎?鐵平避開逐漸散去的人潮,拼命地轉動腦筋。除了連接體育館與校舍的入口外,好像還有其它的出入口,不過有可能從內側鎖住了。就算進得去,八成也會在人滿爲患的體育館內動彈不得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小緣將頭埋進膝蓋,一股想哭的情緒湧了上來。
演奏一開始,袖子馬上趁機對身旁的文七開口說道:
鐵平確實聽見了。
話題從剛纔就停住了。兩人似乎都在煩惱着接下來該講些什麼。
一連串爆裂的聲音,便取代了他的回答,在體育館裏響起。
鐵平在人潮中大聲喊着:「抱歉,我是執行委員,請讓我過去!」很明顯地是個謊言。這個冒牌執委在正牌執委的廣播下停住了腳步。擠在周圍的學生和賓客中,也跟着一齊發出了「咦——!」的責難聲。
小緣就位在這擁擠人羣的正中央。
「——十分鐘到了。」
「……」
柚子猜想,這應該是文七表達體貼的方式吧。
或許無法明確掌握到危機的真相。不過,確實知道有什麼事情即將要發生了。
救贖之道尚未敞開。
只知道有人企圖控制我們這羣人的記憶。槍之嶽的代言人甚至說我們的生命受到了威脅。還說對方打算對體育館裏面的人下毒手,所以,目前得先到體育館去處理狀況纔行,情況大致上就是這樣吧。
——無法率直地和學長聊天的我,反而顯得很不應該。
但是現在,她卻不在這裏。
因爲這些學弟妹都知道……
『大家好。非常感謝各位於百忙之中,前來參加私立百合百合學園校慶『薔薇薔薇祭』活動中,由本社所主辦的演奏會——』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情形,足以讓鐵平相信這次的危機絕對是真的。
外面是另一幢建築物的屋頂。
「各位貴賓,雖然演奏會的時間不長,不過,還是請各位好好地欣賞。當然,也希望這次的演奏會以及本校的校慶活動,都能讓各位盡興而歸。」
文七的記憶還是沒有恢復,原因爲何,到目前爲止仍然是個謎。柚子雖然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回他的記憶。不過又擔心過於心急,反而會造成反效果——此時,文七卻積極地尋求兩人繼續相處的機會。對他來說,應該是爲自己的失憶,對柚子感到有點抱歉吧。
一個地點閃過腦海。鐵平隨即付諸行動。
不消多久,鐵平已經衝上了三樓。毫無煞車打算的他反蹬了一下地板,就這麼繼續往上衝。
曜子輕淺地呼吸着,低頭看向自己的樂器。
——既然危機當前,這麼做應該無所謂吧?
從體育館逆向人潮奔跑的鐵平一看到樓梯,馬上三步並作二步地往上爬。
沒有人——發出驚叫聲。
光是想到這首曲子以及它的音調——胸口就有種椎心般的疼痛。難過、痛苦、卻怎麼也揮之不去的感覺。
救救我。
一個穿着白拍子裝束的女孩,映在幾乎與舞臺等寬的平面大屏幕上。
鐵平的騰空感只持續了一會兒,纔不過幾分之幾秒的時間,雙腳就站上了屋頂,他繼續奔跑着。而他跳上的屋頂正是——
『聽說等一下有什麼演奏會的轉播,要不要一起去看呢?』
就在舉起鐵錘的同時……
不小心撞到了一個女學生,鐵平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道歉。顧不得背後傳來的小聲驚叫與抱怨,鐵平繼續加快了速度。就連在樓梯的轉角處不小心腳滑了一下,右肩撞上了牆壁,也只是咬緊牙關,無視疼痛、繼續跑着。期間還因爲氣勢太驚人,在閃過帶着孩子前來同樂的主婦身旁時,將他們給嚇了一大跳。
在走廊上跑着的鐵平,從修理着歪斜廣告牌的男學生背後——一把將他手中的鐵錘給搶了過來。
連續的破碎聲與驚聲尖叫。
聲音——從他腳底下的體育館裏面傳了出來。
這一瞬間,他的思考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鐵平依着本能衝了出去。
鐵平將目標定於屋頂的一端,開始奔跑,口中還唸唸有詞。
「衝啊衝啊衝啊衝啊衝啊衝啊衝啊衝啊——害怕就輸了!」
接着,整個人像是滑出去一般——從屋頂跳起……
和剛纔的跳躍完全不能相比的騰空感包圍着身體,就在即將落地之際——
「喝啊啊啊啊啊啊!」
——鐵平的手指勉強勾住屋頂的邊緣。他以單手撐住身體整個要被往『外頭』甩的離心力。緊咬牙關,忍着淚水,儘量不去看下方的地面。
身體向外甩的衝擊力道暫時還無法散去,鐵平以抓着屋檐的單手做爲支點,像鐘擺般地晃動着。
接着,往體育館的側壁——不。
往體育館的窗戶,撞了上去——不,不。
是往體育館的窗戶,用整個身體作鐵槌,狠狠地撞了上去——!
