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絕地求生萬歲!
《萬歲系列》 · 三浦勇雄 · 1.3萬 字
倒數一小時三十七分
成爲一個『好孩子』,應該是最快的途徑。
媽媽曾對她提起自己的夢想。小緣在幼小的心靈裏單純地認爲,只要做一個不讓媽媽難過、不讓她丟臉的孩子,就是幫媽媽實現夢想了。
那麼,『好孩子』的條件是什麼呢?『好孩子』該是什麼樣子呢?
對小緣來說,答案就是『忍耐』。做一個聽話、能忍、會被大人誇獎的孩子,就是『好孩子』。因此,不管遇到什麼事,小緣都會刻意去忍。不輕易掉淚,不隨便喊苦,不任性鬧脾氣,不隨意索要東西。對任何事情都不表現出喜歡或討厭。就連爸爸不回家團聚,她也不生氣。只要是大人說的話,她都乖乖聽從、乖乖照做。總之就是一味地忍耐。漸漸地,忍耐成了習慣。多年以後,這已成了她性格的一部分。
即便因爲『社長千金』這個沉重的頭銜,在班上遭到同學孤立,她回家也從不向家人訴苦或商量。哪怕在學校受了委屈,回到家仍會裝作開心地說「我回來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其實她早就想轉學了,早就想轉到身份相當的貴族學校,過上沒有嫉妒與排擠的生活。但父母——尤其是媽媽——希望她能在公立學校和各式各樣的人相處,認爲這樣的經歷會成爲她未來的財富。所以,她絕不能表現出不想待在這所學校的樣子。
爸爸媽媽過世時也一樣。身爲龐大企業的社長夫婦,他們的告別式上聚集了從家人親戚到與父母交好的各大企業董事。儘管爲了防止媒體跟拍與採訪,會場地點嚴格保密,但幾乎全體重要人物齊聚的葬禮,終究難以完全阻斷媒體的消息。會場內外,始終不太平靜。
在這騷動而悲傷的氛圍中,許多人流下了眼淚。會場內外哭聲陣陣,氣氛沉重得彷彿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但只有小緣沒有哭。喪主雖是善一的父親源之助,但作爲KOTO社長的千金,小緣的表現絲毫沒有讓父母蒙羞。她挺直身子,禮貌地環視衆人,對每位致意者微微低頭回禮,必要時還會露出微笑回應。直到出棺之前,她接待了不知多少前來致意的人,卻絲毫不露疲態。
葬禮結束後,留下來和爺爺源之助一起用餐時也是如此。就連源之助飲酒過量、醉後談起已故兒子的往事時,小緣依舊禮貌而乖巧地應對。最多,也只是堅持拒絕了爺爺要她留下來過夜的提議。
小緣回到家時,時間已過凌晨,日期也跳到了新的一天。洗澡、更衣、刷牙、上牀——她無意識而機械地完成這些每日的例行公事,直到躺上牀,眼淚才終於落下。
回到學校後,得知消息的同學們紛紛前來慰問。小緣也只是微笑着回應:「謝謝你們,我沒事的。」由於刻意保密,高中同學並不清楚她的家境,甚至發起了捐款。小緣收到大把零錢,不停地微笑、道謝。偶爾咬咬下脣,或用指甲掐掐自己的手臂,忍住想哭的衝動。實在忍不住時,就跑到教職員廁所洗臉掩飾過去。她甚至想連自己也一起騙過去。
一直忍耐着。一直以爲這樣做是對的。
『不要勉強自己笑啦。』
這樣一味忍耐,真的是對的嗎?
***
剛纔被帶到了另一間辦公室。這次換到一個類似儲藏室的房間,角落裏堆滿了桌椅。不過剩餘空間大約有二十張榻榻米大小,容納小緣、源之助、速水、一本釣以及黑衣人共五人,依然綽綽有餘。更換房間似乎是因爲原先辦公室的玻璃碎了,冷風不斷灌進來的緣故。
小緣不再被綁在椅子上,而是雙手雙腳被縛,靠坐在牆邊。她臉上的血已開始凝固,變成紅黑色的血漬,在她蒼白臉色的映襯下,更顯刺眼。淚水伴着不時傳出的啜泣聲,不停滑落。
鐵平……
五十嵐鐵平被殺了——面對這個事實帶來的巨大失落,小緣的眼淚決堤般湧出。還有話想告訴他,還有心情想與他分享。
『不想笑的話,不用勉強自己啊?』
由此推測對方並非人類是理所當然的,但這畢竟超乎常識,要真正接受並不容易。只是現在,小緣已不得不接受。
『有。』就在槍之嶽回答的同時,門突然應聲打開——『就在眼前。』
「你、你做了什麼?」巨大的恐懼幾乎讓小緣發不出聲,但她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對爺爺做了什麼?」
——小緣全都看在眼裏。
再加上從正面仔細觀察眼球后,
喀嚓。
「擬、擬態?混帳,你在做什麼?」——源之助因驚慌而聲音乾澀。「你、你這個變態……」
「啊、啊啊啊……」
這句話在自己心中激起了多大的波瀾,他最終知道了嗎?
