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追趕的野獸0;Panther1;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8萬 字
（想創造專屬於自己的東西。我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要壓抑那股高漲的熱情啊。）
01
犀川四處尋找公用電話。直到他發現街角商店旁有個造型美觀的電話亭，便走了進去。他看了看手錶，差兩分鐘纔到兩點，站在電話亭外的塙香奈芽正對他微笑。他思考着要不要等那兩分鐘，結果還是決定直接打電話到N大學工學院建築學系的研究生研究室。
“喂，我是國枝。”
“是我，抱歉現在纔打電話給你。發生了一些事。”
“爲什麼不打到我的研究室？”
“以後我再解釋。國枝，有事要麻煩你。”
“教室安全會議的數據我送出去了。”
“謝謝，但我說的不是這個。你能不能用我的賬號登入我的操作系統呢？知道我的密碼吧？”
“知道。”
犀川冒險打這通電話，是因爲目前實在急需研究室計算機裏郵件信箱的部分信件。
“等我回去再告訴你原因，你只要下班前登入就好。還有，幫我看過所有寄來的信件，然後全部移到郵件信箱裏。”
“爲什麼要這麼做？”
“總之我要讓別人以爲我在學校。”
“哪個別人？”
“真賀田四季博士。”犀川壓低音量說。
國枝沉默了一陣子。
“國枝？”
“好，我明白了。”
“還有，可能會取消後天的校外教學。”
“因爲你沒辦法去嗎？”
“啊……”窪川噘着嘴思考。“有個像是遊樂場……專門給小朋友參觀的地方。”
機器人身上傳來陣陣“喀啦”的轉動聲。它慢慢地拾起頭，張開眼睛，藍色的雙瞳，澄澈地彷佛可以將任何人看穿。
“啊，當然可以。請……”窪川離開座位下車。
“好厲害……”小愛大叫：“真聰明。”
放眼望去，大停車場裏並列着遊覽車，車輛停成一片。萌繪繼續往前開了幾百公尺，停在Nano Craft大樓正門口。
“想去哪裏都可以喔。”窪川拿着手帕擦去額頭滲出的汗並把外套拿在手上，剛纔那一頓飯讓他喫得滿頭大汗。
萌繪不禁屏住呼吸倒退了幾步，用一隻手捂住嘴巴。
“反，町，小姐是嗎？”機器人露出奇妙的微笑。
“天啊，好惡心的感覺。”小愛皺起眉頭。“這個東西會動嗎？”
“又不是開高速公路，不要緊吧？”
“近幾十年來，以汽車工業、航天產業以及科技產業爲主的企業大多有顯著的發展。到了二十一世紀，將可預見機器人會成爲十分普遞的商品……”窪川解釋，“至於發展的型態，當然不僅止於目前呈現在各位眼前的機器。大部分的電器產品將微型芯片0;microchip1;（注：一種很小的片狀半導體材料，通常是硅材料，其上有微形電子電路。）組成，不只是製造類似管家的機器人，家裏從電飯鍋、洗碗機、烤箱、熱水瓶、吸塵器到洗衣機也都是機器人。不過發展到最後，人們終究會想擁有可以互動或說話的對象。虛擬現實普遍到某個程度，人類反而希望實體上的接觸，這還真是一種奢侈品呀。不過，到了那時，模擬真人的機器人時代也就將來臨。”
萌繪又往後面踉蹌了一步，腦中的壓力急速擴散，忘記該怎麼呼吸，連心跳都變得不規律。她伸手靠在身後的牆壁，像是求救一般……她吸氣，再吐氣，牙齒顫動，整個人感到暈眩。
“窪川先生，它能做什麼？”是小愛在說話。
約莫十五分鐘後，他們移動到隔壁房間。
萌繪繼續搜尋犀川的身影，但餐廳那一頭擠滿了人，附近還有露天的攤販擋住視線，她看不見犀川了。
“如果有人打電話問我要不要出席學會委員會，你就幫我找個理由拒絕他吧，拜託了。”
“你有什麼建議嗎？”洋子問。
02
萌繪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吸氣……不要緊的！左手離開牆壁，甩甩頭，確認自己還清醒——這是自己的意志。不要緊，我不要緊的。只不過是仿造真賀田四季的機器人，沒什麼好奇怪的。連真實的真賀田四季就在這附近，因此有這樣的機器人也不足爲奇，只是小小震驚了一下……不要緊……
後來他們還是沒有買鴿子飼料。
副駕駛座的窪川揮揮手勸說：“還是請你稍微忍耐一下……啊，這裏要往左。”
“好可愛的車！”反町愛尖叫。
牧野洋子和反町愛也湊過來看。
“這不就是兩千零一年的那個？”洋子說：“好像也不是俄羅斯方塊……”
“喂，今天的晚餐也是Nano Craft請客嗎？”反町愛在身後問。
“小愛，你要不要喫？”
“哇，喫得好飽。”洋子伸了伸懶腰。“等一下要做什麼好？”
“是的……”窪川笑盈盈地走上前。“這是一臺有趣的樣品，想當初開發的時候花了不少資金啊。”
沿着運河經過了一段田園風景，車開到大門附近的環形交叉口。按照窪川的指示，萌繪停好車，發現門口的警衛跟她早上遇到的是同一個人。窪川下車快步走到警衛室，請警衛幫他們打開大門。
“請先開過前面那座橋。”窪川往右手邊指。
窪川在最前面帶着西之園萌繪、牧野洋子和反町愛，像領着一羣小鴨般往碼頭附近的商店街前進，繞了一下決定進去一家西班牙餐廳。他們點了西班牙燉飯當午餐。雖然是冬天，室外的溫度卻十分暖和。午餐結束後萌繪在廣場的商店買了一支冰淇淋。
“先這樣，我還會再打電話給你。”
“我們都看過了。”身高比窪川高了許多的小愛站在旁邊說着。
“不是。其實我已經……在長崎了。取消是爲了不讓其他人過來。”
“因爲到那裏有段距離我先去備車，你們在這裏梢候。”窪川說着走回飯店。
窪川翻着外套口袋的動作持續將近十秒左右，隨後打開歐洲公園的簡介，介紹了幾個表演節目。
萌繪坐上駕駛座，握住造型十分雅緻的木製排檔。窪川待洋子和小愛入座纔開門坐進副駕駛座。
“拜託……又是那裏？”反町愛提高音量。今天一早才發生過事情，雖然小愛和洋子沒見到屍體，但光是再進去大樓裏就足以讓她倒胃口。
“我要考慮的就是這個。”犀川走出大廳。
“老師，我們去買鴿子飼料好嗎？”塙香奈芽說。
“請自己把一整支冰淇淋喫完。”小愛對萌繪說。
“我是誰？”那是洋子的聲音。
“我要是在家裏就不會拜託你了。”
03
“往大門的方向嗎？”萌繪問：“該不會參觀的地方就在Nano Craft大樓裏？”
“黛博拉？”萌繪唸了出來。
萌繪加快腳步往餐廳的方向走去，剛好遇到一羣跟團的遊客經過，途中她還不小心撞到兩個人。總算來到餐廳門口，卻遞尋不着犀川，當然也沒看到戴墨鏡的女人。
“哇，這個可以玩嗎？”反町愛問窪川。“不用錢吧？”
“還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請往這邊走。”窪川回來示意她們搭乘電梯。
萌繪低頭盯着機器人看時，感到非常驚訝。雖然機器人是閉着眼睛的，但它的臉跟真賀田四季簡直一模一樣。
晴朗的天氣讓遊客紛紛出籠，長椅上早就坐滿了人，三個人到處尋找可以坐下休息的地方。小孩子、年輕情侶、老夫老妻、全家老小還有旅行團，由於位置靠近商店，幾乎每個人都在喫東西。此時，萌繪看見犀川從遠處一家餐廳走出來。她的視力極佳，雙眼都是二點零，她和犀川至少距離了數十公尺，但萌繪沒有看錯。正當她反射性地往前踏出一步，同一間餐廳裏隨後走出一位女性狀似親密地跟犀川攀談。萌繪不認識這個從口袋拿出墨鏡戴上的女人。這個女人一身灰色的大衣、短裙，和咖啡色長靴……她是誰？
來到了四樓，寬敞的大廳設置了一處詢問臺，兩位銀色裝扮的女性端坐在櫃檯裏面。牆上掛着Nano Craft的不鏽鋼門牌，此處看起來似乎是專爲訪客而設計的出入口。
“那博物館的展覽呢？還是你們想看建築物？宮殿式的庭院還不錯……”
反町愛轉過身疑惑的看着她。
從大廳抬頭往上看，有好幾個人站在二、三樓橫向的扶手旁往下觀望，今天早晨還拉下百葉窗的房間也打開了。雕像的旁邊就是手扶梯，更往裏頭走則是展示櫥窗，好像是禮品販賣部，已有客人駐足觀賞。
“這個好！遊樂場耶！”反町愛大叫。“我們就去那裏瘋一下，消化消化。”
“我真服了你。”小愛說。
“你是誰？”機器人側着頭，紅色的嘴脣動了動。
“麻煩你們別上，這是規定。”
周圍的遊客都在看着他們，萌繪輕踩油門，人羣很自動地讓出了路。車子稍微偏右，下坡過橋。車子行駛在凹凸不平的路上，不時與復古造型的出租車和公交車交錯。冷風隨着車速打在他們的臉上，但還不至於感到寒冷。
至少他還有車子在停車場，去附近繞繞也會找到地方住，並不勉強……犀川進一步思考“勉強”的含意。其實，人從一出生就會去做某些勉強自己的事，基本上，生存跟勉強幾乎同義。
“感覺真好。”下了車，萌繪開心地說：“下次就買這部車吧。”
“我去一下洗手間。”萌繪將手中的冰淇淋交給反町愛。“小愛，給你喫。”
由於找不到犀川，萌繪回到洋子和小愛身邊。過了不久，窪川駕駛着一輛敞篷車到她們面前。
“我是牧野。”洋子在一旁說。
“是的，請自由操作，這些是敝公司軟件生產的試作品，比一般上市商品的中央處理器所使用的功率更高，畫面十分清晰喔。”
“你不在家裏？”
犀川掛上電話，從電話亭走出來。