「——唔!」
在撞上去的那一瞬間,鐵平反射性地閉上了雙眼。但玻璃破碎的尖銳噪音,還是穿透了無法關上的耳朵鼓膜。雖然閉上了雙眼,但還是可以感受到無數刀片般的玻璃碎片,無情地割劃過身體。
而原本抓着屋檐的手,也在撞上玻璃後放開了。撞進體育館後,隨之而來的熱氣與暖風,讓他緩緩睜開了雙眼。玻璃碎片在眼前落下的畫面,宛如以慢動作播映一般。好痛。身體落到了地面,一陣痛楚傳遍全身。以肩膀、手臂、大腿的順序摔在地上,衝擊的力道好似止不住般,不停地拖着身體往前滑去。散亂在地面上的玻璃碎片,划着他的臉頰與身體。
在玻璃碎片上的人體滑行,終於因爲背部撞上了某個物體而停了下來。
——我真的應該更加珍惜自己的身體纔行……
鐵平狼狽萬分地趴在地上,如此想着。
撞進體育館上方玻璃窗的鐵平,落下的地點是體育館的邊廊——在這條居高臨下的狹長通道上,可以俯瞰整個體育館的狀況。他的身體是在撞上了邊廊的欄杆後,才得以止住滑勢的。
明明知道不可能得救了。
一旁的亞希兒也覺得這樣的要求很難辦到,會場裏面有近千人的聽衆不說,再加上外面的餐廳以及各個教室中都有人在,要一個人疏散所有的人,實在有點強人所難——
「怎麼……」
——催淚彈的白煙!?
最先察覺到的人立刻詢問身旁的朋友。
括老師睜大了雙眼。
真是個可怕的人,這是亞希兒對這個黑衣女的第一印象。
身體只剩痛苦可以感受,再也無法思考。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連這種基本的思考都無法進行下去了。只剩下痛苦、難過、以及虛弱疲軟的肉體感受。
雖然還未完全消除,但拿下隱形眼鏡的那隻眼睛,痛楚已經減去了大半。接着,她連忙用拇指彈掉黏在食指上的鏡片,再往另一隻眼睛的位置探索。這次很快地就取下了鏡片。
這當然不是深思熟慮之後的行動結果,再說那也不是鐵平的風格。
放眼望去盡是白煙,它無情地鑽入了口中、喉頭以及肺部,也鑽入了胃底。一股難受的灼燒感隨之而生,鐵平馬上嘔吐了出來。
盛怒的神情,不容反駁的命令,挺直的背脊,腳邊跟着一隻『哪麻哪麻』叫着的玩偶,她緊握着雙拳。
但是,全身上下也在同時發出了哀嚎,不知名的疼痛在身體內部各處遊走穿梭,關節痛到幾乎無法行動。
「守護學生不是老師義不容辭的義務嗎!」
不待她說完,穿着黑衣服的女人便對着亞希兒、葉山、括老師三人的方向轉過身。
百合百合學園——
我又沒有那種資格。黑衣女人用有點乾澀的聲音自言自語着。
拿下來了。
曜子皺起了眉頭,嘟囔着:
「沒辦法,都已經答應那個臭女人了……!」
這玩意是……
所以,即使拼了命也要站起來,五十嵐鐵平!
