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萬歲!
《萬歲系列》 · 三浦勇雄 · 3萬 字
1
抱歉,突然寫這封信給你。
……雖然對於自己的唐突表達了歉意,不過,這畢竟還是改變不了這封信打擾到你的事實吧。總之,還是隻能先說聲抱歉了。現在的你應該感到很困惑吧,或許還因爲覺得莫名其妙,連拆都不拆就直接把信丟掉了也說不定。這些狀況我都已經預先想過了。不過如果現在信已經拆開了,而你也正在閱讀的話,那就請你勉爲其難地繼續往下看好嗎?
其實我們並不相識,我對你來說完全是個陌生人。我不認識你,你當然也不可能認識我了。
要再跟你說聲抱歉的是,我在這裏還是暫時保留自己的身份。就像我在信封上也沒有寫上自己的姓名或住址一樣。不過,有一點我要事先澄清的是,這絕對不是什麼不幸的信,你讀了這封信之後,也不會發生任何不幸的事。我對於詛咒或威脅他人這種事一點興趣也沒有。因此關於這方面,還請你放心。
我只是想要和某個素未謀面的人講講話,就只是這樣子而已。
曜子仰起臉,讓微風輕柔地吹着瀏海,從枝葉間灑下的陽光映入眼簾,一時讓人覺得很刺眼。曜子瞇起了眼睛,視線總算漸漸從模糊中恢復。
此刻的她置身一片綠意之中,周圍都是未經人工修飾的花草樹木,高聳的樹木遮住了大半的天空。中午的陽光對青春的肌膚來說,有點太強烈了一些,曜子選了一棵大樹躲避豔陽。爲了預防裙子被弄髒,她在草皮上鋪了手帕以後才緩緩地坐下。從枝葉問灑下的陽光,化爲許多錯落有致的光點,落在曜子的身上。
濃淡深淺各有風情的綠色、耀眼的陽光、交織的樹影、土地的顏色等等,這些各式各樣的光影,似乎隨着微風的吹拂而躍動了起來,曜子也在不知不覺間搖晃起身子。真是奇怪的習慣呢,她邊如此想着,邊左右、右左、交互地隨着清風搖曳着。
這種模樣,還真不想讓熟識的朋友見到呢,曜子盡情地搖曳着身體,直到盡興了,才停下來,她低頭看着手邊的一紙東西。
白色的信紙,茶色的信封。
「……這到底是誰寄的呢?」
啪嚓。曜子將信紙翻轉過來,背面空空的什麼也沒寫。信封上那幾個寫着曜子姓名、住址與郵政編碼的字體,歪七扭八地實在不怎麼好看,八十元的郵票上面蓋着郵戳。可是,不管是在信封上還是在信紙中,卻怎麼樣也找不到那重要的寄件人姓名或對方的住址等信息。
嗯——曜子再度大略地瀏覽一下信件的內容。信封上的字體雖然好像遭受毆打般地難看,不過信紙上的字——卻宛如不同的人寫似的,十分工整漂亮。從信中字體的一筆一畫來看,寫這封信的人應該是個十分誠懇的人,但內容卻又十分唐突無禮。總之,不管來回閱讀幾次仍不得其解,這個人到底想要說些什麼呢?
這封莫名其妙的信是今天早上寄來的。
寄到霧島家的信,一般都是由家僕加以分類之後,再交到家中各人的手上。平常若有在意的信件,曜子都會當場就拆閱,等確認內容後再出門。偏偏今天早上睡得比較晚,沒有時間悠閒地閱讀。本來是打算等今天回家後,再打開這封信看看的,可是因爲那是一封「茶色的信封上只寫着收件人,卻沒有寄件人姓名」的奇妙信件,因此曜子忍不住便把它帶到學校來。好不容易等到中午有時間一窺究竟了,卻沒想到竟是這種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內容。
從信件的內容來看,也只知道寫信的那個人,是用第一人稱的『我』下筆,然後希望能和人講講話,這樣子而已。曜子疑惑地搖着頭。不知不覺又順着清風,左、右、左地搖晃起身子來了。
信件還有後文,曜子讀的只是兩張信紙中的其中一張。總之,先把信全部讀完再說吧。她邊這麼想,邊伸手抽出第二張信紙。此時——
「社長!妳在哪裏啊!? 」
一名學妹正在後方的林子中四處張望,尋找着自己的身影。
我在這裏。曜子大聲地回答,順手把信箋收到信封中,再放進裙子的口袋裏。在她伸手拾起鋪在地上的手帕時,一陣風忽然從下方迎面吹拂而來。過肩的長髮隨風飛舞,曜子舒適地瞇起眼睛,試圖用手壓住早已被風吹亂的頭髮。
每天傍晚,電視臺的人會在這裏播報現場新聞。被曜子綁上手帕的招牌剛好會被電視臺的鏡頭拍攝進去,因此只要看着電視,那個要求曜子留下『訊息』的人,就能收到了。
但是,曜子還是留下了『訊息』……其實這麼做也無所謂。聽聽一個孤獨的人說說話,也並無不可。說得明白點,有部分或許也是出於同情心吧。
雖然不知道閱讀這封信的你是怎樣的人,不過不管是誰,都會認爲我是個很灰暗的人吧。我接下來要寫的東西,也是十分地灰暗。
可惜社長當然聽不到她們的心聲。
不應該迷惘的,但曜子此刻卻很迷惘。
「那我們就開始練習吧。」
「調絃?」
結果變成兩個人一起把樂器安置好,進入準備要開始練習的階段中了。曜子站在從體育館倉庫拿出來的白板前,勉強開口說道:「好吧。在實際演奏之前,我先解釋一下本社團的名稱吧。」
像今天這樣,這麼直接地被人示好,也常常讓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響應。我其實不是這麼好的人呀。這樣子,只會讓我更想要逃跑而已。
整個社團裏面,不靠調音器就能調音的人只有妳而已啦——社員們心中再度發出吶喊。
「霧島同學,可以過來一下嗎?」
這個地方要這樣子彈比較好喔。在場中來回指導其它社員的曜子,微笑地用眼角餘光偷偷捕捉亞希兒練習的樣子,真懷念啊,曜子剛開始學古箏的時候也是那個樣子。古箏要彈出正確的音色頗爲困難,因此每當彈出穿透空氣的空靈音色時,對初學者來講,真的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想到當初的自己也是那個樣子,曜子心中不禁暖和了起來。
我有個喜歡的人。
現在是七月中旬。
「當然要彈啊,不過在這之前,身爲社長的我,還是得向妳解釋一下我們社團的名稱。」
啪嚓,接着是一個幾近九十度的大鞠躬。面對這種類似體育系社團的打招呼方式,曜子也不由得後退了幾步。
「留學的事情,妳考慮的怎樣了?」
面對這精神百倍的回答,曜子笑道:「首先從姿勢開始吧,調絃的方式明天再學習,今天先摸摸古箏熟悉一下就好。」
曜子走到準備好的古箏前向亞希兒招招手,指引她坐到座墊上,自己則繞到她前方。
你不用回信給我,只要好好聽我講就可以了。我沒有在信封寫上自己的地址,就足以證明了吧。你的姓名和地址,是我從電話簿中隨意挑選出來的,如果你覺得困擾的話——不應該這麼說,你一定會感到困擾的。就當作是一時的打發時間好嗎?讓我在今後還是能夠寄信給你。
不是說要先講解了嗎?曜子苦笑道:
亞希兒略顯畏縮地撥着弦,試着彈奏。音色不太穩定的音符跳了出來。嗯……亞希兒扁起了嘴巴(那樣子看起來好像小鴨子),又接着挑戰了幾次。如果意外地彈出了漂亮的音色,就可以看見她睜大了雙眼,暈紅着臉「嘿、嘿嘿」地笑着,並偷偷觀察四周反應的淘氣模樣。當發現並沒有人在注意自己的時候,才略顯失望地重新開始練習。若是一直彈不出好聽的聲音,亞希兒便會不自主地又扁起了她招牌的·小鴨嘴。(編注:亞希兒的日文名發音同小鴨子)
「是的,謝謝老師。」
「我知道!」啪嚓,日向亞希兒用着和剛纔鞠躬時差不多的氣勢,仰起了頭,用地力敬禮,「能夠見到學姊,真是我無上的光榮!」
「調絃——每個彈奏者在彈奏之前,不是都會先撥弄箏弦試音嗎?調絃指的就是這件事。古箏是用弦下方的柱子加以調音的,像這樣子……」日式古箏總共有十三條箏弦,曜子選了其中的六、七條弦下方的三角形柱子,邊撥絃聽着音調、邊調節着柱子的位置。「好,完成了。」
「是!」
「我看見妳留下的『訊息』了,實在是很感謝妳。」
「不是啦,有訪客說要找社長。」
所以說——

「對妳來說,應該是不錯的事啊。留學的環境也十分理想喔。」
曜子的夢想是當個專業的古箏彈奏家,讓古箏美妙的音色能和世界各地的朋友作交流與分享。
學妹看着曜子的模樣,怔怔然地呆住了。
指導老師也很讚賞自己的能力,所以纔會建議她到古箏的發源地中國留學。不過並不是現在馬上就去,而是一個畢業後出路的參考。古箏在中國是主流樂器,在當地學習絕對是一個十分寶貴的經驗,雖然要當作職業出道的競爭遠比在日本激烈,不過將來的可能性,相對也比日本寬廣。曜子自己很清楚,如果真的要走職業古箏師這條路,到中國留學是爲自己加分的不二選擇。
原本埋首於個人練習中的社員們,受到亞希兒精神飽滿的聲音所影響,紛紛抬起頭往這裏看過來。曜子見狀,連忙把亞希兒帶到體育館的一角。
「社長,妳又在進行光合作用了嗎?」
「對啊。」學妹點點頭。「是個想要加入社團的一年級喔。」
信件的內容還是令人完全摸不着頭緒。雖然寄信人以十分低的姿態希望人家聽他說話,不過,還是不能改變那種近乎強迫的本質。畢竟要求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聽自己說話,本來就是一件很不講理的事。
曜子在白板上寫下『箏』這個字。「我們社團用的是日式的『十三絃古箏』彈奏傳統的曲子。因此,正式的名稱應該是古典箏曲社。不過爲了讓大家比較好理解,對外一般都用『古箏社』稱呼。說箏曲社很少有人一聽就懂的吧?爲了不讓大家覺得我們社團很難親近才這樣命名的,因爲我們社團也十分歡迎初學者啊。」
爲什麼會這麼喜歡她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好像又和一見鍾情不太一樣。或許是她和我擦身而過時留下的香水味;或許是她上課時專心地看着黑板的眼神;或許是她開心的笑聲;或許是她若無其事幫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橡皮擦的動作。總之,或許就是這些生活中的點點滴滴,讓我如此喜歡她也不一定。
午休時間應該還沒有結束啊。
轉頭環顧了一下,發現電視臺的人正在架設攝影機。留下『訊息』的曜子稍微看了一下之後,便回到了車上。
草木茂盛,自然風情十足的廣大校園正呈現出夏天的風采,學園生們也換下了淺紅色的冬季外套制服,改穿白色歐風襯衫搭配紅色領結、襯着胭脂色裙子的夏季制服,以呼應這夏季的到來。胭脂色的裙子採用的素材,當然也是輕薄的夏天透氣材質。
「?對啊。今天大概先這樣子就好了。要真正把十三條弦的音都調好,還要再花些時間。當然也有專用的調音器可以使用,學妹,妳調音的時候,記得要用調音器喔。」
「那麼,我們就開始來彈看看吧。」
「哪、哪裏。也請妳多多指教,我是高中部三年級的霧島曜子,擔任古箏社的社長——」
「學姊,這樣好嗎?下個月不就是高文連的大會了……全國大會耶。霧島學姊妳不用練習嗎?現在應該不是指導我的時候吧?」
