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死亡幻术的门徒

第一章 奇趣的预感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5万 字

转自 棒槌学堂

图档:东方云起

OCR、一校:菜Knight

听好了,与志,所谓“一百只章鱼的足部变化”是操作过程的命名。总之,当测量器切换至第二阶段时,在死者已开始分解腐败的脑内,会有肉眼看不见的细小金属足,从插管往四周急速伸展……然后转眼间,不知正要消失到何处的“已非吾等之吾等”,就会被那里所张开的天罗地网给捉住。

(埴谷雄高/死灵)

1

在茂密的森林中,狭长的绿色广场向外延伸,草皮一望无际地覆盖在缓缓起伏的大地上,静止沉淀的空气,潮湿到可以弄湿鞋子,直到残酷的日照出现之后,这股宁静才会被打破。

早晨的一切都是那么娇嫩欲滴,当太阳爬到树梢时,大地变色,晒黑的孩子们就会群聚过来,直到这样的热辣结束之前,都是属于早晨。

他,是个喜爱早晨的男人。这里被命名为“绿地”不知究竟有何意义,因为周围被称为“市民游憩处”的森林,和邻近被称为“自然环境”的高尔夫球场的影响,相形之下这一带便成了没经过任何美化,身价像地摊货的“杂草地”。

就算如此,他还是喜欢那里。早晨到公园的散步步道走走,那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

他从没打过高尔夫,也没带全家出游过,因为除了工作以外,他没办法在其他事物上找到乐趣。就连每天早上来这个绿地公园,在林间小径走上三十分钟,都算是他的工作之一,因为这段时间能激发他的创意,是工作中最重要的一环,新点子和新手法,都住这过程中具体成形。

这一想,就想了三十年,他认为这是自己的天职。

像平常一样,走到一半,就坐在可以俯视池畔的长椅上开始抽烟,无论春夏秋冬,他每天都习惯在这抽烟。这时,他已经微微流了些汗。

周围残留着被囚禁在茂密林问无法散开的夜晚空气,散发出跟对面市街上的柏油截然不同的寒意。

此时,走在小径上遛狗的少女身影映入他的眼帘。最近,他每个礼拜都会在这里跟那个少女和她的狗擦身而过一两次,当他们眼神对上时,也只是稍微改变表情而已,至于交谈,当然是一次也没有。

他常想,这个女孩到底是如何看待他这个坐在长椅上的老男人呢?她知道有里匠幻是谁吗?想必她一定知道,因为他是日本最负盛名的魔术师。不,她也有可能不知道,毕竟他的事业巅峰时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不过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一定会的……

突然,耳边传来细微声响,让他不禁回头探个究竟。是鱼跃出水面的声音吗?还是鸟叫声白头上传来。再转回头,少女已经走远了。他一直目送她,直到她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

长椅旁有个不知是谁在清理的生锈烟灰缸吊挂在那里,他将变短的烟丢进烟灰缸,缓缓站起来。最近腿和腰部使不上力,一旦坐下来,要再起身是很辛苦的。

他伸伸懒腰,做个深呼吸,然后张开双手,动一动手指。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可是这双不知编织出多少个幻境的手,如今却皱纹满布,缺乏弹性,就连那曾经灵巧柔软又优雅的指尖,也已经变得不听使唤,但是他很清楚,这不是魔法的全部。

是的,并非全部。

他像是要珍藏宝物般,将手插进口袋,迈出步伐。

西之园萌绘是杜萌高中时代就结识的好友,不过她们还在念私立女子中学时,从国中部到高中部的六年间,却只有同班过一次,而两人的名字里有一个相同的汉字,也是她们对彼此产生亲切感的主因之一。不过对杜萌来说,西之园萌绘不单只是同学,而是更重要的意义存在。

“咦?西洋棋?”杜萌对萌绘突如其来的建议感到十分吃惊。

难道她只是在表面上让自己看起来没变吗?以一个头脑那么聪明的人来说,倒是有这种可能,还是,她也许已经成为货真价实的KAMATOTO了。

2

“咦?国语字典有?这动物这么有名吗?”

老板往墙边的桌子那里看过去,两个年轻的女孩正喝着咖啡。一个女孩是短发,穿着短裙,个子相当高,另一个人则将一头直发剪成妹妹头,五官十分显眼。她们虽然乍看之下像是笑咪咪地在聊天,但开口次数却又少的出奇,甚至让人觉得她们是在互相瞪着对方,从她们样子看起来,似乎完全没在享受交谈的乐趣。

“嗯,下个月月底。”萌绘倚靠在手扶梯的扶手上回答。

现在杜萌回想起来,她当时决定去探望连同班时都没什么交谈过的西之园萌绘,还真是人生的一大考验。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尝试超越这个障碍,而且自从那次探望以后,杜萌终于找回自己,也能够定下心来了,

只要能和这个天才朋友在一起,不管是存在意义、人生方向、生活方式或是青春的烦恼等等让她百思不解的问题,都能变得模糊,甚至淡忘。

觉得这番话很滑稽的杜萌,哼哼地笑起来。

从小,她对下西洋棋及将棋都很有自信,可是在两人的初次对战中,她却是彻底的输了。结果那次以后,她在下棋方面,从来没有赢过萌绘,不过话虽如此,这对她而言,却是无可替换的珍贵经验。

令杜萌讶异的是,萌绘居然不记得自己,她想说自己穿着制服,萌绘至少也应该知道对方是同校同学才对,一开始她甚至还怀疑萌绘是不是因为受到打击而丧失记忆,不过她也得承认,萌绘对她的印象,的确就是如此淡薄。

当她走进病房时,萌绘穿着便服,她不是躺在床上休息,而是坐在沙发上读书,样子看起来不像是病人。

“我可没有偷懒喔。”萌绘回以一个迷人的微笑。

总之,这就是西之园萌绘不可思议的力量,她输得心服口服。

“是蓑泽同学啊……喔,这么说来,我记得一些。国中二年级的时候,我的座号是二十七号,你比我还多四号,是三十一号。”

直到这时,她终于察觉到自己的荣耀跟希望,原来是一场空,不过,这原因也是她后来才想出来的,当时她只是没来由地感到寂寞罢了。

杜萌之所以成绩没办法胜过萌绘,只是因为她在数学、物理和化学方面的分数压倒性地高而已,不然住其他科目上,杜萌的成绩都比她好。至于没写在教科书或参考书上的一般常识,萌绘更可说接近白痴。当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问问题的绝对都是萌绘。有一次,萌绘对杜萌提出这样的问题——

“不,”萌绘夸张地摇了摇头。“才没有呢。我改变的程度连杜萌都会吓一跳呢。”

“对不起……”萌绘泫然欲泣地道歉。“请原谅我。”

“对了,蓑泽,要不要下西洋棋?”

“我可从没拒绝过那种提议喔。”杜萌跟在她后面。

手扶梯仿佛魔术师刺入箱子的银剑般,斜斜地切过这个巨大的空间。与玻璃那一面相对的水泥墙那边,最近装上了三排流行的观景电梯。在那整齐并列的垂直轨道上,偶尔可以看到橘色的电梯顺畅地上下滑动着。

萌绘在高二那年的夏天,由于父母死于空难所带来的冲击太大,只得长期休学住院疗养。所以当杜萌毕业的时候,萌绘还比她低一年级。

艺术文化中心是爱知县立美术馆新建的设施,所以杜萌对这建筑物的功能并不清楚,只听过这里有美术馆和足以演出歌剧的表演厅而已,除此之外,她唯一确定的,就是这是栋大得出奇的建筑物,她想,这大概是泡沫经济时代才有的产物吧。

萌绘很少有比杜萌还要好的朋友,她说的话乍听之下充满矛盾,而且话题跳的很快,没人能追得上她的脚步,所以在班上显得格格不入,读低一年级的班级更让这情形雪上加霜,不过,萌绘本人倒是完全不在意。

此时,滨中深志正在高速公路的外侧车道上奔驰着。正确来说,奔驰着的应该是他的车,而坐在副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的,则是他N大建筑系的指导教授犀川创平。他的车此时不但马力全开,车内的冷气也开得很强。

服务生眯起一只眼睛。“主教到五之三……兵到五之五……”他说完后,便抬起上颚。

在教萌绘各种事物时,不管是关于植物、诗、音乐、政治,或是很少会机会提到的异性方面等,杜萌都觉得乐在其中。

“欵,KAMATOTO 【注:会问鱼板KAMABOKO是不是用鱼TOTO作成的人,常指不知世事的女性】是什么动物?”

“当然会啊。”杜萌微笑。“我可是很强的喔。”

“那是什么啊?”

