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夏的复制品

第十八章 偶像的踪影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3万 字

1

九月最后一个星期四的早上,西之园萌绘站在那古野车站大厅最里面靠近新干线的剪票口,等着犀川副教授。他们约九点见面,萌绘十五分钟前就到了。

她穿着轻便的牛仔裤配上休闲鞋。周围有许多人也在等待,大家都左右张望着。

萌绘的心情很好,一早她就非常愉快。

两天前,那件事急转直下……没错,对她来说是戏剧性地划上句点。昨天她睡到下午才起床,非常痛快。而且今天要去东京,这是她情绪高昂的最大原因。

不一会儿犀川现身。

“老师早。”萌绘先看到犀川,跑了过去,“穿得很帅喔。”

这是客套话。犀川的衣服只是便宜货,领带也是扭来扭去,没个像样的形状。犀川很少在大学里打领带,所以别人看他这条领带可能觉得很新鲜,但萌绘知道,这条领带犀川已经戴了好几年。

不过这是小事。心情好的话,任何事都可以容许,这是萌绘这些年遵循的法则之一。

“早。”犀川睡意浓重地说,他朝着剪票口走去,萌绘慌忙跟在后头。

“老师,不用买礼物吗?”

“嗄?礼物?”犀川呆滞地回头,“给谁?”

“你都跟谁见面?不用送礼物吗?”

“自从有礼物这个词开始,我从来都没买过。”

“那我要去买,你先上车。”

萌绘通过剪票口,和犀川暂别。走进附设商店的候车室,大部份的乘客都坐在位子上看电视。稍微往里头一点的店里陈列着许多不错的商品,让萌绘眼花缭乱。这里的火车便当看起来好好吃,她想买个试试看,可是到东京时还不到中午,她要跟蓑泽杜萌一起吃午餐,所以不能先在火车上吃便当。萌绘只好买了三份礼物和几包零食。

另一头的犀川已经搭上长长的手扶梯,早一步抵达月台。天气晴朗但并不炎热,风吹在身上颇为凉爽。指定席的十六号车厢在月台最底端,依照惯例,他来到吸烟区抽烟。

“久等了。”萌绘开心地说。看着月台萤幕上显示的时间,距离列车抵达还有三分钟。

“西之园,你去东京要跟很多人见面吗?”犀川看着萌绘手中的纸袋。

“不,只有一个朋友。”

“一个?”犀川眯着眼,“你礼物买太多了。”

附近没有镜子,她没办法知道自己扮成什么模样。这是梦,她才刚走进这个世界,也就是说,她在这里没有过去、没有背景,也没有记忆。何况面具上开的孔太小,她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样子。

现在的自己,说不定可以耐心地用火柴棒做出一艘帆船来,就算身在河中央的孤塔里也能怡然自处,甚至还能静静地等待银河系消灭。

“是啊。”

“这是园之西博士喔。”

“学会?”萌绘感到可笑,“学会?你学会了什么?为什么学得到呢?事情又还没……”萌绘看着犀川的脸,恍然大悟,“老师……你该不会知道什么吧?”

“你难道不会想要全部买下来吗?它们看起来都好好吃耶,怎么可能只买一种。如果可以每种选几个然后包在一起就好了……”

犀川说着,突然轻盈地往上飞。有个男人站在比萌绘他们还要高的地方跳舞,他喝醉了酒,从屋顶上滚了下来,犀川巧妙地躲过。那个男人跌入屋檐边的排水槽里,排水槽已经躺了好几个人。

答案呼之欲出。

倾斜的屋顶、化妆舞会、滚到排水槽的人……这些暗示着什么?萌绘边想边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名字要倒着念呢?

“嗯?”

犀川边打呵欠边看手表。

“有哪里不一样吗?”

犀川抽完烟,又喝起咖啡。他的视线越过萌绘,看向窗外。

“没错。”犀川享受着烟味。现在的他跟坐车前根本换了一个人,是完全清醒的犀川。

梦境里是一栋巨大、像是教堂的建筑物。不知为何,屋顶正在举办一场化妆舞会。

萌绘的确认为蓑泽杜萌非常在意她哥哥的事。

“好……”犀川把位子稍微调正坐好,“对了,我要跟你一起到东京。”

“没有,就情况来说没有多大差异,但语气完全不同。”

犀川面无表情地看着萌绘,似乎无话可说,像是应用程式的闲置状态,或坏轨的硬碟。尚未苏醒的皮肤、刚起床的蓬乱头发,还有一定还没洗的脸——萌绘打量着犀川并且暗自想着。犀川默默避开萌绘的视线,丢掉烟蒂。

是谁改变了自尊心强的西之园萌绘?

“川犀老师,这是谁?”萌绘问犀川扮的是谁。

“唉呀,园之西。”犀川说。

“嗯……”萌绘思索着。

这表示什么?就是成长吗?她心想。

2

“你之前就听我姑姑提过蓑泽家的事件对吗?”

“是喔。”犀川吐烟。

——萌绘惊醒了,窗外的景致尽入眼帘。

“而且什么?”

“那这个袋子呢?”

然而这是犀川心中的历史,萌绘只有接受。

萌绘想喝咖啡,但还太烫。

“最大的差异在于是强调歹徒遭到杀害,还是蓑泽素生的失踪。”

“老师……”萌绘不由得提高音量。坐在走道另一头的男人看了过来,萌绘只好噤声。

“犀川老师。”萌绘走近犀川唤着。犀川的面具像是“能面”一样雪白,面无表情的样子和犀川平常倒是相去不远。

“可是我在说的时候,你也没告诉我你知道啊。”

她转过头看着犀川的睡睑。

“你看到的是谁?”她无计可施之下只好问。

“嗯……应该是。”打开座位上的小烟灰缸,犀川回答。

“一直想着人家什么时候会问你,到后来连自己也不问了,周围的人也不会问。这大概就和‘人是怎么来的’还有‘人要去哪里’是同样的问题。”

“啊,我爸……原来如此。”萌绘点点头。还真有几分像呢。

“老师,不要岔开话题。”

“这是两件事吗?驹之根别墅的杀人事件跟素生哥的失踪没有关系吗?”

反正她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了,原来自作自受还满有趣的。她意外地没有生气。

“开玩笑的。”

“嗯,这个嘛……”犀川仔细地上下打量萌绘:“德圣太子吧?还是卡斯多雷司令?”

“园之西呢?你又扮成谁?”

萌绘不悦地啧了一声叹口气,无奈地一个人吃起东西。她拉下附在前座上的餐桌,拿出刚买的零食放在上面。她打开一包看了看,却没了食欲。

“嗄?真的吗?”萌绘知道犀川换了话题,但这个话题让她很难抵抗。

“老师,点杯咖啡吧,还是你要去餐车那里?”

“你没吃早餐?”

“就算同一件事,说法也会因人而异,所以我想还是你有问我再讲比较好,而且……”停了一会儿,犀川没有继续说下去。

没有人告诉萌绘为什么大家非得要在那么陡峭的地方跳舞。场地这么糟,明明就连走路都很困难了呀。

是喔……难怪看不见!

“双胞胎?”萌绘又吓了一跳,“仪同都没写在信里面啊。预产期几月?”

梦进行到一半时,她便知道自己在作梦了。

“十月底。”

“敢睡我就捏你。”

那就只好期待回程的火车吧,萌绘在心中咕哝着。

“你真体贴。”萌绘气得鼓起脸。

“姑姑说的跟我有出入吗?”

“我觉得你想说。”

她被如此清晰的梦境吓了一跳。这是非常真实的梦,但仔细想想却愈来愈难理解。梦境的情节明明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为什么在梦里却能够理所当然地接受呢?那就是人类最原始欲求的象征吗?

“某层意义是什么意思?”

“园之西?”萌绘重复了一次,一时无法理解。

“对。”犀川喝着咖啡,侧看萌绘,“所以你看,在别人开口以前不会主动透露什么的大有人在吧?”

“当然能跑,因为是新车啊。”

“西之园。”

她作了一个梦。

“你在说什么?”萌绘皱着眉头小声说。她知道犀川心情不错,但此时他说的话就像一毫克的物质溶在一吨的水中一样,细琐到难以捕捉。“你是说蓑泽家的事?”

“世津子怀孕了,”犀川不理她的抗议接着说:“你知道吗?”

“我要睡了。”犀川说完就闭上双眼,比电脑关机还快。

“我打算睡到东京……”

“就某层意义而言,是吧……”

“说说看。”

“老师,咖啡。”萌绘拉下犀川面前的桌子,把咖啡凑近他面前,“可以起来了啦。”

“老师新买的那辆车性能怎么样?”萌绘突然问起来。犀川昨天才买了台车子,可是车身居然是黄色的。

“语气?”

“所以我和杜萌属于后者?”

“卡斯多雷司令?”

