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永劫回归

第三幕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3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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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在富裕之中入睡,富裕属于众人。只有圣洁的爱才能供给知识的锁钥。自然只是天真无邪的戏法。别了,妄想啊!理想啊!过失啊!

(Une Saison en Enfer/J.N.A. Rimbaud)(地狱一季/韩波)

1

默默喝着啤酒的入山刑警,这会儿像比起旗语手势一样不知所云,连我的脸也不看。“我们再喝。”只要听到他操着语尾上扬的关西腔我就……他真是个惹人厌的男人。

他从厨房帮自己拿了一瓶啤酒,但我不想再唱一样的东西,便拿起酒柜上的白兰地倒了一杯,连冰块也没加就喝了起来,这时客厅只有我们两个。

此时我感觉到有种无法形容的无聊。

不知何故,我跟入山刑警都没有坐下,好像只要钟声一响,我们两个就能立刻打起来,我就早做好心理准备。

“喝完我就要睡了。”我忍不住说,这样下去只是浪费时间。“有话要不要快说?”

“说啊!”入山低着头眼睛向上翻看着我,他是想看我的头顶吗?“怎么样呢。要不要说?”

我看看手表,已经半夜一点,两个话不投机的人在半夜喝酒。

“还有人在三楼调查现场吗?”

“没有,大概十一点的时候大家都回去了。”入山继续倒了一杯啤酒。“小早川也回去了,只有我留在这里……”他拿起杯子。“因为要喝酒啊。”

“那……可以偷偷告诉我吗?”我试探性地问着。

“不行不行,当然不可以。”入山刑警大手挥着。“这个就是所谓的职责所在呀,刚才是不是有个人从西之园小姐的房间跑出来啊?我听到脚步声走出来看看,大半夜有这种事很奇怪啊,可疑的事情不立刻确定我实在睡不着,这是我的职业病,也是我的工作,所以你就当成我在巡逻吧,结果刚刚还听到有人说话,我还在想从哪里传来的,原来是西之园小姐的房间,而且还是男人的声音,我可不能错过。”

“我先走了。”我把喝完的杯子放回酒柜起身离去。

“笹木先生。”入山立刻叫住我。

“晚安。”

“笹木先生之前就认识朝海姐妹其中一位吗?”

“并没有。”我站在客厅口摇头。

“然后才会来到这里啊。”

“就算这样,为了在黏着剂风干以前不让其他人无故上楼开门,所以才故意使用放映机,假装房里有人正在看电影,这样就不会有人去打扰了。”

我的单身生活将就此完结?不,终究是要……

“刑警先生,那个墙壁上留下的钉孔,还有打扫的时候混在其中的木板,这些你们都确认过了吗?”

“拔钉子用的,应该是铁撬。”

我坐在他对面,靠着沙发翘起脚,但很不凑巧没带烟在身上。

“他怎么跟滝本说的?去拿合适的工具吗?”

“不过话说回来,笹木先生你竟然跟西之园小姐说了那么大胆的话,那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个……是你的标准处理方法吗?”

这颗烟火就像夜空中的一轮火光,最后还是慢慢落下,直到消失不见。

“可是电影不会发出声音,所以不可能。”我纠正他。

“操作放映机的手法,是否也和西之园小姐的假设一样呢?其实你选了西之园小姐当你的不在场证人,根据她的说法,那时候桥爪也在厨房吧?时间都那么晚了还聚在一起未免太凑巧,西之园小姐是不是成为你和桥爪不在场证明的人证呢?”

我最初想到的主张……凶手躲在放映室里,但这颗烟火一下子消失无踪。

“我记得他是叫滝本去拿铁锤吧。”

第二个推论发射了,是真梨子点燃的引线,姐姐越过墙壁上的小窗,勒死了妹妹,这颗烟火也在瞬间消逝。

“现在也可以调查啊,拜托你不要只出一张嘴,调查一下答案就揭晓了。”

“我刚才不是有说吗?”我愣住。“我说的是真话。”

我拿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白兰地,站了起来。“抱歉,我先回房了。”

“我?”

“我来告诉你一个不用V型道具或钉子就开不了门的方法。”入山刑警怪腔怪调的说:“首先在门内直接靠墙的位置用钉子钉上木板,木板大概二十公分长就好,把木板像这样,一半钉在墙上,另一半靠在门上,因为人还在房里,如果靠在门上的木板也钉上钉子,人就出不来了。”

入山刑警的话越想越令人气愤,听的时候,我把这些话当成无稽之谈,所以还算镇静,不过现在仔细思考,当时我竟然还附和他的说词,悔恨的心情像是流行性感冒席卷我的身体,此刻的我像个刚和别人吵完架的小学生。

“来这边坐嘛,请请……”入山指着沙发。“我们好好聊聊。”

听到这里我犹豫了,入山的头前倾,弓着背瞪着我,右手拿着空杯子,左手搔着耳朵。

西之园小姐和入山刑警几乎同时放了第五和第六颗烟火,天空瞬间明亮无比,前提都是我假装打开门内的锁,但其实我是锁上它的。

“你在门外动手脚让门开不了这一段的确很有趣,但有点……该怎么说呢,就是风险很大吧,不是吗?说不定有人会用力开门,桥爪也可能不是敲坏门,而是用蛮力打开,这样一来,不就一下子揭穿没有上锁的事实,那就糟了。”

“桥爪。”

“我没有,晚安。”我把杯子放回酒柜,接着往门口走,入山在背后叫我,但我没有回他,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离开客厅。

“桥爪不只拜托你锁门的事吧?”入山刑警用锐利的眼神注视我。“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交易,但我相信你跟杀人事件没有关系,我想我这么说你一定能理解。”

“我负责用脑袋做事情呀,而且这个假设,我才刚想好不久。”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人认为记忆是片段的,但现在我只有抱持否定态度。

“因为这是他家啊。”我靠在沙发上。“其他人没办法那么做。”

“门缝小的很,而且现场没有螺丝起子。”

他抓抓耳朵,然后继续说:“我的假设跟西之园小姐对你说的假设类似,站在门外听的时候,我也吓一大跳啊,那位小姐还真敏锐,很聪明,笹木先生就是喜欢上她这点吧?”

“他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把门敲坏。”入山刑警又是窃笑。“说不定他把铁撬放在车库最显眼的地方,也就是说桥爪早就想好要把门凿出一个洞,手再伸进洞里开锁。”

“用黏着剂啊。”入山刑警拽着耳朵。“在突出来的木板贴近门的那一面涂上大量黏着剂,关上门的时候,木板就会牢牢地粘在门上。”

在半夜的游乐园里,四周明明都这么暗,摩天轮和云霄飞车都没有运转,只剩忽明忽暗的霓虹灯点缀着黑暗。

“恐怕滝本也知情。”入山刑警难得表情严肃。“而且你也是。”

我是知道的,知道自己没有杀人,知道门锁的手法与自己无关,而且那天晚上我没有去三楼。

“这样啊。”入山刑警认真地点头。

“所以他才会叫滝本立刻去整理干净啊。”

“那真是太好了。”

“想要在那么厚重的两道门穿洞,这想法不会不自然吗?”入山刑警看着我。“放映室和视听室的门加起来需要花很多时间不是吗?要是我,就会用螺丝起子之类的道具伸进门缝里,这样锁就翘得开吧。”

“门锁上有你的指纹。”

“谁说要拿那么大的工具过来的?”

“一定合你的胃口。”入山刑警坐在沙发上。

“咦?”我立刻发觉。“啊,原来如此!”

“放映室的门呢?”

“够了。”我想用普通的口吻说,但似乎是酒精作祟的关系,我还是发怒了,我感觉我的脸像火一样红。

“难道你要在门外钉上一排长长的钉子?”

“我想西之园小姐这时候会说我可以带头确认门有没有锁,就不会被揭穿。”真是微妙的立场,我居然维护起这个指称我是凶手的假设。

“连我也是共犯?”我微笑着,让他知道我还是老神在在。

原来人类的情感并不理性,对话的本质其实和对话的内容无关。

我也坐在木马上吗?

“不。”我摇头。“我不知道,桥爪没有拜托我,而且我的手根本没抓到视听室的门锁。”

“不是,我不认识她们任何一个,这种事情你们应该都调查清楚了吧?”

“你打算保持沉默吗?”