一個半圓形物體在長寬約二十公分、內部路徑一點五公分的小型迷宮裏移動，萌繪第一次見到那麼小的鼠型機器人。
她沒來由地火大起來。咦……爲什麼會如此焦慮呢？那個女人是誰？難道犀川是爲了見那個女的才叫自己先回飯店？爲什麼她要去想這種毫無根據的事呢？各種想象在萌繪腦中有如中子0;ron1;0;注：組成原子核的粒子之一。用符號n表示。質量爲1.675×10e-27千克0;9396兆電子伏特1;，電荷爲0，自旋爲1/2，由強核力保持在覈中。英國物理學家查德威克0;J.Cadwick1;於1932年發現中子。自由中子衰變爲質子、電子和反微中子，其半衰期爲分鐘。1;一樣加速度奔馳。
“也不是，一言難盡啊。改天再說。”
洋子話才說了一半就停了。萌繪和小愛都摸不着頭緒。
“小愛，不要說些奇怪的話。”萌繪瞪着她。
徽章上附着別針，萌繪把它別在外套領子上。徽章上除了Nano Craft的標誌外，還寫着小小的號碼。起初，窪川領着她們通過櫃檯後的自動門，走到盡頭的小房間，房裏十分明亮，沒有窗戶，也沒有其他人，裏面放置了五臺遊戲機。
“我說的沒錯吧？”香奈芽大聲地說。喝完啤酒的她特別有精神。“這種時候就不要考慮那麼多了……老師，你覺得怎麼樣？我跟你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兩個人都是單身啊。”
“這是？”萌繪回頭問窪川。
“可以讓我開車嗎？”萌繪問。
沒看過遊戲機，更別說玩過市售的遊戲軟件的萌繪，對窪川的介紹沒多大反應，倒是反町愛和牧野洋子非常高興地說着“好棒！好棒！”，情緒相當激動的樣子。她們倆感興趣的是一款對打遊戲，看起來的確很有趣。萌繪看她們玩遊戲一陣子之後，朝某個遊戲機走過去。那個機臺前面是機車造型，而畫面就在機臺上。聽完窪川簡單的說明，萌繪跨上機車，看着屏幕上的環形跑道騎乘了起來，感覺還滿過癮的，但萌繪總覺得引擎聲還不夠吸引人。她曾經想過要考機車駕照，無奈諏訪野持反對意見，雖然沒有騎過機車，但她現在覺得買臺機車玩玩也不錯。
走到靠近出口的地方，最後展示的是一具女性機器人，走在前面的萌繪，立刻被這臺機器人吸引。機器人的外部非常細緻，穿着毛衣和牛仔褲坐在椅子上。它的身後穿出了幾根導管，和後頭的金屬盒子相連。這是目前爲止，她們看到覺得最像人類的機器人。它的雙手放在膝上，臉微微朝下。
“好。”
“它只會說話喔。”窪川回答。
“咦？”萌繪回頭。“啊，嗯……我也不知道。”
四個人穿過自動門，來到大廳。窪川站在警衛室門口和警衛交談，萌繪她們三人則看着大廳中央像是墓碑一樣，高約兩公尺的黑色石柱，看似簡約卻非常顯眼的雕像。其實早上她們就注意到了這具雕像，但當時大廳還有點暗，還有芝池刑警同行，不方便看個仔細。
“我想去Nano Craft參觀，”萌繪舔着冰淇淋說：“怎麼說我也是貴公司的股東之一。有什麼令人歎爲觀止的高科技值得一看嗎？”
“你是洋，子，小姐。”
“真想再開快一點。”萌繪喃喃自語。
“我叫反町。”小愛站到萌繪面前回答。
“爲了能達到更高的消化效率，我們一起去好嗎？”小愛裝出導遊般的口氣回敬萌繪。反脣相譏是她的專長。
“對，就是你現在往外看到的那棟大樓。”
“所以你現在跟西之園在一起咯？”
“我都無所謂喔。”洋子回答。
“我說你啊……”
機器人望向洋子。“你好，牧，野，小姐。我是黛博拉。”
“不想進去嗎？”萌繪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問。
犀川跟着塙香奈芽回到阿姆斯特丹飯店。前往櫃檯詢問是否還有空房，果然就如塙香奈芽所言全部客滿。犀川再請對方查詢園內其他飯店的住房狀況，但對方婉轉地告訴他本週團體的旅客特別多，即使傍晚可以確定取消了幾間空房，也還有登記候補的旅客要遞補，輪到犀川的機率很低。
“我懂了。”
窪川和櫃檯其中一位女性低聲交談，她們則站在一旁等待，之後窪川拿了幾枚徽章交給她們。
歐洲公園的大門就在不遠處。風車和牧場再過去就是Nano Craft大樓。
“叫它名字的話，就會啓動。”窪川指着機器人腳邊的一塊牌子，上面寫着“黛博拉”。
“你有帶駕照出來嗎？”洋子在一旁叨唸。
“我不要。”
這個房間展示了幾臺類似小時候去科學博物館所看到的機器人。在限定的範圍內，機器人成羣結隊地移動着。其中有抱着東西在樓梯走上走下的人形機器人、騎着腳踏車的機器人、懂得對話的飢器人，以及會倒果汁的機械手臂。它們表層都裹着看上去和人類皮膚無異的東西，但臉部表情有點僵硬。除此之外，還有更多一眼就可看出屬於機械商品或是隻有人體某部分的機械製品並列在狹長房間的兩側，感覺起來有點陰森。牧野洋子和反町愛見到了更不敢出聲，不發一語地走着。她們發現愈往裏面走，就看到運用愈新的科技所製造出的商品。
“請上車。”駕駛座的窪川堆滿笑容。
“萌繪？你怎麼了？”
萌繪表情顫抖，卻又像在微笑。
“你還好嗎？看起來好可怕。”洋子說。
萌繪慢慢走近機器人，不停在心裏告訴自己“沒關係的”。
“你在哪裏？”萌繪說，被自己飄渺的聲音嚇了一跳。
藍色的眼睛正確地抓住萌繪的視線。
“你是誰？”
“回答我的問題。”萌繪也盯着它說：
“你問我在哪裏嗎？”機器人微笑着。
“你一個人嗎？”萌繪問。
“我一個人。一個人，孤獨。”
“孤獨？”
“你在哪裏？”
“你要我回答問題嗎？”
“孤獨的數字七。”機器人眨了眼睛一下回答。
“爲什麼數字七會孤獨？”萌繪追問。
“爲什麼？數字七，會孤獨？”機器人重複着問題。
“黛博拉……”萌繪強硬地說出機器人的名字。“請你重置。”
“目前這個指令無法使用。”機器人對答如流卻不自然地笑着。“僅適用於緊急情況。”
“現在就是緊急情況。”
“如果還不舒服的話，就深呼吸。必要的話，我會幫你開藥。”醫生說。
“我會在大廳等你。”
反町愛倒了一杯水走過來。
“慢走。”小愛揮揮手，沒好氣地回應，牧野洋子則在浴室裏。
掛上電話後，萌繪覺得芝池刑警或許是顧慮房間的電話會被竊聽，纔沒把話說明白吧。
“喂，我是芝池。”
“你這句話什麼意思啦。”小愛氣呼呼地說。
“你回飯店了嗎？”
“不，你誤會了……”藤原連忙否認。“會演變成這樣我們也很困擾。我們也沒想到那個機器人會令你那麼反感。”
後來窪川好像就離開了房間。萌繪努力張開眼睛，頓時覺得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好刺眼，牧野洋子就在她身旁，反町愛拿着紙杯站在另一邊。天花板上一排小洞是吸音的建材，牆上掛着四角形的時鐘，時鐘旁邊有一幅帆船在海上浮沉的海報，海報下方是一盆長得像椰子樹的盆栽。奶油色棚架、皮革沙發、黛綠色的玻璃茶几、鋁製桌腳、自己的膝蓋，還有地毯。
白袍男子和藤原交換眼神後步出房間。萌繪深深地呼吸，她覺得已經沒什麼大礙，只是疲倦得想睡覺。
“沒有找到松本先生的遺體？”
“本人？”
“我沒事了。”萌繪稍稍抬起頭。移動身體並試着轉動脖子。怎麼像個機器人一樣，她心想。
“不用勞駕你們送我們回去，”萌繪拿出口袋的車鑰匙。“能借用敞篷車嗎？”
“沒什麼事，不過想簡單地跟你說一下目前的情況。初期的鑑識工作告一段落，接下來就是把相關的物品帶回署裏……大概就是這樣……”
“小滿已經不存在。請說出密碼。”
04
“你到底怎麼了？剛纔在假裝什麼？”洋子輕聲地問。
“敞篷車？”藤原問。他也站了起來。
“1加1等於2。緊急重置待命中，請說出密碼。”
“沒有。我真的沒事了。”萌繪回答。
回到房間，萌繪立即撥打電話。
“沒關係……”萌繪閉着眼睛，吞了一口水後發出聲音。“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瞭解。真賀田博士，晚安。”機器人閉上雙眼，緩緩低下頭。
沒錯，冷靜想想，結論只有一個，它不是真賀田四季，只是一個具有程序和數據的機械。
“有進展嗎？”
“嗯……好的，你在這兒休息一下，我還是去請醫生過來。”
“西之園小姐，你把它重置了嗎？”藤原挑了挑眉。“真是傷腦筋呀，最近學習的東西都消失了。”
“我覺得自己也快消失了。”萌繪站起來。牆上的時鐘指着三點。
“那個機器人的確是利用真賀田研究室研發出的程序做的……”藤原坐在她們隔壁的沙發上。
“可以讓我見塙先生一面嗎？”萌繪問。
“是否停止重置？”
“這該怎麼辦……”窪川看着牆上的時鐘。“需要回飯店休息嗎？還是要在這裏待着也沒關係……”
“瞭解。你是誰？”
自動門開啓，窪川身後跟着兩個男人進來，其中一位是藤原副總經理。
“她好像……對那個機器人沒好感耶。”小愛心平氣和地說。她牢牢握住萌繪的左手，好像在測量脈搏。“不舒服嗎？還是哪裏會痛？”
藤原聽完默默點頭。另一個戴着眼鏡的男人看起來三十歲上下，身穿白袍。他蹲在萌繪面前，一邊觀察她的臉色，一邊捲起她的袖口測量脈搏。
藤原不懷好意地笑着，頓了一下才點頭。
“不會，我很喜歡喔。”萌繪直盯着藤原。