火车驶入月台,两人走了上去。萌绘坐在靠窗的位置,犀川坐在萌绘的右边。他一坐下就把座椅放斜,然后叹了口气。

原来这里每个人的名字都要倒过来念,我居然忘了……萌绘瞬间想到自己置身梦中。

“这种说法很好用吧?”犀川扬起笑容,“不懂的时候可以用。”

“讨厌……所以她一直瞒着我啰。”

“你的话……嗯,主要是蓑泽杜萌观察到的事情;而佐佐木夫人则是提到从蓑泽泰史以及警方那边听到的事情。”

犀川也戴着面具,但萌绘立刻就找到他了,因为他还是戴着那条领带。萌绘不知道自己扮成谁,只知道她戴着面具,视野非常狭窄。

眼前闪过滨松町附近像是保龄球瓶的高楼大厦后,萌绘也睡着了。

“你的面具没有开孔喔。”犀川靠近萌绘的脸小声说。

不过……爸爸怎么也算是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物呢?

“能跑。”犀川点完烟回答。

“你要吃零食吗?”

贩卖饮料的推车接近,萌绘扬起手叫住服务人员,买了两杯热咖啡。她拿出手提袋里的钱包准备付钱时,隔壁的犀川终于醒了,真是凑巧。

萌绘左手托着腮往窗外看。火车穿过街道、行过铁桥、来到郊外的田园地带。远处是东山的群山,还隐约看得见z大的尖塔。

看看旁边,犀川还在睡。萌绘静静地深呼吸,稳定下来。

“吃了。”萌绘微笑着说:“这些等一下要跟老师一起吃。”

“为什么没告诉我?”

“啊,好辛苦,”犀川喃喃自语:“我快不行了。对我来说,八点以前就要起床简直是种酷刑,会让我变得讨厌我的工作、人生、一切事情。每天起床时我都想着从今以后辞职算了。早上真的很辛苦,不要有早上就好了。”

“嗯,我没有要瞒你,不过因为你没问……”

“零食。”

吓我一跳……真是个怪梦……

“你醒了吗?我想问你一件事。”

“不,是从这件事情学会的理论。”

“啊……快到新横滨了。”

“快到新横滨了,我才想到。”犀川打开杯盖喝咖啡,“说是双胞胎。”

“犀川老师,你想出问题的答案了对不对?”

“没有。”犀川面无表情地摇头。

“说谎!”萌绘瞪着他。

“我只是客观地看待事物,不会断言结果正不正确,也不想断言;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客观可以让人一眼就看见事情的肌理。或许在某个情境中,一时没有人发现自己很主观,但这种不安定的状态不会持续多久;换句话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察觉。大部份的人是当事者,所以没有省悟,你应该早从天王寺博士的事件学到了这个教训。西之园,你该多阅读一些不怎么离奇或是让人捏一把冷汗的推理书籍,当你不去看离奇的一面,就会得知一切手法。而且,你是怎么同事?你一向是在书本和舞台之外生活的人,不是吗?”

“所以站在客观的立场就对了?”

“对……但这并不容易。因为身处某个情境中时很可能被外在事物干扰了思绪,此时凭藉的就是高度的思辨能力了。此外,思考时也很难不接触事情的核心,立场总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影响。”

“可是老师,我完全没有陷入这次的事件啊。之前我把心思都花在有里匠幻的事情上……所以我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从远处客观地看整件事情,”

“远处啊……这样很好。”犀川耸耸肩,“像我都觉得无所谓。”

“你这样让我很困扰!”萌绘稍微放大了音量,周围的乘客看了过来,她又压低声音:“老师,你这样不好。”

“现在的你就是不够客观。”犀川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咖啡,“你应该试着把事件看得更无所谓一点。”

“没办法。”萌绘喝下凉掉的咖啡。

老师刚开始就知道啰?知道有两个面具的理由?还是素生失踪之谜?应该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吧,因为凶手很有可能是犀川和萌绘都不认识的人。

或者,歹徒是蓑泽家的人杀的?有可能吗?其实萌绘不是没想过,还曾在电话中向蓑泽杜萌提起她天马行空的推论。但那始终是假设,假设的意思就是说可以这么想,但她并不认为能够证明实际情况。如果用几种不同的假设来解释现况,只会造成与现况之间的岐异,让矛盾的地方变得更加矛盾。

“你有注意到名字是反的吗?”犀川突然这么说。

“嗄?”

不可能听错,犀川说的一字一句她都听得很清楚。萌绘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所以刚才的梦……

萌绘瞬间以为犀川看到她作梦,一时还羞红了脸,但马上恢复理智否定这个可能。她开始冷静思考,还一度屏着呼吸。

“呃……”她叹了口气,“老师,这是……”

“没关系,”犀川露出微笑,“你只要去想面具的事。”

“嗯。”

“问题不在这里。”犀川又抽起烟,“你注意到她给你的照片上少了两个面具,照片给西畑刑警看过了吗?”

“嗯,那反正就是这样。”犀川依旧没有表情地说。

“是的,我念资讯工程。”

“为了看见,戴上面具的人可以看见外面。因为必须让光线通过,所以必须确保某一个区域是没有遮蔽物的。”

“研究什么?”犀川吐着烟说。

“好……”萌绘的头脑运转着,但最上层还是空的。

杜萌瞄了犀川一眼,他悠哉地看着餐厅里头;杜萌又回头看萌绘。

“辛苦了。”杜萌说。

“杜萌,那古野的那件事情……已经解决了唷!”萌绘似乎比较想说这个。她撑起身子,笑嘻嘻地说:“就是那件轰动媒体的魔术师事件,昨天破案了。你看过报纸了吗?”

“也可以让她蒙住眼睛、绑住手,坐在后面啊。”

“说得也是……”萌绘点头,“可是杜萌不会对我说谎。”

“犀川老师又喜欢哪种形状呢?”杜萌止住笑反问。

“我比较有兴趣的是会问这个问题的你。”犀川抽起烟,“问题,是提出疑问的人的表现,和回答无关。”

“你是研究生吗?”犀川问。

“啊,那就是数学啰。”犀川点头,“电脑是你的专长吗?”

犀川吐着烟往上看,一副思考的模样。

“可能是吧,照完了应该就马上换下来了。”

“那么犀川老师喜欢萌绘哪一点?”杜萌非常直接地问。她觉得问这种大胆问题很有自己的风格。

“面具为什么有孔?”

“犀川老师,你的午餐怎么办?”萌绘问:“有时间跟我们一起吃吗?”

“杜萌,你怎么不说话?”萌绘笑着问。

“你们家的事呢?”萌绘换了一副表情,“有进展吗?”

“就算说了也没用。”隔了一阵子,犀川咕哝着。

“为什么?”

“不是,西畑先生没这么说,只问了那是什么时候照的。”

“她是不是还特地跑到一楼?”

“没这回事。但与其和某些人相处,坐在电脑前面还比较轻松自在。”犀川看了一下隔壁。

服务生这时过来点餐,三个人点了一样的套餐。店里人山人海。

“我没提示过吗?”

“杜萌……我的朋友。”

“你只说面具有开孔。”

“总之不是事实,只是假设——对,你最喜欢的假设。而且没有导出任何事,也没有解决任何矛盾。我已经消化它了,不过对于其他人来说还是很困扰吧。”

“老师,请你跟杜萌聊天嘛。”萌绘靠过去和犀川说。

“就是那天早上吧?”

“我再问一次,为什么要戴面具?”

“没有人看见,无法判断。”

“但开车的人是杜萌,是她开车到驹之根别墅的。”

“你想要岔开话题吧?”萌绘低声说:“还是想找借口?”

“晚上你就知道了。”萌绘扬起下颚。

“对。三角形、五角形,立体的也可以。”

蓑泽杜萌依约火车在月台上等候。她一一看过下车的旅客,终于见到西之园萌绘。她快步走向前。

“嗯,有,他还特地来我家拿。”

“没错。”

“咦?跟仪同说?”萌绘有点惊讶,他竟然没告诉自己就先告诉仪同世津子。“为什么不能对我说?就算昨天晚上也可以啊,时间非常充足。”

“我听不懂。”萌绘抗议。

萌绘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但犀川还是没开口。列车通过新横滨站,进入隧道。

“因为……”萌绘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让杜萌看见……”

“对,可是没有更好的方法吗?”

“我不喜欢颜色。”犀川嘴角上扬。他看着隔壁的萌绘,萌绘耸耸肩,对杜萌眨眼。“色彩并不是绝对的,没有具体的特质,每个人的看法也不同,非常主观;总之没有普遍价值,因此只能从第一眼做出判断,喜不喜欢就变得没有意义。”犀川补充。

“你破的案?”杜萌听不懂萌绘的幽默,

“好。”萌绘认真地点点头,“我今天也会尽全力思考的。”

“杜萌身上的洋装吗?嗯,照片上的她看起来怪怪的,穿着高中时代的裙子,不太像现在的杜萌。”

“或许吧。”犀川抽着烟。

“我很紧张。”杜萌坦白地说。

“他没说杜萌什么吗?”