所以,曜子認爲自己並不夠格獲得他人的尊敬。許多明明十分簡單的事,她也可以猶豫良久、難以抉擇、優柔寡斷;明明就是眼前的這條路,而且也只能這麼做了……卻還是難以做出一個抉擇。或許是因爲找不到說服自己這麼做的一些信念吧。
不同於全國各地的高中部在七月下旬舉辦結業式,學園高中部在七月上旬就結束一學期的課程了,爲了準備八月舉行的「高文連(全國高等學校文化連盟)」全國大會,學園方面甚至同意把期末考挪到下學期開學時再舉行。比起體育系的社團,學園對於文藝部的社團一向比較禮遇。不過,這並不表示體育系的社團就受到了學校的冷落,只是因爲校內的社團幾乎都是文藝性質的,導致文藝性質的社員也佔了壓倒性的多數。因此,文藝性的社團在高文連中的表現,自然獲得學園較高的評價。
「不要緊的。我會在家裏練習。」曜子笑着回答。「社團活動時間是大家練習的時間,個人的練習在家的時間就夠用了。」
「請說日光浴好嗎。」曜子頗爲不滿地糾正對方,她瞥了一眼手錶。「時間到了嗎?」
她總是活蹦亂跳的,表情很豐富,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她比任何人都有存在感,也來得更耀眼。一天之中,我只要能和她說上一句話,就會整天都感到很幸福;相反的,如果一天都說不到話的話,我就會十分地消沉。若換位子的時候剛好坐在一起,那我簡直要幸福地飛上天去了。
原來如此,亞希兒點點頭。
當然我不會強迫你,如果令你感到不舒服的話,你就直接把信件處理掉吧。不過,如果你今後還是願意收到我的信的話,我在這裏很冒昧地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訊息』,收到這個『訊息』的話,我才能得知至少有人願意聽我說話。
所以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向她告白那天的情形。
原本因爲亞希兒勾起的回憶,感到心頭暖暖的,被這麼一問,心情瞬間又低落了下來。遮掩不住情緒的轉變,曜子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面對曜子的反應,指導老師有點意外。
看樣子,這個說要加入社團的日向亞希兒,似乎是個活力十足的少女。她的身高比曜子稍微來得嬌小一點。動作十分有精神,烏溜溜的黑色短髮也隨着每次的動作活潑地擺動着。脂粉末施的臉龐帶着純真的笑容,加上元氣十足的愉快口吻,給人的第一印象還不錯。不過,畢竟是自己身邊不曾出現過的類型,因此曜子一開始難免會因爲不知該如何應對,而顯得有些退縮。
爲了不想和喜歡的人分開而躊躇不前,這樣的自己真的很差勁。
信件內容從這句話開始,隨便幾句前言過後,內容就開始進入了主題。
曜子邊推着亞希兒走,邊暗自嘆氣。曜子的個性讓她很難接受那種太過直接的示好。可能是因爲她覺得自己並沒有優秀到足以受人尊敬的程度吧。
指導了坐姿、膝蓋的方向、古箏指甲的分別、右手撥絃的方式、左手的壓弦位置等等相關的基礎知識之後,曜子要求亞希兒先一個人獨自練習看看。已經把其中的六、七條弦調出正確的音了,因此就先訓練一下音感吧——這也是培養之後能正確調音的個人練習方式之一。
而在這種氣氛之中——
「喔、是……」
在班上被排擠,和戀人分手,讓我從此拒絕上學,把自己關在家裏。
「確實是這樣子沒錯……可是,我還有許多事情要考慮……」
一個人真的很痛苦,非常非常地痛苦。我不求你幫助我,只希望你能像這樣子聽我傾訴。
此時,亞希兒好像忽然想到什麼似地,不安地問道:
社團活動結束後,曜子在回家的路上請開車來接她的司機把車子停在車站前,然後將自己的手帕系在車站前的某個廣告牌上。
亞希兒歪着頭問道:「不彈琴嗎?」
和情人節當天的炸彈事件相比,高文連大會根本沒什麼。自從情人節事件之後,曜子對於各種大會或比賽就不再怎麼感到緊張了,當然這並不代表她就會掉以輕心——只是,在爲了不讓炸彈爆炸而冒着生命危險彈奏古箏,這種危機之中所培養出來的『氣魄』與『意志』,當然不是一般人能夠模仿得來的。
我很孤單。
這樣奇怪的一封信,多少激起了曜子的好奇心。
你有向朋友吐苦水的經驗吧?吐完苦水之後,心情應該都會輕鬆不少。既然如此,就請你就把這封信看作是我的苦水吧。我也只是想要找個人聽我說說話,讓自己輕鬆一點而已。雖然也曾想過在網絡上公開自己的心情,不過,一想到自己的內心世界要暴露在不特定的網友面前,我就放棄了。因爲我想一定會有人看不慣這樣子的我,而留言攻擊的。所以,我纔會選擇用寫信的方式。
——我真的沒有大家想象的那麼優秀。
一個人的價值不是光靠才能或技術就足以下定論的。曜子一向這麼認爲,不管自己的理想是不是有人理解,最後有沒有拿出成果,都無所謂。只要能將自己的想法逐步付諸實行就夠了。願意去付諸實行的人,纔是值得尊敬的。比如說——沒錯,比如說像小緣那樣。
「我是日向亞希兒!」一個少女用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充滿精神地說道:「我目前就讀高中部一年級!還只是個初學者,若有麻煩到各位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這樣啊,好吧,反正現在還不急,妳再慢慢考慮吧。不過還是儘量積極一點喔。」
那天我約她放學後留在教室裏。她看起來完全不知道爲何會被留下來的樣子,還歪着頭天真地看着我。天啊,不要這麼遲鈍好嗎?我冒着冷汗,聲音和雙腳都因爲緊張而發着抖,口中不着邊際地重複着我寫在筆記本上,反覆練習過幾百遍的開場白,到了最後,終於勉強說出了口:「我、我我我喜喜喜歡歡妳……」簡直差勁透了。回想起當時那一幕,我到現在都還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其實亞希兒對曜子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很正常的。曜子彈的古箏,不只在學園內人盡皆知,在校外也是大名鼎鼎。雖然她本人頗爲低調,不過這麼一來,反而更讓她的才能受到大家的注目。校內舉辦的演奏會往往有許多校外人士前來欣賞,其中有很大的比例,是爲了聽曜子演奏而來的。再加上她那親切的個性,更是受到許多學妹們的仰慕,也因此,她經常獲選百合百合學園小姐。之前校內原本要成立她的後援會,只是最後遭到了本人的阻止,纔沒有正式成立。
回頭一看,社團的指導老師正在向自己招手。
所以,亞希兒對曜子會如此崇拜,也是可以想象的。雖然如此……
——還是很不習慣,真的。
亞希兒睜大了雙眼。「已、已經好了啊?」
私立百合百合學園也開始放暑假了。
「學姊,我們要去哪裏啊?」
「有訪客要找我?」
也分給我們一點妳的從容吧!在附近聽到兩人對話的其它社員,心中不由得如此吶喊着。
2
和那時候相比,這一點也不算什麼——曜子在心中獨白。
亞希兒說得沒錯。現在已經是七月中旬了。而且,身爲社長的自己都高中三年級了。因此下個月的高文連大會,也將是她高中生活最後一次參加了。
留下『訊息』三天後,那封寄件人不明的信又寄到了曜子家。從收到上一封信時她就覺得很奇怪了,最近的幾封信封和信紙上的筆跡,都與一開始的明顯不同。另外,對方說是在電話簿中找到自己的名字,這一點也很不合理,因爲電話簿中登記的是家長的名字,會寫自己當收件人這點本身,已經和他的敘述相矛盾了。
不僅如此,歷年來成績都十分優異的古箏社,甚至還將整個高中部的體育館都包下來,幾十個人正認真地練習着這個有着十三條弦的樂器。有人將古箏置於絨布上,正座練習;也有人將古箏至於架臺上,坐在椅子上練習。不管採取何種形式,每個人看起來都十分認真,體育館裏面飄散着一股緊繃的氣氛。
向老師點頭致意後,曜子不由得暗自嘆了口氣。
霧島曜子所屬的古箏社,也爲了即將到來的高文連,加緊練習之中。
哎呀,不知不覺間,竟然成爲一個把想要加入社團的學妹,推到體育館角落的奇怪學姊了。曜子趕緊收回了手,嘿嘿笑着掩飾自己的尷尬。妳、妳等一下喔,曜子像逃離現場般地跑去拿自己的樂器。我去幫學姊忙!沒想到亞希兒卻又從後面追了上來,真是的,這樣一來,把她推到角落的行動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請問有什麼事呢?曜子走過去問道。指導老師笑嘻嘻地回答:
因爲實在是太差勁的告白了,所以,一開始她還搞不清楚狀況。雖然好像勉強聽出「喜歡」兩個字,不過,她好像誤會成是朋友之間的喜歡了。在我笨拙地拼命解釋說明(當然心中的感覺是丟臉丟到跌股了,跌股也是很丟臉的意思,總之就是超級丟臉的意思)之後,她才終於聽懂我真正的意思。
知道我是在對她告白之後,她果然一臉的困惑。「開玩笑的吧?」「我是認真的。」「整人大作戰吧?」「絕對不是。」接着我又說:「我是真的喜歡妳,對異性的那種喜歡。」這次我沒有結巴了。對方開始「啊、呃、這……」地窘迫了起來,連個詞都說不完整了。
不久,她說她現在不能馬上回復我,希望我給她幾天的時間考慮。
三天,我等了整整三天的時間,這段時間我一直心神不寧,有時候甚至還會覺得呼吸困難。書讀不下去,飯也食不下咽,常常莫名其妙地跌倒,在教室裏,更是刻意避開目光的接觸和其它的交集。
三天之後,她答覆我了。和告白時一樣,我們約在放學後的教室裏,她很努力地回答我,一字一句地說着:
「雖然我沒有談戀愛的經驗……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也不知道當戀人會不會順利交往下去……」「看看能不能漸漸邁向那種關係……」「我想說和你一起努力看看……」
那天,我終於牽着她的手一起回家了。
箏弦震動的餘韻迴盪着。
「成、成功了。」
彈完最後一個音色之後,手臂順勢揚起,食指高指着天花板。在古箏面前高舉着右手的亞希兒興奮地晃動着身體。
「沒有失誤地順利彈完了……」
曜子把古箏夾在手臂,啪啪啪地拍着手。
「嗯,這首『風箏飛啊』彈得很不錯。」
「真、真的嗎?」
「對啊,音色很美喔。」
「……太好了,這樣子我就死而無憾了。」
亞希兒如釋重負地笑着說,就這麼以高舉着手的姿勢往一旁倒去。
「咦?亞、亞希兒——?」
除了這一幕,今天仍然可以看到古箏社的社員,爲了高文連而加緊練習的畫面。準備要上場比賽的社員,已經全體練習過一次了,現在是個人的練習時間。在這些拼命練習的社員之中,同樣可以看到遊刃有餘的曜子,以自己的步調指導着亞希兒練習的情景。
亞希兒撐起斜躺的身子,不過,這會兒看起來卻有點困擾的樣子。
「小緣,這樣子約妳出來,會不會打擾到妳?」
——這麼說來,那個『我』也是。
這是怎麼回事?