“你們已經見過了本公司的遊戲軟件和機器人，不過還有一個最新的展示。”藤原換了話題。
紙杯裏的水好涼好冰，是冷卻水嗎？消毒藥水般的氣味刺激着舌尖。
藤原看着站在萌繪身邊的牧野洋子和反町愛，沒有回應。
“你不是真賀田四季。是否停止重置？”
“藤原先生，我們先告辭了。”萌繪站在藤原面前。“請代我向塙先生問好。轉告他，我玩得很開心。”
“藤原先生，你是塙先生或是真賀田博士嗎？”
“啊，真是抱歉。”芝池低頭道歉。
“對話的程序也是真賀田博士寫的。我以前看過博士做的機器人，不會錯的。”萌繪解釋了一下。
“小滿呢？”萌繪問。
“什麼時候還會過來一趟？”藤原表情輕鬆地問。
“你好。剛纔去了飯店一趟，但你不在。”
“西之園小姐，你還好嗎？”藤原站在萌繪身邊，滿是擔憂的表情。
“教堂裏有沒有拖扯死者的痕跡？”
“一定是因爲昨天沒睡。”洋子說。
“你們最初發現死者的地方有大約兩公尺的拖曳痕跡，不過現在已經看不清楚。除此之外就沒有了。”
“1加1等於多少？”
“什麼，你說那個美女？”反町愛不以爲然。
貧血也不可能這麼嚴重的萌繪勉強保持清醒，當洋子和小愛扶她到隔壁房間，她也儘量自己走着，仰躺在柔軟的沙發上，她環顧四周。洋子問她要不要緊的時候，她只能點頭示意。萌繪把雙手放在額頭上，努力調整呼吸，讓氣息規律且恢復平靜，不斷重複告訴自己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
“好的。”
“塙先生，或真賀田博士。”
“長相也是仿造真賀田博士本人。”
萌繪的視野突然變得狹窄，沒有辦法站穩，失去了平衡感……跌坐在地上。
“你身上有藥嗎？”
“你常貧血嗎？”男人問萌繪。他應該是位醫生。
“太好了，臉色看起來比剛纔好很多。”不遠處的窪川看着萌繪，突然冒出這句話。
“你看起來很累……”芝池看着萌繪說。
她們搭着敞篷車回到飯店。原本反町愛想要開車，但立刻遭到萌繪拒絕。
“我是真賀田四季。”萌繪回答。
“是否停止重置？”
“芝池刑警跟我約在大廳。”萌繪對反町愛說。
“很低。”
“請說出密碼。”
“沒問題沒問題……”窪川連忙點頭。“請儘量使用，只要是在園區內，開到半路扔在一旁也無所謂。”
“那我去找你，我就在附近，大約兩、三分鐘後到。”
“不包括我在內啊？”藤原笑着問。
05
“黛博拉……”萌繪再次直視着機器人。“沒有密碼。”
“有事嗎？”
萌繪試着坐起來靠在沙發上，還有點頭暈的感覺，不過一切都還好。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喔。”萌繪對小愛說：“我只要聽到你要開車，就會全身肌肉緊繃。”
“我是西之園。”
“我是木馬。”
“首先是教堂那邊的情況。截斷的左手臂，經過血液比對和指紋採樣後確定是松本卓哉的手臂。雖然還會再進一步作更仔細的鑑定，但這是目前的結論。手臂是在被害人死亡後遭人截斷，兇器並非尖銳刀械，而是使用鈍器反覆毆打的結果。”
“我沒事。”萌繪點點頭。“只是突然見到真賀田四季博士模樣的機器人，嚇了一跳。”
“我們回飯店吧。”牧野洋子牽起萌繪的手，小聲地說。一旁的反町愛也點頭贊成。
“那個機器人是……真賀田博士。”萌繪撐起身體說。突然間，體溫恢復了不少，讓她的臉上一陣燥熱。“那是博士做的機器人。”
“還沒有，我們會慢慢擴大搜尋範圍，目前仍派人在園區搜索。已確認過昨晚到今天早上經過園區大門的車輛，接下來的目標就是鎖定飯店，也不會放過出海的船隻。教堂屋頂留有被害人的血跡，可以確定當時的確有人站在上面。此外，屋頂上還發現留有模糊的鞋印，但完全沒有繩索或工具之類的痕跡。”
“博士就在這裏吧。”萌繪不假思索地說。
“平常的血壓呢？”
三年半前在真賀田研究室見到的機器人尚未擁有人類的形體，只是一臺有輪子而且外表樸素的機器，叫做小滿；而黛博拉也不過是掌控居住環境的系統名稱，具有簡單的對話能力。恐怕真賀田四季利用這兩個系統的程序創造了外表有如真人的機器人，Nano Craft擁有這個機器人，證明跟真賀田研究室關係匪淺。
兩個人坐在靠牆的沙發上。
“不。”
萌繪離開房間，搭乘電梯來到一樓。正想要走到飯店門口外面，芝池卻在自動門開啓的時候走進來。
“嗯。”
“嗯，想好好睡一下。”
“下次不是隻有讓我貧血這麼簡單對嗎？”
反町愛拉住萌繪的手腕。萌繪一回頭，洋子正喫驚地看着她，窪川則是把手放在頭上，沒有出聲。
“全部成爲F。”
“本人親自邀請的話，隨時都可以。”萌繪微笑。
“最新的版本尚在調整中，預計今天傍晚或明天就可以參觀。”
“對。”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萌繪微笑。
“請問……需要請醫生來嗎？”萌繪聽見窪川的聲音在她的上方，那是驚慌的口氣。
車子穿過拱型入口，停在飯店中庭。三個人走進大廳後，櫃檯的服務人員叫住萌繪，遞給她一張紙條，那是芝池留下的手機號碼。
醫生站起來看着藤原。藤原點點頭。
“死者果然是被吊上去的吧？”
“應該錯不了。但唯一的目擊者遭到殺害，無法斷定當時的情況。我們也完全無法理解兇手爲什麼要把死者拉上去啊。”
“芝池先生，你認爲犯人如何脫逃？”
“我還沒仔細想過。”芝池露出無所畏懼的表情。“但兇手不可能抱着死者從那麼高的地方一躍而下喔，應該是藉助某種附繩索的工具。”
“教堂外有任何繩索摩擦後的痕跡嗎？”
“就目前的搜查結果來看是沒有。”芝池抽了一根菸。
“至於Nano Craft大樓那一方面……”芝池吐了一口煙後繼續說：“那個新莊久美子的房間，該怎麼說……總之非常不可思議。警方搜遞了每個角落，就是沒找到密道，無論是牆壁、地面還是天花板，該查的都查了……”
“最有可能的推測呢？”
“說出來你大概不會相信，兇手唯一可以脫逃的地方，只剩下窗戶了。”芝池斜眼看着萌繪。“那傢伙還真不要命啊。窗戶只留了那麼一點兒縫，穿得過去的人員是少之又少。我想，兇手可能往上面的樓層逃走。”
“你們也有調查屋頂嗎？”
“當然。不過什麼都沒有呀，目前爲止，連兇器都沒找到。我們一直以爲兇手犯案的工具是把刀，搜查房間卻沒發現類似的東西，兇手留下了完美的現場。”
“爭執過的痕跡呢？”
“嗯，有幾個地方……”芝池點頭。“新莊小姐背後身中兩刀，從血跡的位置判斷，她最初遭到襲擊的地方在寢室，接着逃跑，又遭到刺殺，最後倒在房門口。”
“兇手身上應該會沾到被害人的血跡。”
“嗯，沒錯。”
“有過激烈的爭執，現場除了血跡之外卻沒有其他蛛絲馬跡？”
“沒有，窗戶或外側的牆壁上都沒有可疑的痕跡，只能推測兇手長了翅膀飛出去啦。”
萌繪微笑不語，腦中突然閃過之前反町愛見到一條龍在天上飛的事情。
“關於真賀田四季，我們還未展開調查。明明是爲了追查她的下落而來，現在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案件發生。”
“我確定真賀田博士就藏在Nano Craft，塙總經理也向我坦承了，但外界都還不清楚。”
“夠了！”塙香奈芽還是拉着犀川的手。“無聊！”
犀川坐在另一張牀。
“你的問題真奇怪，我又不是啤酒。”犀川回答，“請問你是在這裏見到真賀田博士嗎？”
“抓着不行嗎？”
“老師，幫我拉一下好不好？”
“沒什麼特別感覺。”犀川回答。
“怎麼又在看教堂。”香奈芽表示不滿。
她脫下外套，掛在電視櫃旁的椅背上。
“抱歉，‘我’不能喝。”
“松本卓哉和新莊久美子之間有什麼交集嗎？”
犀川創平站在廣場上已經二十幾分鍾了，教堂就在眼前，再過去是四層樓的飯店。斜射的陽光照在教堂上，巨大的影子移動到犀川的腳下。
“真賀田博士還會待在研究室裏嗎？事情接二連三的發生，難道她不會就此離開？”
“還有重要的事要說嗎？”犀川問。
“這樣很難走路。”
“西之園小姐，請問你早上去了哪裏？”鯉沼邊坐在沙發上邊問。
“這裏唷。”
“爲什麼之前都不說？”犀川問。
“也好。”犀川站起來把外套脫下放在牀頭，然後坐下。
“當然啦。”反町愛回答，“只有這件事可以肯定。”
“松本先生真的死了嗎？”萌繪閉着眼睛問。
犀川盯着她。
“幹嘛？”
“等等我。”香奈芽慌張地跟上。
“我想跟您一起喝。”
“嗯。”
“二十分鐘左右。”犀川回答，“我剛看過手錶，所以誤差只有三十秒上下。”
“沒有任何進展。”萌繪簡單地回答，她明明覺得好累又好睏，頭腦卻還在思考。
“小愛……”
“去哪裏？”犀川邊走邊問。
06
“兩個月前。”香奈芽湊近犀川的臉。
大約走了十公尺，香奈芽停在四三八號房，插入門卡後，開門作勢請犀川進去。犀川進了房間，兩張牀，窗戶面海，也就是面向南邊，還能看見碼頭和小小的燈塔，防波堤附近停着帆船。
“要我唱搖籃曲給你聽嗎？”洋子說。
“看來還是先把重心放在兇殺案吧。接下來會進行關係人的詢問。”
香奈芽不情願地放開手。她仍戴着墨鏡，犀川心想如果自己也準備一副墨鏡就好了，但他不習慣戴隱形眼鏡，就一定得配一副有度數的墨鏡。他對於這輩子還沒戴過墨鏡突然有些遺憾。
