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e
《萬歲系列》 · 三浦勇雄 · 4278 字
一切都很順利。
小緣決定不轉學了。
鐵平向小緣確認了好幾次,問她真的決定了嗎?小緣本人則擺出一副:幹嘛還問這個的表情。
『你不是說要一直追着我、扶持我——一起往前走的嗎?』
『我也說好要扶持你、一起走的,不是嗎?』
燃燒的愛火。用行動證明的愛情。
真愛無敵。
鐵平拼命地用功讀書,成績也直線上升。才花了二個月,就有很高的機率可以考上知名的私立大學了。果然是真愛無敵——
——以上,純屬虛構。
「我一定辦不到的啦!」
鐵平握緊拳頭,以幾乎要敲破玻璃桌的力道敲着,大聲叫道。
「八成得重考了啦!」
小小的公寓,一○三號室,一房二廳。
進了門之後,往左手邊是廚房流理臺,右手邊是浴室。正面則是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
房間靠牆處,有四分之一的面積被鐵製的牀架與牀墊佔去了,剩下的空間也幾乎被書櫃給填滿了。書櫃上多半是參考書與專業書籍,以及收集着新聞簡報的檔案夾。至於一些書架上放不下的,則塞進了衣櫥中。房間中央的玻璃桌旁放着電暖爐,桌子周圍散亂堆放着兩人份的參考書以及筆記等數據。可能是空間不夠的關係,房間內並沒有讀書專用的書桌,於是這張玻璃桌便權充餐桌與書桌兩種功能。地上鋪着淺駝色的地毯,房間內沒有電視或音響等娛樂設備,電子類的產品,充其量只有桌上的筆記型計算機而已。除了從網絡上收集數據之外,也有訂報紙加以涉獵。目前包括英文報在內,一共訂了五家左右的報紙,一旦發現比較重要的新聞就會剪下來納入檔案夾中。也因此,門邊堆滿了裁剪過的舊報紙。
令人意外的是,房內並沒有一丁點屬於女孩子的裝飾——比如說洋娃娃之類,純擺設卻毫無實際用途的東西——總之,這是一間機能性十足的房間。
而這,就是小緣的房間。
自從白色情人節事件之後,在小緣的邀請下,鐵平開始在放學之後,到小緣的房間一起唸書、溫習功課。
小緣有好幾個專屬的家庭教師——包括知名補習班的講師,以及在企業最前線活躍的幹部等。她安排其中一位名爲遠山茜的家庭教師擔任鐵平的課輔老師。其實,小緣是模擬考成績排名全國前三十名的高材生,遠山茜則是KOTO企業的菁英社員(入社第五年,是個幹練的女強人)。對於小緣的安排,鐵平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成績在校內屬於落後一族的鐵平,在讀書的過程中,確實遭遇到了無數次的挫折。在遠山茜斯巴達式的指導下,每天都覺得腦袋快要爆炸了,自習課程也排得滿滿的,讓鐵平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雖然如此,這二個月來,鐵平還是運用他那不太靈光的腦袋,拼命地抱着書本猛啃。因此,也纔會對這次的模擬考帶着一絲絲的期望——沒想到……
「再怎麼說…也太悽慘了吧……!」鐵平拿着模擬考的成績單,雙手頹喪地發着抖。「竟然是G……!」順帶一提,最高的評分是A。
小緣小聲地說道。鐵平聞言抬起了頭。
沒有感情。
自己確實說過——要扶持小緣的。但是,現在卻脫口說出『看來今年可能得先放棄了吧?』這樣的話。
小緣露出了微笑。鐵平也害羞地笑着回應。
在工作上,我的能力讓人無可挑剔,十九歲就已經成爲企業集團中的核心決策人物。不過,在人際關係上,卻總是和衆人保持着相敬如賓的距離。就連親戚之中,也有人覺得我『難以捉摸』而敬而遠之。