「嗯,視力意外地好呢。」速水簡短地發表意見,抽出了手。
鐵平彎着腰潛入廚房,確認無人後鬆了口氣,朝對面的門走去。
速水的手開始撫摸源之助的身體。他的手滑過源之助蒼老的肌膚,不知是否因爲搔癢,源之助不時扭動身體,發出「嗚喔」的奇妙呻吟。
「我們稱此能力爲『擬態』。」外表是源之助,聲音卻變回本人的速水說道:「你們人類的腦部,判斷物體形狀、顏色的部分主要位於枕葉的視神經皮質區。眼睛接收的視覺訊號,透過視神經傳遞到腦部枕葉的視神經皮質區處理——這就是你們視覺生成的原理。而我們能顛覆你們對視覺傳遞的認知。簡單說,就是將僞裝過的視覺情報充斥在我們身體四周,讓你們的大腦產生錯誤判斷。現在的我就是在發射關於『古都源之助』外型的情報。要如此精緻地『擬態』,必須透過實際看見、接觸才能辦到。當然聲音也能模仿,至於需要實際『形狀』的指紋,利用記憶過的情報進行身體變化,也能完全模仿。」
槍之嶽的提示聲隨之傳來——
「情、情報……?」
剛纔速水也說過自己是「另一個世界的人類」,還稱小緣等人爲「你們人類」,這清楚表明了他與人類是『不同的物種』。
但鐵平已經死了。不在了。都是因爲自己把他帶到這裏來。
眼前發生的一切——
「你、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在速水的指示下,黑衣人脫光了源之助的衣服。他們動作利落,迅速解開繩子便開始脫衣,轉眼連內褲也被剝下。衣服脫光後,源之助的雙手雙腳立刻又被綁上繩索,除此之外一絲不掛。他因羞恥而滿臉通紅,爲了不讓人(特別是孫女小緣)看見自己的裸體,乾脆整個人趴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唔?」
「唔你、你想幹嘛?」源之助慘叫。「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鐵平嚇得回頭,卻不見半個人影。再轉回頭,槍之嶽的身影也消失了。
很幸運,側門是開着的。轉動門把發現門能打開,更幸運的是,門把轉動的聲音十分輕微。
「這就是……」
變成『古都源之助』的那個人——速水真事,露出了邪惡的笑容答道:
這句話讓自己流下了多少強忍的淚水,他最終知道了嗎?
——是速水的聲音。
他一動不動,看來是昏了過去。
不可能。人類不可能擁有這種能力。
——鐵平衝出廚房。
——還是完全無法理解。無論理智或常識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但眼前的現象確實存在,無人能否定。「……這就是所謂的『替換』能力嗎?」
身體不停地發抖。纔剛目睹同班同學死在眼前,現在又看到如此詭異難解的畫面,一切陷入莫名的恐懼與混亂,如墜五里霧中,只覺恐怕又將發生不可思議的恐怖事件。
「小緣。妳在害怕什麼?」
這份失落與悔恨,深深盤踞在小緣心頭。唯有眼淚仍在流淌,而越是去想,淚水越是洶湧,再也無法停止。
速水接着觸摸源之助身體的各個部位。臉孔、口腔、白髮下的頭皮、下巴輪廓,身體各處的細節都不放過。整體看來,源之助的身體猶如活生生遭受速水的蹂躪。
「等我這樣摸遍全身,就能掌握你的體格和輪廓。說真的,我實在不想變成你這般肥胖的體型,但也沒辦法。看樣子你忙得連運動的時間都沒有。還有……」這次速水舉起源之助的手,特別仔細地摸着指尖。「指紋。這需要完全精細的拷貝,除了觸摸還得用眼睛仔細觀察。好,接下來——」
好,上場吧。
他當然很清楚,自己會身陷此境,全是「內界人」在背後策劃,因此內心多少希望槍之嶽能表現得再抱歉一點……不過,算了。既然最終自己已下定決心,事情的起因已不再重要。現在唯有前進。
『敵人數量,包含主謀速水真事在內,本館共有六十七人。五十嵐你要單槍匹馬制服這麼多人根本不可能。因此首先必須請求支援。唯一的渠道,就是請你們『外世界』公權力的象徵——也就是警察登場。』
