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全景的构图0;Panorama1;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6万 字
(杀了我也无所谓。)
01
听完萌绘等人的解释,犀川陷入沉默,而她们也小声交谈起来。此时,芝池和鲤沼敲门进入。
“好久不见,犀川老师……”芝池伸出手。
“刑警先生,”犀川熄了烟站起来。“你是……”
“敝姓芝池,”他报出姓名。“这位是鲤沼。”年轻的鲤沼站出一步。
“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吗?”萌绘看着对面的门问。
“还没,才刚开始。我叫了帮手过来,等会儿就到,”芝池闷闷不乐地回答,“这里会变成临时的搜查总部,能否请各位移驾到楼上的饭店?三十分钟后,我再过去问各位一些问题。”
塙理生哉站在门口张望,看了一眼萌绘。他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复,平稳的态度看似从容。
“犀川老师在哪里落脚?”塙理生哉问。
“不……还没找。我才刚到。”犀川回答。
“那么请用舍妹的房间,”塙理生哉说:“您应该知道吧?”说着,拿出饭店的钥匙交给犀川。
“我知道。在四楼。”
“妹妹?”萌绘低语。她想起之前跟犀川在一起的女人。
“塙先生的妹妹吗?”塙理生哉已先行离去,没有回答萌绘。
“我大概听塙总经理和这里的工作人员说了一些。唉呀……”芝池摸摸下巴。“这情况还真是……”
“芝池先生,我换下来的衣服……在最里面的房间。”萌绘对着芝池说。
“好的。”芝池点点头望着鲤沼。
鲤沼会意过来便离开房间,萌绘跟在后面。对面房间的门口只站了一位警察。鲤沼开门让萌绘进去。
“鉴识课的人还没到,请你不要随意触摸。”鲤沼面无表情地说。
萌绘通过黑色房间来到红色房间。鲤沼跟在萌绘身后,尸体还留在房间里。萌绘又看到令人害怕的脸孔……藤原博已经不在人世。此刻,萌绘已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冷静客观地看着尸体……之前没有看漏什么吗?她从容地看看周围。这不是梦,而是真的凶杀案。
“我是不高兴啊,”萌绘叹息。“我遇上那种事,结果老师在做什么呢?也没打电话过来……今天下午你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
“是我……”
“那餐饭我吃得好紧张喔,”洋子微笑。“现在总算能松一口气,所以才会想……”
“嗯,”萌绘坦白地点点头,然后微笑。
“当然是因为她自己告诉我的呀。”
“不对,是香奈芽。谁是芳枝啊?”
“你们觉不觉得肚子有点饿啊?”洋子小声地说。
“几号房?”
同时传来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一会儿,电梯门口再度出现窪川的身影,他和刚才一样看着萌绘他们快步向前,简直跟不停重复动作的机器人没两样。两个人的对话因为鸣笛声中断,萌绘默默抽着烟。她有点头晕但心情不错,身体非常疲累酸痛。进来两名急救员、两名警官和其他身穿深蓝色工作服的搜查员,约莫十名男性。警方终于赶到第一阵线。或许是听到外头的鸣笛声,酒吧里走出五、六位客人。眼看他们匆忙走进电梯,几个人叽叽咕咕起来。
“你现在在哪里?”
“老师,你认识塙总经理的妹妹吗?”萌绘转身面向犀川问:“为什么你知道她的房间在四楼呢?”
“博土会‘故意’做出什么事吗?”
“啊?”萌绘惊讶地看菩洋子。“刚才不是才吃了全套的法国料理……”
“鲤沼先生,你认为呢?”萌绘不着痕迹地问。
“那就是塙先生咯……”萌绘点点头。她当然也有考虑这一点。“警方应该也会认为凶手是外人的可能性极低。刚才发生的那件事,几乎可以锁定可疑的对象。”
“好像发生不得了的事耶。请问……西之园小姐和她的朋友也在房里吗?”
主控室等房间已封锁了,鲤沼和站在门口的警察交头接耳。萌绘等人随着窪川来到位在通道中间的电梯。门一开,四个人先行进入,窪川随后。他接着取出门卡插入操作盘下方的缝口。萌绘心想因为他要负责带人离开,才会有这张门卡吧,到达地面一楼后,窪川让四个人离开,说了一串不必要的招呼语之后关上电梯。
“既然有这么用心而且还掌握博士行踪的人,杀了这个人不就好了?”
“真贺田博士为什么要对我做那种事?”萌绘重新开始询问。
吐出烟,肺部吸进满满的氧气,真的比较不激动了。脑中尖锐的部分慢慢融化,不,应该是风化了。
“犀川老师吗?”塙香奈芽的声音。
“那你们慢慢聊,应该是说……好好把握啊。”洋子眨眨眼睛站了起来,小爱也跟着离席。两人前往饭店内的酒吧。
“故意?”
“还没,大概快来了吧。我也没看到什么……话说同来,我真的不敢相信藤原先生死了,我哥好像打击很大的样子。我其实很想去找您,但今晚必须陪我哥……”
“你们可以回房了。”芝池说。
萌绘也有同感。为什么在这里可以杀人呢?不对,应该是凶手逃到哪里去了呢?无论检查几遍都一样,房间周围的水泥墙完全没有破绽。她独自走进更衣室。脱下橘色套装,换上原本的衣服和鲤沼回到走廊。刚才和萌绘一起用餐的宣传部员工窪川突然站在门口附近,看起来仍旧一副定不下来的样子,萌绘认为他本来就是容易露出这样的神情,并非凶杀案的关系。
“假设真贺田博士在附近,塙理生哉应该清楚才对。此外,应该有人负责照料真贺田博士,每天送餐过去或做其他接触。不可能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我是口渴了,”这回轮到小爱。她也才在楼下喝过啤酒吧。
“不了,我先回楼上。”犀川指指楼上。“想洗个澡。”
“莫非知道真贺田博士所在的人都会被杀?藤原先生知道,新庄小姐的话,她是塙总经理身边最重要的秘书,应该也很清楚……啊,还有松本先生接替了岛田小姐的工作。因为真贺田博士进驻公司,为了要特别提防对博士很了解的岛田小姐,所以她才被迫离职。”
“七十二的倍数耶。”
“芳枝是塙理生哉先生母亲的名字,”萌绘瞪着犀川。“我故意的。老师,你为什么知道香奈芽小姐的名字?”
“没什么,她说了谎……”犀川有点困扰的表情。“她说要告诉我关于真贺田博士的事,我就跟着她回房间,后来才发现她骗我。西之园,你不认识她吗?”
“警方问话了吗?”
“你看,是不是好多了?”
“在新干线上,我确定打电话来的是真贺田博士。”
“我知道!她叫芳枝对吗?”
“饭店的地下楼吗?”
“她侵入虚拟现实的系统威胁我。”
“嗯。”
“啊,我负责过来接待各位。”窪川低头致意。他向初次见面的犀川递上名片,又鞠了一次躬。
“已经气到七十度,快变成直角了啦!”
警方尚未运出尸体,也许已经从别的出口离开,但不是饭店门口。偶而见到一些警方的人来回奔走于电梯籼饭店大厅,这时总会见到电梯里有窪川的身影,他负责持门卡带警方前去地下的研究室。因此,饭店大厅里的两座电梯只开放其中一座,而饭店的门房就站在不使用的电梯前负责引导。
“不然难道是别人?不是真贺田博士吗?”
“那种事?”犀川熄了烟说。
“你要回答‘不是’吗?”萌绘抬头斜睨着犀川。
萌绘并不了解洋子的意思,因为她认为洋子应该吃得比她多啊。
“不,没必要说这句,”犀川嘴角上扬。“我只是刚好在附近……另外,傍晚我有打过电话给你……”
大厅圣诞树上的装饰停止闪烁,一片死气沉沉。没有人会想到饭店的正下方发生了离奇的凶杀案。反町爱和牧野洋子并肩坐在大厅角落的沙发,对面则是萌绘和犀川,每个人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附近傅来电梯的声音,开启后只见窪川快速地往正门前进,途中向萌绘等人点头致意。
窪川带着两位警官折返。他看了犀川等人一眼点了点头,接着带领警方往电梯方向前进。萌绘心想窪川应该被吩咐接待陆续到来的警方吧。
犀川不发一语地点点头,总有一种自己在发呆的感觉。
“我昨天晚上见到的也是她本人,绝对没错……昨晚她在这里。”
“别客气啦。反正哥哥都发现我回来了。”
“没错……”萌绘嘟起嘴。“令人尖叫的角度。”
萌绘表示牧野洋子和反町爱在饭店酒吧里,芝池和鲤沼便起身。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谢谢你把房间让给我。”
芝池他们前往酒吧。犀川则跟着萌绘一起离开,来到电梯前。成群喧闹的警方看着他们两人一阵子。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她仇视我的原因。”
“不会,我没什么感觉……”犀川回答。
“那么改天再聊,再见。”
犀川和萌绘坐上另一座电梯上三楼,两人默默来到三四三号房。
“嗯,”萌绘看着犀川。“例如他不小心知道一些内幕……”
“没有,才过了二十分钟……”
“老师,是我。”西之园萌绘的声音。“我可以上去了吗?”