日向亞希兒是個情感表現十分直接的女孩子。彈不好的時候,會像鴨子般癟起嘴巴;如果彈得很順利,會誇張地拍手叫好。就因爲知道她不是手指很靈巧的類型,因此更能夠想象她花了多少時間努力在練習。雖然認識至今也不過才短短几天,不過,曜子已經很喜歡和這個女孩相處了。
如果只是這樣,自己還能當作是「看到一隻掉在地上的玩偶」,不管它,這麼走過去就算了——只是……
「對啊,今年二月的時候,不是和其它學校有交流會嗎?當時大會有錄下錄音帶,我最近聽到了,覺得十分感動,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彈出那樣的音樂。當然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啦。」
「不要再說了。」
光是坐在小緣身邊,就可以讓曜子感到幾乎快融化了。
「我知道妳真的很努力。我本來以爲還要花更多時間妳才能學會的。」
「怎、怎麼了嗎?」
那個不具名的寄信人,似乎也是被孤立的一份子,在班上有着遭到衆人排擠的不愉快記憶。
「約會!」
這名一年級的社員繼續說道:「雖然我是別班的,不太清楚詳細的情形,不過,我聽說她並沒有來學校上課喔。」
「學姊,妳還是不要和日向同學走太近比較好喔。」
「咦?」
所以絕對不能遲到。曜子順手把新的練習譜遞給亞希兒(雖然亞希兒露出了一張苦瓜臉,不過沒有商量的餘地)。接着她急急忙忙準備離開。
「原因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好像是因爲在班上被欺負的樣子吧,最近都沒有來學校。」
小緣從包包裏拿出手帕,細心地幫曜子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啊……好幸福……
雖然難以平衡不滿的情緒,不過,這名一年級社員還是勉強地點點頭,回去作個人的練習了。
只是一瞬間的變化。曜子不過眨個眼,她的表情又回到原本的淘氣了。
『那天,我終於牽着她的手一起回家了。』
「……這是什麼啊?」
我能爲他們做些什麼事嗎?
「學姊不會覺得很奇怪嗎?明明都不來學校了,卻選在這個時期加入社團。」
「古箏的音色,真的會進到人的心坎裏耶。」亞希兒輕輕地撥弄着眼前的琴絃,這麼說着。「聽了古箏的音色,會讓人有一種很平靜的感覺。雖然彈古箏對我來說還很喫力,不過,在過程中真的會有這樣的感受。」
——難道這種狀況無法獲得改善嗎?對那個『我』,以及亞希兒來說……
那個留着黑色長髮、帶着上框眼鏡的女人,看了曜子一眼之後,表情忽然凍結了。只見她睜大了眼睛,張大着嘴巴。
爲什麼大家要這麼做呢?曜子覺得很不可思議。沒有人會因爲這麼做而感到開心的不是嗎?沒有人會因此而獲得幸福不是嗎?這麼做只會令人悲傷而已。
高度大概到曜子的膝蓋吧,頭部和足球差不多大,身體與四肢則十分瘦小,和頭部不成比例,還有條細長的尾巴,頭上有兩個尖尖的耳朵,還綁着條頭巾。這隻據她推測應該是貓的玩偶,擁有一張昏昏欲睡的臉,卻又用不像是貓該有的雙腳站着。
「沒有來……學校?」
那個發麪紙的女人注意到這一幕,很快地過來把這個玩偶牽走,看樣子,這個女人似乎是玩偶的飼主(擁有者?)的樣子。
曜子又笑了,她喜歡聽到毅力這一類的詞。
曜子只好紅着臉讓小緣幫她擦汗。
今天早上寄來的那封信,內容實在是太像愛情小說了。雖然開頭還是寫得很灰暗,不過後面的內容,卻給人一種幸福的感覺。曜子就是受到了那封信的影響,纔會打電話約小緣出來的。
街上很熱鬧,有攜家帶眷的,也有約會中的年輕人,有杵着柺杖的老人,也有一羣穿着制服的學生——曜子穿過這些人潮,焦急地趕着路。再這樣下去真的要遲到了。面對站在門口招呼的店員,以及發傳單和填問卷的工讀生,曜子也只能勉強地略微致意就快步走了過去。
「唉呦——」
「停不下來……腦中『風箏飛啊』的旋律停不下來……」
「如果有毛巾的話就好了。抱歉,我只有手帕而已。」
眼前的路忽然被一隻拿着面紙伸出的手給擋住,穿着某廠牌宣傳用短襯衫的女性,一手提着籃子、一手發着面紙。曜子再度反射性地低下頭走過去——
『風箏飛啊』是曜子交待給亞希兒的第一首練習曲。只有八小節二音,是初學者的入門練習曲。這幾天,亞希兒不斷重複地練習這首曲子,到了今天,終於毫無失誤地彈奏完整曲了。
「好吧,專家。爲了慶祝妳的演奏成功,先休息一下吧。」
沒想到就在差不多要到目的地的時候,竟然遇上了塞車。看樣子走路應該比較快,曜子向司機致意之後便下車趕路。外面的氣候溼熱,和車內的涼快截然不同。腳下踩着的柏油路也冒着熱氣,光是站着,汗水就漸漸滲了出來。沒辦法用跑的了,不然鐵定汗流浹背,曜子只好加快腳步走向目的地。
這才慌慌張張地衝出體育館。
今天約小緣出來,其實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當然兩個人像這樣子見見面,讓自己的心『充充電』也是十分重要的事,不過,今天說真的沒有什麼事要講。勉強要說的話——就只有那封信吧。
「好的,專家。這首曲子就是妳接下來的功課。」
「小、小緣?」
耶!亞希兒高舉雙手,邊回答着「嗯」,邊用力地點着頭。接着,幾乎可以聽見她伸懶腰時,骨頭嘎吱嘎吱的聲音。曜子微笑地看着她,說道:
「抱歉,我遲到了!」
總之,就是這隻據推測應該是隻貓的玩偶,用很愛睏的表情,對眼前的曜子『哪麻哪麻』地叫着。
曜子在這麼回答的時候,忽然感到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困惑。
一年級社員停住,沒再繼續往下講。
學姊慢走!亞希兒大聲地歡送曜子離去。不過,曜子卻在體育館出口處被其它的社員攔住了。
「亞希兒爲什麼選在這個時候加入社團呢?」
「……」
「呵呵呵……接下來,請叫我『風箏飛啊』專家喔。」
太過突然的一句話,讓曜子不由得愣住了。
亞希兒被欺負?拒絕上學?這種事情,實在很難和那麼開朗的少女聯想在一起。「……所以,妳想要說什麼?」
坐在長凳上的小緣,微笑地對上氣不接下氣的曜子說道:
叫住曜子的,是今年春天才剛加入社團的一年級學妹。雖然她還不到能出場高文連的水準,但這個暑假也十分認真地參加社團的練習,是個很努力的社員。平時也滿常來找曜子請教的——
完全摸不着頭緒——不過,對於那個女人,曜子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或者說,雖然實際上不曾親眼看過,卻在印象上,對於這樣子的女人有種奇異的記憶或概念。黑色的長髮以及上框眼鏡……嗯——
「……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喔。」
在曜子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那個女人就已經抓住玩偶的手,逃進人羣中了。
「抱歉、抱歉,我們家的小傢伙嚇到妳了——」
「學姊和誰有約嗎?」
「謝謝!」
「因爲我想聽曜子學姊的演奏。」
因爲比預計的時間還要晚走,因此曜子不得已只好在車上換裝。拉上隔開後座與駕駛座之間的窗簾,脫下制服,稍微塗了下防曬油之後,她拿出放在包包中的便服換上。及膝的裙子,黑白色調、樣式簡單的上衣。再把上學穿的平底皮鞋換成有跟的淑女鞋。對着鏡子稍微順一下頭髮,接着上點淡妝——差不多就可以了。本來應該洗個澡,把汗水衝一衝的,只可惜時間不夠。
這是怎麼一回事?
曜子忽然想起來,現在不是想這個問題的時候,於是又慌慌張張地趕着赴約了。
一隻奇怪的——玩偶,站在她的腳邊。
曜子腦中,閃過了亞希兒剛纔瞬間僵住的表情。看樣子,自己並沒有看錯了?