『那個干擾電波的裝置是半徑數公尺的小型機器。敵人在這棟宅邸各處設置了這種機器,因此整個宅邸都被幹擾電波覆蓋,如同塗色般,所有空白都被填滿。這就是干擾電波的原理。然而,他們卻故意留下了一處空白區域。』
「好了嗎?」
無暇採取槍之嶽所教的射擊姿勢,鐵平單手便開了槍。槍聲與後座力瞬間震撼全身。連射的強化橡膠彈打在黑衣人的手腕、肩膀及防毒面具的護目鏡上,主要對着上半身亂擊。黑衣人如跳舞般抖動起來。
眼前的情景卻有些令人錯愕。
***
「唔……?」
「你以爲是誰害的啊?」
一直靜觀其變的一本釣開口。速水點點頭。「好了。可以做到完美的『擬態』了。」
祖父源之助的衣服正被一件件脫去。
鐵平慌慌張張地換下插在腰間的彈匣,這次紮實地擺出韋伯式射姿,屏息查看黑衣人的狀況。
爲何知道?因爲小緣所認識的源之助爺爺——
按照槍之嶽所說,鐵平從揹包中拿出了四張地圖和一把槍。地圖是由上往下看的平面圖,手槍則是黑色碳鋼槍身。
手槍套筒倏地停在後方,扳機扣不下去,子彈打完了。咚!黑衣人也在此時應聲倒地。
小緣朝聲音來源望去,發現原本應是這樣的東西變成了那樣,是那樣的東西卻變成了這樣,她無法相信眼前所見,難以置信地發出悲鳴:
速水的手指插進了源之助左眼窩的內側。
『當然,宅邸的電話線全被切斷,加上對方爲使手機無法通話,還使用了能發出特殊干擾電波的裝置。也就是說,此地已與外界完全失聯。所以,我們必須自己創造與外界聯絡的方法。』
到底、到底現在是什麼情況?
然而,就在小緣淚流不止的同時——
簡單來說,小緣面前有兩個『古都源之助』。一個是穿着速水衣服的『古都源之助』,另一個是昏倒在地、衣不蔽體的『古都源之助』。
鐵平的咒罵隨着尖叫脫口而出。開門的黑衣人除了大聲呼喊同伴,身體幾乎還沒動作。反應方面鐵平快了一步。
『糟糕,其他敵人已被槍聲驚動。你需要打倒的人數恐怕不止九個了。』
鐵平繞着宅邸外圍行走,來到一扇側門。因附近的積雪曾被清理,門口並未被雪堆擋住。
速水摸遍源之助全身的手,忽然緊緊抓住了他的頭。
「我能從肌膚年齡、健康程度來判斷皮膚狀況……你的皮膚不太好喔。該多喫點青菜纔對。到了那個世界後,記得多喫點啊。」
整個過程持續約十分鐘,速水終於站起身。
源之助翻着白眼暈了過去。此時的他,看起來完全不像君臨大型企業頂點的男人,只是個悲慘的老人。
「這是宅邸的地圖。共四層樓,分爲四張。請用七十秒記下來。這把槍是Smith & Wesson公司出產的SW1911。因爲是全自動手槍,即便是初次使用的你應該也能輕鬆操作。另外還有備用彈匣,請從握把底部進行更換,換好後記得拉套筒上膛。拉一次套筒即可繼續射擊。爲保險起見,建議先打開保險。非專業人士很難在瞄準的同時精確地開關保險。請先拿幾個彈匣放進口袋。另外,別耍帥單手開槍,後座力可能會讓你重心不穩,甚至導致肩膀脫臼。關於射擊姿勢,請用你慣用的右手在上、左手在下的方式持槍。兩腳前後站立,前腳腳尖稍向外側,身體自然側身,槍口方向與前腳腳尖皆朝向目標,這就是所謂的韋伯式射擊姿勢,是最基本的姿勢。瞄準時,將後照門、前準星與目標連成一線,基本就能擊中。不過在七公尺內的近距離射擊時,無需透過照門瞄準,憑目測應該也能擊中。順帶一提,在你們『外世界』,殺人是犯法的,所以子彈都換成了強化橡膠彈,但雖說是橡膠彈也頗具威力,被擊中的人會暫時昏迷。再者,若真的束手無策,不妨再翻翻揹包,說不定還有能派上用場的東西。說明就到此爲止,祝五十嵐你凱旋歸……啊,你背後有敵人!」
「爺爺?」
「看着吧。就是這麼回事。」
「我先聲明過喔?我對那方面沒興趣。其實根本不想看你的裸體。」——速水臉上露出十分厭惡的表情,以增加說服力。「但爲了『擬態』,我需要你身體的情報。」
爺爺源之助正站在眼前——看起來確實如此。但爲何這個『古都源之助』穿着和速水真事一樣的衣服?那麼腳邊那個衣不蔽體的人又是誰?而速水真事又去了哪裏?