“啊……这位就是蓑泽?”犀川一脸惊讶地看着萌绘,然后转向杜萌。“你好,我是犀川。”他微微点头。

“物质不存在于某个特定范围内,而存在于外侧……这就是孔的条件。换句话说,就是密度差。”

“我最喜欢三比四比五的长方体。”犀川认真地回答:“平面的话,正七角形吧……或是比一点三的椭圆形。”

3

“我要自己想,如果想不出来再问你。”

但是杜萌只顾着笑,没有回答。

“你喜欢什么形状?”犀川看着杜萌。

火车经过品川和缓的弯道,接着进入列车林立的谷间。

“原来如此。”犀川点头,“我真不了解女人的心理。”

“嗯,一定是……可是那跟杜萌来到驹之根别墅时的装扮不一样……我想西畑先生是注意到这点才会问的。”

“是我解决的喔!”萌绘笑着露出一边酒窝,“你今天做好心理准备吧,我会从头到尾说个清楚。”

“杜萌……这位是犀川老师。”萌绘介绍着。

“除此之外呢?”

“你说西畑先生吗?”萌绘看着火车的车顶,“嗯……没说什么……”

“为什么?你说是你解决的是什么意思?”

“形状吗?”杜萌吓了一跳。

“没别的原因,当时房子里只有杜萌跟那个男的。”

“没有物质是否表示无法连续呢?但透过场发射电子显微镜来看,物质本来就都不是连续的,也就是到处充满了缝隙。”

“因为说了你不会笑。”

“您好。”杜萌又点了一次头,“西之园已经告诉我许多您的事情了。”

“密码系统。”

“那么颜色呢?老师喜欢什么颜色?”杜萌问。

杜萌又笑了。

“嗯,有。”杜萌点头。昨天的报纸上好像有写,不过她没有兴趣,所以只大略看了一下。

“好吧,要说就说。”犀川牵起嘴角,“不过这不一定是事实。前几天我告诉世津子这个推理,连她也笑了起来。”

“为什么袭击你朋友的男人要戴面具?”

“所以照完相,杜萌就换了衣服?”

西之园萌绘看着杜萌微笑,又回头看着站在后面的男人。

“被谁?”

“喂?”萌绘也笑了。

“西畑刑警这么说吗?”

“他说了什么?”

“难道是个玩笑?”

“你在说什么?老师,可不可以说明白一点?”

那是个随处可见、没有特色的男人,头发还竖了起来。就是这个男的呀,杜萌心想。

萌绘把零食放回提袋中,然后理理衣服。她好不容易才喝完咖啡,刚好列车也抵达了东京车站。

“为什么?”

“蒙上杜萌的眼睛?”

“就算困扰也无所谓。”萌绘看着犀川。

“孔……就是孔……”萌绘看着犀川,但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孔是物质或物体间的空隙……或是无概念时所表现的语言……”

“可以。”犀川看看手表,“大概四十分钟。”

“因为他不想被看见。”

三人往八重洲的地下街走去,进了一家餐厅。坐在位子上,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开口。

“孔是什么?”

“好吧,回程再告诉你。”犀川捻熄香烟。

“午安,我是蓑泽。”杜萌点头致意。

“好吧……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杜萌笑着回答。

犀川对萌绘的说法嗤之以鼻。

“还好。”杜萌否认,“老师好像很喜欢电脑?”

“你不用在意犀川老师,”萌绘笑了,“他都知道了。我跟犀川老师——该怎么说呢,就像爱知县警的顾问吧。”

“顾问?”杜萌反问。

“顾问?”犀川看着萌绘。

“嗯,反正你不用在意。”萌绘侧着头眨眨眼。

“我听不太懂,不过我是无所谓啦。”杜萌说:“我一点也不介意。后来警方跟我没有任何联络,刑警也没再来了。我没有问家人,所以不知道老家那里的情况……从上周祖父的丧礼到现在,都没家里的消息。我想可能会就这么下去吧。”

“走进迷宫了啊……”萌绘小声地说:“别担心,西之园萌绘帮你想,我总算有空了。”

“你还有毕业论文要写。”犀川在一旁插嘴。

“这件事不是光靠思考就能解决的。”杜萌接着说:“线索根本不够,跟萌绘喜欢的谜题不一样喔。”

“线索的话,我接下来也会调查的。”

“调查什么?去哪里调查?”杜萌问:“警方调查了两个多月喔。那个长野县的刑警,萌绘也认识吧?那个人上星期有来找我,但看起来愁眉不展。”

“西畑先生?”萌绘点头,“嗯,一定是遇到瓶颈了。”

“对对对,像是举手投降的样子。不过我也想忘了这件事。”

真的想忘吗?杜萌扪心自问。

她的确不想再知道任何消息,却仍在意哥哥素生。即使到现在,她还是会每天想起素生好几次。

哥在哪里?

穿鞋的时候、洗杯子的时候、站在楼梯问抬头看着窗户的时候,她都会不时想起。

难道哥和洛奇一样,被爸杀死了?

她也曾有过这种想像,但她已经不再惊慌,没有恐惧。

没有什么好恐惧的。

只是……她却觉得什么都感受不到的自己非常可怕。

4

画家叔叔曾说过那是成为模特儿必要的眼神,也就是充满攻击性。攻击性的思考在如炬的目光中显现出来。

“亏你说得出口。不过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喔!我厌倦从前的你了。”杜萌带着笑意。

“你跟犀川老师什么时候结婚?”

“是对上次的报复吗?”萌绘轻笑,“我的脸很怪吗?”

她们回到东京车站寄物,车站只剩下最上层的寄物柜了,萌绘伸长手把购物袋放进去。两个人再度坐上电车,回到杜萌家时已经下午三点,

“嗯,像戴了面具一样。”杜萌说。

犀川副教授离开餐厅时对着萌绘和杜萌两人挥挥手。杜萌看着犀川淹没在人潮里,没有回头。

黑色。

棋下到现在,西之园萌绘还没喊过一次Chess。让杜萌感到十分惊讶。而萌绘也认为杜萌今天的棋技近乎奇迹。

杜萌感觉到此刻的萌绘不是不说话,而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突然觉得萌绘好可怕,这个人还在下棋吗?

“以前的你绝对不会这么说。”

“这是例外。”萌绘坦率地说:“因为我找到了例外。”

“公车?”

萌绘站起来坐回沙发上。她叠起腿,右手撑着脸颊,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棋盘——如果是在思考该怎么走,至少会稍微移动视线看看棋局才对,但从她静止的视线看来,她并没有在使用最擅长的视觉记忆法思考情势。

“我在照你。”

杜萌集中精神思考该走哪一步。她的眼睛转啊转地,脑筋也跟着运作。棋子的图案像是底片般快速闪过脑中,她瞬间屏住呼吸,答案顿时浮现。

“我说过关于狗的事吗?”杜萌移动棋子时说。

杜萌很喜欢西之园萌绘现在的表情。她看棋子的神情很美。

萌绘移动棋子,和杜萌预期的一样。杜萌想好了下一步,不过这次花了一点时间。

“没关系。”

“不知道,”

萌绘只手掩着唇,充满吸引力的攻击性眼神投注在棋盘上。

白色。

“驹之根别墅以前有一只叫作洛奇的狗。”

“喔……你以前说过。”

“这个要八万元喔。”杜萌拿出她最得意的棋盘放在桌上。

之前曾经听萌绘说过她在学校的弓箭社里打过靶,当时杜萌无缘得见,但是如今却亲眼目睹了萌绘那狙击手一般的强势眼神。

西之园萌绘叹了口气,歪着头眯起眼睛。从刚才开始,萌绘白皙的脸就像是陶瓷娃娃般毫无表情,甚至看不出她在呼吸。嵌在脸上、宛如玻璃珠的双眸眨也不眨。

“啊,吓我一跳。”萌绘开口说:“怎么了?你在照棋盘?”

餐桌上剩下萌绘和杜萌两个人。萌绘不停地叙违着关于犀川的事,拚命强调犀川是个多有魅力的人,但理由听起来相当薄弱而且不理性。她愈强调优点反而愈看得出来是在掩饰什么,杜萌从没看过萌绘这样。

“你不是一个人。”

萌绘变了。

“嗯……”杜萌眯起眼睛,“现在想起来会很痛苦吗?”

“啊,我不知道啦……”萌绘小声说:“为什么……”

“好可爱!”萌绘开心地说。

“这个……”萌绘耸耸肩,“还好……”

“我就记得说过。”杜萌看着萌绘。

“会吗?”萌绘看着杜萌,她坐在沙发上。“我觉得很正常啊!”