「沒等多久啦,不過妳流了好多汗耶?沒有必要這樣子跑啦。」
「咦?」
被欺負啊,曜子回頭遠遠地望着亞希兒。亞希兒看着樂譜、口中唸唸有詞,應該是正在背譜。怎麼看都不像是有過被欺負經驗的跡象。不過,今後還是多多關心、注意她一點比較好。
「……」
接着,小緣又拿出了一個小小的水壺,她把裏面的飲料倒進蓋子裏。曜子很感激地接過來喝。那是一杯冰涼的麥茶,曜子暍下去的時候,只覺喉嚨間一陣舒適感,當下就決定,下次要去買一個一模一樣的水壺。
約好的地點,在商店街裏面。
曜子不懂對方爲什麼會有這樣子的反應。
「恩,我和一個很重要的人約好了。」
「我的?」
那玩偶抬起頭看着曜子,活生生地發出『哪麻哪麻』的叫聲。身體左右兩側的手臂(?)邊啪嚏啪嚏地擺動着,邊發出『哪麻哪麻』的叫聲。沒錯,只有『哪麻哪麻』這樣莫名其妙的狀聲詞,足以說明這隻奇妙生物的奇異叫聲。
腳邊有個奇怪的東西。
可能只是自己想太多吧,曜子這麼想。亞希兒表情自然地摸着古箏,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對勁,也笑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會啊,我剛好這個時間有空。」
「話說回來,時間不要緊嗎?學姊不是在今天的會議上說過因爲有事所以要早退?」
咦?曜子看了一下手錶,隨即慌忙地站了起來。「糟了!」
沉浸在思緒中的曜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嘿嘿嘿,我只有毅力是可取之處啦。」
「學姊,方便說句話嗎?」
曜子看着抱頭哀號的亞希兒,露出了微笑。
曜子搖着頭說道:「不要說這麼傷感情的話,不管是什麼理由,亞希兒已經加入我們社團了,現在我們就是同一個社團的同伴。」
「如果妳真的很認真參予社團活動的話,就不應該帶着那種差別意識,妳會說出這樣子的話,應該就是因爲有這樣的想法吧。就我來看,亞希兒和妳們同樣都是非常認真,也十分努力練習的社員。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不要光靠流言就判斷一個人的價值,好嗎?」
「所以,她加入社團一定是有什麼目的。比如說……因爲在班上被欺負了,所以想要到社團裏交朋友。」
喘了一口氣之後,兩個人並肩坐在長凳上。商店街中央的噴水池高高地噴着水柱,涼涼的水滴打在臉上,冰冰涼涼又有點癢癢的,讓曜子不由得稍微低下了身子。
不過不知道爲什麼,亞希兒的表情卻在瞬間變得有點僵硬。
「啊、不乖喔。」
曜子並不認爲這是個多麼難以回答的問題。也或許只是她想要多知道一點這個可愛學妹的事情,而隨口提出來的近似閒聊的問題。
「啊、好啊。」
她突然一個緊急剎車,若沒注意到就繼續走下去的話,恐怕就要踢到了。
「可是,五十嵐同學他……」
「小茜老師會陪他讀書的,現在這種時期也只能這樣了。」
而且,老是兩個人在一起讀書,偶爾出來透透氣也好,小緣微微紅着臉如此補充道。從開始交往到現在,也經過半年多了,不過兩人的關係還是十分融洽。曜子雖然對耽誤到小緣時間一事感到放心,不過對五十嵐鐵平的埋怨依舊。
今天的天氣真好呢,小緣邊這麼說着、邊抬頭望着陽光。她穿着一件藍色的上衣,套着有點半透明的短袖襯衫,很難得地穿着牛仔褲而不是裙子。這樣的打扮,讓今天的小緣看起來有點成熟。
「所以今天也很忙囉?」
「嗯——可以說總算告一個段落了吧。和芥川集團之間的糾紛慢慢解決中,鐵平的成績也比較穩定了。」
一個月前的六月。芥川集團的公子芥川小春,和『第二世界』的生命體『速水真事』連手策劃了一個陰謀性的策略婚姻。這個計劃在五十嵐鐵平和槍之嶽的阻止之下,雖然並沒有成功,不過,卻留下了一堆必須要善後的問題。
訂婚儀式當天毀婚的精神賠償、破壞芥川集團豪華郵輪的實質賠償等。這些賠償當然全部都由世界級的企業KOTO買單,此外,還需要付出道義上的責任。
「不過說真的,狀況或許沒有想象中的難堪。」
「……妳說對方嗎?」
「嗯,小春先生並沒有那麼計較。」
小緣一說到小春這個名字,臉上表情立刻變得複雜。
芥川小春。一開始原本是和專門製作黑心幽默節目的內世界電視臺BTV共同策劃這個婚禮,但中途卻又背叛BTV,暗中去和『速水真事』連手策劃另一個陰謀。他不只主導和小緣的訂婚,還暗中計劃殺掉槍之嶽和鐵平。這件事對曜子來說,也同樣難以原諒(特別是『和小緣結婚』這件事)。
事發之後,他有私底下來向KOTO謝罪。也推辭了KOTO應該負擔的所有賠償責任——從物質的損害賠償到對乘客的慰問賠償——表明一切都由芥川集團負責。雖然他是暗中策劃殺人事件的犯人,不過,表面上這一切都是KOTO集團破壞的,因此當KOTO和芥川集團協議各自負擔百分之五十的最終決定之後,大家不免對於芥川小春的「讓步」感到詫異。
但是曜子知道……
或者應該這麼說——芥川小春,是在盡一個被甩掉的男人的義務吧。
被女人甩掉的男人的——義務。
一思及此,曜子忽然想到,那被女人甩掉的女人,是否也有她應盡的義務呢?
小緣並不知道,曜子每天都看着她的照片嘆息,這種無法傳達自己心意,在發現自己喜歡上對方的同時,就已經註定要失戀的女孩,又該怎麼做呢?
「對了,曜子。」小緣問道。「妳不是說有煩惱要和我商量嗎?」
說到這裏,曜子打住了。
「因爲我想幫助妳。」
先示弱的話就輸了。曜子意識到這一點,表情也開始認真了起來。
「亞希兒。」
——我想要拉亞希兒一把。
「哇,曜子妳也太乾脆了吧?」
那小緣妳要念哪所大學呢?曜子接着問道。小緣說出了一間國內頂尖的私立大學的名字,她好像是要邊上大學、邊到KOTO企業實習的樣子。
不再逼自己認爲這一切已經過去,也不再勉強告訴大家自己一點也不苦。
因爲不想和小緣分開,所以一直在煩惱着——
無法幫上忙,全都結束了,已經來不及,太遲了。
「是有關於升學的事。」
爲什麼我要笑得這麼腦殘啊?
可是卻毫無所獲。調查到最後,頂多只能確定在學生之間確實有排擠亞希兒的這個事實存在而已。至於爲什麼會這樣,原因又是什麼?則完全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在她詢問的一年級之中,雖然也有亞希兒的同學——
今天的課題曲是『小小夕陽』。
我本身其實根本無所謂,女同學們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早就做好覺悟了。只要有她在我身邊,什麼事我都能夠承受。
亞希兒心中早就有所防備了。
我很幸福——可是幸福的日子卻不長久。
「大拇指撥了弦之後,接着從反方向勾過箏弦……大拇指的形狀記得要維持不變……」
曜子曾經利用社團活動的休息時間等空檔,試着收集相關的情報。或拜託其它社團的同學幫她約一年級的學生出來見面,好詢問相關的事情。希望能從她們那邊獲得一些關於日向亞希兒的情報——
不過說真的,鐵平選的路實在有點艱辛,小緣用推薦甄試的模式,便幾乎可以確定合格入學了(擁有全國頂尖的成績,再加上KOTO千金的身份)。幾乎不可能落榜。不過,鐵平卻是從不太良好的基礎開始起步,現在應該也正讀得一個頭兩個大吧。哼,你就好好受苦吧。
至少讓我安撫妳的孤單。
「……」
她知道曜子有一天會問自己這個問題,所以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問,亞希兒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預先準備好的臺詞,一下子飛到九霄雲外去。
「——我只是……」
「太用力的話,關節會不正,指甲的位置也會滑掉喔。」
截然不同的情緒溫度。
3
「還有一點,她們對於妳加入古箏社這件事感到很驚訝。這我倒是可以理解,妳拒絕上學卻願意參加社團活動,肯定令她們怎麼樣也想不透。」
不行,要輸了,我開始動搖了。
「學姊妳……」亞希兒看着樂譜,並沒有抬起頭。「知道了多少?」
「我是女同志。」
這是首會用到七、八弦的八小節練習曲,其中還包括了勾弦的技法,是很容易讓初學者感到挫折的一首曲子。
「我和同班的某個女生交往,想說頂多看起來就像是好姐妹那樣子而已,不過,周遭的目光卻不是如此,有一天,班上的同學開始說我們是變態,並『攻擊』——欺負、排擠我們。我想一定是因爲他們無法理解女同志的心理吧。因此纔會認爲我們不正常、有問題、礙眼,恨不得把我們趕出教室。雖然我對這種事很看得開,不過她卻不是這樣子。因爲壓力過大,她身體承受不了,開始請長假在家裏休息。於是,我只好向班上的同學求情,說我會和她分手,也不會再來學校,請大家忘了曾經有過這件事,將所有的記憶一筆勾銷,就連我的存在也忘了,當作不曾有過我這個人,我不斷地拜託她們。至於之後的狀況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因爲我再也沒有來過學校。如果曜子學姊說的是真的,那就表示班上的同學多少有將我的請求聽進去了吧,她們真的當那件事從沒發生過,也絕口不再提起。」
曜子搖搖頭。「完全不清楚。」
曜子眼泛淚光地盯着她,亞希兒被看得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曜子垂下頭,放開了手。
亞希兒不斷機械性地練習着勾弦的動作。不過一直沒有成功,不穩定的音符飄蕩在空氣中。但是,在亞希兒的眼中卻看不到任何的情緒,她的嘴角揚起似笑非笑的笑容。
「不會啊。」亞希兒立刻回答。「都過去了。曜子學姊也到此爲此了,好嗎?既然本人都這樣說了,就行行好放過我吧。我要專心練習了。」
「咦?啊、對喔。」
接着,其它的女學生也開始加入了。
伸出去的手,就這樣被甩開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煩惱,只是今天早上突然打電話去約小緣,會被認爲是有什麼煩惱急需要商量也是正常的。但若直接表明自己只是單純地想要見面,多少還是有點那個……害羞……
我想說什麼?
從此之後,班上同學便不停地『攻擊』我們兩個人,這就是所謂的排擠吧。具體的內容我就不再寫出來了,因爲我很不願意去回想。總之,我們開始受到班上女生的『攻擊』,我和她就這樣漸漸地被孤立了。
「妳的同學什麼都不肯說,一副大家約好不談這件事的樣子。」
難道不能有所改變嗎?