“缺乏具體的證據就無法下達搜索狀啊。”芝池眯起眼睛，注視手中的香菸。“不謹慎行事的話，很容易前功盡棄。”
“您不會覺得有點冷嗎？好想喝杯熱茶喔。”
“從屋頂摔下來跌死的嗎？”
“不是。”
“我哥帶我去的。”香奈芽說。她一口氣喝了半杯。
“打擾了，再見。”芝池點頭致意後，和高個子的鯉沼一同離去。
“不是這樣！我想坐下來跟你一起喝個茶和聊聊天。”
“謝謝你，不用了。”萌繪倒頭就睡。
“跟不跟是你的自由，不過可以不要抓住我的手嗎？”犀川說。
“這算是證據嗎？”
“不是什麼大事。”
“老師……”香奈芽的聲音慢慢接近。“需要我告訴您大概站在這裏多久了嗎？”
“那是你第一次見到她嗎？”
“沒錯。”
“Nano Craft的研究室十分隱密，我只知道就在飯店的地下層……發生了那麼多事，說不定飯店地下層的研究室目前是臨時關閉的狀態。因爲我在這裏，對方也不會輕舉妄動。”
“那就跟我來吧。”她開懷地點點頭。
“當然要緊！”香奈芽叫了一聲，站在犀川旁邊。“您很喜歡教堂嗎？”
“喔……抱歉。我以爲您不知道。”香奈芽說。
犀川頗爲訝異地問：“什麼時候？”
“這我就不知道了。”
犀川這麼問的時後，香奈芽立刻攬住犀川的脖子，將他撂倒在牀上環抱住。
“對。”
“您在做什麼呢？”有人從後面叫住犀川，他回頭看。塙香奈芽坐在數公尺外的長椅上。
“我見過真賀田博士。”香奈芽突然冒出一句。
“不是，不在這裏。”倒了一杯啤酒，香奈芽捧着杯子坐在牀邊。“詳細情形有點複雜。您先請坐吧。”
“因爲那是機密。”她唸唸有詞。
“要喝些什麼嗎？”香奈芽打開冰箱拿出啤酒。
目送着兩個人走出飯店，萌繪起身走向電梯。回到房間，牧野洋子和反町愛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茶。萌繪嘆了一口氣，坐在牀沿。
“不是先把這個鈕釦解開就好了嗎？”
“那……”
“我要跟您一起去……”
“哪裏？”
步入飯店穿過大廳，塙香奈芽直接來到電梯前。他們坐電梯朝四樓上去。
“Nano Craft四樓有一臺和真賀田博士一模一樣的機器人。”
這時候鯉沼面無表情地走進大廳，看見芝池和萌繪，便走了過來。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他走進人潮混雜的商店街，香奈芽追了上來，抓住他的手腕。
“也不知道真賀田博士正確的藏身之處。”
“這、是、祕、密。”香奈芽說完浮出一抹微笑。“想知道嗎？”
“我可以喝嗎？”
“Nano Craft的機密嗎？”
“那麼……”芝池站了起來。“有事的話我會再與你聯絡。你還會待上幾天吧？”
“您喜歡海嗎？”關上門，香奈芽走進房裏。
“我只是走一走。”
電梯開啓，犀川跟着香奈芽走出來。她沿着左側走廊前行，犀川回頭看，從電梯附近的窗戶剛好看得見教堂的屋頂。他停了下來，直盯着教堂看。
“就是這裏。”香奈芽說着繼續往前走，犀川便沒再說下去。
“他們都是Nano Craft的職員，而且都住在大阪。”
香奈芽翹着腳坐在犀川面前，喝完杯中的啤酒，然後側身將杯子放到桌上。她現在打算把靴子脫了。
“不要緊。”犀川往前走着。
“在哪裏？”
死因不明。除了兇手，見到屍體的只有她們，警察也沒看見。腦海中浮現教堂的光景，最初和塙理生哉見面的教堂，挑高的圓拱型天頂，兩側並列的石柱、十字架以及彩繪玻璃……萌繪沉沉睡去，她夢見有着藍色眼睛的聖母瑪麗亞。
犀川站在香奈芽面前，彎腰抓住靴子的前面往外拉。
“請自便。”
“您不把外套脫了？”
他沒搭理香奈芽，繼續看着教堂：心裏卻想着別的事。正確來說，一個外在犀川正看着教堂，而心裏頭卻有另一個想着其他事情的犀川。
“對。”香奈芽點點頭。
“不算……”萌繪嘆了口氣。“我也知道那不算什麼。現在唯一像是證據的只有我的說詞。”
“我很清醒。”香奈芽聳聳肩。
“我去走一走。”犀川說着就踏出步伐。
“我回來的那天晚上……”
“你喝醉了嗎？”犀川無可奈何地站在街道轉角。
“抱歉，我迷路了。”萌繪微笑着敷衍過去。
“嗯……有這可能。我也想過博士跟我見面後，就會動身前往別處。”
塙香奈芽往反方向走，犀川一個箭步跟上。兩個人再度回到廣場，經過教堂正面來到阿姆斯特丹飯店面前。
“更不行，我可不想一邊說話，一邊被你喝下去。”
“不用了。”
“那我也是。”
“刑警先生說了什麼？”是洋子的聲音。
“你知道今天早上那裏發生事情嗎？”犀川問。
“老師要去哪裏？”
“喂，你在做什麼……”犀川說，他們現在相當靠近。
“老師，你剛纔說不要喝啤酒對嗎……”香奈芽說：“那我只好餵你喝咯？”
07
小宮綠走在晦暗的通道上，化不開的黑暗迫使她只能慢慢前進。她在心中碎念着，有必要這麼暗嗎？天花板上的電燈敷衍似地發出微光，每個房間都沒有門，房裏皆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彷佛有一頭張着血口的野獸，在暗處等人上門。
今天中午以前，她第一次踏入此處，便害怕到雙腳忍不住顫抖。她依照塙總經理的吩咐，送三明治和咖啡走到無人的房間，送完後她拔腿就跑。之後，她當然不敢去向總經理問原因。送食物來這裏，換句話說就是因爲有人要喫，但她不知道是誰。回到塙總經理的接待室，也就是她的辦公室時，她怎麼想都不得要領。
總經理身邊有好幾個祕書，不過跟她每八個小時輪班一次的祕書也只有其他兩位。她們的工作就是整天盯着計算機屏幕，處理塙總經理的郵件、回覆部分信件，以及檢索各種信息向總經理報告。儘管她還是不懂這麼龐大的組織究竟是如何運作，但她也沒有在心中存有任何疑問。
小宮綠是從晚上開始工作的，當輪班的同事已跟她做完交接，她正準備離開時被叫進總經理辦公室。總經理告訴她，新莊久美子臨時有事無法上班，希望她能分擔新莊部分的工作，薪資另計。而分擔的工作十分簡單，只要早晚各送一次餐點到研究室，一個她從來沒見過的地方。中午之前小宮綠前往餐廳點好三明治和咖啡送了過去，然後打算回Nano Craft大樓裏的宿舍小睡片刻，卻怎麼樣也睡不着。便起身看書來消磨時間：心裏卻一直好奇到底是誰在那間黑暗的房間裏，喫着她送過去的三明治。其實現在不到五點，再晚一點送餐點纔是比較剛好的時間，但是她想早早完事，在值班前好好補眠。塙總經理吩咐餐點的內容不限，因此小宮綠到餐廳買了三明治後，再度前往那個“黑暗房間”。
說是房間，似乎又太過於寬敞。這裏有好幾條走廊，走廊兩側又有一整排房間。她想不透這些沒有門的房間是倉庫還是有其他用途。
緩緩接近目的地後，小宮聽見房內傳來聲響，而且裏頭開着燈，光線還透出走廊。擔心是不是自己太早過來了，於是停在離門口約幾公尺的地方。
“我送晚餐來了。”她用房間裏的人能聽見的音量說着。
她又聽到一個聲音，燈光跟着熄滅。周圍再度陷入黑暗，僅剩走廊上的照明。
不知道該進該退，她索性在原地稍候。
“哪位？”那是她從沒聽過的溫柔女聲。
“敝姓小宮，總經理吩咐我代替新莊小姐送晚餐過來。”
“辛苦你了，請進。”
小宮綠來到門口。房間很暗，不過她看得見裏面有張桌子，桌上還留有中午的餐盤，她直視餐桌走了進去，將晚餐放在桌上，並收走中午的托盤。
房間裏另一張桌子的對面，好像有人在動，那個人坐在椅子上，應該正看着她吧。小宮只能隱約看見灰黑的人影，看不清輪廓。
“謝謝。”那個人影說話了，跟剛纔的女性聲音一模一樣。
之前一直以爲待在這裏的是個男人，所以小宮真正聽到聲音的時候驚嚇了一下。她在這裏做什麼呢？是爲了研究嗎？
“打擾了。”小宮綠低頭致意，往後退下。
對方是誰都無所謂，總之她的工作結束了……
“對不起。”她閉上眼睛唸唸有詞。“對，我不習慣男人對我冷淡，所以不太高興。”
“還有啊，那個真賀田博士早就計劃好了吧？爲什麼Nano Craft對博士言聽計從呢？”
“我哥也這麼說。”
“沒錯沒錯。”
“天才也是這樣。”香奈芽嫣然一笑。“一線之隔對嗎？”
犀川嘆口氣，煙也吐了出來。
“什麼條件？”
“真賀田博士就像神一樣咯？”
“會嗎？我覺得還好。”
“因爲無法將人類腦中所有的訊息重現在機器身上，導致機器人的信息不足。技術上或許有這個能力，但實際上無法負荷如此龐大的經費吧。”
萌繪在睡夢中聽見牧野洋子和反町愛在聊天。她面壁而睡，從聲音的來源判斷，這兩個人是坐在靠窗的沙發上。
“真的？他說了什麼？”
“他說地下研究室的入口是機密……”小愛說：“你不覺得他那時候的口氣有點埋怨嗎？”
“你不是瞞着你哥回來嗎？這樣做就會被發現喔。”
“那你告訴我什麼樣子叫做不奇怪？”
“她借用了你的計算機收信。”
“老師……犀川老師？”
“你們說松本先生提到研究室的地點嗎？”萌繪起來坐在牀邊。
“快樂？憤怒？焦慮？還是冷靜呢？”
08
“嗯，從金錢、人力和時間來看，建造一座真實的公園比虛擬現實經濟許多。同樣的條件和同樣的情報量，兩者在經濟上的差距立見分明，所以Nano Craft纔會做出這種選擇呀。”
“好幾億？它會動嗎？”
“萌繪應該知情，我總覺得她有事情瞞着我們，她看起來怪怪的。”