希望他能瞭解自己長久以來的心情。慢慢地、一點一滴地,把至今所有的心情都告訴鐵平。要說的不止是『謝謝』,這兩個字遠不足以表達她的感激。她要一字一句,用很長的時間來傾訴。
已經無處可逃了。
「幹、幹什麼?住、住手!」
「不認識我了嗎?我是妳爺爺啊。」
眼前的狀況已超出小緣的理解範圍。
***
他一定不知道。所以,更要讓他知道。
說話的源之助聲音如其人。但小緣立刻察覺不對勁,進而確定自己的推測無誤。
『任務開始了!』
「源之助社長並未受到身體上的傷害,妳放心。」——一本釣說話時,臉上鬆弛的皮膚隨之晃動。「速水桑只是獲取了源之助身體的情報而已。」
完全無視源之助的慘叫,速水的手指直接探索着他眼球的輪廓。
——槍之嶽的聲音從耳機傳來。鐵平嘆了口氣。
「呃、呃呃?」
『首先,五十嵐你必須做的事,就是報警。』
眼前這個人是假的!
鐵平輕輕深吸一口氣,用左手拍了下自己的臉頰。用有些乾啞的喉嚨擠出聲音——
接近門邊時,鐵平對着胸前的麥克風問道:「那麼,這附近有敵人嗎?」
「你們到底想幹嘛?住手!到底要脫到什麼地步?」
「爲了完美擬態,必須確實掌握對象的身體狀況。比如說,」速水露出頗爲無奈的表情,摸着源之助老化的皮膚說道:「皮膚的狀況。」
這些人,不是人類——至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類。
『敵人離開時,仍需與外部接應的人聯繫。爲確保聯絡手段,他們留下了一處作爲逃脫時的聯絡地點,也是唯一一個干擾電波無法波及的空間。那個地點位於最上層的某個房間。沒錯,就是第四張地圖上標了紅色圓圈的地點。你可以在那裏用手機打電話報警。不過,要抵達那個房間,至少需與九名敵人交手。別擔心,當你接近敵人時,我會預先通知你。』
——不會露出這種冷笑般的笑容。
鐵平嚥了口唾液。手中的槍沉甸甸的,這就是真槍的質感吧?手心已開始隱隱冒汗。
門緩緩打開,眼前是類似廚房的區域。空氣中飄着清潔劑淡淡的香氣。放眼望去不見人影,也無聲響。看來空無一人。
小緣只剩下哀嚎的力氣。
可是,若他們不是人類,又意味着什麼?就算除了這個世界外還有另一個世界,又能說明什麼?
腦中浮出一個假設。雖說是個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想法。
「你們……」
這個問題不由自主地從小緣口中問出——「你們該不會是打算征服世界吧?」
噗嗤。
速水有些意外地眨眨眼,瞬間爆笑出來。
「我們可沒那種野心。」旁邊的一本釣苦笑道:「我們纔不打算進行征服世界那種幼稚舉動。」
「那、那麼,爲什麼……?」
「我們纔不想接管這個世界。我們只想毀掉這個世界。」
***
巨大的本館矗立在黑夜中。
本館的外觀與作爲宴會會場的大廳,忠實再現了國外歌劇院的風情。以紅色和金色爲基調的皇帝色大理石鑲上青銅金屬製成的牆壁與地板、一絲一縷縫製的地毯、刻在牆上的人物像與紀念碑文、天花板上的夏卡爾畫作等許多細節,均以高超的建築與雕刻技巧處理。不過這只是「外觀與大廳廣場」等部分的裝潢與樣式,其餘部分則以木材和水泥等現代建材構建。所以本館整體看來,猶如在一座外觀似超高級現代化飯店中,紮實地嵌入了一座十九世紀歌劇院的感覺。
在這般龐大的建築物中行動,本來就容易迷路。無數房間比鄰而設,走廊曲折蜿蜒,很快就讓人失去方向感。無論擁有多精密的平面圖,仍難全盤掌握。因此——
「你不認爲會迷路是正常的嗎?」
『一點都不認爲。你到底想不想幹啊?』
現狀正是如此,鐵平正在不知何處的走廊上晃盪。
捉迷藏已經開始。聽到槍聲趕來的黑衣人共有四人。鐵平正拼命躲着他們。
當子彈擦過腳邊的地毯,發出刺耳爆鳴時,鐵平只覺得背上的冷汗幾乎要凍結了。立在走廊邊的聖誕樹在他繞過的同時,也轟然爆開倒下。鐵平眼中泛淚,死命逃跑、求救——「槍、槍之嶽!」
『真拿你沒辦法……在你前方四十公尺處的轉角右轉,轉過去後約五十公尺的十字路口左轉,會出現一座螺旋樓梯,藉助那個樓梯直接衝到四樓吧。』
——槍之嶽一口氣說完。鐵平也完全照她指示的路線走。不料走廊盡頭卻出現了黑衣人。
一次三個。
子彈彈開了那股扯住衣服的拉力。
『請從中間折斷它們。』
但是一本釣仍然兀自地點點頭:「沒錯。我們就是要讓其中的一個根腐敗。把這個世界用核彈頭徹底破壞、連根拔起。遭到破壞的根成爲大樹腐敗的樹枝,不久這個腐敗會感染整個樹幹,整棵樹於是就漸漸枯死了,無法再生。這樣一來,會造成什麼後果?原本這棵樹所支撐的其它的世界將如何是好?」
「沒那閒功夫!」鐵平已向前衝去。早有覺悟的他並不害怕。忍住不安、咬緊牙關、一味向前衝!