「升學?」
「曜子?」
留學的事嗎——?
留學的事不斷地在她的腦海中打轉。
「女同志、女同性戀、T——各種說法都有,總之,我就是那個圈子的人。」
小緣紅着臉點頭,可惡啊……五十嵐鐵平。
曜子用勉強擠出的喉音問道:
曜子突然抓住了亞希兒的手,亞希兒一驚,反射性地想要把曜子的手甩開,卻被曜子握得更緊。「我、我只是……!」
真是的,自己註定要永遠藏着那份心意,強顏歡笑了。
「亞希——」
商量……可以商量的煩惱……啊、對了。
終於,在她請長假的那天起,我作了一個決定。
由於沒有想象中的順利,總是會撥到其它的弦,因此發不出安定的音色。亞希兒額頭開始冒出汗水,只見她不斷地反覆嘗試。
「不能」。亞希兒垂下了目光。「不能,學姊妳是幫不上任何忙的……不要再說了好嗎?」
確實如亞希兒所說的,現在的曜子什麼忙都幫不上。她找不到能安慰亞希兒的話語,因爲……
「啊、同……?」
「五十嵐同學的目標,該不會也是同一所大學吧?」
亞希兒仰起臉,笑着說道:
這個故事好像似曾相識,曜子忽然有這種錯覺,好像就在最近,曾經讀過類似故事的感覺,是在哪裏得到這個印象的呢——曜子正打算深思,接着一驚。
「所以,曜子學姊妳不需要感到難過。」
不穩的音色持續傳出,那聲音似乎正訴說着曜子和亞希兒之間的距離。
「升學啊,我記得百合百合學園的大學部各種學系都有啊。藝術系怎麼樣呢?曜子不是想要成爲一個專業的古箏家嗎?這樣的話,我覺得藝術系不錯啊。」
「……」
在曜子還找不出話語響應的時候,亞希兒便又低下頭去練習古箏了,好像對話就這麼結束,再也沒什麼好說似的。
被拒絕了。
「可以告訴我嗎?妳被大家排擠的理由——」
「這、這種事情要早點說嘛!」
「……妳不會難過嗎?」
可是她並不是如此,雖然嘴裏說着「沒問題」,但在毫不止息的『攻擊』下,卻日漸憔悴。我開始覺得,這一切都是「決定告白的我」所造成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示弱。
雖然一開始她有點困惑,不過很快地,兩人之間的距離就拉近了。我們兩人開始變得形影不離。我有信心,隨着相處時間逐漸增加,她一定會越來越喜歡我。到後來,我們只要牽着對方的手,就能知道對方的心意。
「妳在班上爲什麼會遭到排擠和欺負呢?」
自己被拒於心門之外。
「這就是全部了。」亞希兒用蓋過曜子的聲音說道。「這就是曜子學姊妳想要知道的全部了。這樣子,妳是否能夠了解我的事的來龍去脈了呢?所有的問題早在之前就解決了,事情已經結束了。和這件事有關的人也都有了共識,一切都是過去式了……所以……」
我和她交往得很順利。
「果然是這樣子嗎?好,那就選藝術系吧——」
「……咦?」
我要知道日向亞希兒究竟有着什麼樣的煩惱。
接着,兩人漸漸打開了話匣子,聊到了最近大受歡迎的咖啡店、喜歡的名牌、以及剛剛遇到怪玩偶的奇遇……然後再到街上一起逛了一下,才互道再見。
——找不到『理由』。
真的很開心……
雖然很開心,不過曜子的心情卻是灰色的。
自己確實是什麼都不知道。
這種事是可以和本人商量的嗎?
不知從何時起,班上女學生開始說起我們的壞話,說我們不正常。
「對啊,其實我……」
「是!有什麼事嗎?」
「學姊爲什麼會想要問我這個問題呢?」
看着亞希兒哭喪着臉,曜子輕聲笑了出來。
「能不能讓我爲妳做些什麼……?」
「我正在煩惱升學的事,雖然直升學園大學部的可能性應該不小,不過,還在煩惱該怎麼決定選具體的學系這些細節。與其說是煩惱,不如說是一個重要的抉擇吧。」
亞希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只是平靜地,淡淡地陳訴着。
「很難作決定。」她嘿嘿地笑着說完剛纔那句話,面對喜歡的人,只能藏着那份感情。
「不正常。」「變態。」「絕對有問題。」
把她拉到我的溫度之中。這樣子,我們兩個人才有可能對等地談心。我說的話纔有可能獲得她的回應。我必須要更加地瞭解她纔行。
嚴格說來,並非真的『沒有』理由。至少身爲同一個社團的學姊,因爲擔心可愛的學妹,想要和對方談談心,付出一些關懷,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這樣的理由太薄弱了。
這畢竟和真的打從內心深處關心對方,無論如何都想要幫助對方的行動有所不同。只是因爲在意對方的狀況,而試探性地付出關懷,並不是基於多麼強烈的心意——因此自然就顯得薄弱了。
而曜子也沒有做好被二度拒絕後,還能繼續堅持的心理準備。
算了吧。既然本人都說沒事了,那就表示沒事了吧。曜子決定要放棄了——就在這個時候。
「……咦?」腦中某個部分的記憶突然連結在一起。「『我』……?」 (編注:此處亞希兒的自稱是用較爲男性化的「ぼく」,也就是神祕信件中的「我」所用的自稱詞,而非女性常用之「あたし」。)
亞希兒好像也注意到自己的失言,臉頰頓時紅了起來。
「學姊發現了啊?我平常都會比較注意的說。那是我以前說話的習慣,剛剛一個不小心就……曜子學姊?」
曜子啞口無言,整個人愣住了。
妳就是那個『我』嗎?
突然寫信過來,在信中傾訴自己的心情和故事,要求收信人分擔的那個不具名的寄件人『我』。
曜子怔怔地,看着閃動着睫毛,一臉困惑的亞希兒。
——沒想到妳,就是那個寄件人『我』。
『我』是因爲女同志的身分,而遭到班上同學的『攻擊』。
『我』就是——日向亞希兒。
4
曜子對於藤森文七這個同年的少年,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好感。因爲對曜子來說,他有點過於『輕浮』。
或許他自認爲那副調調很帥吧?衣服總是穿得鬆垮垮的,顯得很邁遢,亂糟糟的頭髮看起來只讓人覺得不太衛生。還有嘿嘿嘿的輕率笑聲,以及口齒不清的說話方式,都令人覺得不太穩重,而且動作有時還誇張到讓人覺得煩躁。雖然因爲六月的事件,曜子和他有過幾次共同行動的機會,不過,他卻是曜子在平常時候,不怎麼想見到的對象之一。
而這次曜子卻約了文七出來,因爲實在是想不到還可以和誰商量這件事。之前已經勉強約過小緣一次,而且她和鐵平是一對戀人,一直約她出來也違反了曜子本身對於感情的原則。很自然地,可以討論這種特殊事件的,就只剩下藤森文七一個人了。
雖然——之所以會選擇他純粹是用消去法之後所得到的結果。不過,不知不覺間,曜子最近遇到事情會想到要商量的對象,幾乎都是這幾個朋友了。這幾個曾經一同經歷過另一個世界所帶來的騷動和衝擊的朋友。
不用說,藤森文七當然也是其中的一位。
——就算如此,我還是想要幫助亞希兒。
「?哪個意思?」
嗯,曜子點點頭。
面對這當然的反應,雖然有點躊躇,不過曜子還是克服了這點,繼續說下去。
「嗯。」
「那傢伙爲了小緣——爲了喜歡的女孩子,可以付出一切。就算受傷了也無所謂,有時候幾乎連性命都賭上去了,而這樣的過程也讓他救了許多人的命。我真的覺得很了不起,簡直超乎了想象。」
這些曜子不是不懂,可是……
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突然說這些,不過曜子也贊成文七所說的話。聖誕節的時候和恐怖份子大戰、情人節的時候拆炸彈、白色情人節的時候和戰車決鬥、六月的訂婚儀式中,不顧一切地捍衛自己的情人,這就是他——五十嵐鐵平。和鐵平所做的事相比,現在因爲一點顧慮就裹足不前的自己,真的很沒用——
「當然不是。」
「會迷惘也是正常的啦,因爲都被對方拒絕過一次了。」
「我有時候會覺得鐵平簡直像超人般偉大。」
——奇怪?
總之,亞希兒很痛苦。由信件的內容就可以確定這件事。她說自己「一點都不難過」很明顯地只是在逞強,其實還有太多的情緒正在她的內心折磨着她。如果沒有一個人去傾聽她的內心世界,分擔她的痛苦,很難保證她不會就此崩潰。
咦?文七不解地盯着曜子看。
無關對與錯,無關是否自以爲是。現在的自己,就是想要帶給亞希兒不要輕言放棄的勇氣。至少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能給她一些堅持下去的力量。
「不會啊,反正我也閒得很。不過真意外,沒想到曜子對我有那個意思耶。」
雖然感到害怕,雖然有點躊躇。
有遺書的意思。
「SOS……這樣子啊,原來如此。」
曜子垂下了目光,盯着自己的掌心看。如果這雙手沒能拉住亞希兒,反而推了她一把——讓她從此更一蹶不振的話,那該怎麼辦纔好呢?