杜萌从桌子里拿出国语字典交给萌绘。

“拜托,稍微惊讶一下嘛。”萌绘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老师,你已经说三次了。”滨中微笑以对。

“滨中,你可不可以开慢一点?”犀川看着前方说。

两人搭上长长的手扶梯,这台超大的手扶梯虽可以直达四楼,但目前的高度只到大厅挑高部分的一半而已。因为是非休假日下午的关系,除了她们以外,手扶梯上看不到其他人影,就连大厅里的人也是稀稀落落的,显得异常安静。

这就是一切吧。如果不是的话,这无疑是宣告他的末日到来,所以趁还活着的时候,他想要确认这件事,那个甜美的少女一定也会被他——有里匠幻给魅惑,不仅是她,全日本的人一定也会被魅惑,然后把这个伟大魔术师的名字牢记在心中。

“不。”萌绘摇头。“我要去念研究所。”

“好啊。”杜萌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总是能马上接受萌绘突然的提议。“你还是完全没变呢。”

可是那天的萌绘,看起来却不像是个胆怯的少女。她背对着窗外的阳光,头发闪闪发亮,脸上看不到一丝阴霾。

“我们国中二年级时有同班过啊。”杜萌说:“不记得了吗?”

抬头往上看,有个由竹子组成、高约数十米的物体,绑在无数根细绳上,从天花板垂下来。光是从下面仰望,实在看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这恐怕就是以三角函数呈现的曲面,用所谓“人类的疯狂”或“经济的妥协”之类的不等号所切割出来的碎片吧。所有的人工物品,大概都是用这种手法所制造出来的。

这是一个巨大到可以容纳一群蓝鲸悠游其中的大厅,在镶嵌着玻璃的挑高空间里,从屋外洒进来的刺眼日光四处反射,交错成无数光影,感觉像是身处于特大号的鱼缸或棱镜里一样,与其说是壮观,还不如说是混乱。

她从国中到高中六年间的成绩,之所以只有在最后一年半可以维持第一名,理由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萌绘那一年半都不在。

这是杜萌预料中的回答,因为西之园萌绘本来就没有必要工作,不过依她的性格来看,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对某个职业产生兴趣。杜萌对她最后究竟会选择何种职业,感到十分好奇。

“你还记得号码?”杜萌从书包的口袋里,拿出回数票给她看。“杜萌的萌,跟你的一样喔。”

“嗯,不过……看来你好像已经没事了。”

“自己去查。”

“是啊,我真的从没被杜萌拒绝过呢。”萌绘也莞尔一笑。看到她那跟以前没什么两样的笑脸,真让杜萌安心不少。

到东京已经第五年的杜萌,很清楚自己已经变成跟以前截然不同的人了。她想,就算是西之园萌绘,也不可能保持得跟过去一样,毕竟在这社会上,是不可能一直坚持初衷地活下去的。

有里匠幻——他的名字。

“你怎么讲话像个老人家一样。”萌绘微笑以对。

在长长的手扶梯下,并排几张长椅,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看到她便站起来,边挥手边向她走近,虽然她们已经两年不见,不过杜萌还是马上就认出她来。

“好久不见了。”她的朋友露出微笑。

“抱歉,来晚了。”杜萌跑向前说:“因为新干线稍微误点。”

每次考完试后,教职员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总会贴出成绩优秀学生的名单,而她的名字一定都是排在西之园萌绘的后面,没想到,杜萌一直当做是竞争对手的人,其实根本就没注意过她。

“我叫蓑泽杜萌。”杜萌报上自己的名字。

“哦,有男朋友了啊。”杜萌将视线移到萌绘的上半身。“不过,很可惜,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惊讶的。”

“你自己不就是KAMATOTO吗……你真的不知道?”

到后来她才知道,萌绘那时住院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就是不想待在家里而已。萌绘甚至说“住旅馆也成,住哪里都行,就是别在家里”,因为她实在没办法再回去面对那栋从小跟父母一起生活过的房子。

“杜萌,你头发留长啦。”萌绘用轻快的声音说,连她的动作看来都很轻快。

“嗯,小爱说我很像那种动物……”萌绘嘟起嘴巴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啊,到底是什么吗?是鼬鼠或老鼠的一种吗?”

人们都渴望着魔法,一定是这样没错,因为人类是想要被幻觉迷惑的生物。

“也许是在模仿银河吧。”杜萌扬起嘴角。“没想到日本已经变得如此富裕啦。”

“嗯?”老板抬起了头。

这是她第一次接受西之园萌绘的提议。

虽然萌绘的头发现在变长了,但其实长度也不过到肩膀而已。她在快出院前,把曾经长及腰际的头发给剪掉,从那时开始,她一直都维持短发。反观杜萌,在进入东京的大学就读后,就开始把头发留长。结果,两人高中时代的发型,好像是事先讲好一样,到现在已经完全调换过来。

“西之园同学,你都没有看成绩公布吗?我每次都排在你的后面啊。”

不料,半年后,她却陷入失落感中。

“好像是在下棋。”

后来,在西之园萌绘出院后,她们成了好友。

“我记住了,以后不会再忘了。”萌绘将食指抵在头旁边微笑。“谢谢你来看我。”

“好像是耶。”杜萌睁大双眼,点头同意。

刚从艺术文化中心主大厅玄关进来的蓑泽杜萌,因为比约好的时间还晚了五分钟才到,在深深吸进一口这巨大空间中滞留的冷空气后,马上开始寻找起朋友的身影。

那个时候真是美好啊。她心中不禁这么想。

在实际来往过后,她也在这个超乎常人的朋友身上找到几个缺点。这时,她才明白,在自己心中所一直描绘的对手形象,竟然大错特错。西之园萌绘并不是个完美的人,她态度极度暧昧,不知世事,性格幼稚,像孩子一样任性,这一刻哭,下一刻马上破涕为笑,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矜持。她也满佩服萌绘还能这样顺利长大。

两人上四楼后,往像温室一样用玻璃砌起的墙走去,并在穿过沿着墙面的走廊后,再一次搭上手扶梯。

“八楼可以吃到好吃的蛋糕。”萌绘边走向手扶梯边说:“肚子饿了吗?”

“萌绘,你工作确定了吗?”杜萌对站在比她高两阶的朋友说。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杜萌仰望大厅挑高的天花板喃喃地说:“真了不起啊……那个垂下来的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呢?”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念书?以后的人生还会有乐趣吗?杜萌心中隐约感到不安。她不但没有亲近的朋友,本身的家庭问题又很复杂,所以她根本就找不到人来倾诉胸中的不安。

这样说的萌绘,自己的头发也比以前长了。

她从未有过这种体验,就像人不能胜过地球、海洋或天空一样,自己身边也总是会有赢不了的人。明白这个事实后,就像有一把钥匙,打开她封闭的心门,她的胸中涌出希望,感觉活着也不是这么一无是处。

于是她突然念不下书,外界的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眼看大学联考迫在眉睫,陷入苦恼的杜萌,每天被无力感给控制,晚上只能躺在床上发呆,这种情形维持了一个月,在这期间,她就像烟火燃尽所残留的焦黑塑料一样,感觉到空虚寂寞。

“你会吗?”

“她们在做什么?”老板反问服务生。

“欵,我们一面吃蛋糕,一面下棋如何?”萌绘回过头来说。

眼前这个令她怀念的好友西之园萌绘,唇上背着个轻巧的棉质包包,身上穿的虽然是普通的便服,不过那淡粉红和橘色相间的条纹T恤和自得刺眼的背心和裤子,还是一样引人注目。纵使现在是夏天,她的脸和手臂肤色仍然显得白皙,和她带点紫色的眼影和口红十分搭配。

一看到萌绘天真无邪的笑脸,她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竟会产生只要对方是萌绘,即使输了也无所谓的想法。

“难不成你快考试了?”

起初,看到那个一直都无法赢过的对手突然消失时,杜萌觉得很高兴,因为不管是定期评量或实力测验,她都能遥遥领先。一直十分在意的障碍突然不见了,使得她的眼前豁然开朗,前方似乎充满希望。

“你还说下个月……今天就是这个月最后一天了耶,你可以在这里偷懒吗?”

“你觉得坐在那张桌子的两个女孩,”服务生小声地说:“到底在做什么?”

“查百科全书吗?可是到图书馆去很麻烦耶,好嘛,告诉我啦,你应该知道吧?”