“我說完了。再見。”犀川嘴角浮出微笑。
“你在說我嗎？”
“對不起，我只是想看老師生氣的樣子。”塙香奈芽意味深長地看着犀川。
“嗯，我沒見過真的。”
“還有那張嚇人的字條跟飛在天上的龍……”小愛嘆着氣說：“那些東西又作何解釋？不可能見到鬼還是被詛咒吧？拜託，都什麼時代了。難道想警告我們儘快離開？”
“嗯。”他提起手提包。“我們身在自轉的地球上，地球、太陽系以及整個銀河系都在轉動，因此可以承受各種程度的速度。如果看得見行走的光線，我們就能以光速移動。思考的人會覺得不思考的人愚蠢，反之，不思考的人也會認爲會思考的人很笨。”
“如果我哥聽到這些話，他一定會被激怒。”香奈芽笑着。
“最好不要知道我是誰，”女人站了起來。“你太早送晚餐來了。小宮小姐，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你見過我，這是機密，你如果說出去就會沒命唷。”
“你們說了什麼呢？”
“您怎麼了？”塙香奈芽問。
“你是小宮小姐嗎？”
“我抽完煙就要離開。”犀川說。
他看着窗外，帆船正緩緩遠離碼頭，船體兩側像水車一樣濺出水花。停在飯店附近的的海盜船好像不會動。同樣都是船，岸邊停靠着新舊不一的船隻；同樣都是舊船，也有不會動跟會動的。人類也一樣，重點在於動作本身也沒有什麼意義。
“這座歐洲公園也一樣。”犀川拂去菸灰後繼續說：“就算不蓋這座公園，也可以利用現代的科技重現真實的歐洲街道。人們面對屏幕，想去哪裏或想買什麼都沒有限制，無論多麼鉅細靡遺的現實情節都能影像化，無論距離多遠都能重現，現代的數字技術足以造就這樣的產品。可是堂堂一個在業界中舉足輕重的Nano Craft公司，爲什麼還要建造這樣落伍的街道呢？”
“人類幾乎都很愚蠢。”犀川站起來露出笑容。“就我的推測至少有百分之九十四的人都是如此，但不要忘記，愚蠢並非壞事，也不低賤，更不卑微。死人比活人愚蠢，睡覺的人又比清醒的人愚蠢，停止運轉的引擎比運作的引擎愚蠢，這就是愚蠢的概念。”
“是……”小宮綠往後退，但卡在喉嚨的疑問呼之欲出。她回頭看着坐在桌前的女人。
“您的意思是？”
“是是……”小宮綠慌忙地點頭退到走廊上，雙手不停發抖，連餐盤上器皿也跟着晃動。她最後見到的，是一雙浮在黑暗中的藍色眼睛。
牧野洋子和反町愛隔着茶几分別坐在沙發上，兩個人同時看着萌繪的方向，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是總經理的祕書嗎？”
“會製造出那個機器人也是一樣的道理咯？”
“原來如此……你這麼說也對。犀川老師後天纔到……”
“我在電視上看過她，還有……Nano Craft大樓的展覽室有長得像她的機器人。”
“因爲我蹺班。”犀川說了謊。
“咦？”
“逞什麼強……”香餘芽笑着。
“難道遇見松本先生這件事也不是巧合？”反町愛忐忑不安。“可是，那時候萌繪又不在場，只有我們兩個啊。”
“我好像釣到一條怪魚。”
“我有個問題……可以偷偷帶我去Nano Craft大樓嗎？”
犀川看回室內，香奈芽噘着嘴而且目不轉睛地看着犀川的臉。
“你不是說就在飯店的下方嗎？”小愛回答。
“我還沒想。”
“我不懂你的意思。”犀川說：“我沒想到你也有理由生氣。”
“馬赫數0;Mach1;（注：馬赫0;Mach，1836-19161;，奧地利物理學家和哲學家。生於摩拉維亞的圖拉斯，在維也納大學求學。後歷任格拉茨大學數學教授、布拉格大學物理學教授和維也納大學哲學教授。馬赫從事超音速拋射體和氣流的實驗，對航空設計和火箭科學的誕生有重要影響。他的著作對愛因斯坦也有重要影響，並奠定了邏輯實證主義的基礎。卒於德國哈爾。）多少嗎？還是光速？”
“一定是有條件的嘛。”小愛簡單回答。
“我想進去參觀，卻不要暴露身分。”
“不，他不會。塙理生哉博士會有合理的解釋。答案很簡單，與其創造虛擬現實，還不如蓋一座真的歐洲公園比較便宜。”
“抱歉，請問您貴姓？這裏又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呃……我不知道這樣問恰不恰當，如果您不方便回答……”
“取決於把自己放在哪個位置。覺得自己很笨的人，看起來就是天才；自信自己是個天才，其實是個笨蛋。”
“這……”
“對，很像喔，聽說花了好幾億，我哥很得意呢。是不是很無聊？”
“所以想擺脫的人才會被殺。”洋子順勢說了出來。
香奈芽露出相當自然的笑容。
“是……”她停下腳步回頭。
“你現在是什麼樣子呢？”
犀川不信世上有這種人存在，總之先答應下來。信號機也是先點頭來回避壅塞。
“機器人？”
“早上有一位西之園萌繪小姐去過你的辦公室，對嗎？”
“老師，晚上您打算怎麼辦？”香奈芽起身問。
“而且這跟你剛纔的說詞互相矛盾。”犀川吐着煙說。
“那簡單……”香奈芽微笑。“可是爲什麼不想表明身分呢？”
“我懂了，你回去吧。謝謝。”
“你想想看，那個時候只有松本先生與新莊小姐跟Nano Craft有關聯，而且這兩個人都被殺了。”
“我想親眼看看。”
“可以呀，需要我帶路嗎？”
“重點在於這只是Nano Craft的家務事，或者跟萌繪有關。”那是牧野洋子的聲音。“換句話說，我們到底是正好在場，還是對方早就計劃好，等我們乖乖過去現場。”
09
“沒什麼……”她試着回想。“她借用我的計算機收信，然後……對了，她問我一些新莊小姐的事，後來應該就去找副總經理了。”
萌繪忽然翻過身大喊：“入口在什麼地方？”
“嗯，真的很怪。”香奈芽笑嘻嘻地說。
“我認爲老師看起來不像是會說這種話的人耶。”香奈芽興致勃勃地說。
“我很生氣。”犀川回答，但其實沒有發怒，只是有點沮喪，尤其是自己居然會相信她說的話。
“你起來咯？”洋子說。
“重點在錢嗎？”
“我怎麼知道。”小愛好像在喝啤酒，萌繪聽見鋁罐碰到茶几的聲音。“不過連那種樣子的機器人都做出來了，Nano Craft的總經理應該是貨真價實的信徒吧？”
“無所謂，都無所謂了。”她聳聳肩。
“你很聰明。”犀川捻熄了煙。“別看低了自己。不斷緬懷過去是愚昧的行爲。”
“是的。”
“要看你從哪個角度下斷論。”犀川穿上外套。“你知道人類可以忍受多快的速度嗎？”
“塙小姐，你是見過真賀田博士的照片嗎？”
“我想起來了！松本先生好想說過類似的話。”
“剛纔的老師比較愚蠢對嗎？現在好多了。”
“嗯……我不知道，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是的……”小宮點頭。“她是總經理的客人，一早就在公司了。”
“爲什麼要偷偷摸摸的？”
“嗯，人們很笨。”
“她沒跟犀川老師聯絡耶，光是這一點就很怪了，絕對有問題。”洋子放低聲音，但萌繪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可是……看了會覺得很不舒服，畢竟不是真的人啊，就像會動的蠟像。爲什麼不能做得更像真人呢？”
“你騙我？”犀川坐在沙發上抽起煙。“跟真賀田博士見過面的事情……”
“沒關係。”香奈芽笑着回答，“我這個人很容易說放棄就放棄的。”
“會變化表情，還能開口說話。”
“不對……”萌繪搖搖頭。“告訴我松本先生是怎麼說的。”
“我也不太記得了……”小愛皺起眉。“他說廁所或是商店裏都有祕密入口……研究室裏的人就是從那些地方出入的。”
“真的嗎？在哪裏？”
“應該就在附近吧。”
萌繪站起來走到窗口邊，雙手搭在玻璃上往下看。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此時飯店庭院的草地上、種植的樹木、石板小路以及水泥防波堤都打上了燈光。她看見碼頭和黑色的海面。商店在右手邊，那裏跟餐廳等建築物相連，來往的人羣走在燈火通明街道中。往左手邊勉強可以看到運河河口，在能見範圍裏沒有一棟建築物。
“飯店下方的研究室和飯店剛好呈一直角，較長那一邊是南北向，北端有一部電梯可以抵達廣場上的教堂，我真的坐過。我確定另一端也有電梯，但這麼一來，電梯就在飯店的正南方……”
“海里？”身後的洋子說，她也站起來往窗外看。
“對……我也不清楚與海距離多遠，不過那附近什麼也沒有。”
“而且教堂裏沒有電梯啊。”小愛坐在沙發上說：“唉，人多多少少都會想錯啦。”
“你爲什麼要這麼說我？”萌繪回頭瞪着反町愛。
“就跟你說了……”小愛拿起空罐拋到垃圾桶。“說不定不是直角啊。說不定跟飯店平行或是呈三十度而已。”
“建築設計上不可能會出現三十度喔。”洋子說。
“聽着，飯店大廳的電梯門面向東方對不對？”萌繪解釋，“坐上電梯來到地下層，左右兩邊都是走廊，換句話說就是南北向，那麼簡單的的事不可能會錯。”
“換做是我就會出錯耶，我是超級大路癡。”小愛笑着說：“對了！我又想到一個原因。會不會是電梯往下的途中換了方向？一面變換方向一面向下。”