「不。」
「嗯。」
——忽然,有種虛脫的感覺。
她寫那些信,並不只是單純地想要『找個人傾訴』而已。
比如說——沒錯。
所以,纔會無法只當個旁觀者。
只見文七張着嘴,全身僵直。
「我救得了她嗎?我有辦法救她嗎……我好害怕。」
可惡的小痞子,剛剛還在擔心他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精神,看樣子的確是自己想太多了。曜子紅着臉,暗暗氣自己白擔心一場。
因爲傷了她……
自己說不定會害死亞希兒,一想到有這樣的可能性,曜子就難以提起勇氣,跨出那一步。
「也能打跑戰車嗎?」
有點像是蠻橫地,硬是剝開對方的傷口擦藥的動作一樣。那是帶來宛如在傷口上抹鹽的強烈傷藥。抹上藥膏、包上繃帶、再束緊、讓伴隨着眼淚的強烈痛苦——達到最後治好傷口的目的。
——好害怕。
想到這裏,曜子就難掩不安。這樣的感覺自己也曾經歷過一次。在情人節的交流企劃中,演奏被安裝了炸彈的古箏時,就曾讓曜子有過類似的體會。
「訊息?」
「所以我……藤森同學?」
「嗯。」
文七笑嘻嘻地看着曜子,讓曜子有點不好意思地紅着臉。
那間餐廳的冷氣實在是太強了一點。吹着吹着便開始冷了起來。
曜子覺得自己很不應該,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去試探對方的傷口,無異是二次傷害。她沒有顧慮到這點,滿心以爲用廉價的同情心,就可以分擔對方的痛苦。
「……嗯。」對亞希兒來講,或許會認爲她多管閒事吧。「我會試試看的。」
暑假期間爲了補習而通學的文七,穿着制服,一屁股坐在曜子對面的位子上。果然還是那個招牌的輕浮笑容,夏天的白襯衫制服下襬邁遢地拉了出來,手上還提着一個紙袋子。
想到『我』——亞希兒所寫的信,心中難免浮出一個假設。
「……我說啊,」文七淡淡地笑着,不過似乎帶着那麼一點苦笑的味道。「這種事,不需要問我,妳自己也知道答案吧?」
和日向亞希兒對同性帶有超乎友情的感情一樣,曜子思慕的對象,也是同性。
「……」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文七看起來雖然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不過,曜子卻覺得他的聲音沒有平常來得有精神。
「我纔沒有墜入什麼愛河。」
「咦?妳約我出來,不是要跟我告白嗎?」
文七直截了當地補充道。
好痛苦、救救我——因爲收到了寫滿着如此訊息的信。
日向亞希兒,那個不具名的寄件人。從事件的內容到第一人稱的敘述,都可以確定是她沒錯。雖然信封沒有寫上寄件人的住址,不過,就郵戳上所顯示的郵局名稱,可以確定是在同一個市內。既然是亞希兒自己寄的話,應該會知道曜子有收到信……可是就曜子的觀察,她又似乎完全不知道,究竟是假裝不知情呢?還是她並「不知道」曜子收到信了?——算了,現在先不想這個了。
曜子搖搖頭,自己確實很清楚地知道想做的是什麼,該怎麼做也都決定好了,不過卻還欠缺着什麼。
「對啊……可是,畢竟我都收到那樣的訊息了。」
「因爲曜子愛小緣愛得不得了是唄。」
曜子這時纔想起來,藤森文七就是這樣子的少年。
「怎麼啦?突然約我出來。」
其實,自己也很清楚答案。
爲什麼自己會這麼在意亞希兒呢?原因再清楚不過了。
沒有其它的辦法了——亞希兒逼自己接受這個現實。她封閉自己的心房,按下重來鍵,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所以,纔會拒絕帶着嘗試心態的曜子進入自己心房,介入自己的過去。
都已經犯錯了,卻還繼續想要幫助對方,這樣子究竟是對還是錯——
「……凡人也能和恐怖份子大戰嗎?」
「詳細的內容因爲事關隱私,所以我不能告訴你。總之,我現在想要幫助一個人,那個人現在有很大的煩惱,但是,卻拒絕了我想要幫助她的心意。就算如此,我仍然想要幫助她,我這樣會不會太自以爲是了呢?」
「那傢伙辦得到的事,我也全都做得到。」
「也能不顧一切地衝進訂婚儀式中搶婚嗎?」
剝開她傷口的,就是曜子。
文七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該怎麼開口才好呢?雖然有點迷惘——不過,自己目前最想知道的答案只有一個。
「我……」
「所以,曜子妳也一定做得到,我保證。」
曜子苦笑了起來。沒想到對方這麼輕鬆地就把自己盼望的話語拋了出來。忽然覺得如此煩惱的自己有點好笑。
「有一大堆煩惱;動不動就哭喪着臉,有時候還真的會哭出來;受不了就想落跑。總之,他也只是個普通人罷了。而且最近還更慘不是嗎?因爲準備考試的關係太辛苦,幾乎每天都在哀嚎喔。我總是在旁邊看着這一切,不會騙妳的,他只是個普通人。一個超級平凡的傢伙。」
曜子不想輸給亞希兒。
——我想要……救妳。
嗯,曜子也覺得有點好笑,確實是如此沒錯。
其實還有其它的意思隱藏在其中吧?
就連現在講着朋友的事,都讓他顯得神采飛揚。
文七皺起了眉頭。「妳還在猶豫啊?」
「沒錯,一開始我只是抱持着試試看的心態。」曜子說道。「如果對方願意跟我談的話,我就好好聽她傾訴。大概就只是這樣子的心態而已。可是,她的心事卻遠遠超過我想象的沉重,我一開始抱持着試試看的心態,就已經錯了……我想,我又傷了她一次。明明很痛苦,卻逞強地說自己不難過,我在她不願回憶的傷口上灑了鹽。」
雖然平常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不過他總是有他獨到的見解。要了解一個人,從朋友那方所得的形象是最真實的。爲了朋友,就算一起被戰車追着跑也不覺得苦,文七就是這樣的少年。
「就算如此……」
「想要幫助某個人,這種心意是對還是錯呢?」
「也能拆炸彈嗎?」
他笑笑地,望着曜子臉上訝異的表情。
可是這份心意再也無法停止了。
文七用手拍着額頭,口中唸唸有詞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曜子有點迷惑。
和戀人在一起,明明是最令亞希兒感到幸福的事,卻因爲環境的不允許,讓周遭的同學開始『攻擊』兩人,因爲不忍看情人繼續受到傷害,於是亞希兒只好選擇默默離開……
亞希兒口中雖然說着沒事,其實內心卻明顯地受傷了。
揹負着人命的——恐怖。
「妳煞到我?墜入愛河了?」
「我還是想要幫助她,我是不是做錯了呢?」
「抱歉,突然約你出來。會不會耽誤到你的時間?」
「我希望你能推我一把。」
「嗯,我沒有……信心。」
「這個嘛……」文七有點困惑地說道。「既然妳都已經那麼清楚的話,不就沒必要再找我商量了嗎?」
「信件。」
「藤森同學?」
「嗯。」
「對了,妳說要和我談什麼?」
身爲一個人,曜子犯了最基本的錯誤。
「可是再怎麼說,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男孩子。」
只不過是數秒鐘的時間而已。雖然文七馬上說了聲「啊、抱歉、抱歉。」帶過去,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個時候的他似乎注意到了什麼——又好像是犯了什麼錯誤般地,於是只好試着用笑容搪塞過去。
「總、總之,現在煩惱都解決了吧?」
「……?嗯。啊、也不盡然。」
關於信件的事,還有一個讓曜子頗爲在意的地方。那就是信封上寫着收件人名字的筆跡,和信紙內容的筆跡完全不同這點,她總覺得這是解開這封信爲什麼會寄到自己手上的關鍵,自己今天其實也打算找文七商量這件事的。
「還有一件事——」
『那個』就是在這個時候,閃入曜子的眼簾。
兩人雖然約在家庭式的餐廳見面,但是整體來說,這間餐廳的裝潢卻漂亮到並沒有給人家庭式餐廳那種平價的感覺。重要的位置,也總會擺上一、兩盆觀葉植物做爲點綴。不過,座席之間的區隔不是那麼明顯,因此其它顧客的臉孔還算一目瞭然。
曜子視線的前方,也就是文七的後方,另一個位席上,有張她熟悉的面孔。
視線那頭先是熟悉的雙馬尾——就在對面的位置上。
坐着一個穿着黑色套裝的女人。
「——」
女人注意到曜子的視線,斜斜地牽動嘴角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這幾封信會寄到自己手邊的理由——完全是個『必然』的結果,曜子全都懂了。
「曜子?怎麼了?」
「……沒事。」
文七似乎沒注意到那個女人就在店裏的樣子。曜子也打算就這樣帶過去地笑了笑。「今天很謝謝你。」
「啊、嗯。」
「我會努力的。」
不僅下定了決心。也解開了謎底。
「……這算是欺負學妹嗎?」
「妳沒有拒絕的權利,這個練習完後才能回家。」
一步也不能退縮,曜子誠摯地面對亞希兒的目光。
「我做。」亞希兒恨恨地瞪着曜子,用力地說道。「我絕對不會放棄的。」
我的故事到此就結束了。
我也將親手結束這一切。
再加上這惱人的暑氣,關上冷氣的體育館,此刻已經徹底三溫暖化了。汗水溼透了掌心,集中力也逐漸失去。無論挑戰了多少次,就是無法進行到第三首曲子『星星知我心』的階段,亞希兒只覺愈來愈焦躁。
5
我會和她分手,也不會再到學校來了,所以拜託妳們,今後有任何人問起我和她交往的事,都不要說。請從各位的記憶中抹消這件事,我曾經和她交往的事、我這個人的存在,都請當作沒發生過,請大家今後不要再『攻擊』她,也不要再傷害她,拜託妳們,拜託妳們,拜託妳們。
亞希兒眼中滿是怒氣,但不知是否已經覺悟到怎麼抗議都沒有用了,只見她默默地彈奏起第二首曲子。
文七馬上就意會到這句話背後的真正意思。他的眼中閃過一抹光彩,微笑着響應:啊,這樣子啊。
「笨蛋。」
「有幾次機會?」
已經發誓——這次絕對不會輕易放手。
臉上是帶着微笑沒錯,但心臟卻像要爆炸似的狂跳着。身子雖然坐得直直的,其實肌肉正用力地保持穩定,甚至可以說是已經整個僵硬了。背後早被汗水浸溼,只要一個不注意,身子就會微微地顫抖。
「啊?」
曜子帶着微笑,身子坐得堅定,態度顯得很堅決。
亞希兒疑惑地瞇起了眼,問道:「要我彈嗎?」