连西之园小姐也当着我的面,提出我是凶手的主张,虽然两个人的语气多少有点不同……不对,是差很多,但表面的陈述是相同的,内容上和入山的说法并无差异。

“没办法,我是没什么心情啦,不过还是陪陪你吧。”我叹口气,回到酒柜前又帮自己倒了一点白兰地。“如果是会让我很好睡的话题就算了。”

“我没有任何动机,至少我没想那么多。”

“对呀,桥爪破坏门的位置刚好就在木板的那一部分,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计划的,所以绝对是那个位置没错,他把门凿出一个洞,也顺便把木板敲了下来,说不定黏着剂的威力太强,敲的时候连带也把钉在墙上的木板一起带下来,至于木板上掉落的木屑早就和凿洞掉落的碎屑混在一起,谁也看不出来,清理之后就不会留下证据了。”

脑中有许多念头跳来跳去,就是这个厚颜无耻的刑警,阻挡我这条玫瑰色的浪漫之路。

“很简单的动机。”

“桥爪是隔了好一会儿才到。”我边回忆当时情况边说:“是清太郎先到的。”

“是的,这个方法可以让房间变成密室,但不可能把门上锁,也就是说之后的步骤就和西之园小姐提出的假设一样,如果你没将手伸进洞里去锁上门,就无法完成伪装。”

“只有你可以把门上锁。”

“是的。”

但很抱歉,我什么声音都没听见,没有声音的烟火就没有意义,因为我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这是当然的,不过,为什么呢?

“这样就开不了门吗?”

“你为什么要包庇桥爪?”

“你离题了。”我喝着酒。

什么说了会变得很好睡,根本是个谎言,堂堂一个刑警,却跟诈欺的人没两样。

然后第一个推论射上天空,就像是烟火一样。

“如果是这样,我干脆不要开算了。”

入山不回答。

第三颗烟火是清太郎放的,凶手逃到窗外,将窗户上锁,再顺着烟囱爬下一楼,这颗烟火发出细微的闪光,然后又消失了。

“因为我有稍稍碰到,指尖而已,但拿门锁没辙,开门的人是西之园小姐。”

西之园小姐、入山刑警、朝海姐妹、桥爪、清太郎、滝本、神谷,还有真梨子,都坐在木马上从我眼前经过,时而上时而下,并用手拍着我。

“不是不是。我是说不钉靠在门上的木板,而是钉靠在墙上的,因为门是朝走廊开启,开门的时候,木板虽然会突出来但不会阻碍通行,还是出得去。”

2

“我也有一个想法耶,你要听听看吗?对于密室的看法……”

“说到杀人动机,大概属桥爪跟他的儿子最有可能。”入山刑警一针见血地说,我被他单刀直入的措辞吓了一跳。“他们以前就对被害者别有意图,所以之后会有什么纠纷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大概是朝海姐妹其中的某个人变成眼中钉,所以才杀了她。”

“问题在于动机。”入山说着笑了出来。

“是在门外偷听西之园小姐说话的时候吗?”

“不会啦,我这样跟你讨论真的是特例中的特例喔。”入山放下空杯子,摩拳擦掌的靠过来。“如果你认为我的话毫无意义可言,大可忘记。”

即使如此,我却完全不会生她的气。

此外我担心自己冷淡的态度是否恰当,他铁定对我留下很糟的印象,警方该不会捏造事实,陷我于不义吧?这样的被害妄想,在我心里逐渐膨胀。

都到了这个地步,我对他的怒火,完全支配着我,脑中萦绕不已的思绪,就像是旋转木马一样回旋。

“滝本拿过来的是铁锤吗?还是铁撬?”

回到房间的我,洗了一个热水澡后马上钻进被窝,之后果然睡不着了,明明灌了两杯烈酒,此时体内的酒精却好像已经完全挥发掉,一点都不剩了。

“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吗?”

“没错。”入山刑警微笑。“没有因为复杂的动机才杀人这回事喔,不过先不谈这点。”

“那道门也锁得紧紧的呀,我有抓到门锁,所以可以确定。”

“应该没有意义。”我嗤之以鼻。

我知道自己跟这件事情毫无关系,所以这就是属于我的真实,无须证明。

其他人可能都认为这颗烟火才是真的,这是个再真实不过的完美论调,比之前任何一个假设都来得有说服力。

继续是第四颗烟火,由桥爪施放,和真梨子放的烟火类似,却更大更美丽,凶手取下放映机的镜头。

“然后要怎么样?”

“但不是我做的。”

因为我爱西之园小姐,这就是答案,我对她的心意无可动摇,虽然是怪异的比喻,但就算我真的是凶手,我也不会对她生气。

“可是除了你,没人确定过。”

“嗯,不过这么大费周章会留下痕迹吧?”我笑着说,入山刑警的办法真是可笑。“那该怎么办?门内的木板又是黏着剂、又是钉子的,况且门本来就上锁打不开呀。”

“明天一早我会派人调查。”

“隔着一道门,我也没听清楚。”入山说:“不过你们的对话我大概都有听见,特别是西之园小姐提出的那个手法,你犯案的那个手法,那段真是精彩,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没错。”入山满足地笑着。“最近的黏着剂粘性都特别强,真的打不开喔,你看,是不是从外头看不出破绽?也不用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去拆掉V型道具或钉子。”

“门上的确会留下木板,手法上不算细致,但如果把这部分敲坏,你觉得呢?”

“来这里是因为未婚妻的关系嘛。”入山微笑着说。

但真实又是什么?如果我连自己的事情都不知道,连自己都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或许我该相信西之园小姐或入山刑警提出的第五或第六个理论,然后对笹木这男人的说词充耳不闻。

客观上来说会是如此,但现在的情况绝对是主观的,所以什么才是真实?

是谁、为了什么、又用了什么方法杀人,然后布下密室的骗局呢?

任何人也无法料想到的第七个推论存在吗?

我不相信有那种东西,有的话,肯定超乎人类的想象,虽然至今没有人提起,或许那是科学尚未接触的领域,现代物理学无法说明的现象。

明明不想相信这些的,我苦笑,此刻我的神智有些恍惚,分不清是睡是醒,我躺在床上,手伸向边桌找香烟。

清晨五点半,我点燃香烟,吐出来的烟停留在我的头上。

外面的鸟叫声吵个不停,今天也是晴天。

事件发生后到现在,地球都自转了一圈以上,我们仍在五里雾中。

3

之后我大约睡了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七点了。

我起床,一边抚着沉甸甸的头一边走到窗口,看见南侧的院子里有个穿着白色洋装的身影。

我用眼神捕捉她,不会错,那是西之园小姐,我像个消防员快速换上衣裤、穿上鞋子,飞奔出去。

才跑下楼,便在大厅遇到滝本。

“早安。早餐时间是八点。”

我举起手,开朗的向他示意说好,然后从客厅走到阳台。

早上的阳光刺眼,昨天还是潮湿的天气,今天已是爽朗的秋天气氛。

我一口气跳下木制台阶,眺望庭院,然后发现了她,于是我快速往网球场方向前进。

地势较低的地方,有一栋类似仓库的小屋,其实是当成交谊场所,看来鲜少使用。我沿着别墅正门停车场的石板小径来到这栋小屋,西之园小姐就坐在小屋的矮墙上。

“早。”我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西之园小姐吃惊地看着我。“早安。”

“你说有两个汉字,所以我想大概是萌芽的萌,既然是很难猜的字,第二个可能就是绘画的绘吧?”

“那是什么?”西之园小姐问。

我可能有叫,可是叫不出来,西之园小姐的尖叫声也没有了。

我走在她身旁,然后走上石阶,反方向绕着小屋,往返回别墅的小径走去,这条柏油路两侧的砖瓦略为高起,草坪向四周蔓延开来。

“因为你赌的是跟我结婚,其实也没有什么赌注啊,对不对?就算你都没猜对,你没有损失,我也没有收获。”

“你想要什么?”

“关于我的名字……你想得怎么样?”西之园小姐一副戏谑的表情,笑着露出一边的酒窝,她好像脂粉未施,也许因为这样,她看起来更年轻了。

他站起来,将袋子戳了一个小洞,鼻子凑上去。

“可恶,你这个人!”西之园小姐叫着抓住我。

西之园小姐止住笑容,像是关掉开关的玩具。

“我发现这个。”我交出手中的东西。

“没有。”她摇摇头。“对了,你比诹访野还会下西洋棋吗?”

“这是什么?”他双手接过网子。

从池畔掉到水里,大概只花了二点五秒,往上看是镜子一样的水面,好刺眼但是很美,树叶像是黑影一样悬浮其上,泳池不深,但我已经接近池底。

我抓住的金属零件似乎是其中一个排水口,二十公分宽的排水口上是网状的金属盖子,我抓住的就是那个。

我维持这样的姿势不动,想着西之园小姐会不会脸色发白啊?真想看看她的样子,唉,用想的就够了。

她侧着头没有说话。

“啊,在这座游泳池来回游一圈呢?”