两人穿过位于美术馆八楼的前厅,走进悠闲宁静的接待室里,点了咖啡和蛋糕后,就开始切磋棋技。

长长的手扶梯,长度足够让她去想起过去一切美好的回忆,杜萌发觉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她到那古野市内的医院探望西之园萌绘时,正值暑假期间,那天天气很热,刚考完模拟考,等到医院时,已是傍晚时分。

话是这么说,但杜萌真的为这久违的直率而感到些许惊讶。的确,如果是高中时代的萌绘,什么都不会感到惊讶,但是她感觉到这份在自己身上渐渐消失的特质,居然还残留在萌绘的身上,从那时候开始,这个朋友就直率到让人忍不住想把她腌渍保存起来,也许这点没有人发现,但对杜萌而言,却是份宝贵的特质。她现在非常明白,那就是神向她伸出的救赎之手。

“那个啊……”西之园萌绘也仰望着天花板的物体。“到底是什么呢?好像是竹帘子吧,看起来很难清理呢。”

3

高个子的年轻服务生离开她们的桌旁,回到柜台将点菜的内容转告里面的人。之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正在洗玻璃杯的老板。

“好啦,好啦,我惊讶就是了。”

“成绩?”萌绘歪着头。“呃,我没看过呢。”

“我还想再多说几次呢!我讨厌速度,尤其跟邻近物体的速度差过大时,在条件上来说非常不利。”

他们两人今天到距离那古野市车程一小时的浦郡,去调查老建筑物,现在则在回家的路上。此趟建筑物的调查,是建筑学会的研究委员会委托犀川的工作,研究生滨中只是单纯来帮忙而已。他的工作主要是拍照、测量和纪录这些步骤,他们画了几张素描,填入房屋规格,每拍下一张照片,就在平面图上纪录位置。这个调查跟滨中现在所进行的研究主题毫无关系,只是单纯的打工而已。

本来今天的调查,预定应该是由同一个研究室的四年级生西之园萌绘来负责,可是她突然有急事不克前来,滨中只好出动自己的车来帮忙。至于犀川副教授自己那台从以前就一直状况不好的车,在几天前突然变得连动都不能动,现在正进厂维修中。

“抱歉,我五点半有家教。”滨中盯着仪表板的电子钟说:“我又不是每次都爱开这么快的。”

他说得没错,冒险的确是他最讨厌的。

“这样反而更恐怖。”犀川微微笑了一笑。“你干脆别去打工,把速度降下来比较好。”

“西之园开得应该更快吧?”滨中问。

“是啊,开得可快了。”犀川点头。“不过,还是你比较恐怖。”

“咦?为什么?”

“因为滨中比较放不开。”

犀川的话虽然让滨中有点意外,但他还是保持沉默。的确,没有人能像西之园萌绘那么放得开。

比起她的跑车,滨中的车不但小,稳定度也差,很明显地不适合高速行驶。不过,“放不开”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听起来感觉满刺耳的。一般来说,类似“执拗”这样的形容词,到学者们眼中,就成了华丽的词藻。

“她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啊?”滨中盯着前面说。“会把和老师一起出差的机会让给我,真不像她的作风。”

“不会啊,这倒很像她。”犀川说。

听了犀川的话,他一时没办法马上理解。是指这种任性的举动很像她吗?滨中努力思考善。

“你们吵架了吗?”滨中下定决心开口问他。对他来说,问出这个问题,就好像要他按下反制飞弹的按钮一样,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行。

“我也不会跟她吵。”犀川轻描淡写地说。

“她完全没在用功喔。”滨中考虑了一下,决定趁这机会提醒犀川。

“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会知道啊。”

“不能请假吗?”犀川看向滨中。

“是啊……那间工厂还是维持以前的老样子。”

高个子的服务生走来后,两人都要咖啡续杯。

“她会相信吗?”

“不,是魔术秀。”

萌绘微微睁大双眼,扬起嘴角,挤出一边的酒窝,看到萌绘在她预料中的反应,杜萌觉得很满足。

“你哥哥呢?”萌绘一本正经地看着杜萌的脸。“他还好吗?一直都在写诗?”

“不然还有其他的意思吗?”

“没有……”杜萌摇头。“完全没什么好说的,真的……”

“骑士在八之三,吃掉皇后。”杜萌说完,吃下最后一口蛋糕。那是上面有生奶油和覆盆子的戚风蛋糕,味道就跟萌绘说的一样高雅爽口。

“老师……”

“三之七的士兵,将军。”萌绘闭着眼睛说。

他稍微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犀川瞄了一眼,他正津津有味地抽着烟。

“谁?”

“不可能。”滨中摇头。“怎么了?要我做什么工作吗?”

“‘以毒攻毒’,是吧?”犀川用指尖转着香烟说。

“生气啊……”犀川喃喃说着:“是啊,这我倒没想到。你说得没错,就算从客观的角度来评估,西之园同学生气的机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不过,就算做这种猜测,也没什么意义啊。”

“为什么这么问?”

“魔术?在哪里?”滨中有些失望。

“可是,我没有否定的理由啊。”

“咦?”杜萌吃了一惊。

“不,我要去。”滨中连忙摇头。“老师,有没有什么她不会生气的可能性呢?”

“老师……”

“啊,嗯嗯。”滨中边想边连忙回答。“能用红砖盖到那种规模,满少见的。”

“那很好啊,恭喜。”

“嗯,算吧……对了,他是个怎样的人?”

“交给你吧”这句话叫滨中有些在意,他根本搞不清楚犀川到底拜托自己什么事。

“咦?棒球的吗?”滨中立刻反问。请假的念头一瞬间闪过他的脑海。比起在电视上看转播,他更想亲自去现场观赛。

“是吗?那就交给你吧。”犀川边呼出烟边说。

“那么,犀川老师的意思是爆破会失败啰?”

“咦?”滨中大吃一惊。“和西之园?”

“老师,请你也否定一下好吗?”

“应该可以勉强过关吧。俗话说得好……”

“没有。”

“因为里面有很多令人感动的故事啊。”

“没有啦……”滨中又瞄了犀川一眼,他完全面无表情。“我代替老师去的话,她还是会生气吧?”

“真是场精彩的比赛啊。”

杜萌从皮包里拿出香烟点上,情绪亢奋到不住颤抖,在抽着香烟时,她默默地陷入沉思。

“她计算机方面是很努力,但文献方面却根本没碰,研究所考试已经要到了,真不知道西之园行不行啊。”

“滨中,今晚有空吗?”犀川突然问。

同时,眼前朋友不改当年的神勇,也叫她欣慰。这次的比赛中,萌绘用的时间不到杜萌的一半,只要跟计算能扯上关系的,她根本是望尘莫及,她还没见过计算速度能快过西之园萌绘的人。

但是想到这,滨中又突然不安起来。西之园萌绘非常迷恋犀川副教授这件事,大家虽然表面上装做不知道,但其实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了。

滨中的心情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还有十四步,我赢了。”萌绘睁开眼睛微笑。

话题突然被转到别的方向去。犀川教授总是像按电视遥控器一样,一瞬间轻易地切换话题。虽然以前滨中常因为老师没在听别人说话而气愤难平,不过到现在,他也已经习惯了。

“艺术文化中心。”

“我长大了。”

“我看还是不要好了。”

“嗯,没关系。”萌绘点头。“毕竟我们好久不见了嘛。”

“真的?跟谁?难不成是你之前提过的大学老师?”

“只要有人感动,那他们就达到目的了。”犀川语气平淡地说。“我这是一般的说法,希望你别太在意。我已经受够了电视屏幕所强迫推销的感动。奥运也不过是根据电视台的剧本在走,不是吗?反核和反博览会的活动都有报导出来,为何反奥运的活动不也报大一点呢?高中棒球为何被如此美化呢?媒体为何不会攻击媒体呢?滨中同学,如果你也想保护自己远离偏差价值观的话,就要依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只要你舍弃了电视,就可以比现在看得更多,也更正确。”

“欵,这两年间,有发生什么事吗?”杜萌往前稍微探出身子。“你刚才不是说你有改变了吗?”

“怎样?今天的建筑物有趣吗?”

“我没看。”

“是那样吗?”

“不可能没问题吧。”犀川摇头。“如果来场大地震的话,绝对会倒的,所以才要趁现在先帮它拍照。对了,马上有建筑物要被爆破了,我们大家到时一起去看吧。”

“那种房子一旦遇到地震,不知道有没有问题呢?”

“应该是吧。”

“请你也否定一下好吗?老师。”

“城堡被吃掉会是输棋的关键吗?”杜萌喝着重新添满的咖啡说,其实她并没有这么想,只是单纯想看看萌绘的反应而已。

“到底是哪里下错了?”杜萌瘫坐在沙发上。“上半局明明占了上风说。”

西之园萌绘,是犀川副教授恩师的女儿,她之所以刚入学就开始常到犀川的研究室来玩,原因即在于此。萌绘一年级的时候,滨中还是硕士班一年级的学生,她举止有些怪,不过倒是个外表亮眼的女孩,能跟她约会,对滨中来说是个不错的机会,即使他们的未来看来是完全没有希望,不过俗话说“万丈高楼平地起”,一开始的契机还是很重要的,就算没好处,至少也没有坏处。他常常觉得,自己也到了该开始对异性更积极的时候了。

话题又被切换到别的方向了,犀川这次所说的,是一场要把旧大楼爆破的工程,这场在日本很少见的爆破工程,时间定在九月,因为建筑学会的年度大会刚好也同在静冈市召开,到时想必会有很多人来参观。

“完全没有。”

虽然西之园萌绘在升上四年级的时候,才依志愿被分配到犀川的研究室,但以从一年级就开始勤跑研究室的经验来说,她对这里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的研究主题刚好跟滨中一样,结果滨中变成要负责协助她写毕业论文,不过,当前辈的威严和当后辈的青涩,在他们两人身上都看不到。本来就拿女性没辄的滨中,尤其没办法冷静面对西之园萌绘,只要被她一瞪,他就忍不住想要避开她的视线。

“老师,你连奥运转播之类的节目都不看吗?”这次换滨中改变话题。他想起去年为了奥运,他还特地换了新录像机的事。

“怎么了?轮到萌绘你啰。”

“你心情有不好吗?”