曜子嘴角微微地抽動,心臟也怦怦地跳着,心中只覺幾乎就要被看穿般地不安。
「可以說了吧?爲什麼只有我被留下來呢?」
因爲不斷重來的關係,所以『風箏飛啊』這首曲子的成功率,確實是逐漸提高了。不過,第二首曲子『小小夕陽』卻一直彈得很不順利,畢竟亞希兒對勾弦的技法還不是很熟悉,雖然能夠勉強彈完整首曲子,但在勾弦的地方,音色老是會跑調。
才完成第一首曲子,就讓亞希兒彈得滿頭大汗。前額的瀏海已經些微地汗溼,太陽穴附近也滲出了汗水。
「這是妳今天還沒做完的練習。」
第一首曲子是『風箏飛啊』,那是隻有八小節的簡短曲子。最基本的彈奏方式——大拇指的動作維持不變,就這樣往外慢慢地撥絃彈奏下去——只要照着這個法則,就算是初學者也可以很輕易地完成。
「我知道啦。」
「……『星星知我心』我今天才剛學耶。」
「怎麼樣呢?如果妳真的很不想做的話,我也不會強迫妳。不過若是這樣子的話,就表示妳對本社的熱情不夠,我會請妳退社。」
什麼?亞希兒疑惑地睜大了雙眼。
曜子並沒有回答,她不帶任何表情地望着亞希兒的指尖。
「妳想太多了吧,這是我愛護學妹的方式。」
夏蟬高亢的鳴聲響徹整個體育館。那宛如悲鳴般的叫聲,嘈雜、刺激着鼓膜。體育館內的溫度逐漸升高,不久,肌膚便已經開始微微出汗了。
「三首曲子。」曜子伸出三根手指頭。「『風箏飛啊』、『小小夕陽』、『星星知我心』——這是妳到目前爲止,所學習的三首曲子,我想看看妳是不是能夠毫無錯誤地彈完,就是這樣的比賽。」
亞希兒彷彿受到了打擊似的抬起頭來,她恨恨地咬着牙說道:
亞希兒帶着怨恨的眼神望着曜子。曜子依舊一臉的笑意。
「第二小節。」
「整體的節奏亂掉了,重來。」
「我不是說過了嗎?在這個練習完成之前,我是不會讓妳回去的。妳就儘量地挑戰吧。看妳最後是順利完成挑戰,還是放棄。這是一個結果由妳自己決定的比賽。」
「從頭開始。」
「……我相信曜子一定可以的。」
「比賽?什麼比賽啊?」
這首『小小夕陽』也是八小節的練習曲。長度雖然和『風箏飛啊』相同,不過,因爲必須利用到勾弦的技巧,因此難度可說是提高不少。亞希兒學習這個技巧還不到幾天的時間,成功率自然是十分地低了。
曜子微笑響應。接着很直率地說出了那件事:
接下來,就只剩下實行了。
曜子其實緊張地要死。
太好了,曜子在心中暗自歡呼了一聲。會這樣子問,就代表她不會拒絕了。
「第六小節勾弦的音色表現不佳,重來。」
「我會幫妳加油的。」
我甚至跪了下來,拜託她們。
除了她之外,我把班上的同學全都集合在教室裏,低頭拜託。
「我們來比賽吧。」
雖然並沒有明顯的失誤,不過……
體育館雖然有開過冷氣,不過,因爲社團活動已經告一個段落,所以室溫也在漸漸地上升中。館內要化爲悶熱的三溫暖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不用妳講我也知道啦!」
亞希兒吼道。無奈地從第一首曲子開始,將怒氣發泄在指尖上。
最後班上的同學終於把我給拉了起來,答應了我的請求。
亞希兒只好垂下了頭,重新彈奏『風箏飛啊』。
「藤森同學,我畢業之後打算去留學。」
要救眼前的這個女孩。
「沒錯。」
「第一小節第七絃的二分音符彈成了附點二分音符了,重來。」
「在撥第五小節第六絃的時候,連第五絃也撥到了,重來。」
亞希兒深呼吸了一口氣作好準備,然後開始慢慢地彈奏。
外頭的陽光炙熱,蟬鳴聲更加深了盛夏的氣息。一點風都沒有的空間中,只有悶熱的空氣靜靜地流動着。
「第五小節彈得太早了,重來!」
「這就是妳所謂的比賽嗎……」
「在撥第二小節第六絃的時候,妳稍微碰到了旁邊的第五絃。重來吧。」
亞希兒有點茫然。臉上的表情寫滿了對曜子提出這個比賽的疑惑。
就這樣,我又回到了孤單一個人。
「到妳放棄爲止,都有機會。」
結果,最後亞希兒成功地彈完『風箏飛啊』這首曲子,已經是第七次的事了。
「太卑鄙了。」亞希兒抱怨着。「太卑鄙了啦,這根本就是在刁難嘛。」
「那麼,比賽開始。」
「如果會彈『小小夕陽』的話,『星星知我心』應該也沒問題纔對。因爲這兩首曲子都是勾弦技巧的練習曲。」
果然,在第三小節中,必須用到勾弦技巧的部分失敗了。
不要害怕失敗,曜子這麼對自己說。更何況,也已經對自己發過誓了。
亞希兒一張臉垮了下來,曜子輕聲笑道。
「對啊,要不要和我比賽呢?」
「……學姊有什麼企圖?」亞希兒不解地皺起了眉頭問道。「該不會還打算說那件事吧?我不是說過了嗎?那件事已經結束了——」
「接下來是『小小夕陽』,開始吧。」
「第七小節的音跑調了,重來吧。」
「比賽?」
結束了……
已經加入社團兩週的亞希兒,果然在沒犯什麼明顯錯誤的情況之下,順利地彈完了整首曲子。
好,要一決勝負了,曜子的表情也認真了起來。
亞希兒如此問道。
「第二小節的節奏錯了,重來。」
體育館中,只剩曜子和亞希兒兩人面對面坐着。和練習的時候一樣,兩人都坐在座墊上,中間隔着一座古箏。
中午的社團活動時間已經結束了,解散之後,剩下曜子和亞希兒兩人留在館內。連那些平常會留下來聊天的社員,今天曜子也請她們先回去了。
——拜託,妳一定要答應啊。
班上的同學可能不知道該怎麼響應,只見每個人十分困惑地互相對望。
亞希兒訝異又不解地盯着曜子看。昨天才有過那樣的交談,今天會帶着戒心也是理所當然的,就像剛纔的練習,兩人也幾乎沒有交談。
「嗯。」
「因爲是一場比賽,所以我也準備了獎品。如果亞希兒能夠順利地彈完這三首曲子,我就答應妳任何一個要求。相反的,如果不能夠辦到的話,妳就必須聽我說幾句話。」
「還是說比賽的說法不太妥當呢?」
亞希兒還是直盯着曜子看。
艱難的挑戰仍然持續着。
她低着頭,邊哭着邊這麼對我說:
「第三小節的節拍跑調了,重彈吧。」
之後我去她家,跟她提了分手,我跟她說已經不會有人再攻擊她了,所以,她可以放心地到學校上課了。
——嗚哇,快缺氧了。
「很好。」
「重來。」
「——妳夠了吧!」
亞希兒的怒吼聲蓋過了蟬鳴。
她大口地喘着氣站了起來,汗水也隨着這個動作從下巴滑落了下來。
「妳到底想要幹嘛?」
「已經結束了嗎?」相對於亞希兒的激動,曜子則顯得十分冷靜。她語帶諷刺地說:「妳要放棄和自己的比賽了嗎?我記得有人說過自己唯一的優點就是有毅力耶。」
「回答我的問題,這個比賽的用意到底是什麼?學姊逼我認輸之後,到底想要知道什麼?」
「『日向亞希兒加入本社的理由。』」
亞希兒倒吸了一口氣,眼中出現了動搖的神色。
「拒絕上學的妳——已經決定選擇死亡的妳,爲什麼會來參加古箏社呢?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爲、爲什麼?」
亞希兒眼中盡是震驚的神色。
「爲什麼……知道我……打算尋死……」
——果然如此。
曜子的擔心果然成真了。
『結束了,我的故事到此就結束了……我也將親手結束這一切。』
這是曜子收到的最後一封信中,最後的一段話。
結束這個故事——便等於結束自己的人生,自我了斷。曜子從這段文字中,強烈地感受到這樣的訊息,這本來或許只是她個人的擔心,但現在已經從本人口中親自獲得證實了。
亞希兒的信,就是她的遺書。這是和情人分手,失去生命意義的她,打算爲了結束自己生命一事,留下些許的交代所寫的信。只要有人能夠讀到她的信,並且給予些許的理解——就是她最後的安慰了,這是曜子對亞希兒寫信的心態所做的推測。
亞希兒並不知道自己的信寄到了曜子手邊,這中間應該還有另外的來龍去脈纔是——不過,這並不是現在要談的重點。
曲子從一開始就必須用到勾弦的技法,撥出去的弦從反方向再勾回來——正確無誤。八個小節就這樣一口氣彈完了。
接着是第九小節的勾法,十小節六絃連續,十一小節的六、七絃。
「眼睛閉起來。」
「就算妳拒絕了我。」我也不會放棄妳。「我要剝開妳的傷口,我要親手碰觸妳的傷口。如果妳不喜歡我這麼做——就自己走出來。」
「嗯。」
亞希兒再度張開雙眼,曜子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館內的熱氣也在瞬間降溫了下來。
節奏與音符都很簡單的曲子飄揚着。不知不覺問,曲目已經從『風箏飛啊』換成『小小夕陽』了。聽起來卻好像是同一首曲子般連貫。
到了最後一首曲子『星星知我心』了。雖然從剛纔至今,是第一次彈到這首曲子,不過,亞希兒卻不見停頓地繼續彈奏下去,汗水無聲地滴下。
——因爲我和亞希兒一樣。
整個演奏只有短短一分鐘的時間。彈完三首曲子的曜子,輕輕抽開手指,拾起頭來。
對着痛哭的亞希兒……
所以,曜子非做不可。
「……我也是……不曾感到後悔啊。」
曜子微笑着說道:
「——呼……」
亞希兒不停點着頭,答道:
指尖勾出了旋律,輕靈的音符優雅地彈奏着箏弦。
在這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中,亞希兒一動也不動。
亞希兒渾身發抖,喉嚨發出低沉的呻吟,蒼白的臉孔,溼潤的眼眸,身子僵直地站着。看樣子,亞希兒因爲內心世界被看穿而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曾經下定決心選擇的死亡,忽然由別人口中說出——恐怖感一下子化爲現實。
曜子伸手拭去亞希兒臉上的淚水。
「是……」
「拜託妳,學姊……」她低下了頭。「請妳救救我……」
亞希兒仰起了臉,臉上交織着汗水和淚水。
「那就證明給她看吧。」
「日向亞希兒。」
全部的作業共計一個小時,亞希兒抽開手,然後——閉上了雙眼。
「絕不放棄,也不逃避。」
「我喜歡小緣的心意,不是任何人否定或反對就會改變的。我很喜歡她,十分喜歡她,非常喜歡她,我對於自己喜歡她的這份心情,絕對不會感到後悔。」
——卻是十分平穩的旋律。
爲什麼非自己不可。
今天能在此拯救亞希兒的,只有霧島曜子一個人而已。
「妳唯一的長處,就是毅力不是嗎?」
十二小節。
拯救日向亞希兒。
「既然如此,妳就要勇敢面對。不應該軟弱、更不能逃開。妳必須要親手去守護——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東西。」
「學姊……爲什麼?」