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結果……
「請問姊姊妳……叫什麼名字?」
「那、那個、姊姊……?」
亞希兒一臉茫然地看着兩人的行動,緊接着,突然想起什麼事情似的回頭,她發現黑衣女正盯着自己看。
「救、命……」
——好痛苦、好難受。
自己也曾經使用過這種武器。
坐在接待處的學園生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日向亞希兒。」
亞希兒什麼都不知道。
柚子屈着身子躺在地上,雙手無力地對着虛無求救,不可能得救了吧。既然其它人也和自己一樣,陷入了這種痛苦的狀況之中,那麼——自然不可能再去想自保以外的事了。
他們互看了一眼……
「既然如此——我就絕不允許這個會場中,有人給我出意外死掉。」
不過,從剛纔的驚叫聲中可以確定,真的已經出事了。
自從寄到括老師手中的包裹爆炸之後,亞希兒整個人就好像被嚇傻了一樣,魂不守舍的。連害怕都忘了,就這麼呆愣着。
「把隱形眼鏡……拔下、來……」
在去年的聖誕夜和恐怖份子大戰那次。
鐵平知道這種感覺。應該說,他嘗過這種痛苦。
清脆的高跟鞋聲與『哪麻哪麻』的叫聲,隨即自背後跟了上來。
「趕快疏散這棟建築物裏面所有的人員!」
嗚咽、嘔吐、嚎啕大哭、咳嗽、喘息。各種痛苦的聲音充斥在四周,這些聲音更加催促着嘔吐感。
接着,女人的視線轉到葉山身上,葉山光利是被她瞪着,整個人便動彈不得。
不過,葉山和括老師不一樣。
雖然震驚,不過,她決定暫時壓抑住想要問問題的衝動。
迴音迴盪着。
耳邊聽見了這樣的聲音。沒辦法……現在的自己……根本沒那樣的力氣啊……
不知不覺,就跟着這個看起來很恐怖的女人到了這裏。
柚子被持續不斷的哀嚎所包圍。
淚水將眼前的世界打上一片馬賽克,比濃霧還濃的白色煙霧如漩渦般襲捲整個會場。白煙刺激着喉嚨、攻擊着眼球、肆虐着全身。
鐵平激勵了自己一下,在睜開眼的同時,也重新開始原本屏住的呼吸。
「你有沒有——?」
可是——卻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
「好像有種燒焦的臭味……?」
接着便點點頭……
就在這一瞬間,手指的顫動停止了。
突然被連名帶姓地叫,括老師嚇了一跳。
嘔吐物濺灑在地板上。和玻璃碎片造成的痛楚不同,一種腐敗、痛苦的感覺從體內蔓延到腦袋。
「咦?呃?」
亞希兒也急奔了出去。
「帶我去找霧島曜子——她現在有生命危險。」
「所、所有?」
前者就算了,後者的難度未免也太高了一點,要手無寸鐵的人去滅火——
舞臺上的古箏社社員也注意到了這股騷動,不久,演奏也被迫中止。
——救命。
一獲得對方的響應後,另一方又再度探尋他人。這股靜靜的騷動就這樣蔓延開來。雖然演奏還在進行着,但漸漸地,騷動的聲音越來越明顯。
「葉山光利!你快點通知警察和消防單位。然後去找出起火點,儘可能地將火勢撲滅!」
女人咬着牙,用帶着憤怒、無奈、以及焦躁的聲音說道:
雖然眼裏還是充滿淚水,不過,痛楚已經沒有剛纔那麼強烈了。而痛苦減輕,也讓柚子多了一點能夠思考的空間。現在她知道這個體溫是誰的了。
「什麼要我去『保護別人』,根本就是個錯誤嘛……這種事幹嘛找我啦……」
會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女人是誰、自己又是置身在怎樣的危險之中?她完全不知道——
觀衆席間開始察覺到某種不尋常。
「新城括!」
亞希兒也在聽到那聲怒吼之後,當場僵在原地。
爲什麼?