鐵平發抖停下腳步。背上冷汗不斷滲出。內心慌張不已。
呼哇!同時,鐵平衝出白煙。新鮮空氣一股股灌入胸腔。但鐵平早已眼淚奔流、鼻水四溢、胃液翻騰了。
鐵平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襯衫已被鮮血染紅。他腳步虛浮、腰脊發軟,卻不得不繼續前進——後方追兵將至,前方亦有複數腳步聲逼近。
呼哈。
「咦?什麼?」小緣無法理解兩者的關聯。「你、你是說『只要佔有了KOTO這家企業,就能毀掉這個世界』?」
小緣眼神空洞,幾乎已聽不進任何話語,但一本釣仍舊說着:「爲何我們會想摧毀這個世界呢?」
「我受夠了。」鐵平喘着粗氣斷斷續續地說,「夠了……真的受夠了……」
——一本釣開始得意地發表意見:「世界的根部是讓世界這個空間得以存在、成立的骨幹。這個根是相當堅韌、不會輕易枯萎的。否則的話,可能就無法支撐這個世界。不過,小緣小姐,不知妳是否知道——除了你們這個世界以外,還有其它的世界存在。我們就是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人種。」
鐵平果斷折斷四根棒子,從斷裂處冒出了大量白煙。
用顫抖的雙手掏出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着三格信號,看來此地確實能通訊。鐵平緩緩舉起手機——
『唯一沒有干擾電波的空間』——是在四樓的廣播室。
人類當然無法在毫無呼吸、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況下運動。因此在本能制約下,鐵平微微睜眼判斷方向、想要換氣。然而,那些連成人都難以忍受甚至昏厥的反恐用白煙,同樣無情侵蝕了鐵平的身體。不久鐵平便感到眼淚氾濫、鼻子刺痛、陣陣嘔吐感翻騰喉頭。
『已經夠了。』
幾乎是踉蹌着衝進來的鐵平,身子一晃便重重撞上牆壁。背靠牆面後,他再也動彈不得。雙腿不住顫抖,只能勉強倚着牆支撐站立。
鐵平吶喊着,拔出插在腰間的槍,雙手持槍前衝。不管有無瞄準目標,不停地扣扳機、扣扳機、扣扳機——
不相信,更不願相信。
卻猛地將它砸向地面。
不要!
已經結束了嗎?
大腦一片空白,再度扣下扳機。第二發。鮮血四濺。「啊啊啊啊!」
『你真是亂來。』
「因此,各個世界都有支撐那個世界的根。而這些根部都是相連在一起的。其實這些根就像是一棵樹的許多樹枝般,都與這棵樹的樹幹相連,並各自支撐一個世界。各個世界都是由這棵樹所誕生出來的。知道了這個概念之後我要問問題囉?」
透過防毒面具碎裂的鏡片,可見對方臉上染滿血紅。雖慘不忍睹,他卻無法移開視線。
『五十嵐,快戴上防毒面具。』
「KOTO剛開始發跡時,是專門開發新技術並提供給其他企業的公司——也就是以技術開發顧問的身份和多家企業合作。雖是相當稀有的型態,卻在短短二十年間成爲股票上市的大企業。由於這種型態,KOTO幾乎完全掌握了當時的新技術體系,所以當它切入各種產業與商品開發後,就成爲一家如『萬能企業』般的神奇公司了。」
***
小緣已完全無法思考。
『我啊……其實說過——』
「沒錯,毀掉。」——一本釣點頭:「只要擁有KOTO的力量,就做得到。」
小緣哭了。除了哭,實在束手無策。不過一本釣纔不管小緣是笑還是哭,繼續開心地問着他的問題——
傳遞到掌心的衝擊令他彷徨。若繼續以這樣的力道砸下去,甚至可能奪走對方的性命——這樣的預感讓他鬆了力道。
「世界其實是有根部的。」
「這個人……」
鐵平屏住呼吸,一股腦衝進白煙中。衝進去前緊閉雙眼。臉頰兩側能感受到白煙包圍。
「正是如此。」
鐵平大口喘氣,這時才發覺自己早已全身溼透。
咚!頭蓋骨與槍柄猛烈撞擊的悶響驟然迸發。
廣播室是個採用隔音建材的正方形房間,似乎還兼具監控功能——入口對面的整面牆上排滿了監視宅邸各處的屏幕。不過此刻所有屏幕的電源都已切斷,只剩一片死寂。
槍之嶽的聲音將鐵平的理性拉了回來。
「啊!」他反射性地將槍口抵上對方防毒面具,扣下扳機。第一發。面具鏡片應聲碎裂,鮮紅液體噴濺而出,沾上鐵平的臉。「啊!」
現在應該也能出現我需要的——鐵平如此想着,從揹包中摸出四根長約四十公分的細長棒子。
不要。
子彈以每秒914.4米的速度撕裂他後背上方的空氣。鐵平連冒冷汗的餘裕都沒有,在撲倒在地前扣下扳機。兩發。
一頭撞進黑衣人腹部。失去平衡的黑衣人被撞倒在地,鐵平順勢壓上,掄起槍柄狠狠砸向對方頭部。
——說到這裏,一本釣忽然停下,轉過頭皺眉對小緣說:「小緣小姐,妳對自家企業的認識根本錯了。這樣子怎麼繼承源之助社長的位子呢?不過,反正都要死了。」
——小緣語塞。核、核彈頭?