杜萌移动棋子后站起来,收拾桌面上的餐盘,然后走到电视柜旁拿出相机。她照下正在看着棋盘的西之园萌绘,萌绘被闪光灯吓了一跳,看着杜萌。

棋盘边是完全寂静的瞬间,这是生命的抽离。

杜萌眼光掉回棋子上。她早料到了萌绘会移动皇后,所以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而萌绘下一步也只剩一种走法。

“会吗?”杜萌装傻,但她明白的确和往常不同。

“为什么?”萌绘一脸困惑。

“萌绘有喜欢的人耶。”杜萌煮着咖啡说:“我觉得好惊讶,很难想像。”

“你之前忘了吗?”萌绘抬头。

“高中的时候说的吧。我记得你父亲杀了那只狗。”萌绘看着棋盘淡淡地说:“你对我说了实话。”

“没有。”

萌绘应该没办法一个人住吧,杜萌心想。

杜萌开始磨起咖啡豆,并且整理桌上的文件。她打开回家途中买的起司蛋糕,从橱柜里拿出餐盘。

“对啊。”

杜萌再度抽离自己的感情,专注地调动棋子。她看不见周围的人事物,也听不见声音,思考瞬间加速,足以停止呼吸及血液循环。

萌绘放好杯子,用骑士吃了士兵。现在骑士就在主教面前。

“0K,就依你吧。”杜萌点头,“等等,我去拿棋盘。”

“咦?什么情况下?”

一段沉默过去。萌绘移动了皇后,接着闭上眼睛。

“要不要下棋?”萌绘笑嘻嘻地问。

“你要留长发?”杜萌觉得萌绘的状况很有趣,故意问些不着边际的事。

“我有啊……”萌绘天真地漾开微笑,“对了,我忘了今天没有开车。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会晕吧?”

“嗯,我每次都会去那家买。”

杜萌移动了国王,喝起咖啡。

“什么?”杜萌问。

“我父母发生的那场意外。”萌绘端起杯子,“我有好几年都忘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也不是全部忘光啦,可是我忘了那天自己穿什么衣服。明明意外发生时弄脏了我的洋装,后来我还自己洗干净——我第一次洗衣服喔——结果我后来却丢了那件洋装……很怪吧?明明有印象,却都记不起来。”

正当杜萌看得发愣时,萌绘抬头看着她,绽开一朵笑容。

石造的棋盘十分雅致,棋子也非常精细,雕刻得栩栩如生。杜萌记得这是她在英国发现的古董,她用还算便宜的价钱买下来的。

萌绘咬着下唇,移动黑色棋子。

“最近有看侦探小说吗?”

“对啊,还有个啰唆的管家和一只狗。”萌绘笑盈盈地说。

杜萌端来蛋糕和咖啡。她坐在坐垫上。

接踵而来的是爆炸性的解放感,耳鸣的同时,意识渐渐复苏,身体灼热。

“没事……”

“你会自己做菜吗?”

“萌绘,买东西的时候要量力而为。”杜萌说。

“嗯,也不是忘了,可是想不起来狗的名字……”

“我不知道。”萌绘回答。

萌绘耸耸肩,伸手移动棋子。杜萌把相机放在桌上,抱着坐垫坐下,街道上的车声突然又传进耳中。桌上的咖啡虽然冷了,但仍十分好喝。

“但你之前是坐新干线回老家的吧?”

“嗯。”杜萌勾起唇角,“我还以为你在说什么……对啊,最近好多了……但还是不喜欢,其实连火车也不行。”

萌绘纤细的身体好像正放送出眼睛看不见的强力电磁波,杜萌甚至看见她撑住脸颊的右手像是随着电流微微颤动。

“对。”杜萌点头,“还好……我最近突然又想起来,觉得要跟你说才行。”

“哇,好棒!”萌绘一走进屋里,就像个音乐剧歌手转了一圈,“好美的房间。”

两个人一边吃着蛋糕一边下棋,原本坐在沙发上的萌绘后来也坐到地上,抱着膝盖,表情认真。

杜萌没办法吃掉萌绘的骑士,于是她先前进士兵,并偷看萌绘的表情。

“我也想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你现在还是不能坐公车吗?”萌绘突然抬头问。

杜萌又站起来,走进隔壁房间,然后从抽屉里一个有点灰尘的箱子里拿出棋盘。

“我开玩笑的啦。”杜萌笑了。

“喔,”萌绘歪着头,“我也会这样啊。”

“怎么了?轮到你啰!”她说着,吃下一口蛋糕,双手捧起咖啡。就在那一瞬间,强势的眼神消失了——棋盘上的气氛时而紧绷、时而缓和,有种令人无法喘息的刺激感。

萌绘没看杜萌,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棋盘。萌绘该不会失算了吧?

“今天的棋路怪怪的喔。”萌绘看着窗外说。

“如果潜意识想要忘记某件事,就会用某样东西当成钥匙锁起记忆的仓库。我的钥匙就是那件洋装。”萌绘拨拨头发,“蛋糕好好吃。”

萌绘站在窗边往外看,杜萌看着她的背影。杜萌觉得外面没什么景色,就算走出阳台,空气也不怎么好,没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无论几点,这里都看得见红绿灯、来往的人车以及各种不断移动的东西——和乡下不同,是都市自成一格的风景,就像是时钟里的指针,只需转动就足以令看的人安心。永不止息是存活的证据。

“不,”萌绘摇头,“觉得舒服多了。想起来之后,就可以完全没事地说起当初发生的种种。我现在一点都不会在意了。”

两个人从有乐町坐了一站电车来到银座,决定在路上走走。她们并肩走在一起说话,但一个小时中萌绘买了三次东西,不一会儿手上就抱了一堆,结果杜萌帮她提了一半。萌绘还是个血拼女王。

“轮到你了。”

“不要转了,不要转了。”

“好。”

杜萌默默地聆听萌绘说话,却有些心不在焉。这个女孩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但是她却愈来愈喜欢这个朋友。

“轮你。”杜萌对萌绘说。

“没时间看。”萌绘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睛还是睁得颇大。

杜萌的头脑向右手下了指令,移动棋子。

杜萌盯着黑色骑士,看看手上的棋子思考着。

杜萌移动白色骑士。

杜萌看见被划分的世界,她的眼睛无法离开棋盘。

萌绘应该会移动主教……

动吧!过来吃掉皇后。

杜萌擦着汗,左手用力地抓住右肩。

来吧!

萌绘的右手进入杜萌的视线。

——杀了我也无所谓。

微笑扬起。

来吧!

右肩好痛。耳朵响起杂音。

一切像是无重力般地虚空。她看着萌绘拿起黑色主教。

慢动作。

——你可以杀了我。

微笑。

黑色。白色。黑色。

主教斜角前进对上国王和皇后。

“Chess。”萌绘柔和地说。真是美丽的声音,多么精悍的声响啊。

萌绘的手离开主教。

这下赢了!

杜萌的身体更加炙热。她开始呼吸,耳鸣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环境音。她的视野变得开阔,可以看见萌绘坐在沙发上。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

她又端了两杯咖啡回来,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萌绘一眼。

“对,是我……”杜萌坦承:“是我拜托他杀的。那个女的其实也想杀我,不过由赤松杀了她才有意义。清水千亚希是赤松的前女友,就是在我之前的……”

“不,是你的话不可能下这步棋。”萌绘摇头,“你这两个月来变了,所以……”

想起来了!

体内的血液在血管中汩汩地流动。

“赤松在别墅射杀了清水,时间的确是早上九点半左右;不过同个时间……或者应该再早一点……你在犬山的蓑泽家杀了戴着面具的鸟井,是吗?你做好早餐,要鸟井摘下面具,但他没有答应,反而还拿枪指着你:于是你在无计可施下,射杀了戴着面具的他。所以……所以面具才有孔,”

眼看萌绘没有反应,杜萌只好端起两个人的杯子走到厨房。自己的手足无措一部份是源于对朋友行为的困惑,但是那种无措更像是因为接触到赤裸裸的、纯真无矫的事物时,产生的一种情愫。

“你本来打算把残留鸟井毛发的面具留在家里,然后再带一个他没摸过的面具。你带着面具来到别墅后,还叫赤松也戴上面具,故布疑阵留下不在场证明,为了让人误以为死者和闯入蓑泽家的歹徒是两个人……”

萌绘吓了一跳,眼睛愈睁愈大,好不容易才抬起左手,像是被人操作的玩偶,动作生硬。她将左手移到脸庞,手指碰触到泪水。

“至于有洞的面具……内侧应该留有血迹,不宜久放在家里……所以你还是带了出来放在车上,打算叫赤松帮你处理掉,那就是警方后来发现的烧焦面具。”

“不知道。”萌绘摇头。

对……想起来了。这是素生……素生说过的话。

到底为什么?动机呢?