“怎麼可能……”洋子笑着。“在電梯裏就會發現了好不好，那麼快的轉速一定會發覺到的呀。因爲慣性的關係，所以轉速會讓人產生離心力吧？”
“只變了一點點方向而已，哪會這麼明顯。當時電梯大概到地下幾樓？”
“地下二樓。”萌繪回答。
“至少下降了八公尺左右咯？”反町愛往後躺，雙手交握在頭上。“這樣的話，假設電梯在下降時轉了九十度，也就是轉了圓周率的二分之一，那麼每下降一公尺就轉了圓周率的十六分之一；假設電梯的半徑爲一公尺，每秒下降一公尺，圓周旋轉的速率就是每秒……”小愛閉上雙眼一陣，又張了開來。“唉呀！爲什麼我的計算能力那麼差？”
“每秒零點一九六三左右。”萌繪回答。
“可是我餓了。”反町愛說。
“有種再說一次！”小愛把萌繪壓倒在牀上。
三個人繞到北邊，從廣場的方向往飯店看，但一樓的窗戶都是毛玻璃，無法得知室內的情況。她們再度穿過拱門進入大廳。西邊是電梯等候處和餐廳，早上的時候她們還在那裏喫早餐。兩處加起來還不到該層一半，換句話說，飯店一樓西側還有十公尺以上的空間。
“嘴巴這麼說，如果被我發現你穿裙子，你就完了。”小愛瞪着她。
“不用穿得太正式吧？”洋子無視她們的對話。
“問題不在這裏吧。”小愛態度堅定地說。
“還在考慮。”
“借我的？”萌繪睜大眼睛。“你穿得下嗎？”
萌繪用手捂住話筒，看着洋子和小愛。
小心起見，她們爬樓梯從二樓回到一樓大廳，再出去確認一次飯店西端的黃色鐵門。萌繪刻意走近轉了一下門把，門打不開。門上沒魚眼，卻有一道細縫是用來插入門卡。
電話鈴響，萌繪飛奔過去接電話。
犀川坐在嗎頭旁的水泥階梯，往下幾步就是海面。這裏是內海，圍着防波堤。風平浪靜，海面彷彿湖面沒有一點波紋。聞不到海潮特有的鹹味，犀川不禁認爲大海和此處仿造歐洲的街道一樣華而不實，而塙香奈芽端坐在隔壁，像個人偶。
“三十分鐘後約在飯店大廳，我們換好衣服就下去。”
周圍還有許多人來來往往，一盞盞的街燈閃爍，餐廳和咖啡店的招牌燈也亮了起來。她們沒穿外套，但此刻萌繪並不覺寒冷，情緒高漲到想喝下冰涼的飲料。
“那就一起去。”洋子定定地看着萌繪。
“確定。”萌繪回答。
“頂多會覺得有點晃而已吧。”洋子露出認真的表情。
“是電控門。”萌繪轉身對其他兩個人說：“研究室的人就是從這裏出入。”
“真拿你們沒辦法！”小愛微笑。“真是的……我在正式場合會很彆扭耶。”
“電梯一定非轉向不可嗎？”洋子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乾脆讓電梯的前後都有門就好啦？不必刻意變換電梯的方向。”
“晚上要做什麼？”洋子從牀上坐起來。
“你們想喫什麼？”
“也可以從飯店外面那扇黃色鐵門進去。”萌繪點頭。
傍晚六點。她們趕緊外出探險。離開房間，沿着走廊往東邊盡頭的逃生梯往下前進；到了一樓，她們見到一處小巧的接待廳，那裏有個餐聽入口。
“拜託，你愈來愈‘犀川化’了啦。”洋子盯着萌繪竊笑。“平常人哪會想到……”
“要穿什麼好？我沒帶合適的衣服……”小愛突然站起來。“借件衣服來穿。”
“他們這樣是違法的吧，”洋子看着眼前這道鐵門。“發生緊急狀況的話，飯店裏的人根本逃不出去。”
10
“不要。”小愛立刻反對。“那個人之前騙你喫下安眠藥耶。”
“你打算怎麼辦？”洋子問萌繪。
“你好，我是窪川。啊，你們還在休息嗎？”
“不，時間和地點由西之園小姐決定。”
“比製造機器人容易多了。”小愛十分肯定。“就像雲霄飛車，把軌道扭曲一下罷了。”
“喂，我是西之園。”
“唔，算到小數點以後第四位啊……太偷懶咯？”小愛笑了出來。“差不多就好了吧。離心力呢？”
“沒錯，只有上了年紀的人才會說這種笑話，虧你說得出口，唉……以前的你可愛多了。”
“好了，我們回去啦。”小愛看似擔憂地小聲說話。
“嗯……”萌繪總之先點頭回應。“中午的時候有打。”
“能稍等一下嗎？”
“塙總經理找我們一起喫飯，怎麼辦？”
“是的。另外還有藤原副總經理跟在下。”
搭乘電梯來到二樓，這裏和三樓一樣也是東西向延伸，她們沿着走廊往西走也發現逃生梯，三樓東側盡頭也有逃生梯。她們下樓發現樓梯沒有延伸到地下，一樓橫着一面大鐵門，無法打開。
“我們三個一起嗎？”
“別說些模棱兩可的數字啦，算到小數點以下第一位就好了。”小愛仍舊笑着。
“去啊。”小愛說着背對萌繪。“其實很不想去……”
“好的。”
洋子出來後，輪到萌繪進去。她端詳着洗手檯前的鏡子，試圖揚起嘴角，嗯，感覺不壞，一定是被小愛的笑容感染了。
“說不定他們已經在路上了，”洋子躺在自己的牀上。“談話性節目的人不是也來了？不過呢，那些評論家一定搞不清楚情況就在那邊說得天花亂墜啦。”
“沒錯。”小愛得意地點點頭。“你們懂了沒？”
“窪川先生？”萌繪拿起話筒。
“嗯……”萌繪點頭。“應該沒關係了。”
“我只是想讓氣氛好一點嘛……居然敢取笑我！”看到她們的態度，萌繪忍不住頂了回去。她好像多少能感受到犀川的心情了。
他們在等人。塙香奈芽打電話約了一個男人見面（犀川認爲是男的），似乎是Nano Craft的職員，或是塙香奈芽的朋友（也許是超越朋友的關係）。從她講電話的口氣，對方應該很年輕。那個男人就快到了。
萌繪一行人回到房間，打開電視看新聞，因爲不是平常熟悉的頻道配置，按了好幾次遙控器才找到正在報導歐洲公園兇殺案的新聞節目。警方自教堂發現人體的某一部分，經過證實確定死者身分爲三十一歲的松本卓哉，Nano Craft技術研究室開發部主任。死者於當天下班在園區內喫完晚餐後即下落不明，目前尚未尋獲死者……新聞報導的內容僅止於此，全是萌繪她們早就知道的消息。“喫完晚餐後”這部分，是根據牧野洋子和反町愛的說詞，而她們早在目擊現場時就明白“人體的某一部分”就是松本卓哉。不到幾個小時，同爲Nano Craft企畫部副主任新莊久美子，於公司大樓個人專屬房間慘遭刺殺，被害人身後兩處傷口疑似被兇手持銳利工具猛刺，但現場並無遺留兇器。
坐在原地十分鐘，犀川不時看着手錶。剛纔打電話到萌繪房間，沒人接電話。
“對呀，就是這樣。”萌繪突然開心地蹦蹦跳跳起來。“另外一端的電梯不過就在和飯店平行的另一頭，而且地面和地下樓的配置不同的話，未免也太不自然。嗯，就建築學上來說，這樣就說得過去了。”
“什麼跟什麼……就只有這樣？”坐在牀上的反町愛不滿地說：“這些記者就不能再仔細一點嗎？明明來採訪我們就好了。”
“就是這裏。”反町愛極小聲地說。
“因爲我的裙子穿在你身上會變短嘛。”萌繪笑不可抑地說。
“三十分鐘後……那就是七點咯？”
“沒有。”不是犀川，萌繪微微嘆息。
走出飯店，朝向黑暗的沿海小徑，一面注意右手邊的飯店，加快腳步地走着。她們走到飯店西端，發現一道黃色鐵門，上頭有塊標示牌用日文和英文寫着禁止進入。
“對。”萌繪點頭。
“今天下午好像有教室安全會議。”
“這樣啊……仔細想想，好像跟兇案沒多大關係耶。”小愛點點頭。“真賀田博士不可能每天都待在那裏吧？”
“啊，你們繼續，不用理我。”洋子走到浴室。
“塙先生和藤原先生也會過來嗎？”
“旋轉半徑之質量乘上速度的平方，”萌繪回答，“加速度的話，重力加速度約爲百分之零點三九三。”
“推理？你在說什麼？”小愛不解。
“好啊。”萌繪躺在牀上點頭，反町愛跨坐在她身上。
“我還在考慮。”萌繪回答，“警方把重點擺在兇殺案，而且……就算那道門是研究室的入口，沒有搜索令也進不去，一定要有證據和說服警方進去的理由。”
“百分之零點四的離心力，應該沒什麼感覺吧……”洋子說：“況且愈站在電梯中間愈沒感覺。”
“小愛不去嗎？”
“對不起啦！”
“對。”
有點牽強，但還算有說服力。萌繪佩服小愛想出來的解釋。
“你確定？”洋子又問一次。
萌繪想起犀川約定的時間是六點，他應該會打電話吧，雖然房裏的電話可能被竊聽，他會裝作是在那古野打電話過來，萌繪可以在飯店跟他會合。不過時間已經超過三十分鐘，犀川一向都很準時的呀，難道剛好在她們出去的時候會打電話過來嗎？
“是，我會請他們來。你們決定在飯店裏用餐嗎？”
“你還好嗎？”洋子問。
“嗯，你說的對……”萌繪表示同意。“這麼一來，地下研究室就跟飯店一樣是東西向，而我們見到教堂就不是位在廣場的那座……其實飯店的某處有個長得跟教堂內部一模一樣的地方。原來如此！說不定某部分的教堂就在地下樓。嗯，好精彩的推理……小愛，你真厲害！”
“我再也不穿洋裝了。”萌繪吐了吐舌頭，喃喃自語。
“你不打電話給犀川老師嗎？”洋子問。
“我去。”
播報員正在說明長崎縣警察局針對兩起案件所發表的聲明，表示兩起兇殺案有相當程度的關聯性，故設立共同搜查小組持續進行偵辦。電視上的影像包括兩位被害人的照片，還有教堂正面以及Nano Craft門口的影像，大概是在今天中午以前拍攝的吧。報導非常簡單，幾個重要的事項都略而不提。
拾起掉在海面的空罐當成菸灰缸。附近的街燈照亮了四周，連吐出的煙都一清二楚。另外一邊的階梯上多了幾對年輕情侶。他自己是不要緊，卻突然想起別人是怎麼看他和香奈芽，但這念頭很快便打住了。跟一位女性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獨處，對犀川來說實在是特例，不過因爲西之園萌繪的訓練，免疫力突飛猛進。