萌绘取走香烟,犀川帮她点火。她心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帮别人点烟。
“虽然锁定了目标,警方还是会逮不到人。不然凶手就没有犯案的意义了。”犀川面无表情地说:“或者……凶手的心态,是被抓到也无所谓。”
“我还没吃晚餐。”犀川说。
“之前他代替新庄小姐来接待我们。”
“那三十分钟后,我去找你好不好?”萌绘凑近犀川小声地说:“在我房间谈话可能会被窃听。”
“有可能是塙先生吗?”萌绘说:“其他人办不到的,我想不出还有谁。”
02
“云霄飞车的角度耶。”
萌绘开门进房后,犀川再度搭乘电梯来到四楼。进入四三八号房,窗明几净,没看见塙香奈芽的行李,桌面和烟灰缸也一尘不染,显然饭店接到指示前来打扫过。此趟太过突然,并没带任何行李,从东京回到那古野,然后直接从大学开车前往长崎。车子还停在欧洲公园的停车场。本来想尽量隐瞒行踪,还是意外地被揭穿了。明明不想让真贺田博士知道呀……假如此刻电话铃响,彷佛也一定会伴随四季的声音,他想起她的声音。电话真的响了。
“喂?”
“真贺田博士一定对犀川老师有兴趣,”萌绘低着头说:“所以才故意这样对我。”
“有句话我一定要说,我真的很高兴能看到老师。”
“四三八。”
“真像你所说的话,凶手就不会是真贺田博士,而是个位高权重的人。”
“是吗?通常一位女性会对于初次见面的人连名带姓地介绍自己吗?”
“没有……”犀川吐出烟。“今天下午我偶然遇到她,结果她找了她的朋友加古带我参观研究室。”
“你们要不要去酒吧?”萌绘看着她们说:“我和犀川老师留在这里,我怕等一下刑警先生会找不到我们。”
“西之园,”犀川抬头吐出一口烟。“你好像不太高兴。”
“他那个时候不在。”犀川喃喃自语,那个时候指的是藤原被杀之后不久。
“对了……对方才给过我名片。”犀川掏着口袋,但没找到。
正在梳洗的犀川关上莲蓬头,接起浴室里的电话。
“骗人。犀川老师,请你留在这里。”萌绘立刻说。
“你还是太紧张……而且还醉了。抽根烟吧,算我求求你,就当被我骗好了,你先安静三分钟。”
“那个人……”犀川问。
“你说窪川先生吗?”萌绘回头看着问:“他是Nano Craft的主任。”
之后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犀川几乎没有开口。
终于只剩下两个人。犀川点燃一根烟。
“没有,”面对萌绘的询问,鲤沼显得不知所措,但还是从头到尾一种表情。“如果各位说的都是真话,那么,这……实在无法相信。”
“也有可能。听了你刚才的说明,那些很像是博士会说的话。可是我也没说其他人模仿不来。”
“不……说谎未免……”他结巴起来。
挂上电话,犀川拿起浴巾擦拭,接着到梳妆台刮胡子。电话又再次响起。
“我懂了,”犀川伸手制止。“西之园,你最好不要再讲下去,说得愈多只会愈生气。”
“还在研究室,跟我哥一起。来了好多警察喔。啊,对了,我哥要我对您还有西之园小姐说,他很抱歉造成你们的困扰。”
“为什么你知道她的房间在四楼?”萌绘重复一样的问题。
“咦,已经三十分钟了吗?”
警方接连着来了数十人,聚集在大厅中喧闹不已。芝池和鲤沼现身,和西之园萌绘交谈了十分钟。萌绘将整理好的内容明确地向两位刑警解释案发经过,他们拿着记事本记下几个重点,没有任何问话,仿佛萌绘的证词对侦办案情一点用处也没有。除了西之园萌绘没有其他目击者亲眼看见凶手犯案,以及在被害人体内发现凶器。但刑警们办案的态度,显示他们似乎认为萌绘描述的是虚空间,很难做为实际上的参考。他们也问了犀川几个问题,但犀川能说的证词并不多。警方只记下了犀川在研究室看到一名带着口罩的女性离开。
“对,不是刚才我们待的地方,而是更下一层。不只那一层是研究室,电梯的操作盘也有显示。”
“老师,要进来喝杯咖啡吗?”萌绘插入门卡后回头问。
“我不知道。”犀川摇头。
“恐怕真贺田博士可以操作Nano Craft全部的计算机,也拥有阅览所有档案的权力。这是为了留下博士最基本的条件。”
“我要穿件衣服,再给我五分钟。”
“好。老师?”
“什么事?”
“我刚才打过去是电话中,你打电话回学校吗?”
“这种时候不会有人在学校。”
“说的也是……”萌绘停顿了一下。“该不会是真贺田博士打电话来?”
“很可惜并不是。”
“那……五分钟后我就上去。”
挂上电话,犀川用冷水洗完脸后离开浴室,头发没干就先穿上衣服,然后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抽烟。
为什么他会用“很可惜”三个字呢?犀川惊觉自己竟有期待的情绪。怎么回事?他只见过真贺田四季一次,那是在三年半前的夏天。他们交谈过几次,但加总起来的时间屈指可算。两人之间究竟有过多少言语交会呢?这般短暂的时间便足以让犀川体会她的才华。他想无论换作谁,仅仅一分钟的言谈,也能感受她排山倒海似的力量。完美。完美无缺的人类。
她一个人的生命就能和地球上所有人类的生命抗衡。因此,即使她亲手消灭某个生命,也微不足道。客观上,微小到近乎于零。但消去这些无法与真贺田四季比拟的人类,这种充满矛盾的生命行为。她不会为了任何目的而杀人,即使多微小也不会。
犀川直觉地认为,或许……凶手不是真贺田四季,还真是一个驽钝的思考呀。明明前一秒还觉得理所当然,下一秒却被自己推翻了。不过,真是这样的话,凶手会是谁呢?怎么办到的?目的又是什么?
犀川依稀看见前方的路。像古代罗马的都市计划一般呈中央放射状的道路,四通八达。有好几个犀川各自凝视不同的路,每个犀川都准备前行。他不受意志限制,也不认为自己只能选择某条路。没有人能发号施令,每个犀川都不受其他的自我影响,这就是自己的特性。
犀川是知道的。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点。他知道自己跟身边的朋友不一样。大家都只有一个自己,都打算只拥有一个自己。但是……他不是这样,他不受统合,不愿统合。
当然,体内其中一个人格是统合后的犀川,但犀川多数的人格有着各自的特色,这些自我人格并非聚合在一块的,这是犀川和他人最大的不同。是谁想要统合呢?是谁创造了人类?这两个疑问其实是一样的方向。
现在,犀川其中的一个人格思考着,但其他的犀川没有发觉,换句话说,他从不做选择。真贺田四季也一样,她也不受统合,不做选择。无论是非,她都不做选择,因为她拥有这种能力,彷佛脑中有道没有门的房间。对一般人而言,为了踏出房间而选择房门,所谓的出去,就是由内而外,人必定会循着进去出去这种路线……这是常识。
不过……就平面上两个向量的外积来看,向量朝着平面外另一轴的方向的话……模糊不清的思考却异常有说服力。为了离开房间而不选择房门,也就等于房间已不再是房间。没有内外之分,内与外部不受统合。
电铃响起。是西之园萌绘。犀川知道她也一样不受统合,从她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某个人格的犀川选择站起来走向房门。
03
打开门,犀川探出头来。头发还是湿的。
“老师,你没带换洗衣服来吗?”萌绘看见犀川穿着同一套衣服,走进房间便问。
“我也不明白。说不定他早想好哪天要让我们看见。”
犀川抽起另一根烟时,门铃响了。萌绘一打开门,看见芝池和鲤沼站在门口。
“果然。”萌绘痛恨这个回答,她鼓着一张嘴。明明心里有数,心里还是愤愤不平。
“我不断然决定喜欢或讨厌。”他回答,她知道面无表情的他心里正在动摇。“西之园,没有事情是绝对的。”
“所以那位小姐就过来了。”
“还没发现你的时候,那位小姐在和我在同一间办公室。后来加古有事离开,她也跟着出去。”
“今天晚上我不会把这么一点批评放在心上,”萌绘老神在在地说:“刚才那通电话是塙香奈芽小姐打来的对吗?”
“嗯,好复杂喔。”
“对,非常开心……-l
萌绘想起松本卓哉和新庄久美子曾待在同个讲座,而且新庄久美子担任过藤原副总经理的秘书,可惜这些讯息仍不足以浮现第四名关系人。芝池也问了犀川若干问题,其中问及他怎么下去地下层的研究室,但犀川仅简单带过。过了一会儿,芝池和鲤沼起身准备离去。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犀川吐烟。“现场也没有密道,只剩下这种可能性。虽然令人匪夷所思,但是既然拥有制造虚拟现实硬件的技术,控制一把刀子更不是问题,在人体安装感受反作用力的装置就好了。若要让刀子存在于虚空间,相对地在触感上也需要适合的装置,动力大概是采用的气压伺服马达(注:气压伺服马达0;airservo1;,工程学上的控制装置,输入一定比例讯号,装置便呈等比例增加或减少。)。刀子刺入锁定目标后,可能伪装成其他配备。不过我想警方迟早都会发现吧。”
“跟本人没两样吗?”