也很滿足。
在同一個空間中相處,朝向共同目標前進。兩人一起努力,並體會那種並肩作戰、相互扶持的感動。
手中無法留下任何的回憶。
或者說,表面上看起來十分順利。
纔剛開始努力,就想要放棄的傢伙,怎麼可能達成目標呢?這樣的人永遠都不可能成功的。既然決定要做,不管再怎麼辛苦、艱難,都應該鍥而不捨地朝着目標邁進纔對。就因爲兩人的關係一定會遇到重重的阻礙,所以才更要儲備足夠的實力,不輕言退縮。爲了要向小緣以及周遭的人證明自己的決心,不輕言放棄,絕對是首要的條件。
一切都陷入了——絕望之中。
接着,是一陣難堪的沉默。
每當那股絕望感迎面而來的時候,總會想起那個少年的身影。
接着……兩人的嘴脣逐漸接近。小緣閉上了眼睛,鐵平則稍稍將身體往前傾。
「用你的態度來證明——」
「那麼幹脆就放棄吧!」
那個少年,是最後的希望。
……但是,
只見鐵平尷尬地將雙手撐在桌子上,小緣則漫不經心地翻着參考書——兩人都慌慌張張地回答着。
以及古都緣。
「……咦?」
這種心情。這種感情。這種身爲人類的感動。
不過,鐵平很清楚,讓小緣再度陷入迷惘的罪魁禍首,畢竟是自己本人。正因爲自己老是吊兒啷噹,纔會讓小緣也跟着無法堅定意志。
在衆人眼中和機械沒兩樣的我,第一次有了這種類似情感的感情萌芽。
面對他人對自己的這類看法,我並沒有什麼感覺,至於自己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無情無慾的人——則是完全毫無印象。
沒有固定的形體,想幻化成什麼外型都隨心所欲的自己……
——又搞砸了。
將一切都賭上去吧!
因爲努力讀書,是自己的事。
並不是臉上總是面無表情,不苟言笑那種人。偶爾他也會露出笑臉,講講笑話,只是在那笑容與笑語之間,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情感,也完全不給別人感受到自己的情感的機會。
賭在那個少年身上。
不管多麼努力、期待,所有的希望依舊燒成灰燼,埋藏在這片黑暗之中。
小緣靜靜地說着。雖然眼泛淚光——不過卻咬着牙沒有哭出來。鐵平再怎麼遲鈍也看得出來,小緣正拼命地忍着,不讓自己哭出來。
在不久的將來,小緣即將成爲超級企業KOTO的社長。爲了要成爲一個足以輔佐她的人才——也爲了不讓周遭的人對於自己和小緣交往一事,表示任何反對的意見,鐵平決定力爭上游。這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更是爲了自己的人生。
……所以,不能交給別人。

我想要珍惜這種第一次讓我知道自己是個『人類』的感情,我想要認真地面對這份情感,孕育它、保護它,希望自己能持續體會這份身爲一個人類的感覺,我似乎漸漸喜歡上擁有這種情感的自己了。
絕不讓給五十嵐鐵平。
碰!穿着利落套裝的女性——家庭教師遠山茜,大剌剌地打開門衝了進來。隨即察覺房內詭異的氣氛而停下了腳步。「……你們在幹嘛?」
嗯。鐵平點點頭。怎麼可能搖頭呢?
——我原來不是個機器人呀。
「……抱歉。我不該那麼說的。」鐵平老實地道歉。「真的很抱歉。」
我絕不輕易地交到他人手上。
「可、可是…G耶?這樣子有可能在接下來的半年,就進步到及格範圍內嗎?」
兩人的感情——進展地十分順利。
但是,心裏卻滿滿的。
或許自己本來就是個機器人吧。
鐵平回頭,接着馬上倒吸了一口氣。
——可惡啊!我真是個差勁的傢伙!
當時見到的瞬間光明,難道只是曇花一現嗎?
——她還在爲這種事煩惱啊?