***
忽然鐵平的衣服被扯住——「唔!」
鐵平瞬間猶豫了。
「如果其中一個世界的根開始腐敗了,結果會怎樣呢?」
『真的束手無策的時候……』
速度隨之下降。
「怎、怎麼可能?」
『右眼失明,鼻樑骨折。和他傭兵生涯奪走的人命相比,這代價還算輕了。』
一發射偏。另一發擊中黑衣人的側腹。黑衣人開始搖晃。
但鐵平忍住了。那些被白煙嗆得死去活來又失去方向感的黑衣人,似乎意外地容易撞開,鐵平就這般邊衝撞邊前進地殺出一條路。
白煙中隱約可見一個黑衣人被擊中胸口,一個被擊中手腕,一個被擊中防毒面具。在視野不清又無掩體的空間裏,躲開槍擊幾乎不可能。雖是強化橡膠彈,但威力不容小覷。不幸被擊中防毒面具的黑衣人,眼、鼻、喉瞬間遭白煙侵襲,不久便被嗆暈。
「可是,這太誇張了」——小緣對這答案十分不解地苦笑。因實在難以想象。「我家的公司,怎麼可能摧毀世界呢?」
不過他仍未停止奔跑。
「所以源之助社長平時的隨身護衛纔會如此嚴密,對妳的保護也滴水不漏,這一切都是爲了阻止犯罪者動腦筋到你們及KOTO頭上。」
「說到這裏妳應該懂了吧?雖然不清楚KOTO是怎麼搞到核彈的……但可以確定的是,KOTO已經成長爲必須擁有核武器來自保的巨大組織了。雖然妳可能不願意相信就是了。」一本釣看着小緣啞口無言的表情,笑了笑繼續說:「但這就是KOTO……」
「……」
黑衣人詫異地停下腳步。鐵平兩手各持兩根噴着白煙的棒子,分別向前後丟出。投出的煙霧棒釋放的白煙瞬間將黑衣人包圍。因戴着防毒面具,他們呼吸未受影響,但視野瞬間被遮蔽。
「什、什麼意思?」
「我……」彷彿要爲早已脫力的自己打氣般,鐵平喃喃低語:「還不賴吧?」
螺旋狀樓梯的上方,一個黑衣人擋住了去路,手中握着衝鋒槍。
槍之嶽話還沒說完,鐵平已經有所反應了。他放下背上的揹包,同時將手伸了進去。雖然槍之嶽並沒有詳細說明,不過鐵平大致上還是能夠推測得出來。這個『看不見的揹包』的內部空間,應該是連接着外世界(第三世界)與內世界(第一世界)的第二世界。揹包裏並非『裝着物品』,而是裝着『物品被放進來』的『地點』,亦即『內世界送東西過來』的一個點。所以揹包本身不會太重,而只要放得進揹包的東西都能『保存』其中。
——這些話語,在小緣耳中聽起來好像是從遠方傳來般的不真實。她只想說服自己:這些話的內容,和自己的世界一點關係也沒有。
槍之嶽沒有回答。
纔打倒一個敵人,就要死在這裏了嗎?