“没错。”犀川也不动声色。
“嗯……”犀川点点头。他走到窗边坐下。“这也可能是我带了好几套同样的衣服。”
“你又不看电视……”
“打扰了,想再请教几个问题。”
“嗯,刚到。芝池刑警也问了她们一些事情。”
“装饰?”
“你离题了,言归正传吧。”
“老师,你刚才注意到我穿长裙喔。”萌绘微笑。她为了让咖啡快点变凉而拿着汤匙不停搅拌。
“就算有,也太明显了吧。如果真的有这号人物,用那么惊人的手段很不安全吧。”
“没看到,”犀川摇摇头。“外表换个造型对塙理生哉的公司来说很容易吧。”
“唔……”犀川直视萌绘,看来兴味十足。
“不,还没有任何想法。”芝池摇头。“况且没有下结论的证据啊,不过同一个凶手的可能性的确很高,三名死者也不是完全没关系。”
“有两个目的,”一直看着萌绘身后墙壁的犀川立刻回答,“第一,表演本身具有价值和艺术性,这是为了达到令观众感到惊喜的目的,就和普通的戏剧差不多……一时操作他人的感情,就某种程度来说就是刺激人类的支配欲。”
这里比萌绘她们的房间小很多。电子时钟放在隔着两张单人床的桌子上,显示现在时间是十一点零六分,萌绘一面想着那也是七的倍数,一面坐下。犀川没看着她。
“没完没了?”
“对……”萌绘略感讶异地点头说:“我想通凶手杀死藤原先生的手法。”
“我不懂,”萌绘一头雾水。“哪有这种讯息啦?意图呢?有什么目的?”
“嗯,该怎么说呢,就好像一堆华而不实的……”
“作这些风险大又大费周章的事情,我真不敢相信凶手会得到什么报酬。”萌绘双手交叉在胸口。“话说回来,也许从三位被害人的角度思考比较恰当,还有凶手杀人的目的。”
“是藤原先生请加古先生过来帮忙,还特别嘱咐他再找位小姐一起。”
“话说回来,那个人是谁呀?”
“你们认为三起案件都是同一个歹徒犯的吗?”萌绘问。
“你比较喜欢裙子吗?”不等犀川回答,萌绘翘着脚又丢出一个问题。
“我懂了,就相信你吧。”犀川点头。
“好像也是研究室里的人。”
“因为凶手自有对策。”犀川说。
刚刚聊起裙子的萌绘是另外一个萌绘,但为什么只有一张嘴呢?为什么不能同时聊多种的话题呢?第三个萌绘在心中疑问着。
“这样啊……”萌绘点头。“嗯,那里也比饭店房间大多了……犀川老师也一起过去吗?”
“牧野她们回来了吗?”犀川点燃香烟。
萌绘再度抬头回想,整件事情的确有说不出来的诡异。是谁导演这一切?犀川熄了烟起身。置物架上有个茶壶,他好像想用来煮咖啡,萌绘见状立刻站了起来。
“试图倾诉……”犀川看了萌绘一眼,视线继续落在墙壁上。“想传达某种讯息。”
“还是有差别,”萌绘摇头。“毕竟跟真的人类不一样,可是如果在灯光不强的地方看,大概很难分辨……”
“为什么真贺田博士会出现呢?”萌绘不假思索地问。
萌绘紧接着提起今天下午她看到的种种。
“还不到三十分钟就过来,想必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吧?”
“老师……这句话我听过好几遍了。话不能这么说喔,不同情况或场合,无论喜欢还是讨厌,甚至言不及义都是一种交流唷,这样才能让对方安心和快乐。”
“不要紧吧?”
“不对,是渐渐习惯表现惊吓的情绪,”犀川说完叹了口气。“还在成长阶段呀。”
“无论如何这并不表示我柑信那些事情不可能发生,或是超自然现象。我认为对方故意让人把可能的现象看作不可能。”
“总之,假设三起凶杀案都是同一个人所为,那么可能是凶手的人选实在有限,连警方也马上能锁定目标,”萌绘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解释。“另一方面,一连串的犯罪行为不可能突如其来,而是经过缜密计划和高明手法。明知继续犯行会遭到警方锁定,然而凶手甚至想好由谁担任目击者的角色,目睹一件又一件不可能的犯罪。为什么呢?”
“虽然我们不认为她就是凶手,但这名女性应该基于某种理由才会闪避。据说她是短期的工作人员,来研究室不到一个月。我们正尽速确认该名女性的身分。”
“要不要我回房间拿?”萌绘问。
“不去想演员用了什么招数,”萌绘说着,双脚并拢坐好。“可是,演员表演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们走进房间。之后的二十分钟左右,他们把重心放在萌绘身上,其中也有好几个重复过的问题。芝池表示鉴识课的人仍在地下层的犯案现场继续进行调查。藤原的尸体已经被运走,死因是背部遭人刺杀,私底下警方认为被害人几乎是立即死亡,但目前未寻获有力证据。搜查红色房间和更衣室的结果,除了应有的门板、墙壁、天花板和地面没有发现可疑通道。此外正在寻找那位逃走的女性职员。
“另一个目的呢?”
“对,我也这么想,只要把五官映在假人的脸上就好了。如果要让我受到惊吓是她的目的,这样做得到的效果更大才对。当时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也只有我看得到。换句话说,那个黑体就是为了只让我见到而存在。”
“不是后天才能住进去吗。”萌绘问。校外教学预定住宿的地点就是那里。
“塙总经理说会帮你们处理好,明天就可以过去了,”芝池说:“明天饭店这一边会聚集很多媒体……”
“如果拿这次的事情为例,是想透露什么讯息呢?”
“对,装饰,”萌绘点头。“难道真要让人误以为世上有魔法怪兽吗?会有人深信不疑而且非常害怕吗?我跟牧野和小爱都是理工科系的学生,当然不会那么想……老师,这种情况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超自然现象吗?”
“老师?”走近一看,她发现犀川睡着了。
芝池和鲤沼离开房间。萌绘锁了门回到房里,时间已将近十二点。沙发上的犀川闭着眼睛,左手撑着额头。
冲了两杯黑咖啡,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犀川只瞄了萌绘两秒,一度想说些什么,却马上别过头去。他似乎注意到萌绘身上的长裙,那是萌绘最新尝试的造型。
“我说得太夸张了。”
“咦?你一开始就知道了喔?”
“不过,你倒是打击愈来愈大的样子耶。”
“我不知道……没办法明说,而且我也不知道目前发生的事情属于哪种目的。”犀川摇头。
“不是,”萌绘自信满满地否认。“那时候我的确不太舒服,意识也有些模糊,但那绝对不是机器人。”
“可惜只有速溶咖啡。”犀川低语。
“太普通了……这种事警方也会做吧,”犀川嘴角上扬。“真的有人会有想要杀死三个人的动机吗?”
“我懂了。”
“对了,”萌绘抬起头。“Nano Craft大楼里有个跟真贺田博士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你已经很开心了。”
“选择作一名观众就是这样吧。”
“不,你错了。会认真想那种事情的,只有电视连续剧里的角色吧。”
“嗯……”萌绘看着天花板。“事实上也是藤原先生开口要带我们去参观虚拟现实的房间。虽然他是被我半强迫坐上电梯来到研究室,后来他反而主动展示会令人大吃一惊的设备……”
萌绘和犀川推测一致。回到房间她发觉到这点后,就想立刻告诉他。
“嗯……我看也只有一种原因,所以我才一直盯着那个装置看。”犀川表示同意。
“所以这一切不是计划好的?”
“对啊,身上好像没有‘习惯’这种机能。”
“怎么回答好呢……”萌绘又耸耸肩。她当然知道答案,犀川应该也很清楚。
“说不定公司里就有这种人。”
“我没说我知道,只是想象而已。”
“没关系,想成是真的咖啡就好。”
“你说牧野吗?”萌绘问,见犀川点点头后说:“我想应该没事,两个人还有闲情逸致去喝酒,况且,已经遇到第三起凶杀案,或许习惯了吧。”萌绘耸耸肩,想幽默一下却不见效。
“这样啊……”犀川眯起眼睛,嘴角微弯。“你又一共遇到几次?”
“不会,我也决定不去在意。”萌绘露出微笑。“没错,因为知道所有不可思议的现象都是有人故意演出来的,我们就坐在观众席看演员表演就好。”
“借着那种机器控制刀子的动向是吗?”
“还真不拘小节。”
“你昨天晚上见到的该不会是机器人吧?”
“藤原先生背后装有控制刀子的装置?”
“当然,”芝池点头。“有事我会再过去拜访。如果不想被记者缠上,还是尽快远离这附近比较好。”
“看见他的死亡?”
“我想明天会有很多媒体赶来,”芝池将笔记本收回外套口袋。“塙总经理要我转告你们,明天一早移到别墅那边比较安全。西之园小姐,你应该订房了吧?”