「快、一點……」
大目玉的怒吼響徹了整個會館大廳。
——啊。
先行動要緊。
葉山則是邊往大廳一角的滅火器跑去,邊拿出手機撥着號碼。
——救命。
「加、油……」
答得好快,亞希兒在心中默記着這個名字,接着點頭回道:「我的名字是……」
「——」
他馬上淚流滿面,激烈地咳嗽起來。
摔到這裏,對體育館裏頭的狀況就可以一覽無遺了。
括老師往演奏會的會場跑去。
演奏成員之中最早注意到異狀的人,是曜子。
爲什麼會知道?不過,她並沒有將這個問題問出口。
——開始了,才揭開序幕而已。
……咦?
不過,在一堆疑問之中,有個要先問清楚的問題。
手臂違背意志,勉強行動着。緩緩伸入了被衣物包覆住的臉龐,食指和拇指試圖接近眼球。不過雙手抖着,好幾次都從臉龐擦過。
「咳——!? 」
「振作點——你們兩個不是老師嗎!? 」
才踏進會館大廳,亞希兒就注意到狀況不太對勁。
他的聲音透過衣物傳了進來,在耳邊迴盪。
飛奔了出去。
「我……」伴隨咳嗽,柚子艱難地說着。「拿下來了……!」
「大目玉。」
還在疑惑當中,頭部便已經被衣物罩住了。暖暖的,是纖維的觸感。
——是學長的味道。
柚子昏了過去。
露草自從透過『移住機制』搬到外世界居住,並轉入羽原羽高中之後,就一直在準備着。
首先,她在整個體育館安置了無數個催淚彈。只要收到特定的信號之後,就會自動放出催淚瓦斯。她按部就班,仔細地完成這個事前的準備——這就是露草負責的工作。
——雖然詰草提議:爲什麼不乾脆裝上炸彈算了。
不過站在露草的立場,還是希望將傷害降到最低的限度。
所以,她纔會選擇使用催淚瓦斯,這種武器不會造成什麼實質傷害,只要用水沖洗,就可以洗去附着在身上的有害物質。戴隱形眼鏡的人,雖然會因爲鏡片沾上瓦斯而造成眼睛不適,不過只要實時取下鏡片,就可以減輕傷害。
上頭的人雖認爲這種作法太過溫和,不過,露草還是堅持要用自己的方式。外人總是以『激進派』來稱呼自己所屬的組織,具體地說,組織的方針就是「消滅掉任何曾經與內界人有所瓜葛的外界人」,任何在將來有可能威脅到內界人生存的潛在危險都必須剷除。但是,身爲這個組織的一份子,露草並不贊同這麼極端的作法。
只要處理掉幾個主要的關鍵人物就夠了,這是露草的想法。依照順序,從最重要的人開始處理,事情就可以獲得圓滿解決了,沒必要刻意製造殺戮。那些非關鍵人物的外界人,只要讓『穩當派』的人去進行記憶控制就可以了。
——露草的想法自然在組織中遭到了很大的阻力。
總之,在羽原羽高中,她的目標只有幾個人而已。
五十嵐鐵平、古都緣、以及——
「藤森文七。」
露草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自然。
那是當然的——因爲她現在戴着防毒面具。身穿水手服,卻戴着防毒面具。這麼詭異的裝扮,即使四周的人再痛苦不堪,也很難不去注意到她的存在。
而被她指名道姓的目標,就在眼前。
叫作藤森文七的少年。
「…………」
他此刻正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着。全身是汗、嘴角掛着血絲、雙眼紅腫充血、血管都浮起來了——但是……
「……了不起。」
「曜子學姊呢!? 」

不等她們說完,亞希兒和大目玉便急忙奔了出去,慢了一步的小目玉則是緊隨在後。
「現在可不是害怕的時候,日向亞希兒。」
某個聲音讓露草停下了動作。
露草往文七的下顎踹了一腳,文七整個人朝上仰摔了出去。背部在毫無緩衝能力的狀況下,就這麼硬生生地撞上了地板。
「我會盡量減少你痛苦的次數。」
終於,在登上舞臺的小樓梯前——
「太慢了。」
視野中,玻璃窗碎裂、散落在地面上,陽光從破掉的窗口穿了進來。原本糟透了的空氣慢慢被淨化,充斥在室內的煙幕也逐漸散去。
「沒事吧!? 」
這次的事件,他應該還沒得到任何情報,爲何能知道這是異世界人的陰謀?應該純粹只是推測罷了吧?