“塙總經理臨時取消工作，想跟各位喫個晚餐，請問你們方便嗎？”
“不用跟警察說我們發現那扇門的事嗎？”小愛認真地問。
“評論家0;entator1;念起來好像餘切喔0;gent1;。”萌繪說。她坐在沙發上抽起久違的香菸。
我不是機器人，也不是公主。
“那就是百分之零點四。”萌繪改口。
“不穿裙子，我穿這樣就好了。”萌繪回答。小愛這才哼了一聲閃開。
講座的網頁裏有每個人的行事曆，洋子可能之前看過了。
“算了……我只要有飯喫就不會抱怨。”小愛說。
“好的……”
“這就是Nano Craft厲害的地方了。”小愛搖搖頭，加以反駁。“遊園指南上寫着他們這座歐洲公園，光是打造那艘帆船就花費好幾億，才區區一座電梯又有什麼大不了咧？”
“會有可以旋轉的電梯嗎？”萌繪感到納悶。
“是。”
“我們立刻就要到嗎？對了，你們人在哪裏？”
“你這傢伙！”小愛跳到洋子的牀上想抓住萌繪。
11
“我還不餓啊。”萌繪這麼說。
“沒錯。”洋子低語，“這裏頭藏有相關人員以外不得進入的空間，如果搭乘可以往下的電梯就會到。”
“好的。那麼待會兒見……”掛上電話，萌繪看着洋子和小愛。
洋子指的是晚餐。萌繪看看手錶，已經六點半了。
長崎距離那古野多遠呢，有沒有六百公里啊……假設它們的距離爲地球圓周的零點零一五倍，再考慮到日本的緯度，兩地間的時差大約零點零二倍。每一天都快零點零二倍，零點四八個小時，也就是三十分鐘，所以長崎的天色晚的比較快。
他常一個人陷入無意義的計算裏。地球圓周剛好四萬公里，因此一公尺纔會定義爲圓周的四千萬分之一。他仍在思考。
“老師，您在想什麼？”塙香奈芽問。是該問了，犀川暗自預料。
“無關緊要的計算。”
“計算？”香奈芽不解。“像計算器一樣嗎？”
“我也常做那種計算。”犀川又抽了一根菸回答，“例如要繞多長的鐵絲才能包住鉛筆，或是……要折幾折報紙纔會變成郵票大小。”
“要折幾次？”
“七次，”犀川回答，“如果報紙像銀河系那麼大的話，最多折一百次。”
“嗯，您跟我哥很像。”香奈芽噗嗤笑了出來。“無時無刻都在想事情，好像停不下來。”
“對，停不下來。”
“如果沒有事情好想的時候呢？”
“大概是世界末日要來臨了吧。”
香奈芽不置可否。“爲什麼您對Nano Craft那麼感興趣？”
“我對真賀田四季博士感興趣。”
“爲什麼？”
“我不知道。”犀川搖頭。這問題很難，要解釋也很難。“塙理生哉博士也是基於同一種原因纔會跟真賀田博士接觸。”
“我哥那是……愛情。”
“愛情？”犀川有點驚訝。她看着香奈芽。“怎麼會。”
“應該就和愛情差不多，我知道的……”香奈芽微笑。“我想如果可以的話，我哥甚至想向真賀田博士求婚喔。”
“我想不可能吧。”犀川笑了笑。她的想法真是天馬行空。
“果然是西之園小姐的作風。”塙理生哉微笑地端起服務生送上的咖啡。“當然可以。首先……我認爲我所知道的正確信息比你多。這裏一磚一瓦都由我打造出來，因此我確定廣場前的教堂沒有電梯或其他密道。或許西之園小姐會推測飯店那座可以通往地下樓研究室的電梯，在下降時會自轉九十度，但那個想法其實是錯誤的。”
“我有告訴芝池刑警，爲了慎重起見，他也派人調查了，不過浴缸並沒有被人拆卸的痕跡。所以這個說法完全不能採信呀。”
“哪位是總經理啊？”踏出電梯的洋子問。
窪川立刻站了起來。藤原也點點頭將雪茄捻熄。酒精作祟的他，整張臉發熱脹紅的，後半段的時間也很少開口。
“我還想聽聽看別的推論。”萌繪說：“應該還有更實際的說法吧？”
“因爲管線會穿過每個樓層，他可以從別層樓離開，也可能找一個沒有人的房間逃走。”
“如果是這樣窗口附近會有血跡，而且事先準備繩索未免太明目張瞻。”萌繪說。
“哪裏，非常有趣。”萌繪裝出笑臉。
“是的。”塙理生哉笑着回答，“總而言之，新莊是松本的學妹，松本也會指導過她，他們的年紀差了四歲。松本唸完博士、當上助教時，新莊正好碩二。一年後，新莊來到我們公司，後來開發部有人離職，就是她通知松本有這個職缺。”塙理生哉口齒清晰，說起話來有條不紊。他頓了一下，看看對座三位女性。
“另一位是副總經理咯。”洋子說：“從長相來看，他們的職務應該對調才正常。”
“啊！”反町愛感到非常訝異。
“你好。”加古對犀川點點頭。
“我相信你。”萌繪對小愛點點頭。
“這麼臨時實在很抱歉。”塙理生哉有禮地說。他看向洋子和小愛。“我們早上見過的。敝姓塙，請多指教。”
“如果松本沒死，後來發現的那截手臂會是誰的呢？”塙理生哉一一看向她們。“當然不會是松本的手，而是別人的。那個人跟松本同血型，松本先前就在他的住處留下那個人指紋。由此可見，松本是兩起事件的主謀者。”
如果沒有新莊久美子的協助，松本無法獨自躲進浴缸底部。那麼之後又會是誰殺了她呢？萌繪試想當時的情景。
12
“請問您是什麼意思？老師，您這麼說是不是太沒禮貌呢？”
萌繪等人走在鋪滿花磚的大廳，三位男士注意到她們，立刻站了起來。
“那是誰的手臂被砍斷？”萌繪立刻發問。
“可是她有罪，她不是殺了人嗎？換句話說她失去做人的資格。這也表示她毫無人性對嗎？”
“明天就會到了。”塙理生哉說：“芝池先生是這麼告訴我的，聽說會有超過百名的警察進駐，唉，都是爲了要儘早解決問題啊。”
“所以松本先生一個人躲在浴缸底部？直到現在還躲着嗎？”萌繪半開玩笑地問。
“我沒跟你們提過嗎？”萌繪低語。
“我沒有。”犀川否定，他從未捫心自問。這個問題沒有討論的必要，因爲他其實明白。
離開飯店大廳，餐廳就在中庭的另一邊，那裏是飯店東側，沒有路通往二樓以上的樓層（地面層只有一條通往飯店拱門的路），餐廳樓上就是客房，由於一樓中央的中庭而劃分成東西兩個空間，必須出了飯店才能走到那家餐廳。
“嗯……這個話題像點心一樣甜中帶酸，難道各位不覺得有趣嗎？”
“沒有。”
“不可能，我確認過了，那個人真的死了。”反町愛說。
“嗯……我並非質疑反町小姐的判斷，以上只是我的推測。既然是推測，什麼情況都有可能。”
果然不能小看他，萌繪心想。這裏又出現一位天才。談話間輕描淡寫地帶過，卻在一瞬間牽制對方的言行舉止，興味盎然地看着對手動搖。萌繪調整呼吸，蓄勢待發，呈現全力備戰狀能。
“沒關係。”小愛回答。洋子也表示同意。
“我不懂您的意思。”
萌繪也不小心發出不可置信的發語詞。她爲自己的失態懊惱不已，花了幾秒鐘讓自己冷靜，其間塙理生哉眯着眼睛看着她。
“爲什麼甘心做真賀田博士的俘虜呢？”
餐廳門口擺着菜單，原來是法式料理。一行人共點了兩種套餐和紅酒。萌繪淺嘗即止，菜也沒有喫完。
“晚安。”萌繪點頭致意。
“塙先生……”服務生端來冰淇淋和果霜時，萌繪看着塙理生哉。“刑警們有前去問話嗎？”
“我剛剛看過了松本卓哉的個人資料，他念的是大阪的大學，博士班畢業後繼續在同一個研究所擔任助教，另外我想還有一件不爲人知的事，在他所屬講座的畢業生裏，其中一位就是新莊久美子。”
“目前爲止都是我得到的情報，接下來纔是針對情報的推理。假設松本沒有死在教堂，情況會如何演變？各位目睹一切的時候，其實他還活着，只是假裝倒地不起。沒有東西從天頂掉下來，也沒有真正的血跡。”
“好。”萌繪點頭。
“長頭髮那個。”萌繪小聲回答。
“所有的可能性都值得考慮。各位要不要聽聽看一個荒謬怪誕的推理呢？”
“嗯，雜誌上還寫着自從在真賀田研究室發生那件事之後，博士利用了好幾個男人幫她脫逃，那些人就像她身邊的隨從。”
“你說新莊小姐是共犯？”萌繪翻起眼睛看着理生哉。
“新莊告訴警方先行告辭，隨後返回位於Nano Craft的住處。來到公司大樓，新莊一個人從正門通過，再偷偷打開逃生門放鬆本進去，兩人一同回到二十四樓的房間，他們可能料到警方隔天早上以前不會前來盤查。不過事情總有轉折，松本企圖殺了同是共犯的新莊，這是出於確保自身安全而有的自然動作。高明一點的話，其實警方以爲他已經死了，他不必費事地殺了新莊。”
“他叫加古亮平，是我朋友。”塙香奈芽向犀川介紹。
“打算去哪裏喫飯？”塙理生哉問萌繪。
“種類不同的原因吧。”犀川吐着煙說。
“沒錯。什麼看到有人從天頂上掉下來，或是屍體被人倒吊着往上拉等說詞，都是新莊做出的僞證，他們是共犯。剛纔我也提到，他們學生時代的關係。松本灑上別人的血倒臥教堂，新莊扮演大驚失色的角色，他們一定也算準你們到達的時間，不過應該沒想到有人會去觸碰屍體吧。那樣的場合加上詭異的氣氛，可能使反町小姐先入爲主地認爲人已經死了。地上大灘的血漬誤導了她的判斷。”
“你說的對，我好像說得太順口了。不過我就是從浴袍聯想到剛纔的說法。在這世上，常有許多優秀的創意來自於毫不相干的事。”
三男三女分別坐在餐桌兩側，由餐廳內往外數，左邊是藤原，中間是塙理生哉，窪川坐在右邊。萌繪刻意選擇坐在窪川對面，結果反町愛坐在中間，牧野洋子在藤原對面。晚餐的聊天內容相當平常，也還算融洽。藤原問起她們的大學生活，畢業前的就業情況，還有愈來愈多人念研究所的原因等生涯規劃的話題。