“负责操作系统的应该是那名快速离开现场的女人。是她帮藤原先生套上装备。”
“这下要联络国枝老师和其他人才行。”萌绘说,犀川没有出声。
“形容的真好。”
“先前别墅区发生水怪杀人事件,后来反町看到天上有龙在飞,总觉得这些事情……没完没了。”
“不可能再发生的诡异现象,是计划好的。”
“不过,真贺田博士知道凶手是谁,”犀川喃喃自语似地念着。“因为凶手入侵的是同一套系统,就这点来看应该没错。”
“可能在某处得知你在进行虚拟现实的体验,所以博士才会现身,”犀川回答,此时也不是方才偷看萌绘裙子的那个犀川人格了。“我认为并非真贺田博士事先设计好的。凶手若真的是真贺田博士,她不会以黑色人体出现,而是自己的影像。”
04
萌绘坐在床边拨电话给国枝桃子。国枝是犀川讲座的助教,萌绘的毕业论文也受到她不少指导。
铃声响了四次对方才接起电话。
“我是西之园,很抱歉这么晚打电话给老师。”
“是你啊,有事吗?”国枝不带情绪的声音。从她的语气完全无法判读她到底是困了、累了或是心情不错,不过就算站在本人面前,还是一样不了解。
“犀川老师现在在长崎,住在欧洲公园的饭店,我在他的房间打电话给您……”
“什么事?”
“国枝老师,您后天会过来是吗?”
“是这样没错……”
“老实说,这里发生了一些事。”
“什么情况?”
“饭店附近发生了凶杀案,”萌绘小心翼翼地选择用语。“我们……我说的是我和牧野,不小心卷入了这个事件……”
“所以犀川老师才会过去啊……”
“不是的,还有别的理由,所以犀川老师最后还是赶来了。”
“所以重点是?”
“您觉得还要让大家如期前往长崎吗?”
“犀川老师怎么说?”
萌绘看了犀川一眼。
“老师睡着了。”
“把他叫醒啦。”国枝立刻说。
萌绘握住话筒,叫了犀川几次,犀川仍没有动静。
“还‘我们’呢。”小爱对洋子吐舌头。
“真的?”反町爱提高音调。
“啊,不是,您误会了。我等一下就会回去自己的房间。”萌绘赶紧解释。
“哇!是喔……原来是这样啊……”洋子坐在床上,双手抱膝。“我都不知道耶!不过也无所谓。难怪小爱也会一起跟来。天啊,我真的吓了一跳。”
萌绘经过洋子身边,走向窗边的沙发。
“唉呀!萌绘,怎么了啊?”反町爱睁大眼睛。她抱着枕头盘腿坐在床上。
“我会告诉她的。”
萌绘看着天花板,暗自佩服她们竟想出颇为合理的假设。“动机还算说的过去。为了强调那些都是不可能的犯罪,才会刻意让我们见到咯?”
“没有,”萌绘摇摇头。“没吵架……”
“对,这就是我的推论,”萌绘说:“我的解释到此结束。”
“他们要来吗?”
“我也不懂……听了萌绘说的话,觉得真贺田博士虽然是天才,却好像有点不正常。反正她就是费尽心机,故意让犀川老师和萌绘看到她的所作所为耶。”
“你跟犀川老师同个房间?”
“叫不醒。”
“你认为塙先生是凶手?”
“真的。”萌绘看着小爱。“任何人都会这么想。可是……如果凶手大费周章藉助机器杀人,为什么还要选择在密闭的空间犯案呢?”
“不是不方便,也不至于危险,但这里一连发生三起凶杀案,警方还没抓到凶手,”萌绘觉得自己说明的原因毫无逻辑可言。“我们原本已经想回去那古野了,但很不凑巧地变成目击证人,警方要求我们留在这里。对了,您有看到新闻吗?Nano Craft的副总经理死了。”
“那个……会不会是他们那时候卸下让刀子自动刺进藤原先生背部的装置,所以犀川老师进来的时候才会看到刀子?”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生气?”小爱问。
“小爱,金子是我们班上的金子吗?”洋子问。
“你们听我说……”萌绘站起来。“其实我也想过凶手操作机器的可能性。”
“现在醒了。”犀川转转脖子作了一个深呼吸。
“结果事情还不是一样发生了,”洋子伸着懒腰。“或许真贺田博士知道犀川老师会过来,才做了这些事?”
“啊,我懂了我懂了!”牧野洋子高声地说:“对,跟我们想的相反。所有的事件都为了要将焦点指向塙总经理和加古先生,也就是制造机器和操作者都是别人。对了,那个戴口罩的女人……”
“发射刀子的机器,”洋子回答,“利用遥控或其他方法,杀死打算逃走的新庄小姐。”
“他好像很累的样子,”萌绘贴近话筒说:“犀川老师昨晚熬夜开车,到了长崎又遇到一些事。”
“对对……”洋子又把毛巾裹住头发。“是他们帮藤原先生卸下装备,所以有可能碰到背后的机器。我记得他们拿掉头盔之前,不是还绕到后面一下吗?”
03
“嗯,谢谢。再见。”挂上电话,萌绘盯了电话一会儿。
“所以凶手就是那个叫加古的人啊,”洋子回答,“我想也是他杀了松本。或许他是奉总经理的命令行事。”
“你的意思是?”萌绘问。
“不过,我们不正在怀疑他们吗?”萌绘说:“洋子和小爱应该也想过吧?这样一点也不安全。无论凶手的手法多么不明确,警方也会彻底调查任何可疑的细节,总有一天也会找到凶手使用的器械、制造商和买方。聪明的塙理生哉博士,总不会连这些都没想过?”
“你看!”洋子用毛巾裹住潮湿的头发大笑。“被我说中了。”
“嗯。”萌绘点点头。这样决定比较好吧,她心想。
“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小爱咀嚼着萌绘的话。
小爱看着洋子点点头。
“因为她看到那种东西不会吓到啊。”洋子指着萌绘回答。
离开犀川房间,萌绘回到三楼。一开门就听到牧野洋子和反町爱的笑声。
“那位塙总经理对于凶手是谁也心里有数吧。”洋子把脚伸直。“萌绘,刚才我跟小爱聊到塙总经理和另外一个男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犀川老师在这里啊?”洋子问:“你应该知道吧。”
“早安。”牧野洋子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一面喝茶并咀嚼着食物。“要吃仙贝吗?”
“你不用帮他解释,”国枝说完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现在那边的情况,我不方便带学生过去吗?还是太危险呢?”
“喂!别闹了!”洋子大喊。
“被凶手丢到窗外了吧?”小爱说。
“我看到龙在天上飞,也是她搞鬼?”小爱问:“她让我看到有什么用?”
“我没有生气,”萌绘有些惊讶,居然没发现自己很不高兴。“刑警们问完话离开,我……后来也走啦。犀川老师好像也累了。”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小爱抱着枕头。
“这样啊……”国枝回答,“没别的事了吧?”
“我没有想要隐瞒啊……”小爱说。
“我没看电视。”
“是喔……申请奖学金的文件来了。好吧,明天再说。”
“当然是想霸占公司咯。他可能跟藤原副总经理理念不合,例如为了真贺田博士的事情对立。塙总经理杀了偏向副总经理的新庄小姐,至于松本先生,他跟新庄小姐是旧识,或许也站在藤原那边。”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萌绘说:“无法理解的事情层出不穷,也不能确定是真贺田博士一手策划的。况且研究室里人才那么多,应该有不少人有能力装成出现在虚拟现实里的黑色人体。”
“如果室内有任何可以脱逃的通道,曾经出入该通道的人就可能会是凶手对吗?如果曾有人出入,就不会有人多想凶手藉助了什么力量。假设新庄小姐的办公室最靠里面的卧室藏了一个人,这时如果还有一扇通往隔壁的门,结果会是如何?刚才虚拟现实的空间也一样,如果更衣室内还有别的出口,会怎么样呢?警方搜查的重点当然就会针对可疑的人物或路线吧?谁也不会考虑凶手用了机器。那么塙总经理和加古先生绝对会被排除在警方调查目标内。试想,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呢?莫非原本的立意,并不是为了杀人才制造那些设备吗?”
“不要这样,有我在的地方就不许吵架,”洋子坐在床边隔着两人。“萌绘,小爱是有点超过,才会惹你生气,可是你说的也有点过火唷。”
“会是什么样的机器呢?”萌绘问。
“密闭空间?”小爱说。
“那现在机器在哪里?”萌绘又问。
“有碰面吗?”
“你果然被犀川老师传染了。”洋子笑着。
这晚一夜好眠。醒来的时候已经早上八点,萌绘是三个人里第二个起床的。
“嗯……”洋子笑嘻嘻地点头。“只有这种可能了,对不对?这是我跟小爱想到的假设,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有注意耶。”萌绘内心盘算着可能性。
“那边比这里宽敞许多,可是要自己下厨了。”
“啊,我忘了说,”萌绘突然想起说:“今天我们要离开这里,去住另一边的别墅。”
“我才要对不起,”小爱下床捡起掉在地上的枕头。“这样就恼羞成怒了。”
“没错。因为那样的手法绝对要藉助一些机器才行。”洋子说。
“国枝说了什么?”犀川问。
“请你叫牧野过来一下。”
“塙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萌绘继续问。
“为什么?”