“那个……老师是要我代替你去吗?”

“喔……”萌绘看着天花板,这是她在想事情时惯有的动作。“对了,我这两年里,有三次差点被杀呢。”

4

“嗯,我和西之园同学约好要去看的。”犀川说完,便拿出烟点上。

一般而言,媒体的报导可说有一半以上都是假的,但只要犀川教授并不看电视,连报纸也不看,不过这在大学教授的圈子中,似乎也不是什么特例。对于一回到家就会把电视一直开着的滨中来说,这是他难以想象的生活方式。

“是啊……我输了。”杜萌呼出烟,耸耸肩膀,她看向萌绘的脸,萌绘只是稍微睁大了眼睛一下。

“那就算了吧。”

“为什么?”

“那应该是受到保护的文化资产吧?”滨中间起今天调查的目的。

犀川心情看来不错,尤其像这样高谈阔论的时候。

“没错。”

“没有地方下错。”萌绘举起一只手示意服务生过来。“下次也许换我输也不一定呢。”

“为什么我非看不可呢?”

在犀川再三叮咛下,滨中的车一直驰骋在左边车道上,前面的公交车正以八十公里左右的时速前进。他依照犀川的建议,完全打消要赶家教的念头,决定不超越那辆公交车,就算速度有点慢,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这样他也落得轻松。毕竟,安全驾驶才是他的原则。

“不可能的。”犀川很干脆地否认。“因为建筑结构的强度不同。在地震国日本的建筑物,都是超乎寻常地坚固,再说腹地又不广,不可能爆破得像他们一样壮观。”

服务生端来了咖啡。

“不知道能不能像美国的爆破工程一样顺利?”

“反正不管怎样,我都是那个不幸的人就对了。”

“烟灰缸是这个吧?”犀川把仪表板上的烟灰缸拉出来。

“嗯,这样吧,如果西之园同学生气的话,你就说犀川老师因为今天由你代替她来协助调查而在生气,心情不好。”

“嗯,谢谢。”萌绘的视线投向她。“虽然内情有些复杂,不过算了……那些以后再说吧……杜萌你呢?”

杜萌感觉心情很久没这么清爽了,思绪变得有条理而清楚,连体内的血管感觉也像是用通乐通过一样舒畅。

“你说爆破……喔,是九月在静冈的那场吧?”

“咦?”

“我要打工。”滨中马上回答。“老师你都没听我说话喔,我有家教,依照这种速度下去,我铁定会迟到的。”

“我对那个没什么兴趣。对了,如果是西之园的话,她一定很高兴的。她不是很喜欢这种东西吗?”

“是我要工作。”犀川回答。“是吗……没办法吗?我刚好有票呢。”

“是啊,就是那个人。”萌绘虽然点头,但视线往下,看起来面有难色。

坐在对面的萌绘靠在沙发上,轻轻闭起双眼。她缓缓地啜饮着捧在手中的咖啡。

“什么意思啊?”杜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头没脑的,到底是怎么了?”

“是啊,我下得很高兴。”萌绘边说边翘起二郎腿。

“好,我去,我要去。”滨中回答。“我这次就不去家教了。只要打通电话请假就可以了,很简单的。”

“你的未婚夫啊。”

“大概吧。但是,在没有专家或解说员解说的情形下,到底是成功或失败,光凭外行人的眼睛是看不出来的。不过,只要能倒掉一半以上,就已经很不错了,以前也是这样吧,虽然号称全面成功,不过实际上却不是如此。不是全部都假的,就谢天谢地了。”

“虽然这还没对外公布,不过,我订婚了。”萌绘说完,又捧起咖啡杯。

“今天这样可以吗?你不忙吗?”杜萌问。昨晚她突然打电话给萌绘,临时决定了今天的约会。

“可是,老师,西之园她不会生气吗?”

“差点被杀?”

“第一次是被关在类似冷冻柜的地方,差点被冻死,再来,是被人拿猎枪追杀,还有被杀人犯绑架,差点被丢到海里去……”

“什么?那是……游戏吗?”

“不是,是真的。”萌绘莞尔一笑。“每次都是犀川老师救我出来的喔。”

“好像是梦呢。”杜萌浅浅一笑。“你是在作梦吗,佛洛伊德?”

“梦吗……”萌绘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也许真是梦也说不定呢。”

看到她沮丧的神情,杜萌吓了一跳,她很少看到西之园萌绘这么没精神的样子。

“你真的变了,萌绘。”杜萌马上脱口而出。“你已经完全变了。”

“哦……的确是长大了吧?”

“这个我倒不予置评。”杜萌假咳两声。“我是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长大,不过……该怎么说呢,你变得比较稳重,比较从容了。”

“从容?”萌绘看来有些不满地蹙起眉来,

“你的未婚夫是个怎样的人啊?欵,告诉我嘛。”杜萌又继续原来的话题。

“今晚就介绍给你认识。”萌绘马上回答。

“咦?”杜萌惊讶地抬起头来。“讨厌……是今天吗?今天他要来?”

“嗯。”

“呃,那么,我……”杜萌看向手表。“我不会妨碍到你们吗?为什么要邀请我呢?”

“因为还多一张票啊。”

“但是,你们不是打算两个人去看的吗?”

“嗯。”萌绘天真地点了点头。

“真是的……”杜萌将手肘撑在桌子上。“你有跟他提过我吗?”

“没什么不好啊……这代表你比较受重视嘛。”

萌绘的脑海中,重复着各式各样的数据分析。

此时,门那边传来敲门声。

“呃……我去买些饮料来好了。”滨中从座位上起身说:“要喝什么?”

“不,没什么特别的事。”国枝站着说。

“老师怎么说?”

镜前的男人也举起一只手,微笑地向他打招呼。

萌绘吓一跳,转过头来瞪着她,

“我要可乐。”萌绘马上说。

蓑泽杜萌从另一边凑了过来,在萌绘耳边低语。“你明明就在生气,干嘛还逞强。”

“是啊。”吉川点头。“要想办法藏好才行,不然我可要挨骂了。”

“吉川先生,”小丑开口叫他。“你看来很忙啊。”

“不是,只是奇怪老师竟然都不生气。”年轻的男人捧着咖啡杯,回去镜前的椅子上坐下。他伸直修长的双腿,向镜中装出滑稽的表情,耸了耸肩。“就算是对我,他也会生气的。”

“我才没生气呢……”

不过,至少她很确定,现在血液冲脑门的速度,已经比从前慢了。就跟蓑泽杜萌所说的一样,她面对事情的态度,真的变得从容一些。

这时,门那边传来敲门的声音,虽然两人都没有应门,但门还是稍微被打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探头进来。

5

“有两个礼拜就够了。这两、三天内,我一定会跟你联络的。”萌绘一本正经地回答。

随着热闹的开场乐响起,舞台的布幕也打开了,五个小丑踩着大球,在不停旋转的黄色众光灯中登上舞台。

西之园萌绘对号入座,左边坐的是杜萌,右边则是滨中深志,现在距离魔术秀开演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对老师来说,还有很多事比跟她的约定更重要吗?

坐在桌旁沙发上的男人,虽然有着一头中分得干净利落的黑发,穿着一身颜色鲜艳的豪华西装,但实际年龄却不如外表看来那样年轻。他用长长的手指夹着细长的香烟,另一只手则俐落地翻弄着一条白色丝质手帕。

“不行,我一定要介绍他给你认识。”说完,萌绘莞尔一笑。

“不管男的女的,穿得多穿得少,都一样啦。”

“不要笑。”

“两个礼拜吧。”杜萌回答。“我的研究也必须要进入轨道了,所以想早点回去。”

“那,是要离婚啰?”

“嗯。”国枝面无表情地点头。“虽然寄电子邮件也可以,可是这是私事不方便。”

一直观察着萌绘心情的滨中,时机抓得刚好,让萌绘不由得感到佩服。

“没关系啦。”杜萌莞尔一笑。“不用勉强。”

“不会啊。”萌绘微笑着耸耸肩。“为什么认为我会生气呢?”

“有小孩了?”犀川微笑着,开门见山地问。国枝桃子已经结婚两年了,“国枝”是她的旧姓,而现在真正的夫姓,犀川却一时想不起来。

“我才没有生气呢。讨厌……为什么都要这样取笑我嘛,真要我哭给你看吗?”

现在是晚上八点。犀川创平正在研究室里,抽着今天的第二十六根烟,他习惯不管什么东西,都要把数量算清楚才行。

“不是。”国枝摇头,一笑也不笑。“我现在还没想到离婚。”

犀川打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即使她说已经离婚了,他也不会感到惊讶。其实他会有这种想法,是很稀松平常的,就跟她当初说要结婚那时一样,完全没任何冲击性,他甚至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事先想好玩笑话来应对。

另一个男人比较年轻些,穿着牛仔裤,坐在镜子前。他的长发染成接近金色的淡茶色,只有一部分的刘海染成荧光绿。他迅速起身,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咖啡。此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唉,你喔……”这次换杜萌叹起气来。“没关系啦,我一个人去看就可以了……”

“嗯,是啊……”将丝质手帕巧妙地(与其说巧妙,不如说动作自然到彷佛没有手帕的存在)塞入胸前口袋的年长男人说。“‘如果有实力就没问题’,这是你想说的吧?每个人都会这么想的。但是,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时代了。”

一盏聚光灯打向舞台右边,照在扮成小丑的主持人身上。他用滑稽的语调宣布表演开始,然后在听到观众的掌声后,一只手放在腹部,顺势深深地鞠躬致意。

“喔,是武流的绳索吗?”小丑跟着他一边走,一边问。

小丑听了,哼哼地冷笑了一声。

“他是个怎样的人?”