「呃?是?」
勉強睜開了原本覺得沉重的眼皮。試着去重組意識。小緣此時是仰躺着的,睜開眼後,只看得見體育館的天花板——身體果然還是麻痹、動彈不得,但是……眼睛似乎沒有那麼痛。雖然視線有點模糊,不過還算看得見——天花板的樣子依稀可辨。
某種激烈震動的旋轉。當聲音和想象連結在一起時,她才發現……
警報系統鈴聲大作。
「我不會請求你們的原諒,你就帶着對我紫露草的恨——長眠吧!」
「妳、妳沒事吧?」
碰!少女以左手擋開擊上前的手掌,右手馬上順勢揚起。手上的物體亮晃晃地閃着金屬色澤。
亞希兒看到不由得一驚。
在視野的一端,她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圓形物體,裏頭的扇片不停地轉動着。
社員們面面相覷,不知該從何答起。
「請各位冷靜一點!」
「你們的記憶不是已經受到控制了嗎……?」
依照『穩當派』的情報,昨天已經將五十嵐鐵平、藤森文七、古都緣、霧島曜子等人的記憶,成功地控制住了。
——金屬球棒!?
——要、要怎麼救啊?
不過是短短的一句話。卻讓面具後方的露草,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但大目玉卻絲毫不見痛苦的神色。她瞪着灰衣少女說道:
這羣人能將不可能轉變成可能。
風吹送的聲音。
但現在卻很唐突地停止了。接着……
括老師的吶喊聲有多少人實際聽進去了呢?數百人的驚叫與狂吼幾乎將括老師的叫喊給吞沒。
「內……界、人。」
「……嗚。」
露草瞇起了眼。
再繼續這樣下去,真的太危險了。
不時刺激着鼓膜的尖銳聲音硬是拉回自己快喪失的意識。這些噪音不斷地持續着,幾乎讓人以爲永遠不會有停止的一天。
——旋轉聲?
「這招是學五十嵐的。」
一種不同於破碎聲的聲音響起,耳朵一時之間似乎還無法適應。小緣茫然地想着這究竟是什麼聲音?
亞希兒和大目玉已經來到了古箏社的休息室。在那裏,他們剛好遇到了幾個社員。
「這個女人,由我來想辦法解決!」
露草慢慢地將抬得比頭還高的腳放下,朝着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少年走過去——看樣子,應該已經不行了吧。她戴着冷酷的面具,眼神冰冷無情。接下來要做的事,不能帶有一絲情感,一定要做到冷酷無情。
「…………唔、啊?」
在這個人間煉獄之中,只有他還在保護着另一個人,守護着懷中的少女,不輕易對絕境認命。
像是猛烈敲打鋼琴鍵般,令耳膜非常不適的聲音。
兩人找到了趴在地上的曜子。
「怎麼可能沒事。」
文七並沒有回答。他只是瞪着露草,不再多說什麼。
這是露草的慈悲。她的手自空中往少年的臉頰利落地揮去——
「——」
「這是……」
衝出休息室的她們穿過舞臺來到走廊上。在鋪着帆布的地板上踉嗆地跑着,大目玉的高跟鞋聲格外地響亮。
雖然腳步踉嗆,但那名少年仍然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時被昏厥在地上的人絆到,令腳步不穩的他好幾次差點跌倒,但他還是努力地往前走。他的制服早已破爛不堪,身上肌膚也傷痕累累。
「冷靜一點!請大家按照順序從出口出去!火勢還沒有蔓延到這裏!不要緊張!」
「你們……果然很危險。」
亞希兒看到社員都平安,也鬆了一口氣。
——連續的破碎聲響。
——玻璃窗碎裂了一地……
不過,括老師仍然不停地吶喊着。
但是……
不過,卻在中途停住了。