小爱气呼呼地瞪着萌绘。
“唉,真是出乎意料的乐观呢。”洋子苦笑。萌绘认为洋子说的是她们自己。
对萌绘而言,和朋友旅行代表着喝不到诹访野的咖啡,也表示只能将就自动贩卖机的罐装饮料。她在大学以前还没喝过罐装饮料,嘴巴没有与怪异金属接触的经验。她简直不敢相信大部分的人都会打开那种东西喝下去。每次外出旅行,萌绘总会这么联想着,而反町爱趴在床上,还在昏睡。
萌绘解释昨天凌晨萌绘在广场边的电话亭和犀川联络,犀川告诉她说不定真贺田博士在等他过来,要她先保密的事情。
“萌绘呢?你和犀川老师吵架了喔?”洋子问。
“没错。只要妥善藏好犯罪的工具,警方根本找不到证据对吧?自然也不会成为嫌犯。”
“也许那时候他们还没卸下来,”洋子进一步说明,“后来我们到了对面接待室休息,说不定在警察赶到之前,他们鬼鬼祟祟做了什么事。所以警方搜查装备的时候,才什么也没发现。”
“你这样回来不行啦。你有洁癖?消极?还是欲擒故纵?我可不相信这套唷。”
“明天……不对,今天还会跟她联络。”
柜子正面的液晶电子钟显示着午夜十二点牛,明天已经变成了今天。
“我们才没有……”萌绘坐下。有些不满但尽量控制自己的态度。
“她在别的房间。”
“会的。”
“要做出那种机器对这个研究室来说易如反掌,”小爱在一旁补充,“你也看到那个机器人了吧?说不定那就是塙总经理一手创造的。”
萌绘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对不起,”萌绘自认有错。“小爱,对不起。”
“明天应该会上报。”
“我大概明白了。反正有一天时间,我会好好考虑。你明天还会打电话过来吗?”
“我看到的龙也一样,”反町爱猛点头说:“也是一种机关。”
“国枝老师怎么说。”
“又不是死了,一定叫得醒。”
“与其让萌绘看见,不如你看见来的有效。”
“老师……你不是睡着了?”
萌绘睡眼惺忪地下床,摇摇头表示不想吃。每天的这个时候最想喝到诹访野泡的咖啡。上大学后萌绘常和朋友出去旅行,但每次都会在隔天醒来时,才发觉喝不到诹访野的特制咖啡而感到失落。
“总之跟小爱和金子不一样啦。”萌绘一说完,小爱马上拿起膝上的枕头丢过去。
“太棒了!”反町爱拍手叫好。
06
“我打电话给她就好,我会叫她取消校外教学。”
“我知道,就是很多别墅连在一起,像座小岛一样的地方,”洋子开心地说:“嗯……移过去也好。”
“话说回来……”洋子挥挥食指说:“发生在教堂的凶杀案,凶手不是把尸体拉到屋顶吗?如果凶手砍了一截手臂掉到教堂里,接着急忙抱着尸体赶紧回到地面,这么做需要专门的机器辅助,不然肯定办不到。还有在新庄小姐房间发生的事情也一样……”
“加古先生吗?”萌绘说。
“可是……新庄小姐遭到杀害的时候,塙总经理站在走廊上跟我说话。”
“有,昨天早上跟你们走散的时候,”萌绘回答,“瞒着你们是有原因的。”
“嗯,其实老师之前就从那古野开车过来了……”
“交给我吧,”洋子笑容满面。“有洋子在,一切都没问题。”
牧野洋子在学校附近租房子,大学以来都是自己煮饭解决三餐,所以一定没问题,萌绘心想。说不定反町爱对做菜也很拿手。对了,她好像还会缝纫,对萌绘来说,那简直是类似魔法的高度技巧。西之园家里,这些家事都由管家诹访野一手包办,没有萌绘插手的余地。萌绘和洋子聊天时,反町爱揉揉眼睛醒来。
“我们去吃早餐。”这就是小爱的第一句话。
萌绘打电话到犀川住的四三八号房。
“早安,老师。”
“西之园……”犀川的声音掺着叹息。“我有拜托你叫我起床吗?”
“没有。我们要下楼吃早餐,老师要一起来吗?”
“嗯……”声音像是完全含在嘴里,说不定正在打哈欠。“真是不错的建议呀,令我眼睛一亮。”
“你要再睡一会儿吗?”
“不了……给我五分钟准备一下。”
“那我们楼下见。”
来到一楼,大厅里充满了人。萌绘起初以为是退房的团体旅客,仔细一看才发现有许多拿着相机的年轻男人,一双双眼睛正在打量着萌绘等人。
“报社或电视台的记者吗?”洋子低语。
她们原本想留在大厅等犀川,结果连停下来的空档都没有。便直接走进餐厅,选了一张靠里面的位子坐下。不久,犀川走进餐厅四处张望,发现萌绘等人的位置后走了过去。
“早安。”三个人几乎同时打招呼。
“外面怎么回事?”犀川站着说:“跟昨天差真多。”
“毕竟死者是Nano Craft的副总经理呀。”萌绘说。
“原来如此,每条人命的价值不同啊,”犀川说完看看四周。“咦,不是自助式的早餐吗?”
“是啊,我们想等老师到了再一起去拿。”萌绘起身。
端回各自的早餐回到座位,大家静静地吃着。犀川的餐盘里除了一杯热咖啡,就只有两根腊肠。即使是三个女生中食量最小的萌绘,餐盘上的菜色也足足比犀川多上五倍。犀川喝完第一杯咖啡,起身倒了第二杯。回到座位上,他抽起烟来。
“我已经请人放了一些食材在冰箱,若有不足之处尽管告诉我。”窪川拿出名片写下手机号码。用说的就好了呀,萌绘心想,却还是收下窪川写好的名片。四个人沿着绿意盎然的步道走进别墅。窪川将钥匙交给萌绘便神色匆忙地先行离去。
“说的也是。”萌绘点头,那现在什么事也不能做。
“国枝、滨中、还有金子吧……”犀川回答,“我敢打包票,这三个人有一半以上的机率会来。”
萌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犀川。
“木造的?”洋子下车问。
来到窪川准备的座车前。犀川坐上副驾驶座,萌绘等人则在后座,这是一辆普通轿车,却还称得上与街道景致相符,就好像京都的古朴巷弄里停着跑车。这意味着欧洲公园里的街道和平常所见的道路没多大差别吗?还是现代的道路跟昔日的样子有些地方雷同呢?
“今天不是会离开饭店吗?”犀川面无表情。“何况就算取消了,会来的人要拦也拦不住。”说着,看了反町爱一眼。
“你不用换衣服吗?”
“我也不知道……”犀川还是一张扑克脸。“可能不来了吧。”
“老师,我也要去。”萌绘慌张地拿起外套。
萌绘斜睨着洋子没有开口。她不是生气,身为洋子的朋友,就算知道洋子和滨中在一起,也会为洋子高兴,她只是有点始料未及。这样场合和时机,看到犀川口中吐出八卦,萌绘惊讶的程度,大概比强震还要剧烈吧。
中途,洋子和小爱下楼看见萌绘严肃的样子,匆匆忙忙离开客厅,钻进隔壁餐厅。
“哪些人会来呢?”洋子问。
“反町也抽烟吗?”犀川问。
“我好像从没见过‘凶手画像曝光!’这种标题,”反町爱说:“中午要吃什么?”
“对了。”犀川伸伸懒腰。
萌绘坐在犀川对面,一直注意他的表情。一如往常早起就会无神的双眼和杂乱无章的头发,不过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奇迹似地不错,萌绘心想。
小爱将咖啡放在犀川和萌绘面前。洋子转了几台,决定频道后便坐在靠近犀川的位子上。
“怎么回事?”
牧野洋子和反町爱说要去二楼看看,便飞奔上楼。萌绘打开客听的窗户让空气流通。一回头看见犀川站在电视前面,好像正在打电话给国枝。
“不想,”犀川立刻回答,“而且到了下午,警方或Nano Craft可能会派人过来。”
牧野洋子和滨中深志两个人到底怎么了?滨中今年博士二年级,在犀川研究室里也是年纪最大的学长。萌绘大一的时候常常出入研究室,跟滨中也认识了好几年。虽然也有发觉牧野洋子满在意滨中的,但什么时候演变成众所周知啊?反町爱会是从金子勇二那里知道的吗?不管怎么说,萌绘最惊讶的是犀川竟然也知情,他向来对于这类话题异常迟钝的呀。这样一来萌绘不就变成犀川研究室里最后知情的人……萌绘不禁怀疑那些人是否故意隐瞒她。
“嗯。”萌绘点头。
“刑警可能下午会到,”犀川说着站起来。“我一下就回来。”
“没别的了。”犀川回答。
“老师,我不抽烟喔。”牧野洋子笑着说:“您都不问我喔?”
07
“打扰了。”小爱微笑。
“国枝的老家就在长崎,滨中……”犀川看着牧野洋子,只见牧野翻了个白眼,接着视线慌慌张张地扫过眼前三个人。
两个人离开客厅。萌绘走到洋子刚才坐的位置,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犀川就在她隔壁。
“可以看电视吗?”洋子说着,不等人回答就径自按下开关。
“然后呢?要不要去广场那里看一下?”