“笹木先生!你没事吗?”西之园小姐跑过来。“对不起,我为什么……”

“千春?”她摇摇头。“还是错了。”

“什么事?”

“原来如此。”他低着头,眼睛往上盯着我。“这个应该是古柯碱。”

“那还好。”

“啊,不行。”西之园小姐叹口气说:“想不出好办法。”

“笹木先生!天啊,谁来救他!”

“M的话……”我低语。

对了,我来假装溺水,好好回敬她一下,这个想法太有趣了,我抓住水底的一块金属零件,假装我的身体浮不起来,忍住呼吸,让她担心的要命。

“你说了。”入山说。

“你有什么专长吗?”

“那么我们想个赌注吧,赌什么好呢?”

“你知道我有多喜欢这个游戏吗?”

“你不用指望我了。”

“好啊,就这样。”西之园小姐笑着说:“如果你输了就在这里游泳,我特别准你用游泳圈。”

“为什么?”入山刑警终于注意到凌乱的衬衫,扣起扣子。

“M和……N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抱住她,然后吻了下去,但就在下一秒我突然无法呼吸,耳边传来一阵巨响,周围的景色一变。

刚开始没注意,原来刺绣的部分是由符号组成。是英文字母M 和N 。

“早苗?”

“可能两边都是。”她仍是恶作剧般的笑容。

“美雪?”

然后我们来到游泳池畔,由于前天台风的侵袭,水面上浮满树叶。

“咦?哪里不公平?”

“手帕怎么了?”我问。

“真梨?”

“嗯,现在我就开始猜吧。”我吐着烟站在她面前。

西之园停下来,看着我笑了出来。“你很会游泳吗?”

“对我来说还是你来说?”

她眼睛向上装傻。

我坐在池畔的长椅上,看着绑在网子上的东西,因为包了好几层塑料袋,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但里面确定有装东西。

“笹木先生掉到游泳池里。”西之园小姐解释。“是我害的,我把他推下去。”

我是故意的,好戏就要上场了。

“你起得真早。在散步吗?”

或者她会为了救我一跃而下,那这个恶作剧就太成功啦。

“抱歉,等我一下。”

“这个赌注真的很有趣,很吸引人,没错,我从早上就一直很开心很开心,就像德古拉伯爵可以飞起来一样,可是这个赌注并不公平。”

“那……千春?”

“你仔细看。”

“我也不知道。”我抬起头。

“对,刚才问的。”她回头微笑。

“萌绘?”她抬起一边眉毛,楞楞地看着我。“为什么你会……”

“N代表西之园(Nishinosono)是吗?”

网子里面好像卡了一只塑料袋,那是什么?

我走下石阶靠近她,拿出口袋里的香烟抽起来。

“是真梨子。”我表情认真地喃喃自语:“不对,我什么都没说。”

不顾她的援手,我自己游回到池畔,全身湿透的感觉很糟,而且我拖上来的网子在地面上还真重。

“好吧。”我点头。

有人故意这么做,我看着它想了一会儿,然后放弃恶作剧,浮上水面。

“不知道。”

我听见西之园小姐惨叫,但吸了一口气就潜进水里。

“没事。”西之园小姐吞吞吐吐地看着我。

“萌绘?”

唉呀,她一定吓得不得了,口袋里的香烟没办法抽了,这点有点可惜,原来我还满冷静的。

“游泳池排水孔上的铁丝网。”我回答,水从我的头上开始滴落,西之园小姐拿着那块手帕擦着我的脸,但我没有看她。

“错。”她笑不可抑地摇摇头。“危险、危险喽。”

“发生什么事?我听到尖叫……”一头乱发的入山刑警差点儿在池畔湿滑的地方跌倒。

“跟旱鸭子差不多。”我撒了谎。其实跟鲔鱼或海豚比起来,我的确算是旱鸭子。

“等等。”西之园小姐说着,轻巧的从矮墙上跳下,站在我面前。“我太不小心了。”

我跟上她的脚步。“西之园小姐,你问过警方了?”

“错。”西之园小姐笑了出来。“这是某个耕耘机的牌子吗?”

其实游泳是我的专长,我在海边长大,有自信比平常人潜得更久,如果刚才吸更大一口气,大概可以维持三分钟之久。

“也是,真的很不小心。”我点头。“不过我会获胜的机率真的很低。”

“你说什么!难道你是故意的?”她歇斯底里的大叫,手却还是伸得长长的。

我看着她,西之园小姐跪在池畔,双手伸向我。

她站在我面前,然后入山刑警跑过来,他的裤子是穿好了,但衬衫的扣子有一半没扣,领带也没打。

“对呀。”西之园小姐走着走着抱起手臂。“嗯,好难想。”

穿着衣服就是绑手绑脚,游不太动,我又回到原处,张开双脚使劲站在池底,然后用手拉扯网子,网子看起来很重,但意外简单的就被我拉起来,然后我拿着网子回到池边。

“那……”

“真是设想周到。”

“错。”她一直摇头笑着。

“嗯,你说的对。”她走了起来。“可是这样就不好玩啦,你可能私下去查我的名字,说不定问了警方。”

“昨天过来游泳的人是石野小姐和神谷小姐吧。”入山点点头。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有古柯碱?”西之园小姐小声问。

入山刑警蹲下来,慎重其事的解开网上的细绳,拾起塑料袋,把铁丝网留在原地。他打开最外层塑料袋后,再继续打开其他层,最后拿出好几个小袋子排在地上。入山刑警拿起其中一袋朝光亮处看,并摇晃袋子,接着他看看脚下的网子,又回头看着游泳池。

她的笑容更开怀了,看来她早上的心情很好。

有一包小小的东西,跟网子缠在一起,原以为是垃圾卡在网子上,但塑料袋在网子下面,所以不是卡住,而是有人为了不让它被冲走,特地用细绳绑在网子上。

“对不起,我不是……”西之园小姐偷看着我,开始道歉。

我的心跳加速,就是现在了,神啊……

“我的荣幸。”

我在水里?我真的在水里!我掉进游泳池了,是她把我推下去的,我终于搞清楚状况了。

“请说。”

“为此你还可以再多猜三次。”西之园小姐靠近我低声说:“因为这种紧张的感觉很有趣,我就大发慈悲,再多给你三次机会。”

“还有,你看一下……”她说着摊开手帕。白色的手帕上有着一圈刺绣。

“对。”

“刑警先生。”我垂头丧气的说:“能不能……”

“我明白了,我不会告诉其他人是你找到的。”入山微笑。“老实说我对这种东西也没兴趣,那是别的单位该管的。”

我看着西之园小姐无奈的摇头,其实我有感觉到,来到这里以后真梨子就变得怪怪的,说不定很早已前就这样了吧?她最近不太对劲,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更是……

“我去打通电话。”入山扣上袖口便往回跑。

“笹木先生……”西之园小姐又要拿手帕帮我擦脸。

我接过她的手帕,自己擦着,然后感觉体力突然尽失,暂时不要游泳好了,我心想。

4

我回到房间换下衣服,接着立刻决定去真梨子房间一趟。

她好像还在睡,开了门她对我微笑,看着她天真的模样,我有些迷惑了,不过事情不能再拖延下去。

接下来的对话是什么,庆幸的是我已经不记得了,我想我一定是下了决心。

我不能跟你结婚,我说。

总之我说的是冷酷的句子,这跟我在游泳池底发现的毒品没有关系,那不是我不能跟她结婚的主要原因,那么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西之园小姐吗?

不是,顺序恰好相反,应该是……

我想跟真梨子分手的时候,还没遇到西之园小姐。

应该是这样。

找寻森林铁路遗迹的时候,我就下了决心,所以我才会在那时遇见西之园小姐呀。

我把事情合理化,那我想怎么样?或许是,或许不是,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

真梨子意外的冷静,我却格外痛苦,如果她生气地向我乱砸东西,或是抓住我猛捶一阵,我还乐得轻松。

我没有告诉她任何理由,她也没有问我,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是“滚!”