“你不在意,我可在意。”杜萌瞪着萌绘。“我还是别跟去吧,今天的表演我不看了。”

“嗯,是没什么不好啦。反正我对他又没什么深仇大恨的。只不过……该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当女人好好喔。”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只要穿暴露的衣服,跳几支没意义的舞,客人就会满意了。”

“不,我不是要争论实力的问题。”金发男人说:“那个,该怎么说呢,太不寻常了,感觉很不舒服,叫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6

(一定是因为我今天没陪老师去调查,所以他在生气。)

是自己想太多了吗……老师应该是真的临时有工作吧。冷静想想,一定是这样没错,可是,究竟是什么工作那么重要,居然会重要到无法拒绝……

“不,”萌绘摇头说:“我说要介绍,就一定做到。”

“你是指美香流吗?”那个男人追问。

目前犀川正在针对一个研究上的点子做延伸性思考,他的身体完全放松,只有脑部在消耗能量。

“为什么?”萌绘露出不解的神情。“这个是画好座位的,三个位置本来就连在一起。真的没关系啦,放心,不用去在意这种事。”

在放着贴上许多贴纸的黑色大箱子的房间深处,耸立着一面上半段是雾玻璃的屏风,还小心翼翼地摆了盆看起来营养不良的观叶植物。在镜子顶端的墙壁上,挂着一个造型朴实的圆形时钟。

“我不相信。我还没看过头脑比萌绘还要好的人。”

“没有……至少我身边没有。那个老师,下棋强吗?”

“在T大应该很多吧?”

现在的她,气到想把整月份的报纸一次撕掉,拿电话簿也可以,总之,她就是想要撕东西泄恨。

在看到来赴约的是滨中深志,而且听到他说犀川老师不来以后,她就一直生着闷气,虽然当时她勉强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可是她越来越感觉到血液直冲脑门,气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甚至还开始担心脖子以下的部分,现在还有没有血液在流。

萌绘那个时候:心情已经完全转好。她把吸管折弯,一边喝着冰可乐,一边专心看着舞台。

“那我也一样,麻烦你了。”杜萌将一只手放在胸前,用优雅的声音说。

“忙死了。”吉川推了推眼镜说:“这里的二楼高度超过预期,角度有点不对,所以现在正在进行补救。”

“哦,那么你们在一起时都做些什么?”

滨中点头,站了起来,因为他的位子本来就靠近走道,他于是就直接沿着通道,从舞台右边的出口走出去。

“没有。”萌绘摇头。“因为我们昨天才约好的不是吗?”

房间里除了其中一面墙壁上挂着几个镜子外,其他就只剩白到令人不舒服的墙壁,和装着日光灯的天花板。地板是用深藏青色的廉价塑料地板铺成,在每面镜子前都放着大椅子。

“什么事?”犀川有点不耐烦地的问。如果不像这样子问的话,她是不会说话的。

虽然话这么说,但滨中那一句犀川很担心的话,却让她的愤怒倏地到达顶点。滨中总是太多嘴了。她脸上看起来虽然带着笑容,但其实心里的怒气已经接近爆发临界点,甚至想干脆站起来打道回府算了。

萌绘默默地点头。

萌绘自小就喜欢魔术,尤其是跟扑克牌有关的戏法,是她觉得最有趣的。比起那些一看就知道藏有机关的大型道具,这种扑克牌戏法更显得不可思议。不过,这都是她儿时的记忆了,到现在,能让她看不出手法的魔术已经非常少见。虽然她心中总感到有些落寞,但她仍然常常去看魔术秀。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让她感兴趣的,那就是魔术师所下的工夫了。他们演出时,费尽心思要骗过观众双眼的手段和努力,就是有趣之处,这跟她之所以会喜欢推理小说的理由几乎相同。

“算了,这没什么不好啊。”年长的男人将扑克牌丢回桌子,瘫坐在沙发上。“反正只有年轻时有本钱打拚,当然要趁年轻多捞几笔啰。”

“不是。”国枝表情依然没变。

萌绘屏息了一会儿,然后藉由深呼吸来调整情绪,她完全忘了要把犀川老师介绍给杜萌认识的约定,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稍稍平复一些。

虽然滨中什么都没说,但她认为应该就是这样。可是,这一点也不像犀川副教授,依他的性格来看,他不会因为那种肤浅的理由而作这种事。不过她最近发现到,犀川其实在某些地方意外地幼稚,即使他本人试着要掩饰这一点,但追根究柢,那就是小孩子在耍脾气,所以犀川将魔术秀的票交给滨中,是为了报复萌绘找滨中代替的可能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让她感觉很微妙。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可以看得出这是个少装饰,重实用的房间。

“他头脑非常非常地好,你相信吗?”

“嗯。”

“杜萌,你要在那古野待多久?”

“很温柔的人呢。”

有两杯刚刚送来的咖啡,正放在屏风前面的小玻璃桌上。

“你听起来是这样吗?”较年轻的金发男人没有坐上沙发,选择站着喝咖啡。

“呵呵……”杜萌噗嗤一声笑出来,而且还笑了很久。

“我知道了,这杯咖啡喝完就去。”沙发上的男人说。

“这个嘛……”萌绘喝着咖啡。“都做什么呀……就是聊天啊,吃饭啊……”

“好啦,好啦,别哭喔。”杜萌摇着头说。

“不好意思,麻烦去检查舞台。”

“太好了,我还以为西之园会生气呢。”旁边的滨中说:“犀川老师也很担心呢。”

7

“哦,真难得。”犀川有些吃惊,将拿在手上的香烟揉熄。“没有特别的事,你居然会来我的房间,太令人意外了。”

滨中拿着三个大纸杯回来时,整个表演厅的灯光正缓缓暗下来。

“呃,”萌绘歪着头。“我没跟他下过。”

“下一次再为我好好介绍喔。”杜萌用有点坏心眼地微笑着,拍拍萌绘的肩膀。

“没办法啊,毕竟那是她个人的喜好。”沙发上的男人,这次摸着桌上的卡片。那虽然是普通尺寸的扑克牌,但拿在他手中时,看起来却变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也没说,反正他也不可能说些什么,不是吗?”玩着牌的男人哼道:“怎么了?那么在意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国枝桃子就擅自订出这个“别人不说我就不做”的原则,并奉为圭臬的严守着。

“看吧,果然在生气。”

犀川将双腿放下来应门,门一打开,就见国枝桃子默不作声地走进来。她是犀川研究室的助教。看到来的人是国枝,他又回复到原先放松的姿势。

“滨中先生是你的学长吧?”往滨中离去的方向看过去的杜萌说。

戴眼镜的男人关上门,再次折回走廊。他看着手表,距离开演时间还有一小时,此时,从旁边的休息室里,走出一个穿着小丑服的胖男人。

他靠着椅背,将它下压至极限,然后保持这个姿势达十分钟之久。他坐的椅子是淡红色的,椅子脚的六个轮子中有一个情况怪怪的,让他很在意,左边桌上的计算机屏幕,已经被屏幕保护程序上一群幻觉般的阿米巴原虫给占据了。

“你啊,真是变了耶……”

国枝桃子身材高挑,一头短发,脸上挂着眼镜,完全没有化妆,她身上总是穿着男用衬衫配牛仔裤,让人乍看之下都以为她是男人,只有少数观察力较敏锐的人,才会把国枝看成是有点女性化的男人。

犀川房里有两张桌子,排成直角。平常他所使用的是放着麦金塔计算机和二十一吋屏幕的那一张,至于另一张他现在正拿来垫脚的的桌子,则只用来暂时堆放待整理的资料而已。

可是,她现在心中根本无暇想到这些。

“抱歉,我开玩笑的。”犀川只好苦笑。

“是有关滨中同学的就职问题。”国枝说。

“喔喔,原来是这件事啊。”犀川点起第二十七根香烟。“怎样?”

“我想要调职,然后让滨中当这里的助教。”

“你要调到哪里?”犀川把腿从桌上放下。

“我接下来才要找。”国枝回答。

“你是想换工作吗?”

“不,我觉得滨中同学比我适合这个工作,他不但优秀,而且研究主题很有未来性。”

“他是很优秀,不过是你指导出来的。”

国枝沉默了下来。她不想回答时,就会沉默以对。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犀川边呼出烟边说。

“是的,只有这些。”

犀川马上反应过来,这些应该是她要跟研究室负责教授讲的话才对,可是国枝桃子不先去找他,而先来报告犀川,很明显地有她的理由,所以他正在思考她的用意究竟为何。

“你只是想辞职吧?”