窪川启动引擎,往欧洲公园大门驶去。途中的景色萌绘见过好几回。风车、牧场,以及跨过运河的桥。车行至大门前的圆环,转入往东边延伸的道路。这里是个别出售的别墅区,昨天中午还跟犀川一起走过。运河围绕别墅区,一块块街区俨然像座小岛。过桥后,车子停在五十五号门牌前,一栋淡蓝色的建筑物。
二十分钟后,他们收拾好行李回到大厅集合。三个女生抵达集合处时,犀川已经站在圣诞树旁抽着烟和窪川交谈。大厅仍旧聚集大批记者。虽然不清楚他们的用意,但这群人大概会随时注意从电梯走出来的警方。
结果犀川决定在午餐之前,去购买换洗的衣物。
“国枝吗?我是犀川,”他手握话筒。“对……大概就是这样……嗯,今天起我们就住在别墅里,”他瞥了萌绘一眼。“不,没别的事,对。”
“不是吧,”犀川嘴角浮出微笑。“这是他的策略。”
跟着窪川步出饭店。广场上脚架林立,十几个男人站在前面守候;路上停了大约十辆警用箱型车,数量比一般警车还多。此外,还有手持麦克风的年轻女性。这个时候游客应该还没入园,那一到开放时间,这里会是什么情况呀?萌绘担心起来。
“没那么过分。”犀川吐着烟。
“开一下电视看看?”萌绘站起来。
“我……跟犀川老师出去一下。”萌绘站在门外说。
“牧野,你应该早就习惯我的坏毛病了吧?”
“如果我家也是这种样式就好了。”站在后面的反町爱说。
“还有一间阁楼。”小爱补充。
“最后那件事是藤原先生告诉我的,我真的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不过……”萌绘没再说下去,在犀川面前真的好难开口,因为事情远比描述来得复杂。
“她看到藤原副总经理遭不明人士杀害的新闻。”犀川坐在客晚中央的沙发。
萌绘突然觉得不说不行,便简单扼要地提起她跟塙理生哉的关系,不带感情仅说明事实。
“为什么?”轮到萌绘问。
“这样啊!嗯……”接着犀川便挂上电话。
“老师,你想到了什么吗?”萌绘拿着叉子问。
“啊?”萌绘诧异不已。“不是决定要临时取消行程吗?”
“做什么?”犀川靠着沙发。
“他可能把我当成小孩子耍。”
“得去一趟网络咖啡厅。”犀川回答。
“那种麻烦事交给先生做就好了。”小爱说。
“我来吧,”洋子举起手。“萌绘,把行李提到二楼去。咦,犀川老师,你的行李这么少啊?”
“什么事?”
“这样啊……”洋子看着萌绘和小爱,左思右想。真是孑然一身耶。好吧,二楼有四个房间……“
其实刚才结束早餐,回房整理行李时,萌绘就看过了新闻,的确就像犀川所说,报导内容了无新意。电视台的人并没有将松本卓哉和新庄久美子的凶杀案,与有人发现船员尸体的骚动联想在一起。事件的详情大概还没传到媒体那里。目前媒体都把焦点放在Nano Craft的副总经理惨遭杀害身上。
“萌绘,太棒了。冰箱里有一堆高档的东西耶!”洋子开心地说:“冲啊!”
“午餐要吃牛排喔!”小爱拍手叫着。
“想休息一下的人可以去阁楼,”洋子站了起来。“那我就去厨房大显身手啦。”
小爱端着杯子和萌绘坐在一起。电视上播放阿姆斯特丹饭店的画面,记者正滔滔不绝。昨天深夜Nano Craft总经理藤原博在欧洲公园内的研究室遭到不知名人士杀害,目前警方尚未公布确切遇害地点。此外,凶手作案时,若干人员就在现场附近,但凶手下落未卜,警方也还在厘清凶手的犯案手法。电视台的报导内容相当简化,百分之九十都是多余且浪费时间,令萌绘忍不住发笑。这个频道在全日本播放,记者也很眼熟,他们是否彻夜赶到长崎呢。
“一个小时不会太短吗?”小爱对萌绘眨眼。
“一个小时?”洋子看着手表。“真拿你没办法。迟到的话,我就发射飞拳喔。”
萌绘想象金子勇二涂墙壁的模样,竟然还满适合他的。进门后是铺着地砖的厅堂,往里面走则是四面无墙的客厅。白色扶手沿着墙壁转了个方向延伸至二楼。厅堂两侧各有一道玻璃门,四个人先来到左边的客厅,而餐厅在右边。窗边的光线充足,对侧就是暖炉。不清楚这座暖炉是否真能用或只是装饰,但萌绘想起刚才在屋外见到的烟囱。
“还不到十一点耶。”萌绘看着时钟。
“还有,金子他……”犀川这回往反町爱的方向看。小爱一手端着牛奶,对犀川微笑。
没错,萌绘心有戚戚焉。如果什么事也没发生就能这样跟犀川在饭店吃早餐,真的很棒……若是没有牧野洋子和反町爱就是一百分了。
“老师,今天打算做些什么?”
“不是,他没有这样说。他有问我要不要成为他的工作伙伴,但他只是想笼络身为股东的我站在他那一边。”
“只有三十年屋龄喔,”犀川说:“屋顶每十年,外墙每十五年就要维护一次。”
“为什么?”
“老师要去停车场拿车……然后再去买一下东西,一个小时内就回来。”
“他们很用心。”犀川点燃一根烟。茶几上有烟灰缸。“西之园,虽然你是Nano Craft的股东之一,不过他们还真礼遇你。”
“国枝老师会来吗?”萌绘立刻问。
“也好,”他点头。“等一会儿再去买,顺便去拿车。”
“有够无聊,”洋子抱着膝盖。“这种事件只播一次是不会精彩的。明天就会有相关的深入报导……例如水怪杀人或街头访问集结来的传闻;到了后天,连‘凶手画像曝光!’这种标题都会跑出来。每次都会觉得这种节目谁要看啊,结果自己也看得很高兴。”
“好像是。”萌绘同答。
席间没人提起任何关于凶杀案的细节。一行人正准备离开时,窪川走进餐厅。
“咦?”萌绘看了洋子的反应,又是惊讶。“怎么回事?”
普通的女大学生不会聊到这些,但两个人都是建筑系大四生。只有反町爱发出“哇……”这种一般人见到别墅会有的赞叹。
解决腊肠后,犀川喝了两口咖啡说:“要不要叫国枝他们过来?”
“一早起来,不用开会、不用上课、不用出席委员会、没有赶着要交的文章,也没有人打电话来,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幸福的事。”犀川切了一块腊肠送进口中。“如果昨晚没发生那件事,就更完美啦。”
“你不想去看看吗?”
“喂,洋子,怎么回事啦?”萌绘推了洋子一下。
“这样啊。”犀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想到很多事吧,”犀川笑了笑。“啊,我想到国枝就快要来了,好害怕啊。”
“老师,你的心情出乎意料地好耶。”萌绘说出她的感受。
“拜托,现在要自己煮耶,”小爱看着萌绘,皱眉摇头。“总要好好计划一下。饭菜不是施点法术就变得出来喔。”
“你不要误会,什么事也没有。”洋子小声地说。
“嗯,我抽。”反町爱一本正经地回答。
08
“你觉得从塙博士对你的态度来看,藤原先生说的话是真的?”犀川淡淡地说:“也就是塙博士向你求婚了。”
“好了,西之园大小姐,”反町爱拍拍萌绘肩膀。“你就静待之后的发展好吗?”
“咦,为什么?”洋子瞬间声调低沉下来。“你们要去哪里?”