我按照她的指示,滚出房间,每一次,我都对她言听计从。

“你愿意回去了?”我有点惊讶,昨天她还坚持不要回去的呀。

就这样。

“你要跟石野说话吗?”入山看着我,抓了抓耳朵。

不过入山刑警仍旧对我们重复提起相同资讯,从尸体的解剖报告中似乎也没有进一步发现,放映室的妹妹耶素子是他杀,视听室的姐姐由季子是注射大量毒品造成的休克性死亡,死亡时间一样是昨天凌晨两点到四点。

现在我开始说明结果。

换好衣服,我将行李胡乱塞进手提袋,掉进泳池湿透的衣服,我也先用清水泡过,拿了塑料袋装好后,一样往提袋里塞,系上久违的领带,刮刮胡子,整理一下仪容。

“我,其实不是二十二岁。”

“是的,现在出发说不定傍晚前就能回到东京。”

以后回想起来,这也会变成借口之一。

“路上小心。”

“你。”

“我知道西之园小姐的名字喔。”入山继续说:“要不要告诉你啊?”

我们来聊聊吧。

桥爪表示等警方发还朝海姐妹的遗体,就会择期在东京举行葬礼,其实我并不打算出席,因为我本来就不认识她们,而且讨厌这种场合,但我愿意献上祝祷,改天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会为她们祝祷,也可以去她们的墓前看看,这是我的做法。

“不用了。”我摇头。“她……想见我吗?”

“目前还不知道她们跟杀人事件有没有关联。”入山搓着手。“不过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应该没有关系。”

“真的啊?”我像个旁观者般点头。

八点到了,我没有下去吃早餐,我坐在房间窗边的椅子上,双脚伸向茶几抽烟。

我还是继续开着车,这个告白来得真是时候啊。

我使劲爬上顶点(到底怎么回事),对这样的我来说,短短几十个小时内一口气switch back。

“可以送我一程吗?我们约定好了。”

“要去哪里?”我踩着油门问。

桥爪特别安静,他低着头,不看我或西之园小姐。

我们并肩走着,往下看着大厅,西之园小姐已经等在一楼玄关处,她抬头看着我微笑。

“保持联络。”他语带亲切的说。

后来我也没再见过桥爪清太郎,他应该成了一位了不起的医生。

没有发现可疑的指纹,也不知道凶手是屋里的人或是其他人,强风豪雨的缘故,早已不见足迹跟车痕,听说警方还派了几名搜查人员前往西之园家的别墅驻守,因为还有好几位西之园小姐的家人留在别墅。

最后是滝本,我后来跟他见过好几次,结果反而是这位老人跟我最投契。

5

虎头蛇尾?对,你说的没错,我希望你这么认为。

最初待在这栋房子的四名女性都不在了,两个人死了被运走,另外两个人被警方带回警察署,午餐时只剩下桥爪、清太郎、滝本,和我一共四个男人,女性只有西之园小姐一名。

这段时间没有人说话,了不起的入山刑警不在餐厅。

桥爪怜司后来也很活跃,他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所以关于他的事我也一概是听来的,说不定我周围的女性曾穿过他设计的衣服,但我也不会发现,我和他大概就只有这种程度上的接触。

“要回去了吗?”走出房间,入山刑警一只手撑在墙上斜倚着,他大概是被巫婆诅咒,以至于无法立正站好。

对,你发现到了。

“谁?”

“我说了谎。”她说。

就在刚才,一切结束了。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自由。”入山意外的干脆点头答应,像猫一样微笑。“这个案子大概要长期抗战啊。”

我笑了,而且是大笑。

中午的时候我又被叫去问话,新来的两个年轻刑警客气听取每个人的说词,这次多了一台录音机,其中一位刑警还负责认真抄录,利落的态度令人满意,看来调查工作逐渐上了轨道,跟昨天相比,这种情况就像手工业瞬间进步到自动化生产,今天又来了一批人,以屋外为中心,到现在仍工作不休。

不过……为什么故事会那么冗长?

“嗯。”西之园小姐看着挡风玻璃说,她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可以见见我的婶婶吗?”

“你没来吃早餐啊。”他站在房间中央说:“我们决定带石野和神谷回署里。”

我只是觉得和真梨子的关系慢慢变得浑沌不明,为了不再优柔寡断,即使是本能上的防备也好,至少我要亲手结束一件事。

此刻大家没有开口的原因,大概是终于感受到事件带来的种种打击,说不定因为昨天的极度紧张,现在每个人都绷紧神经。

“我想回东京了。”我试探的问。

在我的人生中,很多初次见面的女性会记错她们的年龄,但只有一个人,她会老实的订正过来。

入山刑警离开房间后,我又把脚放回茶几上,继续抽烟。

各位曾漫步在秋天的山间吗?缤纷的落叶落在地面如同地毯,点缀在我们步行的路上,拨开一片片落叶,你看见什么?

“笹木先生,你打算跟她怎么样呢?”入山刑警在我耳边低语,我摇摇头。

每一次……

外头传来车子引擎声,但我已经失去兴趣,应该是又有警察来了吧。

正因为人类是愚昧的,所以不认同没有理由的价值。

“这样啊。”我放在茶几上的双脚慢慢踏在地上,为什么我会对她们感到抱歉呢?

人们应该会渐渐忘记朝海姐妹,其实她们在生前也没有引发什么话题,虽然是演员,但充其量不过是某个小剧团的演员,演出时也只是担任小角色,曾有报导指出姐妹俩在一出神奈川上演的舞台剧中,取代某偶像女星出任重要角色,恐怕这是她们生前最后一个有价值的工作。

一定会成为美好的回忆,我想起这个俗气的句子,兀自感到可笑,看着镜子,正在笑的自己真是愚蠢,而且我已不再年轻了。

我可以想象得到幼时的她们背负多少辛劳,母亲又二度离婚,最后(事件发生后数个月)病死在精神病院,朝海姐妹短暂的人生,绝非旁人眼中那般炫丽。

“朝海由季子的死因确定了吗?”我捻熄香烟,问起别的事。

“我们家的别墅就在附近,麻烦你了。”

“谢谢。”我避开他的视线。

我独自下楼,和西之园小姐离开时,入山刑警站在楼梯上点头向我们致意。

当真梨子拿出毒品的时候,我很平静,所以我相信我跟她的分开,跟毒品或是西之园小姐都没有关系,但也不是绝对无关。

因为……没错,除了发生事件的那个夏天,我的一生都没有任何惊人之处。

“刑警先生,你还觉得我是凶手吗?”

“等会儿就走。”我回头。“明天要回去上班才行。”

以上就是发生在桥爪家的事件,就这样结束也好,对于好不容易看到这里、想知道警方后续行动和真相的各位读者,在此谨致上十万分的歉意,因为我不想再写了,我想到此为止,不打算写得那么彻底。

“这……我也不清楚。”入山又把手放在耳朵上。“总之还在调查中,我真的不知道啦。”

世界上有太多就算不知道也会很好的事,就算一切照旧也会幸福的事。

他在婚后几年死在国外,听说是因病过世,我从电视新闻得知这个消息时,很自然的想起真梨子,她又得回到自己的船上在大海中载浮载沉。

我的车在停车场最里头,附近有几位警察,所以我们在众目睽睽中驾车离开。

我看着她,立刻止住笑容。“什么样的谎?”

故事到此全部结束,真的结束了。

“不必。”我小声回答:“游戏已经结束了。”

6

石野真梨子在事件发生三年后和桥爪怜司结婚,这件事是我听来的,听到的当下我真的很高兴,可以的话甚至还想送上一屋子的花,但是他们也许不能理解我的喜悦,所以最后我什么也没送,总有许多事情不能尽如人意。

我站起来,默默离开餐厅,上楼时,西之园小姐从身后叫住我。

有人敲门,我应了一声后,入山刑警走进来。

我曾好几次看到神谷美铃上了杂志封面,她还是一样的姿态,一样的面无表情。我还记得某次和某人开玩笑说,她的身体是塑料做的,不可能变胖,可惜我对时尚或演艺界的事情并无涉猎,无缘再听见她沙哑的嗓音。

无论是多么有趣的会议,结束的时候都会高兴不己,如同无论多么痛苦的爱情,结束的时候都会感到寂寞。

“是喔,该不会是你已经结婚了?”我笑着说:“抱歉抱歉,我无所谓啊,原来不是结婚了啊,唉呀,哈哈……”

“她说不想见你。”

但是……往后只要发生什么事,就留下记录吧,说不定有人想知道,调阅一下就知道了,所以我们尽可能的陈述,知无不言。

若人类主张没有理由就品尝不到魅力的况味,并且确定这就是人性,或许人类的感性反而不如猩猩。

当然身为旁人的我无权道人长短,我知道该如何评判他人的幸或不幸,她们一定有各自快乐或悲伤的时刻,所以对于她们,我就此打住。

这是最后一包烟了,下午就回东京吧,我已经累了。

美丽没有理由,就像是所有令我们迷惘的事物都没有借口,为什么那么魅力十足呢?我一直百思不解,理由在思考的一瞬间早就逃窜无踪,但只要能感受到一丝美好就已足够。

今天回得了东京吗,我恍惚想着,一定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我,不过我觉得今天可能还走不了。

“不清楚,目前认定为是休克性死亡,难以判断是他杀或自杀。”

有人过着有始有终的人生吗?所谓结束就是某个人擅自喊停的意思,这个故事就到此为止。

“那就好。”我僵硬的微笑。

Switch back。

“我?为什么?”