“不是。”国枝轻轻摇头。“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唉……”犀川轻轻叹口气。“那我知道了,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就算没作梦,我也被吓醒了,好了,没关系,你就不用再想那么多啦。”

“好。”

“希望至少有一次……”犀川起身,把讲到一半的话又吞了回去,沉默不语。他是想要说“希望至少有一次能和你喝个茶,聊个天的机会。”

“你要说什么?”国枝很难得发问了。

“没有。”犀川咧起嘴回以微笑。“没什么,我差点就要做出危险的发言了。”

“因为紧张而没办法发挥吗……嗯,没想到超能力者也满敏感的。”

“两位辛苦了……”门一打开,只见一个戴墨镜的女人走进来。

“那上面写这星期天在泷野池绿地公园那里,有场不知道是什么的表演呢。”

长流也走到稍远的镜子前坐下。

萌绘将原本跑在前头的车子一辆接一辆甩在身后,趁黄灯时冲过十字路口,当她高速向右转时,那股水平加速度的力道,更是让滨中僵直身体。

8

当时,她虽然跟犀川说“那个很有趣喔”,可是事实上,能和犀川在一起的时间,要比起秀本身要来的有价值多了,所以她绝不是把手段和目的混淆了。本来,不管是去看电影或运动比赛,只要是工作以外的事,其实都无所谓。只不过如果是这两者的话,犀川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舞台上运来个大箱子,有位打扮华美抢眼的女助理进到箱中。这一看就知道接下来是要表演把箱子切成三段,然后往左右拉开的魔术。已经看腻这种魔术的萌绘,觉得有些无聊,于是视线便落在放于膝上的导览手册上。

“我只有看到最后一点而已。”美香流走到冰箱前,替自己拿了一罐啤酒。

“老师他没问题吧?”这会换美香流走到空沙发坐下,并翘起二郎腿。

武流无视美香流的举动,面向镜子坐下,拿出一根新的烟重新点上,他泛着绿色光泽的刘海稍微遮住眼睛,额头上还残留着汗水。

“是啊。”萌绘不耐烦地答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Miracle Escape”这个标题。上面画着两张小地图,其中一张就是那古野郊区的泷野池绿地公园。那里位于萌绘就读的N大东边五公里之处,距离很近。至于另一张地图,看起来似乎是在静冈县。虽然内容不是很懂,但应该都是利用户外大道具的魔术秀。因为上面还注明“免费观赏”,也有可能是电视台的节目录像。

“那是没办法公开表演的吧。”萌绘也露出微笑。

“刚从东京来而已。”

“滨中先生,你就别管她了。”坐在另一边的杜萌说。

“那,心电感应呢?”

“喔喔,那个啊……”长流边呼出烟边点头。“他决定的很仓促。我忘记是哪个电视台举办的了,不过我事先也不知情,那计划还真随便,事到如今才在忙着宣传。”

因为萌绘这句话,于是搭便车的滨中也只得跟着她一起回到学校。

“是啊,一定要很柔软。”

有里长流和有里武流走下楼梯,回到休息室,一进到房间,他们便把上衣脱掉,搁在沙发上。武流从冰箱取出两罐啤酒,将其中一罐递给长流。武流的刘海都被汗弄湿了,长流则将黑色的背心也一并脱掉。

有里长流下了舞台后,下一场秀又紧接着开始,这次换较年轻的有里武流从舞台最里面登场。他一面走,手里一面变出扑克牌,只见牌像雪花一样在空气中飞舞着,甚至还飘到舞台附近的观众席上,萌绘附近也飞来一张小小的扑克牌。

只有你会对我说“不知道”。这句本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又被他吞回肚子里。犀川心想,没办法畅所欲言,应该也是一种成长吧。

“简单的就好。不过,既然是超能力,我想看他们做一般人所做不到的事。”犀川立刻回答:“如果是把汤匙弯曲之类的就免了。弄弯汤匙谁都会,只要用双手就能轻松完成。就算用单手,只要押住某个点也可以办到。总之,如果不能完全超越一般人能力的范围,就称不上超能力。”

那是一个身体由扑克牌构成,脸、手和脚也是用薄纸片做成的平面人偶。有里长流摘下自己的礼帽,将其置于地上,然后将人偶放进帽子里,接着,他便站到距离帽子稍远的地方。

“嗯,就是老师要在这个星期天……”

“其他的你都知道?”

“有啊。”萌绘将原本放在排档上面的那只手移到方向盘上。“对了,滨中学长捡到的纸人偶,等下再给我看一次喔。”

离开艺术文化中心后,她们走到地下街,随便吃些东西。用餐期间,几乎都是萌绘和杜萌在交谈,滨中则始终笑容满面,轮流看着两人的脸。

“我也完全没听他提起过。武流,你有吗?”美香流窥探着身旁的武流。

被叫做美香流的女人,身穿亮绿色的连身洋装,长发用跟洋装同色的丝巾绑起来,她将墨镜上推到头顶,露出微笑。接着,她走到正在点烟的武流旁边,凑上脸想给他一个吻时,武流苦笑着别过脸去。

“那什么机关都没有。”滨中立刻回答。“应该是有用线吊着,可是完全看不到。”

“吉川也说他不知道。”长流将香烟搁在烟灰缸上,站了起来。“大概是全部都交给电视台办吧。反正这工作酬劳一定很低。”

萌绘红色的两人座跑车从地下四楼到收费亭,然后开进霓虹灯闪烁的闹区时,时间已经超过九点了。她的车缓缓穿过出租车充斥的小巷,等开到大马路上后,她踩下油门加快车速。

“西之园,你不觉得很没意思吗?”

“嗯,大概都知道。”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杜萌在一旁低声说:“又不是在抽签。”

“国枝,你觉得我们六自由度的模拟实验手法之界限为何?”

“好厉害啊……”旁边的滨中,惊讶得合不拢嘴。

“说的也是……不然我现在回学校跟犀川老师道歉好了。”

“西之园你看,”视线没离开舞台的滨中,凑近她问:“那个箱子里的人,身体扭曲的真厉害,几乎要成Z字型了呢。”

“嗯,真了不起,这要身体够柔软才行呢。”滨中佩服之情溢于言表。

有里武流身穿纯白西装出现在舞台上,头发金绿辉映的光泽教人印象深刻,一旁的蓑泽杜萌,在萌绘耳边说:“真是美男子呢。”

“谢谢。”犀川转着手上的香烟。

“老师想看什么样的超能力呢?”

萌绘看着滨中,差点要笑出来。她不禁想,叫他代替犀川副教授来,也许是正确的选择。至少犀川在这个时候,就不会说好厉害,也不会感到惊讶。

“为什么要喝醋?”萌绘又重复一次问题。

“辛苦了。”走道上的几个人,纷纷向两人点头致意。

“不,我不知道。”

“哇,Lucky!”萌绘轻快地说:“快看,是红心七耶,怎么办啊……”

“咦?你是说哪张?”

“不知道。”国枝马上回答。“就由老师你自己去想吧。”

小小的人偶,配合音乐翩然起舞,后来还跳上途中登场的女助理手中。最后,她在女助理的手上停止动作,颓然倒下。有里长流以一个微笑响应观众的满堂喝彩,然后拿起助理手中的人偶,往观众席丢过去。看到那人偶掉到座位间的通道上时,正好距离人偶最近的滨中深志,便很快将它捡起来。

有里武流的手中,有个像哈密瓜大小且内部会发光的球在上下漂浮着,当这段自由操纵魔法球的表演开始时,旁边的滨中深志凑过来问萌绘:“那是用线吊起来的吗?”滨中双手在胸前交叉,一脸困惑地看着舞台。

9

“就算是要表演,”这次换另一边的蓑泽杜萌跟萌绘晈耳朵。“我对旁边那些助手的衣着还是不能苟同,有必要穿成那样吗?真是脑筋有问题。”

虽然他这种人似乎不适合看魔术秀,但另一方面,却也是不可或缺的观众类型。其实萌绘也很清楚,像他们这种理科人,当看到搞不懂手法的魔术时,便会出现跟他一样的反应。这一点,就连萌绘本身也不例外。

“是啊,喝醋。”

“醋……用喝的?”不了解这话什么意思的萌绘追问滨中。

当他们两人从停车场把车开到地下街时,街上有一半以上的店都关门了,行人也很少。

“不用担心啦。”武流透过镜子瞪着美香流说:“老师一定是有什么有趣的想法。”

再来,手册上还用粗体字印着“有里匠幻”这个名字,从他跟今天表演的有里长流和有里武流同姓来看,应该都是师出同门的魔术师才对,不过,萌绘并没有听过这个人。

还有,舞台上的女人们,脸上不知为何都挂着像面具一样阴森的微笑,让人非常不快。难道这些诡异的举动,应该都是为了要营造谜样的气氛而刻意做出来的吧,就跟水上芭蕾选手的笑容作用一样。这让萌绘不禁心想,这世界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蓑泽杜萌因为带了一台小照相机来,于是她趁魔术秀结束后,走到门廊那边拍照。她和萌绘一起摆出姿势,然后拜托滨中帮她们拍。

“什么危险发言?”