***
淚水模糊了視線,鐵平不停地咳嗽……
所有一切都已超越小緣的理解範圍。還來不及感到難過或悲傷,自己的思緒就被拋到九霄雲外,飛向遙遠的彼方——
「KOTO不是單純的企業。它本身就是一個國家,甚至可說是一個世界。小緣,妳不知道嗎?——據說KOTO擁有數十枚核彈頭。」
「喝啊啊啊啊!」——鐵平馬上轉身向後開槍。
「只要有了核彈頭,要摧毀世界簡直易如反掌。所以我們纔想佔有KOTO。好了,說到這,妳應該又會有新問題了吧?」
小緣茫然複述:「毀、掉?」
鐵平整個人撞在地板上,大腿、腹部與下顎受到強烈衝擊。所幸地毯吸收了部分力道,讓他在痛覺襲來前便竭盡全力彈起身子,猛地前衝——
沒有回答。
鐵平從掩體後衝出,對着黑衣人胡亂射擊。強化橡膠彈擊中對方的大腿與肩膀,但不足以將其擊倒。黑衣人踉蹌了一下,仍將槍口對準鐵平開火。鐵平壓低身體,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
『恭喜你抵達這裏。此處應當能接收訊號,請儘快聯繫警方。』
***
所以,從這個揹包裏,總是能適時地掏出對鐵平有幫助的東西。
「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五十嵐?』
正要扣下第三發時——
「其它的世界也將失去養分,開始腐敗。也就是說,破壞這個世界是我們達成目的的過程,也就是我們的手段。我們真正的目的是最後的結果。」
真實世界,感覺越來越遠了。
但僅憑一擊無法造成有效打擊。黑衣人以出乎意料的力道彈起上半身,鐵平頓時失去平衡。
小緣沒有回答。現在的她已經陷入茫然的精神狀態裏。
寒意讓肩膀不停發抖。雖然全身被汗水浸透,體內卻像結了冰般寒冷。頭腦昏沉,連平衡感都幾乎喪失。雙腿如同灌鉛般沉重,疲憊感正從脊椎蔓延至全身。
「我才……」鐵平流着淚哽咽道,「十七歲啊……」
不過是日本隨處可見的「普通」高中生。整天把「好無聊」掛在嘴邊,「僅僅」是個對未來感到迷茫不安的——
高中生。
身爲區區高中生的自己,剛纔竟險些動手殺死「敵人」。
這般處境令人難以置信。不僅是肉體,連精神都彷彿要被撕裂。
已經夠了。好想睡。好想就此坐下好好睡一覺。什麼都不願再想。先前立下的決心早已無關緊要,甚至連此刻該做什麼都毫無頭緒。
「爲什麼非得由我來做這種事不可……」
『不是爲了拯救古都緣嗎?』
「可是……」鐵平呼吸艱難地反問,「一定非我不可嗎?」
會猶豫也是理所當然的。
爲何如此艱難的任務偏要落在自己肩上?爲何必須承受這般痛苦?比自己強的人比比皆是,又爲何非得親自與敵人交鋒?混亂的思緒在腦中翻騰,幾乎榨乾他最後的氣力。
鐵平雙膝跪地,兩手撐住身體。
『你要放棄了嗎?』
「唔嗚……」
背後響起槍聲。
「?」
視線開始模糊的鐵平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向前撲倒。臉撞上地板,鼻子傳來一陣劇痛。
「打中了嗎?」
交談聲從後方傳來。看來背後中彈了。幸好穿着防彈背心,除了流鼻血外應該沒有致命傷——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
沒想到槍之嶽竟站在房間中央。香氣繚繞中,她正嘻嘻輕笑。
鐵平只覺得心死。多麼可笑的解釋。戰鬥天才?誰在乎那種東西。我只是個普通高中生,隨處可見的平凡人。爲何要在此受苦受難?爲何因莫名其妙的理由被扔進戰場?簡直荒唐!一切不過是巧合。能活到現在純屬僥倖,或者說是奇蹟?可笑至極。夠了,真的夠了。我已經撐不下去,再也動彈不得了。
速水因爲太過亢奮,甚至要用自己的手壓住發抖的肩膀。
聲音從頭頂傳來。對方已走到鐵平腳邊。
能感覺到對方正謹慎地觀察狀況。鐵平趴着一動不動,既無力起身,也失去了再戰的意志。
「接下來……」
「管不了那麼多,先彙報……」
「哇哈哈哈哈哈!」
「啥?」——速水已經變回了原本的樣子,聽了報告後,不禁皺起了眉頭:「現在正在交戰中?」
但他依然站着。看來,還能繼續戰鬥。
速水的表情僵住了。
「我們的目標在這個位置。」
小緣一頭霧水地聽着。
『五十嵐。』——槍之嶽的聲音再度在耳畔響起,但鐵平毫無反應。
——那是種近乎異常的笑聲。
「別唱了!」
「奇怪,這傢伙什麼時候溜進來的?」