至于警方何时喊停,何时做出最后判断,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比我想得还要早开始缩减搜查人力。

“什么时候回东京呢?”她看着我问。

这个人多么美好、特别。

警方没有逮捕任何可能杀害朝海由季子或耶素子的凶嫌,这个杀人事件变成一桩悬案。

这是我和入山刑警最后的对话,之后我没再见过他。

她点头。

“笹木先生。”西之园小姐转身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我,双手放在膝上、收起下颚,姿势良好。

就算没有发生这件事,就算没有和西之园小姐相遇,我确信和真梨子终究没有未来,真梨子应该也有相同的预感,两个人故意忽略这一点继续交往,然后结婚,最后还是会步上相同的绝望。

“当然好。”我面无表情回答。“那么各自整理一下,等会儿大厅见。”

我走上楼,这是我最后一次看楼梯间的彩绘玻璃,以后应该不会有机会再来到这里了,跟桥爪认识也是真梨子的关系,所以不会再来这里。我一面上楼,一面感受到西之园小姐正从背后看我,不过这也是我该忘却的事之一。

我和真梨子结束时刚好交往一年,去年夏天我们经由朋友介绍认识,进而变成男女朋友,刚开始我跟她个性并不合,为什么到最后却有了婚约呢?唉,希望不要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本来是不婚主义者,但在那个时机被下了蛊吗?看在真梨子那么积极的份上,我也从善如流,这也是借口。

我在那个时候后退了一步。

倒退了,所以……

我恋爱了。不是黄昏恋爱,而是年轻人之间的爱情。

然后接着、再次沿着斜坡向上攀爬,不顾一切的往上爬。

属于我的道路终有一天会变成荒地,像那条铁路遗迹一样回归自然,但我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大概在死之前,也不会出现第二次机会。

所以我写下来。

不为什么。

可有可无的插曲

太阳照耀在黑色锅炉的表面,也照耀在好几处沙滩。啊!形成光晕似的幻影,而我只注视其中一个。

(Les Illuminations/J.N.A. Rimbaud)(灵光集/韩波)

犀川坐在二楼阳台看书,虽说是来度假的,他还是把书带来,萌绘偷看到书名横写着《都市的再生》,萌绘心想这种书对犀川来说,是归类于闲书的一种吧。

萌绘总在床上看书,从小她就常裹着棉被看推理小说,她从来没告诉任何人,她觉得盖着被子会有种毛骨悚然的刺激感,犀川平常在家会在哪里看书呢?也会盖着棉被吗?

萌绘想起犀川曾说过一件有趣的事。

他说因为人有两只眼睛,所以看书的时候两只眼睛会交替休息,一次只用一只眼睛的话,可以连续看书看上好几个小时,那是笑话吗?别人听起来一定认为是胡言乱语,但犀川会当真,甚至实际试试看,他相信只要多练习就有可能,萌绘一下子就能想象犀川使出这种招数,说不定假以时日,他的两只眼睛还能同时看不同的书。

萌绘左右手都能写字,她也会练习双手同时写不同的字,这其实不会很难,只要控制左右手的头脑能快速转换就好,也就是分时作业,连视觉都能训练,但为什么没人想挑战一下呢?

萌绘考虑等一下就问犀川这个问题好了,可是犀川看书看得太投入,她只好放弃。

她心里想着原来自己会这么在意别人的一举一动,这原本不属于她性格里的一部分,包括察觉会在意别人的自己,都不是她的作风。

萌绘站起来往厨房走,诹访野在厨房里忙东忙西,他昨天已经先抵达别墅,今天会到这里的人还有姑姑、姑丈和他们的朋友,明天则是叔叔、婶婶以及几位表兄弟姐妹,为此诹访野正准备用西洋梨做甜点。

“这里的火力不够。”难得诹访野会面有难色地喃喃自语。

如果不是,那他为什么不多看她一眼,萌绘想到就有点生气。

“没有,老师。”萌绘笑着摇头。“不过,有一点点……”

“对。”犀川认真地点点头。

“老师的心情怎么样?”

“你已经在聊了。”犀川抬起头看着萌绘。“什么事?”

“妥善和适当有什么不一样?”

“嗯,没错。”萌绘点头。

“愤怒的心情吗?啊,小姐你要喝饮料吗?请等一下,我来帮您倒。”

“嗯。”犀川还是一样的表情点头。“虽然还要看"解决"的定义是什么,我认为这件事大抵上已经解决,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不过这样就够了,这种情况也经常发生。道理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肤浅的,大部分的情况下,不愿外显的道理本身是从经验和历史之中生成,换句话说根本就没有道理这么回事喔,不,或许道理是隐藏的,或者道理的定义是隐遁的。没错,例如所谓的真理必定伴随某个内向的意向,向量往中心,也就是所有事物的内部移动,这种情况通常是用"深奥"来形容吧?一定要隐藏在深处才行,因为表面是不存在真理的。”

“没错。”犀川点头。“我想应该一样。”

外面传来车子的引擎声,好像有人到了,但是从阳台看不到北边的停车场。

“我只能把希望放在老师身上。”

她有一番看法,但她也弄不清楚是否正确,所以才决定要和犀川讨论。

“我真的很想弄清楚,就算不是真相也没关系。”

萌绘坐在发呆的犀川腿上,双手抱住他。

“等一下要不要去散步?”

“咦?什么?老师,刚才又是新的笑话吗?”

犀川可能是满足于不满足的现况,矛盾中的矛盾。

“只要你写论文,世界上就有很多学者会拿来阅读不是吗?这样都不能满足吗?”

“所以,就算沉默也可以传达信息?”

“我已经死心了。”萌绘摇头,嘴歪向一边。“而且,老师一定……比你还不会打网球。”

“滝本先生好像和我同年。”

“没事。”萌绘微笑,端着拖盘离开厨房。

“这有什么好看的吗?”

“啊,对喔,那件事啊……”犀川抽起烟,眯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可是,你应该也都知道了吧?”

“可是也有传达不了的思考对吧?”

这时她该说些什么好呢?

“我手中的资讯皆得自你的口中,也不用去追究真相。不过你要怎么想都是理所当然,你在我解释的时候早已在心里想好答案,所以你会自然的顺着你的想法告诉我。”

“好不好?拜托你!”萌绘走近犀川,双手合十。“老师,你什么都不用做啦。”

“可是没有人告诉我真相啊,姑丈和姑姑也是。”萌绘摇着杯子,冰块碰撞着发出声音。

“这个事件也是,已经得到最妥善的解决,但并不是最适当的意思喔。”

“所以我的情况也可以这么说喽?”萌绘总算明白犀川的意思。“对喔,就算是我……”

“这样就没必要讨论喽。”犀川老实不客气地说,微风吹散烟雾。

“嗯。”萌绘表示同意。

“老师,你该不会是将错就错吧?”

这种道理不就是知足常乐嘛,萌绘想这么说,她眼中的犀川就是一副很满足的样子,每天知足的生活着。绝对是这样。

“这种道理……”

“能够容许不适当就是妥善。”

“没事。”萌绘摇摇头。

“我知道啦。”萌绘微笑着。“我说诹访野,我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喔。”

“不要看就好了啊。”

“我想我大概知道了”萌绘微笑。“但还剩下一点点不懂。”

“就是我花了好几个小时跟你说的事。”

“你……”身体僵住的犀川小声的说:“西之园,你……我觉得这样一点也不好玩啊。”

“小姐想说什么?”

“你不喜欢困难吗?”

“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好。”她打开冰箱拿出冰块。

缺乏表情的犀川盯着萌绘,他今天的心情很好,萌绘知道这点。

“你说书吗?”犀川低着头回答:“没有,这本书没什么有趣内容,非常无聊。”

“没错,我很奸诈,不矛盾的事情等于不存在,包含矛盾才是洗练,就像包含微量碳元素的铁比较有价值。”

“嗯,我也是这么想,不过都看了一半。”

“已经传给我们了。”犀川微笑。

“你说我写的论文有很多人看……”犀川拿着烟,淡淡地说:“可是世界上又有几个人能了解呢?有没有一个人可以从中提出新的理论,站在同等的立场跟我对话?这跟遭遇未知的机率差不多,和见到UFO的机率并列。”

“唉呀,气馁喽?”