萌绘颤抖地开口低语——杜萌就在她身边,当萌绘的话说出口时,声音同时在杜萌耳边及萌绘体内回响。

杜萌闭上双眼。

“死棋呢。”杜萌笑意不减。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能微笑呢?她冷静思考着。

“那个人……赤松不信任我,而且他好像也不打算杀了清水千亚希,他只想要钱。说不定哪天他又会跟我辩说不想杀了清水,他就是这种没出息的男人。”

杜萌看进萌绘的双瞳——美丽的瞳仁,瞳孔缓缓收缩。萌绘的眼睛安静地眨了一下,流畅的动作像是漂浮在宇宙的纸气球般轻盈。

“还要喝咖啡吗?”杜萌端起杯子问。

“如果是平常的萌绘一定会察觉,你今天怎么了?”

“杜萌……人是你杀的对不对?”

杜萌闷哼一声,往后退到餐桌前坐下,抱着大抱枕,伸手端起咖啡。

萌绘还在哭,她双手掩面,身体蜷曲着。

“你和赤松的目的是要杀了清水。理由我不知道,但这就是这次的计划主轴。赤松为了要在杀死清水后顺利脱逃,必须事先布下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为此你才会杀了鸟井。如果绑架你的人是赤松,那么他就无法杀了远在别墅的清水,所以赤松要鸟井取代他来蓑泽家;最后为了永绝后患,才杀了鸟井。”

“对……”杜萌点头,“那时候我很害怕。我甚至觉得他会爬起来接电话。”

明明是自己开的枪,却大吃一惊。

“你是趁他还没改变心意前先发制人?”

杜萌感到身后有另一个自己。她沉重的右手动了起来。

5

“什么?”

“杀了你……之类的?”杜萌没想到自己还能开玩笑。她颤抖着。

“为什么要为了那种男人……”

萌绘惊悸地喘气,但姿势仍几近瘫痪,脸上毫无表情,只是静静地流泪。眼泪流到下颚,浸湿了她的胸前。

萌绘抬头看她,第一次出现如此悲伤的表情。

“赤松说了什么?”

“谢谢。”杜萌点头,“可是这不像你喔,怎么会哭呢?不对,还是说很像你的作风呢……嗯,总之,这就是你美丽的地方,没有人像你一样纯真坦白。”

“不。”萌绘摇头,“你会。”

“嗯,赤松原本要等鸟井到了别墅再杀他的。”杜萌说:“本来的安排是鸟井跟我一起到别墅,然后赤松在停车场杀了他,因为赤松打算自己杀了那两个人。如果是这种情况,鸟井的尸体当然不能留在现场,否则一旦验出死亡时间,警方真的会怀疑赤松是杀人犯。最初的计划是这样,很可笑吧?”

萌绘侧着头,温柔地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

“喜极而泣吧。”杜萌抬起下颚,张开双眼。

“当鸟井拿枪指着我时,我下定决心,只要杀了这个男的,那个人就会为我杀了清水千亚希:然后那个人……就会变成我的。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不是吗?我都已经放弃皇后和城堡了喔!既然是比赛……为了获胜,任何事情都做得出来。”

西之园萌绘慢慢摇头。明明在哭,却完全没有表情,真的像座陶瓷娃娃。

杜萌看着萌绘没有出声。

“你说的是别墅那边被杀的两名歹徒吗?可是我那时候在家里喔。”

“你杀了那个男的。”

“怎么突然这样?”杜萌缓缓站起来说:“是我占了上风没错,不过……”

我赢了。

萌绘的双手还是垂在沙发上。

杜萌没有露出高昂的情绪,反而气定神闲地抬头。她捕捉到西之园萌绘的视线。

“真没想到。”

“是你……杀的吧。”

没错,那时候的枪声……

杜萌有些惊讶。啊……为什么笑得出来?

“怎么了?”杜萌大吃一惊。

她因为萌绘的态度而慌张起来。

萌绘立刻看向杜萌。那双眼神失去了攻击性的光彩,仅剩微微的颤动。

她闭起双眼后又张开,张开的双眸里已经不见攻击或是防卫的影子。萌绘彷佛蒐集了全宇宙的哀伤,从右眼流下泪水。泪滴或快或慢地淌下,有时候一大颗滚落。滑下脸颊的泪看来十分冰冷。

“是你想要杀了清水吗?”

“杜萌,这次的事件你知道多少?”

“没错,先下手为强。”

面具的额头部位射出了一个孔……

“赢了。”杜萌点头,“赢了,对,我赢了。”

“我是第一次赢你喔。”杜萌说。

“我知道你是凶手了,会把你带到警察局。你会跟我走吗?还是……”

“当时根本只有你接起那通从别墅打来的电话,也就是说赤松早在那通电话之前就先跟你套过剧情了。然后你跟你父亲进行了短暂交谈是吗?不过,这时那个面具男子已经死了。”

“怎么了?不要紧吧?”杜萌温柔地问。

杜萌坐在萌绘旁边,拍拍她的背。萌绘突然抱住杜萌。

“杜萌……杀了我也无所谓喔。”

我很开心,对,很开心。

即使如此,眼泪还是继续流着。

啊,这个人偶坏了,杜萌心想。

“你赢了吗?”

杜萌神色缓和下来,有些恍惚却很平静——会是哪个部位的神经被切断导致自己麻痹了吗?她若有所思。

坐在沙发上的西之园萌绘没有端咖啡。

“你在家中杀了鸟井,然后把他移到车中——你怎么搬的?就算放进车里都很困难吧?”

杜萌发现自己在哭。她很想嘲笑自己,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落泪呢?

“为什么呢……”杜萌喃喃自语着,嘴角真的要扬起嘲笑的弧度似的。

“鸟井和清水的尸体的确出现在驹之根别墅,不过鸟井才是早上跑到你家的那个人……别墅的那个男的才是赤松对吧?”

过了一会儿,左眼也流下了眼泪。笔直垂落,只留下几道泪痕。

“没错,很棒的棋局。”萌绘点头,已经止住了泪水,“你本来就打算放弃皇后和城堡是吗?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既然赢了,为什么要哭?”萌绘问。

“什么怎么样?”杜萌不安地问。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行动,也不知道谁会来我家。我没见过鸟井,所以当鸟井潜入我家然后突然跑出来时,我真的吓了一跳,但立刻会意过来是赤松终于要行动了。所以那次袭击是他下的命令,还特别告诉我绝对不会让我受伤害。萌绘……你知道为什么赤松不告诉我确切行动的日期吗?”

杜萌站了起来。

“拜托……打击有那么大吗?”

萌绘一只手轻抚脸颊,目不转睛地看着杜萌。好美的眼睛,杜萌心想。看着那双眼睛,杜萌彷佛力气被抽走,脑巾一片空白。萌绘的眼睛简直像是催眠师一般炫惑。

“所以,我知道是你做的。”

“如果是你的话当然没办法。”杜萌依然微笑着。

“你可能认为面具都已经焦成那样了,警方不会查到才对;不过只要再费点功夫查明,事情就水落石出了。很抱歉,你完全逃不了。或许你认为你善后得很好,但警方如果搜索你家,应该就会有所斩获了。”

杜萌喝着咖啡——即便是这种动作,也需要大脑的指令,现在的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分裂成不同个体。

“杜萌……你赢了……”萌绘在喘息间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话。

“你是不是拿着口径较小的枪?是不是换了衣服?西畑先生说你来到别墅时穿的衣服和那张照片上的不一样,是趁着换衣服的时候拿出包包里的枪吗?你把枪带回老家,所以才不能坐飞机。然后你用那把枪杀了鸟井,虽然是近距离射击,鸟井的脸上却没有硝烟反应,那是因为他戴着面具。”萌绘说到这里眯起眼睛,“面具上有了一个洞……所以得带走它,而且还需要有一个没有洞的面具留在别墅的案发现场。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两个面具。”

萌绘靠着沙发,双脚搁在地上。她像是体内的弹簧松弛般,两手无力地下垂,手指一根根伸直,睁大眼睛,

“是你改了计划?”萌绘问。

她微启的双唇像是隐约在说些什么,时而痉挛般地突然吸气,空气中只听见萌绘急促的呼吸声。

“嗯,这样才万无一失。”杜萌说着又露出微笑,很自然的微笑,“如果我同时在家里杀了鸟井,警方就不会怀疑赤松对吧?事实上跟我推测的也差不多。反正都得死,是谁杀的都一样。我为赤松杀了鸟井,这是我自己的坚持。我在那通电话里跟他说了,他那时怎么想呢?那是他杀了清水千亚希之前喔,我先杀了人。”

城堡横着走到国王前面,萌绘的身体微微颤抖。

杜萌沉默着。

“你把尸体放进车内然后开车,再和等在别墅停车场的赤松会合。赤松先抱着死者清水放进厢型车,接着在停车场等候;等到你来,他再把富豪车上的鸟井搬下来,然后将毛发和汗水沾上另一个没有洞的面具丢弃。赤松拿起你手中的枪对空开了一枪,这是为了在现场留下一枚弹壳,让警方误以为是凶手留下的。接着再将这把枪放在清水的手上,而鸟井手上则是赤松射杀清水用的手枪——赤松杀了清水时多用了一发子弹,为了不被发现,必须将原本弹匣里的子弹用尽,重新填装。布好局后赤松对空鸣枪开车逃逸。有洞的面具放在车上,这台车上应该有鸟井的血迹吧?所以一定要烧毁才行。”

6

“啊……”杜萌抱头大叫。

“你说有洞的那个?”杜萌问。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你想把我怎么样?”萌绘说着,直视杜萌泛起微笑。

他说的话。

——杀了我也无所谓。

三年前的夏天,俊美的兄长压着杜萌。那时在杜萌眼前微笑的哥哥。杜萌不停地用手上的石头打他。

素生头上的血滴到她的脸上、她的嘴里。杜萌忘不了那种味道。

杀了我也无所谓。

是我杀的?