萌绘一行三人,是坐在前面算来第五排的位子,虽然萌绘眯起她那双视力二点零的眼睛仔细看,却没办法找到任何操纵舞台上那个玩偶的线。

“奇迹脱逃。”

“唉呀,这让你很困扰是吗?”美香流表情微怒,抢走武流手上的香烟。

“我和她已经两年没见了,这也没办法的啊。昨天晚上她又突然打电话来……”

“大概每天都喝醋吧。”

“这个嘛,还算有看的价值。不过,这种能力……一点用都没有。”犀川笑着说:“可以坐着拿到高处的东西也许是不错,但站起来不但比较快,找个脚踏台还可以让手构到更高的地方。只为了浮起十公分,就要摇头晃脑的念咒,看起来还满蠢的。那到底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为什么那样就算超能力呢?”

“嗯嗯,今天的魔术秀里,唯一看不出机关在哪的,也只有那个。”

“嗯,都是些杂事……”美香流没选择沙发,而改在镜前的椅了上坐下,一旁的武流正在卸妆。“对了,有一张奇怪的传单呢。”

“魔术真有趣啊。”滨中转向她,意有所指地笑了。“我也来练习看看好了。”

“给我看!”萌绘和杜萌同时向滨中伸出手。

他表演的是大道具的魔术,用的是几个箱子。在那些箱子上都有用粉色系颜色涂成的几何图形,不知道这跟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一些战斗机上的迷彩花纹,有无异曲同工之效。

“犀川老师生气了吗?”萌绘问滨中。

10

“传单?”长流问。

“好像是喔。”滨中喜孜孜地说:“西之园,你要直接回去吗?”

“真不可思议。”滨中无视于她们两人的请求,只是盯着人偶瞧。不但几个坐在前座的人好奇地回头张望,就连坐在后座的,也探出身子想看个仔细。

舞台上,好几百张大小不一的牌,配合着有里武流“再来一张,再来一张”的台词,接连不断地从他手中泉涌而出。

他身穿黑色的燕尾服,头顶黑色礼帽,戴着白手套,从舞台右侧登场,手中还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在舞台上鞠躬行礼,等观众给予掌声后,他便将手提箱放在地上,然后从箱中拿出人偶。

听到犀川的话,连萌绘也不禁直呼“原来如此”。如果现在还有什么能称得上超能力的话,大概也只剩下预知未来之类的能力吧。

不过,姑且不论那些地方的话,魔术秀还是挺有趣的。让她看得最愉快的,要属有里长流表演的跳舞人偶。这个较年长的魔术师,道具都比较精巧,是萌绘喜欢的类型。

“还是老样子这么忙啊。”坐在沙发上的长流,也点了根烟。

“跟手机的价值差不多吧。”

“哦,是美香流啊。”年长的长流吓了一跳。“原来你有来啊?”

“西之园,你轮胎不会打滑吗?”

“跟我解释也没用吧。”

舞台上除了有里武流以外,还有三个女人,杜萌所指的,就是她们暴露得毫无意义的服装,这很像是杜萌会有的意见,而且萌绘也完全同意。真希望他们能稍微察觉一下。把女性当成花瓶的这种行为,不但落伍,还会造成反效果……这是杜萌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当初萌绘拿到魔术秀的票,邀犀川副教授一起去的时候,他的反应也只有嘴角微微上扬,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喔,魔术秀我没看过。”

“如果坐着浮起离地十公分之类的呢?”

“超能力秀的话,我倒是满想看一次的。”犀川呼出烟说:“可惜我从没看过。”

“这一点我知道。”

“是谁在统筹的?”

“喔,那就在我租屋处的旁边嘛。”滨中看着前方说。

后来,他们在地下铁的剪票口和杜萌道别。

今天的表演,是以有里长流和有里武流两个人为主,他们档案介绍,以小字印在手册上。大略读一遍后,眼光又被手册里夹的一张广告单给吸引过去。

“滨中学长,你有看到那张手册中夹的传单吗?”

不久后,人偶先是从礼帽里探头,然后跳出帽子开始跳舞,场内观众见状,响起一片惊呼喝彩。

“Miracle Escape到底是什么?”

“西之园,你可以开慢一点啊。”滨中将两腿打开伸直说。

“醋?”

“特摄电影不也是一样?大家都知道哥吉拉里面有人在操纵,还不是看的津津有味。”

“啊,对喔……是这样啊?”滨中点头。“不过,魔术在以前的人眼中,看起来就像真的魔法一样,即使到了现在,相信那是魔法的也大有人在。”

“才没有这种人呢。”

“是吗?念文科的女孩应该会相信吧。”

“女孩这个词用错地方了喔。”萌绘边笑边说。

“哈哈,抱歉抱歉。”滨中举起一只手说:“真严格啊,好像编译程序的侦查功能喔。”

“啊,你那句话说的好。”

“哪句?”

“比犀川老师开的玩笑有趣。”

“到底是哪句啊?”

11

当萌绘和滨中一起走上研究大楼的阶梯时,刚好让国枝桃子助教逮个正着,两人被带到她的房间。

他们听国枝讲了三十分钟关于研究的事。因为快到要决定毕业论文研究题目的时候了,所以她才要找萌绘商量。不过,到最后都是国枝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他们也插不上嘴。

当国枝好不容易放人,他们终于能敲犀川副教授的房门时,已经超过十点了。

“打扰了。”萌绘打开门走进房里。“晚安。”

犀川靠坐在椅子上,然后把腿放在桌上,他双眼闭上,一副好像睡着的样子。过一会儿,他勉强半睁惺忪双眼,又过了三点五秒后,才完全看清楚萌绘的样子。

“早安。”犀川面无表情地说。

“早安。”萌绘也跟着重新打一次招呼。

犀川看着手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以使用最少能源为前提的最适化模式在进行。

“老师,对不起。”萌绘低头道歉。

“什么事?”

“老师的车子已经修好了吗?”

“喔……”犀川微低头,往上瞥了萌绘一眼后,将烟点上。“还没啊……”

“你指谁?”

“因为我有一点想踢飞它。”

“我很了解这想法对你非常重要,可是……”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你会生气也是难免的,抱歉。”

“没。”

“呃……怎么这么问?”犀川抓抓头。

“我认为那个五百圆的玩具,只是用钓鱼线而已。”犀川边将烟点上边说:“还有,我没听过艺术文化中心的那个东西。那个是什么?是像竹帘子一样的东西吧?另外关于车子,明天应该就能修好了。”

“西之园同学,你要踢飞桌子也没关系。”

“你就因为这种小事爽约?”萌绘终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也没有啦。老师这张桌子坚固吗?”

“不,你这个主张并不过分。呃,我在早上做调查时,刚好想到一个新的点子,觉得很有趣,于是想趁着还没忘掉之前,好好地再思考下去。因此我才会叫滨中同学代替我去。不过……结果还是不行,这点子不值得一用,是我错估了,早知道会徒劳无功,还不如去看魔术秀。”

“就算说了,你也没办法理解的。不,就算要说明,也无法具体到能让你理解的程度,所以应该还称不上是个完整的点子,反正所谓的突发奇想就是这样吧?”

“啊,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几分像呢。”萌绘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茶壶的形貌。

“谁?”

杜萌今天早上搭新干线从东京出发,在抵达那古野后,马上换搭地铁到荣町去,再来就一直跟西之园萌绘在一起。当然,她还没回过老家,将寄放在那古野车站投币式寄物箱的行李取回后,便搭上乘客较少的民营电车。她的老家在爱知县北部的犬山市郊,所以先坐到当地的小车站,下车后再叫部出租车回家。

“已经不生气了吧?”

“喔喔,你已经了解我的意思了吗?”犀川微笑着站起身来。“西之园同学,要不要来杯咖啡?我小时候看阿拉丁神灯的绘本时,一开始还以为那不是油灯,而是茶壶,不过这种疑问,对做学问来说也是很珍贵的。”

蓑泽杜萌正在从车站搭出租车回家的途中。

萌绘干咳两声,切换头脑的思考模式。她叹了口气,因为本来差一点就能跟上犀川的步调。

“我可是有在努力用功喔……”萌绘露出微笑。“至于资料,我也会在请教滨中后好好整理的,这样,我踢桌子动机就没了。”

犀川在桌上的信封背面,画上一个用线以斜向吊起来的人偶。

“什么工作?”

“呃,老师,冒昧请问一下,这个星期天你有空吗?”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萌绘举起一只手中断这段对话。

“最近有好好用功吗?”犀川问。

“不,我不知道,应该说,是我完全不了解老师你说话的内容。不过,至少我知道老师你真的有在想事情。”

“因为你没来看魔术秀……”

“老师在生气吗?”

“老师,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

“喜多家的浴缸里,真的有鸭子和青蛙的玩具浮在水面上喔。”

“老师,这样我听不懂啦,到底你不来的理由是什么?”