“没错,这就叫做传承,根据传承衍生的推论,是地球上只有人类可以掌握的绝佳思考模式之一。”犀川玩弄手上的香烟。“所有资讯都无法逃离其发讯本体【发出信息的本体(录入者注)】,头脑的思考也会受限于过程,简要的说,说话会花时间,意识到说话这个行为也需要时间,现象是并联,语言则是串联,现象和语言相互传递的过程中,发讯本体的意图介在两者之间,此时也会加入设限条件,虽然语言和现象间的对应模糊不清,也会受到收讯者的影响,但鲜少跨越发信者所控制的范围以外,根据此一特性加以应用,产生所谓传承的理论。”

“对,就是这点。”犀川捻熄香烟回答:“唯一能解释的只有这个了吧。”

“哇,是喔,看不出来耶。”

“小姐不和犀川老师打打网球吗?”诹访野夹了冰块放进杯子,一副开心的表情。

“咦?”

“可是你总是说"不说清楚的话我不知道",这两者是互相矛盾的。”

“老师,你很开心耶。”萌绘微笑。

“人类不是机械,应该更加崇高,却还未臻完美,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人类明明很卑劣,却又充满空隙,然而人们还是辛勤工作,累积可观的财富,支撑集体意识的是人的数量。因为群体的力量是必要的,这是一般论。我们往往告诉孩子们"团结就是力量"这类空泛的言论,但是历史上有名的功业全造就于个人,无一是来自群体的力量,而是从斗争中产生,听好,我的重点是人类如果不意识到多数人的话,就无法成就个人,说的更专业一点,就像化合物里面的元素,西之园,你又要说我离题了吗?”

她发现自己的思考已经天马行空起来,脸颊一阵躁热,叹了口气。

“你说的话又变得很难懂。”萌绘嘟着嘴耸耸肩。

“对嘛,就照这种心情继续完成吧。”萌绘从橱柜拿出杯子说。

“我们来猜猜姑姑会说什么好吗?"唉呀,大白天的,你们在做什么"……”她高声的说。

萌绘也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桌上,坐了下来,坐在折叠椅上的她变得几乎跟桌子的高度一样。

“世界上的科学家也用相同的想法使用电脑喔,明明知道真相仍在远处,却只会一味的计算,一味的确认。”

“不过思考本身就是对话之下的产物。”犀川不管萌绘说的话继续说:“也就是为了传达意念,所以思考,因为传递,所以我存在,应该没有一种思考是不为了传达所做的。”

“也好。”犀川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回答了一句,而且还过了十秒才回答,这里声音的传播速度真的很慢,他又看回膝上的那本书。

“有。”犀川点头。“但是这种情况基本上还是期待传达的,对吗?总有一天会出现接收对象,也就是假设未来会出现一个能够理解的人,或者在内心创造这样的人格。”

“什么都不用做还拜托我,我不懂?”

“好哲学的说法,老师你在说什么?”萌绘微笑着说。

“而且我的结论也会跟你的结论相同,这是一定的。”

“不只是对话。”

犀川喝着可乐继续说:“用相同的角度看待同一件事,用同样的手法排列组合的人,说不定在某时某地看我的文章,但是我知道的又有几个?”

“太奸诈了。”

“还不错。”

“刚才我跟犀川老师去探望滝本先生。”萌绘倒着可乐说:“他的身体看起来十分硬朗。”

“啊,谢谢。”他说着,视线离开书本,因为远处射下来的日光有些刺眼,所以他眯起眼睛。

最后诹访野还是取走全部的东西,要萌绘退到一旁。

“嗯,或许是这样。”

她小心翼翼的上楼,走过横在客厅上方的穿堂,阳台门口有一扇玻璃门,门上有一个水平把手,她侧着身体推开门,犀川仍坐在遮阳伞下看书,表情像罗丹的雕塑一样严肃。

犀川沉默了一会儿,萌绘看着他的脸,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但他什么也没说。

“可是……”萌绘把杯子放下耸耸肩,想要回到正题。“为什么没有人提起呢?”

“我说的话本来就充满矛盾。”

“可以聊聊吗?”

“嗯。”萌绘低语。“艺术也是如此吗?”

诹访野在托盘上摆好装有冰块的玻璃杯和开罐可乐,然后满足的回到炉前。

“这里空气真好。”

“恶作剧?”犀川皱着眉头。

她放下托盘,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拜托,不要说话。”萌绘就在犀川面前眨眼。

“是。”萌绘愉快的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啊,一定是姑姑,她来得真早。”萌绘站起来,这是她熟悉的引擎声。“对了!我想到好玩的事,老师,我们来恶作剧。”

“放在我身上?”他用好笑的语调反问。

“那我再举个例子,你虽然想跟我对话……”

“不是,听好了,数字的信号是on和off,也就是用0跟1表示,其他什么都不用说就可以传达,不用传送信号就能成立,换句话说,这就是传达。”

“最喜欢了。”她微笑着。

“是吗?一个人的话……我都是一个人呀,思考的事情几乎不能辨别真伪,不过这种人比较正常,至于不能平心静气……我不会耶,这个世界上一开始本来就是复杂的,人类一开始也是一个人。”

“我想那几天里,很多人都有一样的观感。”

“啊,小心手,很冰的哟。”

“可是科学家有好伙伴,单独一个人时无论如何都不能平心静气下来对吧?犀川老师没有这种经验吗?”虽然是问句,但萌绘觉得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犀川身上。

“满足?你说我吗?”犀川笑着。“没有绝对的满足,我不曾因为研究感到满足,反而越来越接近空虚的境界。”

“没有,我失言了。”他微笑着。

此时身后传来开门声。

“唉呀!”姑姑睦子大声叫着。“唉呀,你们在做什么!大白天的……萌绘,我该拿你怎么办哟!”

“姑姑午安,你来得真早。”萌绘老神在在地坐在犀川腿上,从容的说:“啊,好漂亮的洋装。”

“萌绘!不要闹了,真是……你怎么会做出这种寡廉鲜耻的行为,没规矩也要有个限度,你真是……怎么会这样?”

“午安。”犀川微笑着打招呼。“那个……”

“犀川老师,亏你还是位老师!”姑姑睦子滔滔不绝的说:“年轻人可能还不懂什么是羞耻心,那也没关系,要做什么是你们的自由,可是难道社会上不需要同理心吗?萌绘,你没听见车子的声音吗?你这样对我还有没有礼貌?你怎么解释!”

“姑姑,我有听见。”萌绘举起双手。“对不起,我是故意开你玩笑的。”

“啊?唉呀……”姑姑睦子还是一样大声。“故意的?”

“对,恶作剧。”萌绘耸耸肩。

“岂有此理。”

“对不起,太生气血压会升高喔,不要……”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血压升高还不是你害的?你这是什么口气?真是的,我哥如果还活者,他会怎么说?”

“我爸会慌张的关上门。”萌绘小声地说。

“哼!”睦子哼了一声,却又立刻微笑。“这种情况就是所谓的无可奈何啊,话说回来,你刚刚说什么?你是故意的?你的行为不就像小孩子一样,难道不这么做就没办法抱到犀川老师吗?啊,我真为你担心,你都已经二十三岁了,你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要不要摸摸看?”

“姑姑!”萌绘手掐腰大喊。

“你看看,这么爱玩把戏,会变老喔。”

“我才二十二岁。”

“无所谓,我原谅你了,你现在就光明正大的抱给我看吧。”

“不要你管!”

“好好,我不管你。”睦子露出胜利的笑容,接着走到犀川身边小声的说:“老师你慢慢来。”

西之园小姐的婶婶提出的问题比较多,她还曾一度站起来走到窗边,温柔的向那三个正在往里头看的小朋友和狗说:“你们去那里玩哟。”

小男孩们穿着吊带短裤和白色袜子,小女孩则是一套鲜红色的小洋装,白皙的脸庞像极了西之园小姐。

正当我要解释时,玄关的门打开,诹访野冲出来。

“我是西之园,侄女受您照顾良多,非常感谢。”这位绅士向我伸出手,我走向前和他握手。

“如果是这样,我也要去东京。”

“咦?”

“他啊,在搬行李。哇,天气真好。她这个人平常的行为就很奇怪,刚才就是最好的证据吧,犀川老师,你心情好不好呀?”