庭园里有一处阳台与南边的客厅相连;阳台边放了烤肉用具,不过这样冷飕飕的季节实在不适合进行户外烤肉。走近阳台一看,水蓝色的长椅有些斑驳,应该有四、五年的历史。金属制的白色窗框,红棕色的屋檐颇为陡峭。从屋檐中间突出的窗户来看,屋子里还有阁楼。踏上两阶木制阶梯,萌绘拿起钥匙开门。
犀川和萌绘离开客厅,萌绘往餐厅方向偷看,牧野洋子和反町爱还在厨房里。
“早安。别墅已经整理好了,我带各位过去。”他站在餐桌旁向大家说明。和昨晚一样的装束和相同的商业口吻,却掩饰不了充血的双眼与疲态,很明显地,这个人整晚没睡。萌绘忍不住暗自比较起来,我们一夜好眠,吃了早餐还闲聊了一下。萌绘突然觉得相当同情窪川,于是赶紧站了起来。
“好,到时候你们先吃。”萌绘头往后缩。
“对喔……”萌绘直率地点点头。
牧野洋子打开客厅门,反町爱端着咖啡进来。
“我来帮忙。”小爱起身。
“幸好我们搬到这里。J萌绘说。
“不,没必要。就算看了也不会有进一步的消息。”犀川摇头。
“小爱!”萌绘开门大叫。
“哈哈。”小爱扮了个鬼脸。
“飞拳”是什么呀?电玩里的绝技吗?萌绘想了想,赶紧跟上开门离去的犀川。两个人没有搭乘公交车,而选择走路。从别墅步行到欧洲公园的停车场只要十分钟。犀川走得很快,萌绘默默跟在他身后。
宽广的停车场里排满游览车,入园的轿车大排长龙。即使发生凶杀案,欧洲公园依旧敞开大门。
犀川的车是芥末色,属于稍微黯淡的黄色。这辆小型的两人座车是犀川几个月前才买的新车。
“这种时候,如果有辆一踩油门就急速冲刺的车就好了。”犀川坐在驾驶座上启动引擎。
“老师,每辆车子都有这种功能。”
坐在副驾驶座的萌绘系上安全带。想找点话题聊聊,无奈犀川闷不吭声,而且脸上还露出思考中的神情。每次近距离跟犀川相处,她便感到心跳加速,虽然与犀川单独相处的情况并不少,现在的她还是相当紧张,只能耸耸肩告诉自己要冷静。虽然她没有那种经验……却有种妻子目送丈夫上班的心情……
即便萌绘如此紧张,犀川还是兀自开他的车。经过Nano Craft大楼时,萌绘看见五、六辆警车停在门口,警方应该正在进行调查。
渡过笔直的桥面,车子往网铁车站方向前行。
县道和铁路平行,两者延伸到欧洲公园的入口才交会在一起。国铁车站前有一间便利商店,而商店就位在两条路的交界处,周边没有其他建筑物。
犀川将车子停在商店附近的停车场,萌绘在车上等候。摇下一点车窗,她看到后视镜中奔走于县道上的车辆。国铁车站分外寂静,也许火车到站了,才会有许多前往欧洲公园的旅客下车。现在一点风也没有,树枝也静止不动。除了人工的道路和铁轨,就是自然的森林和群山。铁制的路标锈蚀得很严重,或许是因为大海就在不远处。
Nano Craft在此处建立了欧式的街道,萌绘不禁感叹人类辟出的道路大抵一致。起初,人们会在居住合宜的环境或易于在亲近大自然之处聚集成落,然而现代人竟又亲手改变这样自然的环境。数以万计的人们造访此处。原本好山好水的地方……如今……变成附设餐厅的饭店、码头、教堂、办公大楼、研究室……虚拟现实……原来欧洲公园本身就是一处虚拟的空间,因此Nano Craft才会决定建造它。这比建构虚拟世界里的欧洲公园费时更短,也更加经济。创造实际存住的物体能更快速地完成欧洲公园的概念。
这就是……装饰吗?装饰。这是真贺田博士口中的装饰吗?如果街道和建筑物是装饰,那么人们身上的衣服也是装饰。没错,一切都是虚拟的。
“不。”萌绘喃喃自语。
连人类的身体也是?自己的身体也是装饰?只能在这个世界活动的手脚、视觉和听觉,就连思考的空间也不存在。
在黑色的房间,身体进入机器的时候,她曾经突发奇想为什么身体是必要的?为什么身体在这里呢?装饰?没有手脚的话,就更容易套进机器里。如果还能连接身体的神经,手脚再也不是必要,眼睛耳朵也是莫须有的。这才是真正的虚拟现实,真贺田博士提到的装饰就是这个意思。
萌绘脑中浮现计算机内部的装置。相当于人体,最重要的莫过于供给电源的部分。超级计算机里有冷却装置,家庭计算机里也有风扇,这些都是计算机为了维持运算和思考环境的配备,和房间的空调一样。另外也有类似人体大部分的机能,就像眼睛、耳朵、嘴、手、脚都相当于计算机的磁碟驱动系统、屏幕、键盘、鼠标,以及各种接口设备。身体、衣服、房子和道路,也都是一样等级的东西。
在那个萌绘体验过的虚拟世界里,这些东西都带不进去。被允许进入那个纯粹空间的不是人的躯壳,而是意识与思考,只有这两样,具备了这两样,就成为个人或能够称之为人类。只有那样才是自己,才是一个人。
那么……跑进萌绘脑中的是什么?真贺田博士的意识和思考又是什么?真贺田博士跨越了萌绘的身体,更贴近她的内心……是她一部分的……自己。
“结束了。”
“不可能是外面的机壳吧?在零件中的哪个部分运算呢?”
“是的,”犀川看着屏幕回答,“店里用的不是苹果计算机,简直要我的命。”
“入园的门票。”
“该说是不一样呢,还是要说是类似呢。”
“现实和信息啊……”
萌绘走到柜台点了两杯热咖啡,回到座位后,看见犀川正打开服务器看N大讲座的网页。她坐在犀川隔壁,看着他移动鼠标,打开邮件信箱,盯着屏幕输入邮件地址。
“嗯……”
突然,萌绘感受到周围的喧闹。大批人潮就在她周围,都是造访欧洲公园的游客,其中不乏年纪稍大的团体旅客。由于太过专注倾听犀川说的话,没注意周围正处于什么情况,回过神才被嘈杂的环境吓一跳。这么说来,人类也是形成环境的因素。对个人来说,自己以外的他人都只是装饰。
“对于这个问题,有以下的解答,”犀川看了车外的风景一眼微笑说:“为什么非得限制范围呢?限定意识存在地点的行为,如同将意识物质化,这么做是错的。西之园,你喜欢什么?”
“真贺田博士只看得见数字符号。她可能察看过通联记录,也在饭店房间装了窃听器,但我没有进去你的房间。只要她不直接找上塙博士、加古先生或塙香奈芽小姐,我的行踪就能保密。”
“知道我来了,对吗?”犀川看着萌绘。
犀川熄火下车,萌绘见状匆忙地松开安全带离开车内。
“CPU也只是运算的工具,”犀川开着车说:“说穿了,不过就是一种电流传导。”
“原来如此……”萌绘念念有词。
“但是昨晚我进入研究室,真贺田博士也没有任何动作啊。”
“这是属于你的方程式,”犀川看了萌绘一眼。“我没有否定的余地。”
“不错的思考方向喔,”犀川慢慢将车驶离停车场。“不过……没有必要将头脑排除在外,因为头脑也是一样的等级。”
萌绘这才发现犀川把车子开回欧洲公园门口的大停车场。犀川找了一个空位倒车停放。
犀川买好入场券回到原处。
“西之园,你的票有带在身上吗?”犀川回头问。
“我是用喜多的名字进去的。”
“建立方程序之后就是计算机在解题。寻求答案和运算都不算等级高的作业。我常说人类的能力在于把握已知现象并且模式化,链接现象与现象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厘清问题所在。办得到的话,任务便到此告终。”
“电脑吧。”
“舌头和大脑。”
“我不用了。”
“怎么了?你睡着咯?”犀川坐进驾驶座,将手上满满的两个袋子放在后座。
“我的方程式跟你的不一样吗?”
两个人的对话告终,萌绘发觉已经走在两侧都是运河的步道上。他们逐一超越前面的游客,简直像在竞走。萌绘的呼吸加快,身体也开始发热。运河的另一边是风车,每一座风车的扇叶都静止不动。
“嗯,结束了。”
“也许吧……”犀川端起咖啡。“无论博士在哪里,总可以打电话或写电子邮件吧。”
“老师,我们去点餐吧?”萌绘询问早早坐下的犀川。
“假设白狗是现实,但那是因为眼睛看到狗是白色的,所以算是一种信息。‘狗是白色的’的描述句也是信息。透过观察与单纯化的信息,已经不是现实。”
“老师,你的话好抽象。”
她想问的当然不是苹果计算机,而是在这种情况下,还千里迢迢到网络咖啡厅看信的必要性。
“啊?”
“也许真贺田博士不在研究室里了。”
“因为你认为需要把头脑排除在外,我只好提出反证,”犀川回答,“而且我没有离题。身体和意识、物质与精神的境界,愈是追求关联性愈模糊不清,因此实体现象和纯粹信息的界线也非常不明确,好比错综复杂又上下反复的碎形。”
“没有啊,什么也没解决,也不知道凶手是谁,”犀川口气平淡,步伐还是快得可以。“可是……西之园,”他看了看萌绘后说:“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方程式既已完美地建立,我对于寻求解答便没有兴趣。”
“因为……你去过研究室……”
“解决了?”萌绘身体面对着没有停下脚步的犀川往前走,觉得自己心跳声大到对方都听得见。萌绘不禁屏息地盯着犀川。
“没有,在想事情,”萌绘微笑。“感觉欧洲公园就是一座大型的虚空间……如果套用在人的身上,人体除了头脑之外,其他部分都微不足道。”
“可是,说不定她看得见你……”
“啊?”萌绘感到诧异。“可是……真贺田博士应该老早就知道你……”
“好像一定要点东西才行耶。”
“不用给我钱了,”犀川说着递给萌绘一张。“我刚才说到哪里?”
“电脑?”
“人类的意识在哪里呢?”萌绘忍不住脱口而出。
“对……我想真贺田博士不会轻易离开藏身之处,而塙博士也难以轻易接近,但如果是用电话联络就简单了。”
“啊?”萌绘十分讶异。
“CPU的……”
“对,所谓的现实存在于观察与推测的理论中,”犀川回答,“你以为看到的是白狗,但没看到它的另一面,说不定狗的另一面不是白色。但从过去的信息推论来看,狗并不会瞬间改变身上的毛色,也不会刚好左右两边不同颜色,所以看到的就是白狗,答案被单纯化了。”
“我不想让真贺田博士发现我没收信。”犀川回答。
“因为警方也进了研究室?”萌绘看着犀川。
“老师,我不懂你的意思。”
“没有结论。”犀川将票夯插入票口,穿过验票机后转身回答。
“这样啊……”犀川依然看着前面。“那么你喜欢自由吗?”