这个故事之所以没有偶数章节,虽然是起因于这个不连续性,但在现阶段并无须给予特别注意,故谨在此注明。

“老师,你有看过滨中带回来的卡片纸偶吗?”

“今天的调查,也许可以用在你的论文中,希望你能把资料好好整理一遍,这毕竟是你的工作。”

“临时的吗?”

“喔喔,这件事没关系啦。有滨中代替你开车载我去就好了,好啦,现在时间已经太晚了,快回去吧。”

“没有什么特别的行程。”

如果以时间顺序来叙述的话,在下一章应该会多少写到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案子才对,不过很可惜的,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犀川面无表情,看起来心不在焉,有些疲色。

“喔,是啊……”

“有没有什么还要再深入思考的点子之类的?”

萌绘眯起一只眼睛。

“算吧。”

“说说看嘛。”

“‘嗯,等一下……’”

“西之园同学,你根本就还在生气嘛。”

“就是我不能去帮忙调查的事。因为两年不见的好友突然回来,临时说要见面,却又只有今天才有时间,所以才……真的很对不起。”

“那,可以陪我出去吗?”

“你有想到什么事要在星期天做的吗?”

“咦?你是指喜多老师吗?”萌绘很惊讶。这个姓喜多的人,是犀川少数的好友之一,担任土木工学系的副教授。

“的确很沮丧。”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啊。”

“我也老了啊,本来以为这点子可以用的,看来我的直觉也不准了。不过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现在正因为这个打击而意志消沉呢。”

等蓑泽家的这个案子传到西之园萌绘和犀川创平的耳中时,又已经是很后来的事了。

接下来的第二天早上,将会有一件可怕的事降临在杜萌身上。这件事其实在这个时候已经展开了序幕,不过正坐在出租车上的她,当然是还不知情。

“又比方说,像浮在浴缸中的玩具,就是那种要上发条的鸭子或青蛙之类的,也是一个例子。像这种跟本质无关的纯粹玩心,是很重要的。”

对于萌绘的语气,犀川有些吃惊。

“喔……这个嘛。”

“老师,你知道那个从艺术文化中心大厅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物体吗?”

“咦?是这样吗?”萌绘圆睁双眼。“那是用碳纤维吧?到底是从哪个地方吊起来的呢?”

“那个卡片人偶,以前在东京用五百圆就买得到呢。”

“你问我什么工作……难道我是开店的吗?”

“我认为我有知道详细理由的权利。”萌绘努力保持冷静的态度说:“我这样说会很不知分寸吗?”

“呃,还没想出来。”

“真拿你没办法……”他点了点头。“星期天我就陪你去吧。”

“然后呢?”

“你这个说法还真奇怪呢。没有,现在我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预感。”

“那是个怎样的点子?”

“他是个对道具很讲究的人。”犀川撇撇嘴。

在魔术秀之后,她跟西之园萌绘和滨中深志三人一起吃饭,而且感觉好久没像今天这么快乐了。

犀川盯着萌绘,咧嘴一笑。

“‘喔……这个嘛’的后面是什么?”

犀川听完,凝视萌绘的脸约一秒钟的时间。

“你要说小事,倒也没错,可是我当初并不认为这只是小事。”

“你很沮丧吗?”

“我没生气,现在才要开始生气。”

“那么西之园同学,我们来喝咖啡吧。”

“为什么这样问?”

12

“对不起。”萌绘坐直身子,鞠了个躬。“不会再生气了。”

犀川沉默了半晌后,瞪向萌绘。

“根据我的观察,某种潜能会伴随着物质和信息,以及经济量等的输出和输入,使容量等方面产生变动,因为拥有自我控制力,也就是与周遭维持平衡的复原能力,可见它必定内含着类似韧度的性质,而这性质则被过去的经历,跟未来相关的集体意识向量,甚至是被周遭环境所延迟出的界限信息之类的外力所操弄着。不过一般来说,从那里面仍能看出一部分独立的构成要素。至于这部分嘛……总之,比方说像能维持体积不变的液体或气体一样拥有弹性,也就是可以记忆原形性质的物体,如果它的一边受到挤压的话,就会往别的方向膨胀,而这特性便是所有系统发展型态共通的起源,这个类似向量外积,往新轴转换的动作,更进一步将……”

人类的头脑,是属于局部性的(也就是要求耐力和集中力),能容许事物的随机性,并且拥有能配合适性质的十足思考力。不过,至于还原成文字的故事(特别是以物理规则所记述的排列),并无法变成随机性。这种不自由,像随时有导函数存在般,被限制得那样精准,令人不禁为这样的完美赞叹。

“有工作。”

“我。”

“喔,是这样啊……所以那个皮箱的盖子才会一直打开着。”

“就是老师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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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森博嗣S&M系列 1 全部成为F

  1. 01第一章 白S的见面
  2. 02第二章 青S的再访
  3. 03第三章 红S的魔法
  4. 04第四章 褐S的过去
  5. 05第五章 灰S的境界
  6. 06第六章 彩虹S的目击
  7. 07第七章 琥珀S的梦
  8. 08第八章 深蓝S的秩序
  9. 09第九章 黄S的门
  10. 10第十章 银S的真相
  11. 11第十一章 无S的周末

第二卷森博嗣S&M系列 2 冰冷密室与博士们

  1. 01第一章 启动的思考
  2. 02第二章 事件之前
  3. 03第三章 实验与观察
  4. 04第四章 发现之后
  5. 05第五章 睡意与白骨
  6. 06第六章 假设和矛盾
  7. 07第七章 信息和混乱
  8. 08第八章 被冻僵的冒险
  9. 09第九章 被引导的密室
  10. 10第十章 侵入的忧郁
  11. 11第十一章 暧昧的追踪
  12. 12第十三章 部分的真相

第三卷森博嗣S&M系列 3 不会笑的数学家

  1. 01第一章 三星馆之谜
  2. 02第二章 宇宙与数学之谜
  3. 03第三章 勇者与死者之谜
  4. 04第四章 内侧与外侧之谜
  5. 05第五章 天才数学家之谜
  6. 06第六章 袭击者与尸体之谜
  7. 07第七章 遥远过去之谜
  8. 08第八章 天才建筑师之谜
  9. 09第九章 遗忘与觉醒之谜
  10. 10第十章 再现与消失之谜
  11. 11第十一章 有限与无限之谜

第四卷森博嗣S&M系列 4 诗般的杀意

  1. 01第一章 最初的密室
  2. 02第二章 第二个密室
  3. 03第三章 解决之后的未解决
  4. 04第四章 昏睡的不安
  5. 05第五章 追踪的疲惫
  6. 06第六章 第三个密室
  7. 07第七章 失踪的梦
  8. 08第八章 沉默与混乱
  9. 09第九章 思考的脉络
  10. 10第十章 危机四伏的真相
  11. 11第十二章 诗一般的后续

第五卷森博嗣S&M系列 5 封印再度

  1. 01第一章 钥匙在陶壶里
  2. 02第二章 陶壶在密室里
  3. 03第三章 密室在黑暗里
  4. 04第四章 黑暗在记忆里
  5. 05第五章 记忆在S彩里
  6. 06第六章 S彩在默祷里
  7. 07第七章 默祷在怀疑里
  8. 08第八章 怀疑在虚无里
  9. 09第九章 虚无在真实里
  10. 10第十章 真实在钥匙里

第六卷森博嗣S&M系列 6 死亡幻术的门徒

  1. 01第一章 奇趣的预感正在阅读
  2. 02第三章 奇绝的舞台
  3. 03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
  4. 04第七章 奇想的后台
  5. 05第九章 奇巧的假设
  6. 06第十一章 奇异的换场
  7. 07第十三章 奇特的帮助
  8. 08第十五章 奇技的门徒
  9. 09第十七章 奇迹的名字

第七卷森博嗣S&M系列 7 夏的复制品

  1. 01第二章 偶发的意外
  2. 02第六章 偶语的思绪
  3. 03第八章 偶感的悔恨
  4. 04第十章 偶然的歧异
  5. 05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
  6. 06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7. 07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8. 08第十八章 偶像的踪影

第八卷森博嗣S&M系列 8 永劫回归

  1. 01毫无意义的序曲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完全多余的尾声

第九卷森博嗣S&M系列 9 命运的模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奇幻的星期六
  3. 03第二章 疯狂的星期日
  4. 04第三章 忧郁的星期一
  5. 05第四章 万变的星期二
  6. 06第五章 多梦的星期三
  7. 07第六章 悬疑的星期四
  8. 08第七章 浓稠的星期五
  9. 09终章

第十卷森博嗣S&M系列 10 有限与微小的面包

  1. 01第二章 人间的神殿0; Pantheon 1;
  2. 02第三章 浑沌的地狱0; Pandemonium1;
  3. 03第四章 扩大的绘图0;Pantograph1;
  4. 04第五章 追赶的野兽0;Panther1;
  5. 05第六章 三S堇0;Pansy1;
  6. 06第七章 全景的构图0;Panorama1;
  7. 07第八章 过度的恐慌0;Panic1;
  8. 08第九章 慈悲的手0;Panhandler1;
  9. 09第十章 神之药0;Panace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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