我杀了哥哥……

“啊……”杜萌大叫。

她跌倒在地,双手掩面,全身发抖。

白色。黑色。白色。

杜萌的脑中出现闪光——嘈杂的、扭曲的弹簧。回转的石臼。摩擦。深海鱼。真空下的放电。

所有的事物瞬间出现在眼前,像是青色的闪电。

白色。黑色。白色。

“杜萌!”耳边传来萌绘呼喊的声音,

汽水里的弹珠。玻璃般的夏天。夏天。公车停放处。排出的黑烟。黑烟。冰淇淋。两个人。洛奇。洛奇!洛奇!

“杜萌,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一瞬间,她感受到四季变化。

一瞬间,她看到所有颜色。

全部……

白色。黑色。白色。

“你谁啊?”

“为了你好吗?”

“不会去寻死吧!”萌绘流着泪喊着,她觉得心好痛,“我不许,不然绝对绝对不原谅你!要是死了……你珍惜的每一件事情都会崩溃,崩溃得乱七八糟啦!”

“好了……”她说:“别再说了。”

铃声在屋内回响。这是好久没有听见的声音,她心想。

杜萌双手离开脸颊,抬头睁眼。天花板就在眼前,挂在上头的圆形日光灯怪异地歪斜。墙壁不再是平行的,地板也扭曲变形了。

“滚。”萌绘又说了一次。

杜萌想笑却笑不出来。事到如今,她还能受什么伤?事到如今……

“怎样?”赤松大吼:“你知道什么?”

我没事了……谢谢。可是……

“拜托你放了她。”杜萌走过来说。

“一言为定。”

萌绘咽着口水,走向门口。但是,门中途就自己开了。

萌绘坐在地上看着杜萌,看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听见水龙头的声音。杜萌在洗杯子,那是杜萌往后唯一会怀念的声音。

没错……一定是这样,杜萌心想。

萌绘这才注意到桌上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杜萌拾起杯子、收拾地面,拿着抹布吸掉流出来的咖啡。

“什么?”

“下次一定要再一起下棋。”

“拜托你冷静一点。”萌绘说。她皱着眉,困惑地靠近杜萌,“杜萌,我要确定一下……嗯,你可能在逞强……我是你的……”

“怕我受伤……”

萌绘靠近她。像是那个夏天的素生,萌绘的脸就在她面前。

“嗯,可能是我母亲或是我姐……对了,那时她们都在二楼,也许是母亲从她房间打电话下去的。我记得挂上电话时,她们刚好从二楼下来。她们一定是不想在祖父过世前把事情闹大,为了阻止我继续调查下去才这么做的吧。笨蛋,又不是三岁小孩,结果还造成反效果。她们可能认为一旦我听到哥哥的声音,就会以为他过得很好,然后放弃找他。可恶,明明这把年纪了还要玩这种把戏——不过这就是我杀了哥哥的证据,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对待我。嗯,没错……但我不是孩子了。”

倒在地上的蓑泽杜萌爬了起来,双手捏着头发。

为了我?不……

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

没有答案,哪里都没有。她忿忿地流下眼泪。

男人走近萌绘。

“嗯……”杜萌慢慢点头,“我们会离开。拜托放过我们一阵子,我们需要一点时间,然后一定会去自首。”

可笑,好想笑。什么嘛……是这样的吗?像个笨蛋……

有个男人走进来。他的前额留着浏海,眼睛充满血丝,脸庞黝黑精瘦。他看见萌绘时吓了一跳。

屋外灯火处处。室内没有开灯,萌绘藉着外头的光线看着手表。六点半了。

“赤松,”萌绘看着男人,“请你也要说到做到。”

“那年夏天,是三年前吗?”

“所以,那卷录音带也是?”

“对不起,你还好吗?”杜萌跪在地上。

“一定是父亲决定要这么做。”杜萌抬头说。她泪流满面,右手掩着双眼。“他一定把哥埋在驹之根别墅附近的某个地方,跟洛奇一起……在某个地方……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为什么,这么,这么简单的事,我没有发觉呢。笨蛋……就是这样!三年了,只有我,只有我被大家骗了,他们什么都不说……没有人告诉我,因为……人是我杀的……是这样的吧?”

7

“我的朋友。”杜萌替她回答。

什么也没有解决。

她站了起来,居然还站得起来。

一声巨响,是关门的声音。

“对不起。”

杜萌进去隔壁的房间换衣服,不多久拎着一个小型运动背包走出来。

“为什么要瞒着你?”

“你说什么?”

“滚。”赤松低声对萌绘说。

“你是赤松?”萌绘站起来。

“嗯,对。”

两人步出了门口。

“对啊。”杜萌点头,“萌绘,你刚才说的话支离破碎喔,不过这才像你。”

这种事……什么嘛,这种事……

“你要怎么办?”萌绘问。她看着厨房,发现赤松在偷看。

“不过既然你们家都发生了挟持事件,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谎?何必让你彻底以为素生哥被绑架了?为什么不单纯一点,告诉你素生哥很久以前就离开了,或是其他更站得住脚的理由?”

“滚!”萌绘叫着。

萌绘伸手触摸棋子。她拿起黑色的主教,吃了杜萌的城堡。

“话说回来,祖父已经过世了,现在我哥是生是死应该都无所谓了。不过之前不管是借口失踪或是疯了,总之在祖父过世前,都得装出哥还活着的状态。”

她哭了多久?

不好,但是,她很开心…,

好可爱,真是可爱的人。

“我没有骗过你喔。”杜萌微笑着。

“不会的。”

“真的?真的吗?”

“喂,你为什么……”

“对不起。”萌绘终于说出这句话。

杜萌睁开眼睛。我独立了,每个人都是……

天色已暗。

萌绘蹲在地上,手腕还隐隐作痛,不过那都无所谓。她盯着地上的木质地板,再怎么思考,事情也不会变好或变坏。

萌绘没有出声。

“遗产?”

手腕好痛。她抬头朝向天花板吸了一口气。

“再见……”杜萌往后走,“萌绘,对不起。”

“哥一定在那年夏天就死了。”杜萌斩钉截铁地说,不带任何感情,“一定是这样。大家都瞒着我,我父亲瞒着我。”

“一点都不好。”杜萌对好友微笑。

“再见。”杜萌靠近萌绘身边说:“我不会再写信了。”

眼泪从双手指缝间落下。

“都是你不对!你……”萌绘眼睛看着地上哭喊着。她想狠狠痛揍那个男人,可是偏偏使不上力。她乱了分寸,失去了战斗力。

“我求你……”

“答应你的事,我有失信过吗?”

赤松过了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点头。

“嗯,我会离开的。”萌绘点头,拿起沙发上的手提包,“可是……在我离开这里之前,你先滚。”

“我的什么?”

“杜萌……”

“你没有错。”

泪已流干,只剩下化石般僵硬而剧烈的头痛。

“我们一定要再见面。”

“我们家只有三个人,很好串通,而且他们之前还跟佐伯说哥哥就在三楼,现在只好继续隐瞒下去。”

“不只是这样,我父亲担心蓑泽家的事。因为哥要是死了,我们家就完全跟蓑泽家没有关系了,说不定就失去了祖父那边的财产,那是笔钜额遗产。”

“等等……”赤松歪着头,“刚刚……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萌绘吃惊地回头。

杜萌把赤松推进了厨房,萌绘看到赤松抱着她,杜萌的脸埋进了他怀里,然后就看不见他们了。

“够了。”杜萌扳开赤松的手,“全部都结束了。”

赤松抓住萌绘高举的手,萌绘双手被抓着,她屈着膝。

“怎么可能……”

“拜托你先回去!”杜萌也在后头叫着。

“你说什么?”萌绘跪在杜萌身边,摸着她的脸,“你还好吗?”