鐵平現在還在打穩基礎的階段,兩人的關係也還瞞着小緣的祖父源之助。因爲每天都要讀書的關係,因此也沒時間約會。小緣畢業後,馬上就要過着邊求學邊在KOTO實習的雙重生活,不過,鐵平卻連將來的目標都還茫茫然。不安和煩惱也是在所難免,因此偶爾會說出一些抱怨和喪氣的話來。
「……說吧!跟我說聲『加油』吧!」鐵平說道。「雖然妳不說我也會加油,不過,如果妳願意說的話,我會更加有動力喔。而且——這一切對我來說,絕對不是『勉強』自己去做的事。」
「……那麼,」小緣仰起了臉。「就請你加油吧!」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一股強烈的後悔襲上心頭。
或許,自己唯一的記憶與價值——就剩那個少年了。
看着這一幕的茜,呆了一會後意有所指地說道:
一種壓倒性的——絕望感受。
證明你的決心——小緣小聲地說着。
在這最深沉的絕望,要徹底從深淵中掙脫,無論如何,都需要那個少年——
五十嵐鐵平。
——我遇到了小緣小姐。
鐵平一下子就詞窮了。胸中盡是懊悔的情緒。不管再找什麼樣的理由爲自己脫罪,還是改變不了剛纔『脫口而出』的事實。而這個事實,已經深深地在小緣心中留下傷口了。在這個既定的事實上,多說什麼,只會造成反效果而已。現在,只能以自己的努力及時間來彌補剛纔的那句話了。無法馬上證明自己只是無心失言——也讓鐵平感到無奈和後悔。
兩人的嘴脣接觸了……
簡直像個機器人。
那個用盡全力吶喊的少年。
基本上,我擁有兩張不同的『面具』——生冷的笑容以及冷漠的面容,兩種當然都是不帶任何情緒的表情。生冷的笑容,就像公司業務員或百貨公司接待員那種不得不具備的『社交面具』一般,除此之外的表情則是不需要的。我把表情當作一種生活上的道具,需要社交時,用一號的笑容表情;其餘時間,就用毫無情緒的二號表情獨處。
這一點沒什麼好懷疑的。
小緣搖了搖頭。
「我真的是個很沒用的傢伙。如果小緣願意幫我打氣,我一定能夠振作起來。」
「……年輕真好。」
就算帶着笑臉,說着笑話,看起來也沒有一點溫暖的感覺。那張笑臉,看起來就像一張刻着笑臉的面具——絲毫不見笑容中該有的喜悅情緒,只是一張毫無情感的『笑臉』。那是一種宛如機械般生冷的面容。
總之,只要能在一起,心中就會覺得很滿足、很溫暖。讀累了,就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聊些生活上的趣事,這樣一來,就算再怎麼累,也不覺得特別辛苦了。
「對、對呀。哪有在幹嘛?」
「沒、沒在幹嘛啊?」
我是人類。
已經找不到前進的目標,彷佛被上了鎖一般,有種動彈不得的感覺,對於任何的變化都失去了動力,一切可有可無,只是無用的存在。
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自己存在的意義。
——我,遇到了一個人。
自從遇到古都緣之後,我的世界就變了。
只見小緣淚眼汪汪地看着自己。
「一開始,我就不希望鐵平勉強自己。也不想束縛鐵平的將來。所以,我無法說出『加油』這樣的話來。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所以……你想放棄也無所謂。不用勉強自己讀書沒關係。」
「沒辦法啊。」坐在鐵平旁邊的小緣開口了。「鐵平現在還在打基礎的階段,成績要進步,還得花一上段時間。在那之前,還是先不要太在意成績比較好吧。」
很幸福。
「我該說『加油』,來爲鐵平打氣嗎?」
原本只是個機器人的自己,身上第一次產生了血肉。
「……」
世界已經無法再作任何的改變。連微小的影響也不再發生似的。
在我孤獨一人的情況下。
目前的狀況,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不管用任何手段——都要將小緣搶過來!
「天啊——怎麼會這樣子……」鐵平將成績單往桌上一摔,雙手抱着頭,沮喪地叫着。「看來今年可能得先放棄了吧?」實在是太勉強了啊。畢竟從那麼落後的起跑點開始衝刺,比別人慢一點抵達終點,也是無可厚非的。到了高中三年級,才突然以高分錄取的大學爲目標,本來就是一個錯誤。或許應該將目標延後,先有當個二、三年重考生的覺悟纔行……鐵平是這麼想的。
「……我應該加油嗎?」
「我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