「看着吧,我會徹底解決那傢伙的!」
小緣不禁感到背脊發寒,她抬頭望向速水。
『無論戰鬥天賦是否與生俱來,判斷力、動態視力、行動力、反應速度如何超羣,這些都不重要。聽見了嗎?你被選中的使命,是「拯救不幸的少女」。像白馬王子般現身,拯救那位身心傷痕累累、終日以淚洗面的少女。我們求助於你,並非因爲戰鬥素質。你知道真正的原因嗎?很簡單——唯有你能「真正拯救」古都緣。能做到這點的,只有你。』
差不多在這個時候,黑衣人也做了狀況回報。
『我想你仍不明白我的話吧?或許你現在依舊一頭霧水,因爲還未到看清一切的時機。但我可以肯定告訴你:現在的你連目標的十分之一都未達成。就此撒手不管了嗎?五十嵐,你究竟爲何來到此地?你的目的何在?你要拯救的不幸少女仍在哭泣,你甚至未曾兌現任何承諾。你一事無成,聽見了嗎?』
這就是我賭上性命的理由吧。
「一本釣,交給我吧!交給我來料理那傢伙!他是我的獵物!」
膝蓋仍在發抖。手臂沉重、頭部陣痛、肩膀痠軟、胸口悶燒、腰背疲軟。連內心都早已失去力量。
——速水突然笑了出來。
速水不耐煩地轉過頭去,一本釣用一種奇妙的表情說道:
對方可是在瞬間就佔領了全館的恐怖份子。竟然有人單槍匹馬地衝了進來,太有勇無謀了。
鐵平並不驚訝。對現在的他而言,已沒什麼能引起訝異了。
『你知道我們爲何選你擔任聖誕少年嗎?因爲你是天才。戰鬥方面的天賦堪稱與生俱來——瞬間判斷力、動態視力、行動力、反應速度,所有素質都無可挑剔。不信嗎?事實就擺在眼前:你單槍匹馬闖到這裏,而對手卻是訓練與經驗遠超你數十倍、數百倍的戰鬥專家。這些專家無人能制服你。雖說有我們「內界人」從旁協助,但實際戰鬥的是你。這般戰績絕非普通人能達成。五十嵐,你是戰鬥的天才。』
古都緣。
鐵平睜開了眼睛。
看吧。我要死了。即將在此喪命。真是可笑的戰鬥天才啊。
「啊?怎樣啊?」
『一萬人中也未必有一人能拯救古都緣。除了五十嵐你。爲何是你?爲何非你不可?理由絕非無聊的戰鬥天賦,而是與戰鬥才能、格鬥能力全然無關的部分。因爲我們期待你能以更深遠的意義,去「拯救」那位少女。』
「那傢伙該不會是那些人吧?」

***
「少廢話,說正事。」
「是、是的。」黑衣人慌忙地點頭:「我想,對方應該是客人之一,身上有槍,我們現在正在追捕他。」
「死了嗎?」
「五十嵐真了不起,我差點愛上你了。」
看樣子速水應該也是這麼想的。他不屑地說道:「用盡手段宰掉他。記得把他的屍體拖過來給我看。我要看那蠢貨長得一副什麼德行。」
「這個派對是禁止攜帶武器進來的。充分研究過襲擊方案的我們,應該再清楚不過了吧?但是,他卻擁有武器,而且現在還和我們的一衆小黑纏鬥,這個事實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這番話語既唐突又出人意料。
我必須讓她不再流淚。
「速水桑,稍等一下。」
生命就要在此終結了吧。真是倒黴透頂,人生竟要這般草草收場——鐵平閉上雙眼,任淚水滑落。
鐵平用盡全身力氣翻轉身體。眼前晃過黑衣人的背影。子彈搶先一步射中對方腰部,又在黑衣人哀嚎跪地時朝其側腹補上數槍。待對方倒地後,再精準地補了三發子彈。
——同班八個月的同學,卻在幾小時前纔開始真正瞭解。二人關係僅止於此。但光是呼喚她的名字就能讓全身湧出力量,簡直像小說劇情般不可思議。
「我的愛人是聖誕少年~」
「嗚哇!竟然是個小鬼?怎麼會在這兒?」
可是小緣正在哭泣。
他搖晃着站起身,環視房間。
——鐵平眼眶泛紅、流着鼻血問道。
「呵呵呵哈哈哈!」
一本釣聳聳肩,說道:「請便。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原來如此!是他們啊!他們總算出現了啊!」——速水露出牙齒,雙眼好像發現獵物般,泛着喜出望外的血絲。
開什麼玩笑?
『但重點在於——』槍之嶽不死心地繼續道,『我們選擇你的理由並非剛纔那些。』
——在旁邊聽見這些的小緣,此時稍微恢復了神智。
恍惚中聽見了難以置信的事情。
彷彿從腹部深處迸發出來——不是單純的喜悅,其中還包含了其他感情,甚至是憤怒,是那種瘋狂的大笑。
「我該做什麼?」
「交戰?」
「那些人」是什麼意思啊?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