我把车停在西之园家别墅的停车场,刚才一路上我和西之园小姐都闷不吭声,一方面是为了在多弯道的路上能专心驾驶,况且我现在也没有心情欣赏偶尔浮现眼前的连绵山峦。

“笹木先生?”西之园小姐看着驾驶座上的我。“你怎么了?”

但是西之园小姐起身,走过来坐到我的旁边,她的裙摆轻轻触碰到我的膝盖,我看到细致的百褶样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慢慢恢复意识,像是刚抵达终点的F1赛车手,还沉溺于速度感中而恍惚,又像生还的航天员,感到一股重力的同时失去自己的重量。

最后西之园小姐也走了进来,她穿着飘逸的百褶长裙,和之前一样是白色的,但我却不是平常的我,此时我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注视她的美丽。

我站在起居室中央,座位散落在四周,我困扰着该坐在哪里比较好。

突然有个声音传来,我顺着声音的来源回头,有一只狗靠近窗户边,不清楚是什么品种,但看起来是一只外表精悍、类似狼犬的中型狗,毛色是咖啡色,狗站在门廊、隔着玻璃瞪着我,没有吠叫。

不,是我会错意吧,就算这样,至少要把我的行为告诉她。

1

然后我们双双下车,顺着诹访野的邀请,我走进西之园家,从这里开始,我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一片恍惚,可能我一直想着要顺其自然吧。

“笹木先生,你要去东京对不对?”

我的心跳大概停止了,刚刚勉强吃下的蛋糕卡住喉咙,使我停止呼吸,这是我一生中遇见最大的危机,肉体上最危险的状态,我只能不停咳嗽,眼前一片空白。

途中西之园小姐上楼换衣服就消失了,那时我正通过的地方,好像是个大起居室。

“我是公务员。”

当然,能和西之园小姐结婚如果是事实的话,我会非常高兴,而且毫无异议。

西之园小姐突然靠过来,她又坐回副驾驶座,然后关上门。

拙于表达的我,索性保持沉默,总之错过了告辞的时机。

“现在还有别人吗?”西之园小姐微笑着。

窗外是坡度和缓的草地,阳光照射下闪耀着绿光,上面散落几个小朋友的玩具,我听见小狗的叫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

“请坐。”西之园小姐说着,对我微笑。

她拉着我的手来到门廊,我缓缓吸着室外的空气,刚才麻痹的听觉、视觉和嗅觉好不容易得以恢复,应该是说如今我才意识到自己麻痹的状态。

“啊?”我惊讶地看着她。

但无可奈何,我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别人这样看我也是理所当然。

“是的。”

“请带我一起去东京。”

这时我因为心里的念头感到紧张而颤抖,瞬间我的身体发热,同时也烦恼着该怎么处理为了赌局我做出的犯规动作。

此时的我头脑充血、满头大汗,呼吸和脉搏紊乱,所有的痛楚毫不留情的向我袭来,我的身体又痛、又痒、又热,乱成一团。

西之园小姐确认了我的心意之后,下车背对副驾驶座,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们走一走好吗?”西之园指着院子。

首先出现一位身材高大的绅士,接下来是一位妇人,两位的年纪都比我大上许多,他们有礼地注视我,我吓得发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接下来我遭受各种询问攻击,陷入不顾一切的攻防战,这种情况简直跟口试没两样,他们的问题涵盖我的家庭、学生时代、工作内容、兴趣、血型和星座等等。

“嗯,我已经配合过了。”

看着西之园小姐,她叹了口气之后微笑,她的微笑拯救了我。

“请问您从事什么工作?”轮到西之园小姐的婶婶提问,她是一位戴着眼镜、充满知性美的女性。

不过这些都已经……已经结束了。

(Les Illuminations/J.N.A. Rimbaud)(灵光集/韩波)

“请问……她的两位双亲都过世了吗?”我走出起居室问诹访野。

最终幕

“还不错。”犀川把手放在书上。“我还把书带来了。”

“带你一起去吗?”

我真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我在心里谴责着自己。

我举起一只手,对他们微笑,此时楼上传来有人走下楼梯的声音,我立刻端正坐好。

时间仿佛永远静止,沉默持续着,空转的引擎偶尔还伴随风扇的声音,这么短暂的时间里,脑中竟浮现两天来的种种。

此时我的自我是否即将崩坏殆尽?西之园家的策略是否已经攻陷我的防备?

诹访野端着冰咖啡出现。“请坐。”他向我行了一个礼。

“啊?”犀川终于也目瞪口呆。

“啊,萌绘。”白发绅士来到阳台。“犀川老师您好。”

对,为了抵抗家族安排的婚姻开始两天逃避之旅,为什么我可以那么冷静地接收她的话语?

科学事件和社会上各种关乎博爱的行为,果真能像一步步重返纯真率直那样令人钦羡吗?

“姑丈,午安。”萌绘在门口唤着。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诹访野向我打招呼。“笹木先生,非常感谢您,一路上辛苦了,快请进……”

我没有夸张,这还是我拼命忍耐的结果。

“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我的双手握着方向盘。

过了一会儿出现两个年约十岁的小男孩,之后又有一个小女孩跑过来,他们把狗挤到一边,也站在门廊和我对看,像是看着关在动物园里的凶猛动物。

我回复观察四周环境的能力,西之园家的别墅是一栋木造、颇具现代感的建筑,起居室挑高的天花板,清楚可见二楼的穿堂和几扇门,厚实的横梁交错在房屋上方,悬吊其上的灯饰,灯罩的部分是蜻蜓模样的彩绘玻璃,我旁边有一个木制长椅,长椅上覆盖高级的高布林【Gobelins,一种独特的织布方法,可表现出丰富而细腻的色彩,织作中途纬纱可以随时中途切断,再接上其他颜色的纬纱,或是在同一束色纱里加减更换纱色比例,这种能让织造者完全掌握换色的自由,正是能创造丰富色彩及轮廓写真的主要因素之一,欧洲的宫殿城堡通常都会悬挂以此种织法而成的锦织画,以表现其气派】,长椅对面是砖瓦建造的暖炉,暖炉上的照片井然有序,大部分都是西之园小姐的笑脸。

“在哪个单位服务?”

“咦,姑丈呢?”

但这样做好吗?真的好吗?对我来说是好的,但对她呢?

“明天还有工作,我想尽早回东京。”

我慌张得不知所措,其实我早就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偶然间听到诹访野讲电话,所以一开始赌局就不成立。

“啊,是的。”诹访野回答。“老爷和夫人,也就是小姐的叔叔和婶婶等一会儿就下楼,请您在此处稍候。”

她没有出声,我还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谈话到了一半,诹访野端来一个蛋糕,我对甜食没辙,现在却又不能抽烟,我只有耐着性子吃下它,对我来说,所有的甜点都一样。

西之园小姐好像又说了两、三句话,我根本没听进去,她的婶婶叨叨絮絮说着,我充耳不闻,只能感觉到西之园小姐握着我的手,像一位帮我诊断脉搏的护士,我的手被握在她手中已溃不成形,像一块软趴趴的蒟蒻【Amorphophalms konjac,魔芋(录入者注)】。

喝了几口冰咖啡,却觉得没办法清清喉咙。

“您住在东京是吗?”西之园先生问。

西之园先生邀我留宿一晚,要我打通电话跟公司告假,西之园夫人则是口气像个十来岁的少女,聊起晚餐的菜色,而西之园小姐端坐在我身旁,没有开口。

等一下到底会有什么事发生呢?我坐在位子上,不安的情绪让我身体僵硬起来。

“笹木先生?”

这时候西之园家的人笑容满面地问起和我没有正面冲突的问题,这个家庭的成员都是外星人吗?愚弄地球人很有趣吗?

萌绘心想,这一定是姑姑在报复她,她一边微笑,一边和犀川交换眼神。

西之园拍着我的背,才让我好不容易又活了过来。

“唉呀,真对不起,如果我再年轻一点会说得更过份,不过那种程度的生气,该不会是嫉妒吧?”说着,睦子吃吃笑起来。

四个人坐下,诹访野早就为每个人准备了饮料,并在不知不觉中放在桌上,我面前还没喝完的冰咖啡被换成一杯新的饮料。

我的内心始终无法平静,最好她就这样下车离去吧,我心想。如果再跟她多说一句话或再看她一眼,我的决心一定会动摇,想到此,我就直视着前方默默不语。

她的微笑不是很甜美吗?这两天我也非常快乐,所以我没有抱怨,为了表现我的绅士风范,我还是保持微笑吧。

唉呀,果然没错,我心想。

“没事吧?”