“门票喔。我没带耶。”
我是仪同。
昨晚,犀川很可能就在真贺田四季会出没的地方,而她却没有现身。
“自由很抽象……必须根据周围的对象而定……总而言之,自由是一种概念或象征……唉唷,我答不出来。”
“没必要现在就决定。”犀川微笑。“那不是重点。”
“对。”她点点头。
西之园,你们那里又发生凶杀案了吗?
萌绘键入密码,信箱内只有一封仪同世津子今早寄来的信。
“结果呢?答案是什么?”
再次思考犀川的一番见解,萌绘依旧不得要领。知道了什么?不是凶手吗?而且凶手是谁不是重点?到底是什么意思……
“请回答食物。”
“那我要一杯热咖啡。”
“有那么重要吗?”萌绘小声地说。她觉得自己问话的方式像个小孩。
“我指的是这次事件。”
“派上用场了?”萌绘不解。
09
“那只是你主观的推测,”萌绘说:“我曾在饭店房间打电话给你,说不定真贺田博士窃听了那通电话。”
“你也检查一下邮件信箱,说不定博士会寄信给你。”犀川拿着咖啡起身让位给萌绘。
“不然是谁的工作?”萌绘有点火大。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买。”犀川走到排队买票的人群中。
“在CPU里。”
“到底是哪种?”
“难道不能将看到的事物解释成接近现实吗?不然现实就不存在了。”
“自由在哪里?你身体的哪个部分喜欢自由?”
“我喜欢老师。”
“这就是弥补现实和理论分歧的第三种论点咯?”萌绘总算有点了解犀川想要表达的意思。“老师昨天说过的论点,怎么应用在这次的事件里呢?”
“CPU的哪个部分呢?”
“那运算的机制在哪里进行?”车停在红灯前,犀川看着萌绘。
“为什么?”
“冰淇淋。”萌绘吐了吐舌头。犀川没有看她。
“我已经试过那个论点啦。”犀川往公园门口走着。
“头脑也许就像硬盘一样,没多大用处。”
“可是硬盘不会计算。”
两个人慢慢接近商店街,从这里看得见背光的教堂钟楼。萌绘看看手表,现在是十一点三十分。
“喜欢。”
犀川打开车门,萌绘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你身体的哪个部分喜欢冰淇淋?”
“可能她在没有计算机可用的地方。”
“已经用上了喔。”犀川回答。
“对喔……”萌绘点点头。
“对,自由对人类来说是一种意识。”
“解谜不是我的工作。不,解谜不是人类的工作。”
萌绘本来以为犀川是要往广场的方向,结果走到另一条路上。穿过小径后,被建筑物环绕的空间里摆放了若干阳伞和桌子。这个空间并非向阳处,使人感到颇有寒意。犀川走进转角的商店,似乎就是犀川提过的那间名叫缇利亚的自助式网络咖啡厅。
“所以重点还是在昨天提到的机器咯?如果是真的话,谜题就再也不是谜题。”
“你是为了读信才过来这里?”
“这样不是就解不开谜题了吗?”萌绘也穿过验票机,跟上犀川。
“嗯……第三种论点,也就是应用观察现实的手法。老师利用这个得到了什么结论呢?”
你该不会又被波及了吧?
不知道你在那里可不可以上网看信。
唉,算了。
你有帮我问电玩的事吗?
就是Nano Craft的“Criterion”游戏软件。
一定要记得帮我问喔。
保持联络。
10
两个人离开网络咖啡厅往广场方向移动时,看见教堂和饭店之间的道路停着一排黑头车,教堂正面拉上禁止进入的封锁线。封锁线外挤满像是游客或记者之类的围观群众。
犀川和萌绘站在不远处眺望。阳光渐移到阿姆斯特廾饭店上方,两人的位置刚好在教堂的阴影之下。平日没有开放参观的教堂现在更是大门深锁,有几个年轻人坐在阶梯上吃东西。钟楼的影子往犀川和萌绘伫立的方向,继续延伸了约十几公尺的距离。时间接近中午,钟楼的影子正好位于北边。
“真想玩一次‘Criterion’,”犀川说:“你也不知道这个游戏?”
“嗯,我几乎没玩过什么电玩。”
“我想起世津子曾说过一件事。”犀川抽着烟走着,萌绘跟在他身边。他往教堂的反方向前进,似乎要返回公园大门。
萌绘默默盯着犀川一边抽烟一边说话的脸。
“世津子提起游戏的最后一个关卡。先在S楼层转个弯前进到另一个楼层,刚开始是直走在一条道路上,再来就是出现昨天我告诉过你的‘弹簧与瀑布’。也就是在直走途中会看到左手边出现两条岔路,这两条都是有点坡度的死路;一条路的尽头是弹簧,另一条则是瀑布。从两条岔路走出来后,继续沿着原路走,最后的楼层又是一条笔直的走道。”犀川说着伸出食指。
“这些细节有什么含意吗?”
“你试着想象这几条路的平面图。”
“啊……”萌绘一下子就发现了。“几条路合在一起就是四季的拼音?这也是暗示真贺田四季博士的讯息之一。”
“没错,意图很明显,”犀川微笑。“我不太清楚最近角色扮演游戏的内容,记得学生时代玩的游戏款式,闯关的时候随时都有地图可看。‘Criterion’的路线简单,不至于需要用到地图,但如果玩家是地图通,很快就会发现了吧。”
“不可能注意到的,就算发现了也不知道这拼音是什么意思。”
“也是……”犀川点点头。“谜题的用意很明确,只是要懂得俯瞰。”
“我们去那边看看,”犀川往另一座桥走去。“有点绕路,不过老走同一条路太无聊了,试着做别的选择吧。”
“这让我想到唐吉诃德,”犀川仰望。“为了让风车面对风向,整座风车都可以转动。”
“就是‘不知道’三个字。”
萌绘自小就对这幅原本属于荷兰特有的景观印象深刻,如今平坦的土地与运河维妙维肖地在眼前展开。她心想春天的时候,草地上应该会开满小花吧,走近一看,风车比想象中的还大。
“脑中?”
“是这样吗?”
“我还是不懂。”萌绘摇摇头,视线越过车顶看着犀川。“真的……听不懂。”
“我听不懂。”
“对。”犀川点头。“为了使自己的头脑更强壮,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生存意义。”
“咦?是什么?”
“从高处往下看的意思咯,”萌绘思虑依旧非常清楚地说:“这个暗示的出发点是针对我们吗?”
“为什么呢?到底要鸟瞰什么?”
“真的耶。”萌绘其实知道这个原理,却佯装不知情地点头称是。她内心思绪早已飘向别处。
“不知道……”犀川摇头。“有好几个看法暂时都无法定论,但我确定所有的事都在真贺田博士的预料中。”
“难道发生的事情都只是博士的游戏?你说我们都是游戏中的角色,实在太奇怪了。我只是依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有可能……”犀川点头。“总之,真贺田博士早就预料到我会立刻发觉。”
真贺田四季的头脑里存在着自己吗?自己的头脑里又有真贺田四季吗?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建筑学上的名词是鸟瞰。”
内和外。哪边是内,哪边才是外呢?
“我按照自己的思考行动,你也一样,而这些都属于博士思考中的一部分。博士的头脑不在她的体内。就像我们使用计算机时,思考作业已经脱离脑部了吧?无论计算机或人类的头脑,再怎么了不起,皆只是有限与微小的细胞罢了。”
“俯瞰?”
跟犀川的谈话既已离题,萌绘索性集中精神思考之前的事,满脑子都是真贺田四季一手创造的游戏。她仍在迷雾中依稀看到一些线索。
“当然就是这次的事件。”犀川走在运河边,将烟蒂丢进长椅旁的垃圾桶。“我们是真贺田博士游戏里的角色。博士看着我们在游戏过程中慢慢成长,最后再揭开她为我们设下的谜题。”
“我也不懂,”犀川微笑。“但这是人类既有情感中最知性也最人性的表现。”
步出街道过了桥,风车就在运河的另一侧。
两人过了桥。欧洲公园大门外仍有大批人潮以及买票的队伍,犀川和萌绘边看边刷出入场券离开,两人默不作声地走到停车场。
“人类的行为模式,皆在随机数的有效处理范围内。”
“日本的话则有水车,”犀川边走边继续说:“那也是世界少有的景观,像荷兰风车一样,水车也可以成为日本的地标之一。”
“我们刚才聊到思考在哪里运作这件事……脑细胞之间的信号互相交换,CPU中电子的移动,都是名为思考的物理现象。所谓思考,就是在网络中进行搜寻,不限定场所或硬设备,社会的全体就像是自己的头脑。真贺田博士一定也抱持同样看法。我会这么想就是最好的证据。”
“西之园,博士不是预告过了吗?”犀川看着前方。“而且,她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她出现在虚拟空间的动作也是某种告知。我们就在博士的脑中。”
“这就是真贺田博士的目的?”
他们坐上车,芥末色的细胞远离巨大的组织,缓步前行。
“老师,你曾经说过杀死三个人的凶手可能是别人或真贺田博士,对吗?”萌绘突然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