8

“萌绘……”

“……朋友喔。”

一抬头,蓑泽杜萌站在面前。萌绘站不起来。

“是我杀了哥哥。”

“你不要存在就好了!”萌绘喊着:“为了你,杜萌她……”

没有办法。无计可施。想让时光倒转,但她无力回天。

门铃响了。

“她是谁?她知道吗?知道的话……”

时间彷佛停止了。没有声音,光线也凝结了,只剩下桌上漂亮的西洋棋。

出现一张熟悉的脸。西畑刑警看着萌绘。

“西之园小姐?”西畑低声问。

门开着,西畑身后站着犀川。

“晚安。”萌绘一如往常地说。

“怎么了?您没开灯啊?”西畑走进屋里,“蓑泽小姐呢?”

“西之园,你没事吧?”犀川说。

“她出门了。”萌绘回答:“啊,我困死了。哇……都这么晚啦?犀川老师,我们该回去了,回去的火车……”

“她去哪儿了?”西畑看了一圈说:“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咦?谁?”

“蓑泽杜萌去哪儿?”

“我不知道……”萌绘拿起手提包说:“可能是去附近买个东西吧。西畑先生为什么会来东京?”

“犀川老师叫我来的呀。”西畑轻轻摇头回答。

“嗄?”萌绘看着犀川。

“老师,可以请您解释一下吗?”西畑说。

“我……搞错了。”犀川看到桌上有烟灰缸,抽起烟来。

“什么?”西畑提高音量。

“抱歉。”

“拜托,老师!不对吧,您不是打电话告诉我说蓑泽杜萌是凶手吗?”

“嗯……”犀川耸耸肩,“可是,我误会了。”

“等一下……误会……”

通过地下铁的剪票口后,犀川边走下楼梯,边回头看着萌绘。

“是的。”

两个人站在店门前。

“素生,你怎么了?”女孩说,然后看着萌绘,“你是谁?素生的朋友吗?”

“嗯,”萌绘点头,“可以。”

“嗯。”萌绘点头。该说什么好呢?她想不出来。

“如果她是凶手,现在西之园就不会好好地站在这儿了。”

“再见。”萌绘说。

她想起杜萌说的一字一句,为了控制感情建构出的借口,为了压抑哭泣重新配置平衡,帮自己拼命遍布新的防御工事……

“衣服?为什么?”

西畑在杜萌的房里打电话回警局报告状况,犀川和萌绘走到电梯口等候。不消多时西畑跑了过来。

“等一下就直接去坐车吗?”西畑看着萌绘。

“真的对不起。”萌绘又道了一次歉。

“嗯,”萌绘紧张地点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贩卖部走出一位年轻女子,是个学院派的纤细女孩。

“请问……”萌绘扬起手。

“或许吧。”犀川连点了两次头,“嗯,我想是吧,这才是真正的你。”

西畑放开手,电梯门关上。

“你认识我吗?”男人小声地说。

9

“西之园小姐,您认为这种事可以通融吗?”

“啊!”萌绘掩住嘴,“我忘了一件事!东西放在置物柜……”

犀川看着手表。

女孩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别过头。

“老师,回去的车上好像没什么好说了。”萌绘对犀川说,他看着萌绘点头。

电车过了几站,犀川都没有说话,萌绘也是。

“西之园小姐……”西畑按住电梯钮说:“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的呀。谁都不愿看到这种事不是吗?”

电梯里一片沉默。到了一楼,两个人走出公寓。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因为人来人往的,他们没办法并肩走在一起。萌绘走在犀川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我,没时间了,”萌绘说:“这是置物柜的钥匙,里面有我买的五套衣服,全部给你。”萌绘交出钥匙。

“对,”萌绘说:“请、请问……”

“呃……我不懂您的意思。”

西畑瞥了犀川一眼,看见他的左手正在玩着香烟。

“老师,算了,”萌绘拨拨浏海,“真是,怎么能说这种谎?犀川老师说谎,伤到我的自尊心了。”她回头看着西畑,“杜萌说她会向警察自首。”

蓑泽杜萌做的事情,是为了抵抗什么吧。

“谢谢。”萌绘说着,跑了出去。

“我来说吧,明天我在学校。”犀川说。

“还没。”

想要就这样安静一阵子。她不想跟人说话,不想思考。

萌绘简单交代了杜萌说的话,西畑一点部不惊讶,只是睁大眼睛然后挑着眉频频点头。西畑本来就快解开所有的谜了吧,萌绘心想。

“嗯……杜萌的朋友……萌绘,西之园萌绘吗?”

“这个人在说什么……”女孩不悦地说。

走到贩卖部的转角,萌绘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对方跌倒在地,而她的手提包也掉在地上。

明明看到什么,一眨眼却又看不见了。

“我今晚还是会留在东京。明天方便吗?”

西畑刑警没有跟着萌绘等人回去。萌绘建议他可以坐新干线到那古野,但他觉得绕路,便婉拒了。

她想忘记,无论多么困难……

电车的乘客、走在月台上的人、睡着的人、看书的人……只要看着这些和自己人生无关的人就好了。

电车进站,他们走了进去。犀川拉着吊环,看着车顶的吊旗广告;萌绘站在他旁边,看着玻璃窗上犀川的倒影。电车发出声响,在黑暗中急速前进。

“西畑先生呢?”

“西之园小姐……我要生气啰。”西畑瞪着萌绘。

萌绘看着他的脸。她凝视着他,然后突然激动地发抖。

“我,从很久以前……就是素生哥的支持者。所以,可不可以给我一样素生哥的东西?什么都好。”

好像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萌绘心想。那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距离感。

“我什么都不想说了。”萌绘走进电梯回答。

每个人工作然后疲倦,即使如此还是继续追求目标、或是爱人。每天坐电车、上楼梯、挥汗如雨、要求、妥协、喜悦、愤怒,后来忘怀。没错,到最后忘了全部。

“还有十五分钟,我在位子上等你。那便当我来买吧,哪种都可以吧?”

电梯开了。

“什么事?”

“我不知道。”萌绘摇头。

男子终于面对着她。

我是谁?她偶尔会想。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吗?

“对不起!”萌绘道歉:“对不起,我在赶时间……”

她跑出剪票口,抬头看着指标。虽然车站很大,但她概略知道位置。她沿着指标往前走,却没发现置物柜,好像在别的地方。

什么也不留。写生本一直空白。

“很成熟喔。”他说。

“好的……”西畑苦笑,“谢谢。再见,西之园小姐。”

“为什么要给我?”

或许在死之前能够创造出不畏惧死亡的防御系统吧。可是,人不就是为了学习死亡而来到世上的吗?

“啊,真是的!”西畑大喊:“好吧好吧,不过您得给我说清楚。”

“嗯。”西畑点头。

“西之园,这个给你。”素生把白手杖靠在腰间,双手绕到颈后,解下一条金属项链,交给萌绘。

她快步走着。

“没问题,西畑先生。”萌绘靠近西畑,“当然可以,我太想说了。如果憋着不说,我的嘴就会被闷在里头的话侵蚀成峡湾啦。可是西畑先生,对不起,我没时间了,可以在新干线上解释吗?我好饿喔。犀川老师,你吃晚餐了没?”

“等一等啦!”西畑走向萌绘,“今晚?明天早上?什么跟什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她在哪里?”

看着眼前往来陌生的人们,大家各自生存的社会。人与人虽然彼此无关,但只要大量的存在就很安稳。

“你要买火车便当吧?”犀川看着旁边。

“走吧。”女孩牵起素生的手。

好美的声音,

“没关系。”

“拜托,请你收下。”萌绘微笑,“你一定穿得下。”

看着无关紧要的人事物,好抚平自己的情绪。

“啊……”西畑啧了一声,接着苦笑,“您现在可是严重妨碍警察办案,是违法的喔。您想被逮捕吗?”

“再见。”萌绘低下头,

神经网路是需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去稳固的防御系统。

“不是。”犀川在一旁咕哝着。

跌倒的是一位穿着黑衣的小个子长发男人,戴着墨镜。男人站了起来,没有看萌绘。白手杖掉在他脚边,萌绘发现,捡起来递给男人。

犀川默默地搭上电梯。

“我吗?”

像是刚买不久的写生本,连续多页的空白页,总觉得就是一幅令人安心的风景。

“我本来就是个大人了。”

自己学到什么?

不过人生要平衡还真有些困难。

我们从哪里来,接着又要去哪里呢?

“好有趣……”萌绘笑眯眯地说:“西畑先生,您再说一次刚才那句话好不好?”