——啊啊,這是風扇的聲音。
「嗯?」
社員們看到了亞希兒之後,驚惶的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既然她可以平安地來到這裏,那就表示逃生的出口還未被封死。
咦?她睜開眼。大目玉的背影就在眼前。
「是……誰……?」
一陣削過骨頭的尖銳聲音響起。亞希兒反射性地撇過頭去,閉上了眼。
大目玉把側臉露給亞希兒看。呃。亞希兒心中一凜、再度閉上了眼。大目玉左邊太陽穴附近的皮膚已經被直直削去了一塊。露出的肉色讓人觸目驚心。哪麻…………連小目玉也擔心地抬頭望着主人。
她走到文七身邊,輕輕揚起了手。
通知有火災發生的廣播不停地放送,瞬間在會場引起一陣大騷動。原本坐着欣賞演奏的聽衆,一口氣全都湧向學生會館的出口處。
「社長可能是去協助誘導聽衆疏散了吧——」
少女微笑着細聲說道,球棒接着應聲落下。
他的名字……
大目玉在一旁追問道。亞希兒聞言看着社員們的臉。
我認識他!小緣在心中吶喊着,我認識這個背影的主人!
在朦朧的意識中,小緣聽見了……
大目玉以穿着高跟鞋難以想象的極快速度,衝到少女面前,往她的下巴出掌擊去。
我知道。
小緣的雙眼尋找着那個拯救大家的『某人』,隨即便看到了……
「咦?」
小緣轉動着可自由活動的雙眼,尋找聲音的來源。
少年的背影。
但是,藤森文七仍然死盯着霧草。他咬着下脣,利用痛覺讓自己保持清醒——他還用身體護着一名少女,並用自己的上衣罩着她的頭部。
曜子學姊——亞希兒驚叫着衝了過去,但隨即被一個黑色的身影給搶先了。
她轉過了身。
亞希兒露出求救的神情。大目玉脫下了高跟鞋,繼續說道: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在催淚瓦斯充斥的空間中,竟然還能保有意識。」
她在舞臺旁的休息室中找到了目標——藤森文七。
「妳聽好了,日向亞希兒。」
誰救了我們?
——難道說……他的記憶竟然因爲這場意外而恢復了?
「……霧島曜子在哪裏?」
「……玻璃破掉的聲音?」
「…………」
身旁一個穿着灰色夾克的少女正低頭看着她。
露草看到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我要妳趁這個空檔,把霧島曜子救出去。」
一架巨大的抽風扇在籃球架對面不斷運轉着,它不停地將有害的白煙抽到室外,同時……
但透過休息室開着的門……
她同時也看到了五十嵐鐵平的身影。
他拖着虛弱的腳步,在無數倒地觀衆的軀體間艱難地前進。臉上有着數不清的傷痕,衣服上的鈕釦也幾乎掉光了,袖口還滴着血,滿身創傷清晰可見。
雖然如此,五十嵐鐵平還是一步步地接近這裏。
露草盯着眼前這一幕,心中不由得想:
——這個男的,真的是人類嗎?
雖說不會致命,但遭受這種濃度的催淚瓦斯攻擊,一般人老早就暈過去了。爲了方便行事,這還是她特地調過的劑量。
但是這個男的還是撞破了體育館的窗子、打開了抽風扇,在這股煙幕之中,保持清醒地走着!
「簡直就像怪物一樣……」
露草喃喃自語道。
「才兩個小時。」
她的心中一凜,這是誰在說話?
露草花了一點時間,才確認那聲音是出自五十嵐鐵平,聲音聽來意外地鏗鏘有力。
「校慶開始到現在,還不到兩個小時。」
五十嵐鐵平步步逼近,繼續說道:
「——所以我要搞定你們,讓校慶進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