这样啊……原来如此。

2

“我们决定要结婚。”西之园小姐这么说。

“他好久没放假喽。”睦子跑过去,给他一吻。

“啊?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这里是现实世界吗?

车子引擎空转着。

我的右手仍握着她的手,回头看着屋里的两个人。

这个要求本来就是我先提出的,尽管只是个游戏。

阿门。

那个赌局,莫非……她当真了吗?

“通产省【通商产业省的简称。类似台湾的经济部】。”我回答。

她握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叔叔、婶婶,我要和笹木先生结婚。”

是那位跟西之园小姐争吵的婶婶,我应该跟她该说什么才好?这种事我实在很不拿手,这时候的我对西之园家一无所知。

可是我不知道这位小姐的教养如何,但应该不至于一板一眼到那种地步,还是……

“这位是笹木先生。”西之园小姐介绍我给他们认识,我低头致意。“这两位是我的叔叔和婶婶。”

“有时候也配合一下我们家萌绘吧,真的拜托你了,如你所见,她还是个孩子。”

我骗了她,我对她做了个轻微的恶作剧,但她竟然把游戏当真,实在不寻常。

“西之园小姐,我……”

萌绘叹了口气,打开门左顾右盼。

“这种天气很适合散步喔。”西之园先生微笑着说。

这简直就是梦境般的场景,向他们点头致意后,我和西之园小姐走下阶梯,沿着前往院子的小径漫步。

一切都是闹着玩的吧,还是一种圈套?这样的疑惑逐渐变成影子,安分的潜伏在我身边,我一点一滴感受到巨大的喜悦。

我或许会很幸福,不,是绝对会很幸福,但是她呢?

“西之园小姐。”我站在庭前,点了一根香烟。

“什么事?”她露出开朗的笑容,出神的看着我。

她也很幸福吗?

“我……说了谎,只有一个谎言,但现在我非说不可。”

“你不会告诉我你有妻子了吧?”

“不,不是。”

“既然不是的话,再多的谎言我也无所谓喔。”

“其实我之前就知道你的名字,所以那个赌局一点也不公平,我欺骗了你,西之园小姐,这个……如果你是因为愿赌服输,我会负责,总之你要反悔我都毫无怨言,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愿赌服输?”西之园小姐睁大眼睛,高声的说:“你是说我选择和你结婚这个决定吗?”

“不是吗?”

西之园小姐笑了。

“太好笑了、太好笑了。”她反复说着,哈哈大笑。

她一直笑着,一直到我抱住她后,她才停止笑意。

然后我吻了她,似乎有个介在天使与恶魔之间的东西在我的手中,我希望我们能永远这么下去。

此时,我们两个人的脚下好像碰到什么,所以慢慢分开,往下看,是一颗足球,看来阻挠我们的不是恶魔也不是天使,而是这颗足球。

“叔叔,你把它踢过来。”小男孩说。

我退后几步,用力往这颗可恶的足球上一踢,足球从男孩们的头上飞过去。

“我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踢一下喔。”

“五岁。”小女孩回答,然后抬头看着西之园小姐,面无表情的说:“姑姑,你要跟这位叔叔结婚吗?”

“好厉害!”他们叫着,跑了起来。

“对呀。”西之园小姐也走近,牵起她的小手。“我决定了,他看起来人很好对不对?”

西之园小姐满是笑意地看着我。

“怎么了吗?”我走近问她。

“你长的好漂亮喔,今年几岁呢?”

树荫下有个小女孩往这里看,就是那个穿着红色小洋装的女孩,她那双像是洋娃娃一样的大眼睛盯着我,好可爱的表情,说不定正在生气,总之她就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啊?什么输了?”

“我不知道。”小女孩摇摇头。

“笹木先生,其实是你输了。”

“不能踢那么用力。”小女孩说。

“是吗?”她看着球飞出去的方向,觉得不可思议,男孩们踢着足球过来。

“我来向你介绍,这是我的侄女,西之园萌绘。”

“为什么呢?”我更接近她,对上她的眼神。

“用力踢出去,球会不受控制喔,你不知道吗?”

两个小男孩站在不远处,他们就是刚才站在门廊看着我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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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森博嗣S&M系列 1 全部成为F

  1. 01第一章 白S的见面
  2. 02第二章 青S的再访
  3. 03第三章 红S的魔法
  4. 04第四章 褐S的过去
  5. 05第五章 灰S的境界
  6. 06第六章 彩虹S的目击
  7. 07第七章 琥珀S的梦
  8. 08第八章 深蓝S的秩序
  9. 09第九章 黄S的门
  10. 10第十章 银S的真相
  11. 11第十一章 无S的周末

第二卷森博嗣S&M系列 2 冰冷密室与博士们

  1. 01第一章 启动的思考
  2. 02第二章 事件之前
  3. 03第三章 实验与观察
  4. 04第四章 发现之后
  5. 05第五章 睡意与白骨
  6. 06第六章 假设和矛盾
  7. 07第七章 信息和混乱
  8. 08第八章 被冻僵的冒险
  9. 09第九章 被引导的密室
  10. 10第十章 侵入的忧郁
  11. 11第十一章 暧昧的追踪
  12. 12第十三章 部分的真相

第三卷森博嗣S&M系列 3 不会笑的数学家

  1. 01第一章 三星馆之谜
  2. 02第二章 宇宙与数学之谜
  3. 03第三章 勇者与死者之谜
  4. 04第四章 内侧与外侧之谜
  5. 05第五章 天才数学家之谜
  6. 06第六章 袭击者与尸体之谜
  7. 07第七章 遥远过去之谜
  8. 08第八章 天才建筑师之谜
  9. 09第九章 遗忘与觉醒之谜
  10. 10第十章 再现与消失之谜
  11. 11第十一章 有限与无限之谜

第四卷森博嗣S&M系列 4 诗般的杀意

  1. 01第一章 最初的密室
  2. 02第二章 第二个密室
  3. 03第三章 解决之后的未解决
  4. 04第四章 昏睡的不安
  5. 05第五章 追踪的疲惫
  6. 06第六章 第三个密室
  7. 07第七章 失踪的梦
  8. 08第八章 沉默与混乱
  9. 09第九章 思考的脉络
  10. 10第十章 危机四伏的真相
  11. 11第十二章 诗一般的后续

第五卷森博嗣S&M系列 5 封印再度

  1. 01第一章 钥匙在陶壶里
  2. 02第二章 陶壶在密室里
  3. 03第三章 密室在黑暗里
  4. 04第四章 黑暗在记忆里
  5. 05第五章 记忆在S彩里
  6. 06第六章 S彩在默祷里
  7. 07第七章 默祷在怀疑里
  8. 08第八章 怀疑在虚无里
  9. 09第九章 虚无在真实里
  10. 10第十章 真实在钥匙里

第六卷森博嗣S&M系列 6 死亡幻术的门徒

  1. 01第一章 奇趣的预感
  2. 02第三章 奇绝的舞台
  3. 03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
  4. 04第七章 奇想的后台
  5. 05第九章 奇巧的假设
  6. 06第十一章 奇异的换场
  7. 07第十三章 奇特的帮助
  8. 08第十五章 奇技的门徒
  9. 09第十七章 奇迹的名字

第七卷森博嗣S&M系列 7 夏的复制品

  1. 01第二章 偶发的意外
  2. 02第六章 偶语的思绪
  3. 03第八章 偶感的悔恨
  4. 04第十章 偶然的歧异
  5. 05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
  6. 06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7. 07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8. 08第十八章 偶像的踪影

第八卷森博嗣S&M系列 8 永劫回归

  1. 01毫无意义的序曲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正在阅读
  5. 05完全多余的尾声

第九卷森博嗣S&M系列 9 命运的模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奇幻的星期六
  3. 03第二章 疯狂的星期日
  4. 04第三章 忧郁的星期一
  5. 05第四章 万变的星期二
  6. 06第五章 多梦的星期三
  7. 07第六章 悬疑的星期四
  8. 08第七章 浓稠的星期五
  9. 09终章

第十卷森博嗣S&M系列 10 有限与微小的面包

  1. 01第二章 人间的神殿0; Pantheon 1;
  2. 02第三章 浑沌的地狱0; Pandemonium1;
  3. 03第四章 扩大的绘图0;Pantograph1;
  4. 04第五章 追赶的野兽0;Panther1;
  5. 05第六章 三S堇0;Pansy1;
  6. 06第七章 全景的构图0;Panorama1;
  7. 07第八章 过度的恐慌0;Panic1;
  8. 08第九章 慈悲的手0;Panhandler1;
  9. 09第十章 神之药0;Panace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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