確認好樂譜之後,她一個音接着一個音地撥着會用到的弦,像是在確認手感似的,慢慢地、紮實地、不嫌厭煩地反覆來回撥着——臉上掛着招牌的小鴨扁嘴。這樣的作業便花了她三十分鐘的時間,接着,纔開始練習勾弦的技巧。第六絃的勾法、第七絃的勾法,弦的位置以及力道的調節,一點一滴地,一直做到滿意爲止。
「妳的心意不應該是在他人的肯定下成立的,妳要貫徹自己的意志到最後。如果妳真的喜歡對方,就不應該放手。」
——……蟬鳴聲伴隨着沉默。
「非常非常喜歡她吧?」
那是一種很不可思議的現象。雖然不是很大的音量,演奏的曲目也只是亞希兒剛剛彈的那幾首曲子,但那種壓倒性的存在感,卻充滿並支配着整間體育館。
「嗯、嗯……」
「妳喜歡她吧?」
勇敢面對,絕不放棄,也不逃避。
亞希兒咬着脣,說道:
「我比妳想象的,還要了解妳內心裏的痛苦與難過。」
對於死亡,對於看穿自己的曜子,她同樣感到害怕。
「可是……我……」亞希兒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我需要時間。」
「嗯。」
話語方畢,曜子的手指就開始在箏上游走。
總之,我絕對不會讓妳就這麼逃開。
「咦?」
「……」
「那就不應該軟弱。」
只有沉靜的光彩閃耀在其中。
曜子坐在體育館中央的座墊上,她演奏出來的旋律,確實地支配、掌握着這個世界。
「他們兩人的感情很要好,我完全沒有介入的餘地。不過,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正常的。」
「要親手去守護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東西。」
「快一點。」
雖然技術上的差異依舊無法克服。不過——
呃,這句話似乎深深地動搖了對方。曜子繼續說道:
亞希兒取出手邊所有的樂譜,眼神中重新散發出認真的光彩。確認好節拍、確認好音符。將旋律,以及勾弦的技巧再暗自複習一次,將原本已經學過的東西,再默默地吸收一次,認真的她,在不知不覺中嘴巴又扁成了小鴨的樣子,曜子則靜靜地在一旁守候着。
「……好了。」
差距竟然這麼大。才換個人演奏,整個樂曲的表現竟有如天壤之別。雖然有這樣的感想,不過更重要的是——
親手去——守護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東西。
爲什麼不是五十嵐鐵平,不是古都緣,也不是藤森文七,爲什麼收到信的人非得是自已——霧島曜子不可。這封信被送到自己手中的理由爲何?並不是因爲寄出這封信的人認識自己這種平凡的原因,其中還有更重大的涵義在。
雖然只是簡單的幾個音,動到的弦也只有三條。但是,空氣中卻穿透着一種澄澈的氣氛。清澈的旋律,一下子爲周遭的炎熱帶來了清涼的感受。
「——」
——五十嵐同學辦得到的事,我也全都做得到。
「勇敢面對。」
蟬聲回到了體育館中……
瞬間,原本充斥在體育館內的蟬聲消失了。
「恭喜,妳贏了這場比賽。」
這份心意,絕不容許任何人否定。
「而且,她有男朋友了。」
曜子懂了。
——開始了。
不過溼潤的眼眶裏——看得到力量。
曜子點點頭。
三、五、六小節中必須應用到的勾弦技法,在亞希兒的指問漂亮地呈現了出來。
就算人家說我不正常,罵我變態,不把我當一般人看也好。
切入第一首曲子的第七絃,撥動了。毫無猶豫的四分音符跳躍了出來——
「——」
曜子迎向那滿是淚水的視線,說道:
咦?亞希兒的喉間發出輕微的疑惑聲。
取而代之的,是和緩流暢的旋律。
因爲自己和亞希兒一樣,都是喜歡同性的女生。
「咦……」
亞希兒的眼神閃爍着。
亞希兒的肩膀搖晃了一下,隨即仰起滿是淚水與鼻水的臉龐。
亞希兒茫然地看着曜子,原本閉上的雙眼此時已經張開,眼眶中泛着淚水,臉上的汗水已經拂去,雙頰泛着潮紅。
亞希兒深受感動。
七絃的長音——!
曜子扶着古箏,緩緩地對調箏頭和箏尾的位置,轉過來面對自己,雙手落於箏弦上。亞希兒驚訝地看着她。
曜子一字一句,誠懇、真摯地說着。
「在這場比賽中贏給我看。」
「開始了——」
……和曜子的音色相比,自然是十分樸拙的旋律。
亞希兒的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也沒有淚水。
亞希兒點點頭。
「聽清楚了,這就是——正確的範本。」
——所以這件事,只有我能理解。
亞希兒不解地勉強閉上了雙眼。
亞希兒茫然地怔愣了一會兒之後,慢慢地複誦着。
「我有一個喜歡的人。」曜子這麼說道。「那個人是個女生。」
「是……!」
曜子微笑道:
「那麼,妳回頭看看吧。」
咦?亞希兒不解地回頭一看——接着,睜大了淚水盈眶的雙眼。
一個穿着學園制服的少女正站在體育館的入口處。
「——唔!」
亞希兒叫喚着少女的名字,站了起來,她迫不及待地往少女的方向奔去,少女也流着淚,張開了雙臂——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
亞希兒像個孩子似地號啕大哭。
少女輕聲地啜泣,小聲說道:
「笨蛋。」
6
曜子留下亞希兒和少女,走出了體育館。
她默默地走在樹間灑滿斜陽的小路上,不一會兒——停下了腳步。
一個黑影出現在曜子面前。
「……槍之嶽姊姊。」
「辛苦妳了。」穿着黑色套裝的女人——槍之嶽笑嘻嘻地慰勞道:「非常地成功呢。」
「果然是妳啊。」
曜子嘆了口氣。不用說,她在餐廳看到的那名女性,就是槍之嶽。
當時她就猜到了一切。
「是妳換了信封,刻意讓她的信寄到我手中的吧?」
呵呵,槍之嶽笑着說道:「日向亞希兒聽了妳在音樂交流會時的演奏記錄後,覺得十分感動。其實她更早就該寫完遺書自殺的,因爲聽了霧島的古箏演奏,才讓她暫緩了這個念頭。所以,她才把遺書分成好幾封信寫,只爲了能多聽一些妳的音樂,可能是認爲若死了,就聽不到這麼優美的音樂,覺得很可惜吧。」
妳在說什麼啊?槍之嶽聳聳肩,擺出一副很明顯就是在裝傻的樣子。
曜子點點頭,她拿出了手機。從電話簿中選了一個號碼撥出去。
面對循着住址登門拜訪的曜子,『她』這麼說:
「……喂?是小緣嗎?嗯,我是曜子。妳現在方便講電話嗎?……啊,謝謝。不用不用,很快就結束了。」
曜子回頭。
亞希兒的信本來並不是寄到自己這邊的,八成是眼前這個女人動了手腳——換上寫了曜子名字的信封——讓信寄到曜子家裏的。
「…………嗯。」
曜子的任務,只要將亞希兒真正的心意誘導出來就可以。接下來,便是兩人之間的問題了。
一種很紮實的情感衝擊着自己——原來我也辦得到。
她看見槍之嶽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
被說中了。
幾天後,曜子又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寄件人的信。
「接下來,妳該面對自己的挑戰了。」
槍之嶽很開心地開口說道:
要找到亞希兒的『她』,並不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只要以欺負同學的事實作爲威脅,再半強迫地要求她們班上的同學說出口即可。和亞希兒分手之後,『她』雖然不再受到班上同學的『攻擊』,但聽說被忽視的狀態一直未曾獲得改善。
曜子疲憊地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這一切,還是以槍之嶽所預測的結果落幕了。
「不。」槍之嶽搖搖頭。「我們頂多只是換個信封而已,一點也沒有要強制妳去做什麼的想法。亞希兒能得救,全是在妳一心一意的執着下辦到的。事實證明,妳也沒有告訴她信件的事情不是嗎?」
別怕輸。
原來我也可以拯救別人。
「也就是說霧島妳的音樂,在不知不覺中,拯救了一個人的生命。」
「咦……」
——只是基於一個學姊想要幫助學妹的單純心意而已。
參照之前的經驗,這次的事也是同理可證。不可能寄到的信,卻寄到了自己的手上——再加上發現這個內世界女主持人的存在,一切的關聯與答案,也就這麼呼之欲出了。
曜子聞言呆住了。
信中寫着:我很好。
槍之嶽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內世界』的人。
「因爲她想聽妳彈古箏。」
「不過,霧島妳知道日向亞希兒爲什麼會加入古箏社嗎?」
「爲了其它的節目企劃而前來外世界的我,是在一個很偶然的情況下,目睹了這封散發着不幸電波的信件被寄出來的瞬間。很巧的,寄件人和曜子一樣都是學園的學生,於是我們就換了一個信封,讓信寄到妳的手中。」
聽到槍之嶽提出的問題,曜子才發現自己剛剛忘記問了。
該是解放這段感情的時候了。
「妳們是打算讓收到這封信的我,去救亞希兒是吧?」
兩人今後只要同心協力面對挑戰即可。
「不愧是霧島,果然沒有辜負我的期望。」
就算沒有收到信,自己也還是會救亞希兒。所以曜子在過程中,始終沒有提到自己收到信的事。
「如果真的是隨機選擇的話,怎麼可能會那麼剛好挑中我的地址呢?」曜子平靜地說道。「也不可能是亞希子剛好選到我的住址寄給我。再說,妳選在那個時候出現在我面前——難道還不夠明顯嗎?那不就是要告訴我……這件事最有可能的來龍去脈的一個提示嗎?」
「小緣,其實我……」
雖然是逞強,不過因爲班上同學的『攻擊』而憔悴的,並不只有『她』而已,亞希兒也是。『她』不忍心看亞希兒日漸憔悴下去,才接受了亞希兒提出的分手要求。同樣承受龐大壓力的兩人,都不忍心看到對方受苦,這就是事情的癥結。
「因爲我不想再看到亞希兒那麼痛苦了。」
嘶,曜子輕輕地深吸了一口氣。
「畢業之後——要去中國留學。」
「霧島,接下來就是妳了。」
她是內世界OTV電視臺《THE·外界視野》節目的專屬主持人。也是帶來許多名爲特別節目,實際上卻是一個又一個危險事件的元兇。在她的策劃之下,鐵平等人老是被玩弄,遊走在驚險的場面之中。
這是自己的堅持。
啊,不妙。曜子連忙轉過身去。爲了掩飾自己盈眶的淚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