“你說有事……什麼事啊？”加古奮力撐開沉重的眼皮看着香奈芽。“我今天休假啦！”
洋子和小愛趕緊回禮。
“我想請你帶我參觀Nano Craft”香奈芽理所當然的口氣。她似乎握有主導權，這就是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吧。“犀川老師也一起去……”
“有的。”犀川點頭。“人類所擁有最大的能力是至高無上的價值。”
窪川還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樣，站在兩個人身後。
三個人搭乘電梯來到一樓，三位男士就在裝飾着閃燈的聖誕樹對面，坐在盆栽環繞的沙發上等待着。
捉摸不定的男人！她無從判斷他到底是認真的或只是隨口說說，唯一能肯定的是他真的很敏銳。
“我也相信……”塙理生哉微笑。“請各位別忘了，我說過這是最荒謬的推論，卻是很有趣的故事。不然，我要就此打住嗎？”
“當然，你也不確定我手中的情報正確與否。沒有其他人會出入教堂嗎？松本真的死了嗎？當時教堂裏只有新莊一個人在嗎？身爲目擊者的你們理所當然抱持肯定態度，卻不敢百分之百確定。”
西之園萌繪、牧野洋子和反町愛一起離開房間。她們僅略施脣妝，衣着也十分平常。
“關於這方面，本公司會有對策。”藤原簡短地回答。
“有的……”塙理牛哉回給萌繪一個眼神。“那兩位應該是……芝池先生和鯉沼先生，我們中午見過了。他們剛開始展開搜查行動，沒有足夠的線索，還沒辦法解釋清楚。”
“我的感想是……長崎縣警對於兇殺案並不關心，他們派來的警力並不多，更何況是這種離奇的案子。現在最重要的是儘快擴大搜查範圍。”
目前她不僅還沒有一個完整的敘事架構，思考也尚未恢復冷靜，她督促自己得儘快整理觀察到的種種，必須站在客觀的角度看待事情。經過塙理生哉描違案情的過程，萌繪無法否認情緒被打亂的事實，擺出一副自己比她更接近事實的態度來牽制局面，娓娓道出想法的他，其實只是想試探她有何反應……想到自己像只柔弱的生物任人擺佈，萌繪忍不住感到憤怒。
“殺了新莊小姐之後，他要怎麼逃走？”萌繪問。
“俘虜……嗎？”
“真賀田博士有這樣的能力嗎？”
“符合現實的說法很無聊，一點也不有趣……”塙理生哉不改辭色地說：“好了，我們走吧？”
“明天我們公司也會組成搜查小組。”坐在萌繪對角的藤原說：“希望西之園小姐也能給予協助。”
“我連一個男人都抓不住。”
“恐怕是下落不明的船員。幾個月前發生了一件事，據說有人看到公園裏的那隻機械恐龍殺了人。”塙理生哉設計一來一往的對話，似乎刻意讓萌繪提出問題。“是松本準備了那條手臂，也許他之前已經先殺了人，但沒有跟水怪殺人事件同時進行，我認爲殺人的時間沒有那麼早，而是在發生兇殺案之前。總之，他把手臂放在新莊的車上，自己則躲在後車廂。”
“請問您有告訴警方關於浴缸的事嗎？”牧野洋子好不容易開口問：“我認爲這個推論有幾分真實性。”
“不，請繼續說。”萌繪努力堆出笑臉。
“犀川老師好像也談戀愛了唷。”
“很有趣的推理，但不夠實際。”萌繪淡淡地說。
“應該會……”塙理生哉回答。
“關於這方面我也有些想法啊。”塙理生哉笑容滿面，視線往空中移動。“請別忘了他們是共犯。假設兩個人打算從跳窗逃逸，試想如果松本不逃也不躲，教堂發生的案件就會被揭穿，兩個人都難逃制裁。他們預先在公司屋頂垂掛一條繩索，松本爬出窗外握住繩子往下，新莊則從旁協助，結果他刺了新莊背後兩刀。”
“你說的這些和新莊小姐爲什麼身穿浴袍無關。”萌繪說：“無論她穿不穿浴袍，松本先生都可以躲得好好的。”
“動物向來擁有支配力量的習性。對力量的崇拜和信仰，進而掌權統御社會，便是人類週而復始的體系。”
“這位是N大的犀川老師。”香奈芽對加古說。
反町愛異常地多話，並且着迷似地凝視對座的塙理生哉，卻鮮少轉身看隔壁的萌繪。牧野洋子比平常安靜，即便藤原小聲地跟她答腔，她也巧妙地敷衍回去。桌前最安靜的是窪川，他機械式地解決餐盤裏的食物，反而最能品嚐料理的美味。
藤原博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好戲，他取出雪茄悠哉地抽了起來。
“我也取消工作跟來了。”藤原笑着走上前。“能和年輕貌美的小姐們共進晚餐，取消幾筆生意上的約會也無所謂啊……”
睡眼惺忪的加古亮平出現後，犀川心想這若是他平常的樣子，那就很難想象他睡覺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伸伸懶腰的模樣像是在睡夢中被香奈芽吵醒。
“如果不是百分之百，那又會怎麼樣？”萌繪沉着地問。
“總之還有許多事情尚未釐清。”塙理生哉搖頭。“我也纔剛忙完兩位員工的後事，還有一堆事情等着我處理。不過後來有花點時間認真地想了一下。”
“那邊有間餐廳。”萌繪指了過去。
“午安。”犀川點頭致意，纔想到已經入夜，用錯了招呼語。
“我從不看雜誌，沒聽說過。”
萌繪很想問塙理生哉還有什麼想法，但硬是詢問對方又不太禮貌，而且她的自尊也不允許她這麼做。
“塙先生認爲呢？”
出現在碼頭上的是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一頭長髮紮在後面，長柑平凡，戴眼鏡留着落腮鬍。蒼白的皮膚讓他像個體弱多病的少年。
“咦？真的？”萌繪身體至少向前傾斜五公分。
“不，你錯了。”犀川否認。“欠缺人性的是我們，正因爲有所欠缺，纔會意識到人性這部分，積極地交付給下一代要確實遵守。人們訂下愛情、道德、博愛等各種規範，試圖彌補不足。但他們只是隨波逐流，追求衆人的一致或是社會的一致性。其實真賀田博士具備了各種人性，這纔是最原始的人吧。”
13
“啊，沒有……”犀川微笑。“你真要誤會我也沒輒，我鎮重地向你道歉。我的意思其實是真賀田博士生來就有女王蜂般的特質，而那些人全都是工蜂……”
“不是這樣，我……”反町愛頻頻搖頭。
塙理生哉盯着萌繪，一面喝下咖啡。接着往反町愛和牧野洋子的方向看。“可以嗎？雖然把這當作飯後話題，好像有點不妥。”
“我覺得……”反町愛佩服地點點頭。“雖然不可思議，居然也可以自成一套說詞。”
“塙先生……”萌繪側着身體盯着他看。“你所謂的線索不足，以這種案件看來是必然的，線索充足的話就不需要警方了。請問能針對已知的事項說說你的看法嗎？一定有什麼想法纔是。”
“天啊……”小愛回頭看着萌繪。“他好帥喔。”
“因爲西之園小姐提出反論，那我再仔細解釋一次吧。”塙理生哉立刻回應，“我們來想想爲什麼新莊穿的是浴袍。我想我比各位還要清楚，各位或許沒注意到浴室和走道之間有個放置冷暖氣、抽風機以及排水管等各式管線的小房間，而這些管線跟不鏽鋼制的浴缸底部相連。如果請人拆下浴缸，除了水泥之外還會有個通往管線間的小洞口，人可以勉強通過，松本就能躲在那裏。以防萬一，還可以在浴缸內放水，就不會有人想到那個地方。他也想過新莊等一下就要洗澡，所以新莊纔會換上浴袍。在躲藏的過程裏，新莊當然也有幫忙，卻沒想到自己會被殺害。”
“他們也會尋找松本先生的屍體嗎？”萌繪一旁的反町愛問。
“你說什麼？不用叫醒我，你們也可以去啊。”
“我想從後門走，不想見到太多人。”
“總經理的緣故嗎？”
“對。”香奈芽回答。
加古哼了一聲：“你們又吵架了喔？”
“沒有，我只是不想打擾他。”香奈芽盯着加古。“反正你先進去幫我們開門，之後……”
“不行啦！”加古攤開手說：“我現在工作的地方不在那棟大樓裏。今年四月的時候我轉到開發部門，調到研究室幫忙了，所以沒有大樓的門卡。”
“啊？”香奈芽有點驚訝。“哇，早說嘛……這樣喔……那你在電話裏怎麼沒跟我說？”
“誰叫你要我安靜先聽你說。”
“請等一等……”犀川打斷他們的對話。“能進去研究室就夠了。”
“咦，真的嗎？”塙香奈芽看着犀川，眼睛睜得老大。“什麼嘛……”
“不，研究室的話……這個我很爲難啊，”加古摸摸鬍子，面向大海。“真的很麻煩……”
“加古。”香奈芽抓着他轉過身，眼神嚴肅。
“呃……”他聳聳肩，面有難色。
“這是命令。”香奈芽小聲地說。
加古嘆了口氣無奈地點頭同意。
“這個時候還有人留在研究室嗎？”犀川問，現在都快要晚上七點了。
“大部分的人都還在。”他說：“我真的沒辦法啦，外人是不能進入研究室的。”
“你說什麼？我又不是外人，而且我是按照總經理的吩咐帶犀川老師去參觀。”
“那你可以再交代清楚一點嗎？”
加古沉默了一會兒後點點頭就邁開腳步。犀川和香奈芽跟在加古身後走着，目標是碼頭邊的餐廳。
兩層搭蓋的建築物，除了餐廳還有各式餐飲店。衆多的人羣衆集在溫暖過頭的空氣和停滯不動的喧譁中喫喫喝喝着，他們走進了其中一家居酒屋。
“當然可以。”
“嗯。”她報以微笑。
“真的不要緊嗎？”犀川低聲問香奈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