可能……不,绝对是……

“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不过她跟我约定好了,所以我相信她。可能是今晚,或是明天晚上,她一定会去长野县警部自首。所以西畑先生,今天先请您高抬贵手。”

“在哪里?”

“请便。”萌绘微笑,“我也想被逮捕一次看看,就现在吧。这样犀川老师一定会给我温柔的一吻,啊,好美唷……这种情况电影或电视上不是常演吗?对对,恋人是犯人这种的最好看了。哇,太感动了,是叫作多普勒效应【注:当声、光或电磁波处于运动状态时,观察者所接收到的频率会随着距离产生变化。例如救护车驶近时,鸣笛的音频会变高,反之则变低】吗?”

“老师,你先上去。”萌绘慌张地翻着手提包,找出绿色的钥匙圈,“就在这附近,我跑过去拿。”

“嗄?”西畑睁大眼睛,“等、等、等一下……”

只有她停住脚步。在杂沓的人群中,只有她停住,做出微小的抵抗。

“西之园。”犀川站在原地回头,萌绘差点儿撞到犀川。

“谢谢。”萌绘接过素生给的东西,然后把钥匙拿给女孩。

离开电车,萌绘跟在犀川后面。他走得很快,东京车站广场的人群川流不息,就像是流动在铜线上的电子——为了保持正负极平衡,非得你争我夺,尸横遍野。

“什么事?”女孩露出攻击性的眼神。

“再见。”素生笑着,“啊,如果见到杜萌……”

“咦?什么?”

“没事。”素生笑着摇头,“她好吗?”

“嗯。”

“在东京吧?”

“不,在美国。”萌绘说了谎:“她去留学了。”

“是吗……如果你遇见杜萌,请把这条项链交给她。”

萌绘握住素生的手,素生的另一只手轻轻摸着萌绘的脸颊。

“西之园,有什么难过的事吗?”素生温柔地问。

“没有,”萌绘笑着回答:“我先走了。”

她说完快步离开。

手中握着蓑泽素生给的项链,萌绘没有回头。周围的人们像是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往各自的方向走着。她穿过人群疾步走去。

10

跑上月台时,火车还有两分钟就要开了。

看着车票,萌绘走到指定席的车厢。月台这时响起铃声,身后的门应声关起,列车开始移动。

萌绘深呼吸,拨拨头发。她把项链慎重地放进包包里,然后双手碰碰脸颊,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

好……她转换好了心情。

萌绘慢慢走到座位旁,立刻就看到犀川,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书。

“差一点耶。”犀川抬起头对她笑了,“咦?东西呢?你放弃了?”

“不是,我用托运的。好累喔,”萌绘坐下,“还好有赶上。”

“居然忘了东西,这不像你喔。”

萌绘默默看着窗外,窗户上倒映着车内的样子。犀川抽着烟,靠在座位上抬起头。

“那么……”犀川伸伸腰背,“回去你想说什么?早上的时候我没办法,不过现在就没问题了,我可以跟你聊整整两个小时。”

“嗯,忙碌的夏天。”

“啊,对喔,不过等一下再吃。”

“你真的长大了。”犀川愈来愈小声,靠在窗边的右手把玩着香烟。

“要吃便当吗?”

“不用担心,她没事。”

“为什么会注意到?”犀川小声说。

萌绘看看四周,指定席客满了,乘客几乎都是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桌上都放着啤酒罐或是便当。隔壁三个人的位置上,上了年纪的男人正脱掉上衣,手忙脚乱地吃起便当。

“不知道,”萌绘苦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呀,可能是因为老师说的那些话吧。”

“可恶,你否认一下嘛。”萌绘嘟着嘴。

街道上缤纷的图案和文字被抛在后头,火车一来到高架轨道上,大楼透出的光线完全笼罩住巷弄的阴影,在这样微不足道的行星里存在着无尽生命。

“今年的夏天也很累啊,怎么每年都这样……”

“真的是很厉害的棋盘啊。”犀川吐着烟,他看着萌绘,“她哭了吗?”

“是吧。”

犀川看着萌绘,瞠目结舌。萌绘叹了口气。

“嗯,最近神经有点大条,是因为年纪大了吗?”

“因为西洋棋下输了。”萌绘回答。

“嗯……”犀川浮起一抹笑容。

“吃完便当的话,我就想睡觉了。”

“哭了。”萌绘点头。

“老师好像小孩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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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森博嗣S&M系列 1 全部成为F

  1. 01第一章 白S的见面
  2. 02第二章 青S的再访
  3. 03第三章 红S的魔法
  4. 04第四章 褐S的过去
  5. 05第五章 灰S的境界
  6. 06第六章 彩虹S的目击
  7. 07第七章 琥珀S的梦
  8. 08第八章 深蓝S的秩序
  9. 09第九章 黄S的门
  10. 10第十章 银S的真相
  11. 11第十一章 无S的周末

第二卷森博嗣S&M系列 2 冰冷密室与博士们

  1. 01第一章 启动的思考
  2. 02第二章 事件之前
  3. 03第三章 实验与观察
  4. 04第四章 发现之后
  5. 05第五章 睡意与白骨
  6. 06第六章 假设和矛盾
  7. 07第七章 信息和混乱
  8. 08第八章 被冻僵的冒险
  9. 09第九章 被引导的密室
  10. 10第十章 侵入的忧郁
  11. 11第十一章 暧昧的追踪
  12. 12第十三章 部分的真相

第三卷森博嗣S&M系列 3 不会笑的数学家

  1. 01第一章 三星馆之谜
  2. 02第二章 宇宙与数学之谜
  3. 03第三章 勇者与死者之谜
  4. 04第四章 内侧与外侧之谜
  5. 05第五章 天才数学家之谜
  6. 06第六章 袭击者与尸体之谜
  7. 07第七章 遥远过去之谜
  8. 08第八章 天才建筑师之谜
  9. 09第九章 遗忘与觉醒之谜
  10. 10第十章 再现与消失之谜
  11. 11第十一章 有限与无限之谜

第四卷森博嗣S&M系列 4 诗般的杀意

  1. 01第一章 最初的密室
  2. 02第二章 第二个密室
  3. 03第三章 解决之后的未解决
  4. 04第四章 昏睡的不安
  5. 05第五章 追踪的疲惫
  6. 06第六章 第三个密室
  7. 07第七章 失踪的梦
  8. 08第八章 沉默与混乱
  9. 09第九章 思考的脉络
  10. 10第十章 危机四伏的真相
  11. 11第十二章 诗一般的后续

第五卷森博嗣S&M系列 5 封印再度

  1. 01第一章 钥匙在陶壶里
  2. 02第二章 陶壶在密室里
  3. 03第三章 密室在黑暗里
  4. 04第四章 黑暗在记忆里
  5. 05第五章 记忆在S彩里
  6. 06第六章 S彩在默祷里
  7. 07第七章 默祷在怀疑里
  8. 08第八章 怀疑在虚无里
  9. 09第九章 虚无在真实里
  10. 10第十章 真实在钥匙里

第六卷森博嗣S&M系列 6 死亡幻术的门徒

  1. 01第一章 奇趣的预感
  2. 02第三章 奇绝的舞台
  3. 03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
  4. 04第七章 奇想的后台
  5. 05第九章 奇巧的假设
  6. 06第十一章 奇异的换场
  7. 07第十三章 奇特的帮助
  8. 08第十五章 奇技的门徒
  9. 09第十七章 奇迹的名字

第七卷森博嗣S&M系列 7 夏的复制品

  1. 01第二章 偶发的意外
  2. 02第六章 偶语的思绪
  3. 03第八章 偶感的悔恨
  4. 04第十章 偶然的歧异
  5. 05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
  6. 06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7. 07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8. 08第十八章 偶像的踪影正在阅读

第八卷森博嗣S&M系列 8 永劫回归

  1. 01毫无意义的序曲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完全多余的尾声

第九卷森博嗣S&M系列 9 命运的模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奇幻的星期六
  3. 03第二章 疯狂的星期日
  4. 04第三章 忧郁的星期一
  5. 05第四章 万变的星期二
  6. 06第五章 多梦的星期三
  7. 07第六章 悬疑的星期四
  8. 08第七章 浓稠的星期五
  9. 09终章

第十卷森博嗣S&M系列 10 有限与微小的面包

  1. 01第二章 人间的神殿0; Pantheon 1;
  2. 02第三章 浑沌的地狱0; Pandemonium1;
  3. 03第四章 扩大的绘图0;Pantograph1;
  4. 04第五章 追赶的野兽0;Panther1;
  5. 05第六章 三S堇0;Pansy1;
  6. 06第七章 全景的构图0;Panorama1;
  7. 07第八章 过度的恐慌0;Panic1;
  8. 08第九章 慈悲的手0;Panhandler1;
  9. 09第十章 神之药0;Panace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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