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夏的复制品

第六章 偶语的思绪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万 字

1

蓑泽杜萌星期六出院了。

姐姐开着宾士车载她回到犬山的家。那天父母不在,佐伯千荣子做好晚餐后也回去了,结果只剩下姐妹两人吃晚饭。两个人几乎没有交谈,姐姐问起杜萌东京的生活,杜萌也只是简短作答。她知道自己心情不好,但却不知道理由。

当天晚上,杜萌和姐姐睡在一起,醒来时已经是星期天下午。

已经多久没有睡得这么久了?睡眼惺忪的杜萌突然意识到她不在自己的房里而是在姐姐床上,她略显慌张地看看四周,拉下窗帘的微暗房间里不见姐姐的身影,房间摆满了小东西。杜萌愣愣地看着姐姐的房间好一会儿。

她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换了件衣服,走下楼梯。一楼正放着古典乐,应该是姐姐把音响拿过去的吧。

杜萌走进客厅,看见姐姐纱奈惠坐在玻璃屋的藤椅上,身旁的桌上放着茶杯。姐姐戴着眼镜正在看书。

“早啊——”纱奈惠抬起头,摘下眼镜,

“嗯,睡过头……”杜萌浅笑着。

“其实已经下午了唷。你好像睡得不错。”

“爸妈等一下就回来了,佐伯也该来了……”

“佐伯星期天也要来?”

“要啊,傍晚有几个客人要来……”说着,纱奈惠重新戴起眼镜,视线回到膝上的书。

“姐,那是咖啡吗?”

“红茶。”

杜萌踏上比客厅高出一阶的餐厅地板,走向厨房,把一人份的水倒进咖啡机。她爱喝咖啡,讨厌红茶。有趣的是,她虽然喜欢姐姐,但从小对姐姐喜欢的事物,她大都讨厌。

洗完脸回来,咖啡刚好煮好。她把咖啡倒进杯中,一边啜饮,一边走回客厅。

“要不要看电视?”纱奈惠拾起头问:“今天是上礼拜被杀的有里匠幻的丧礼喔,电视台应该会实况转播。”

“没兴趣。”杜萌摇头。

杜萌早在住院的时候看过电视,所以知道这件事。这几天媒体报导的尽是那名魔术师的案件:一名叫作有里匠幻的魔术师,在那古野市内的龙野之池绿地公园惨遭杀害。

杜萌现在要烦的已经够多了,她才不管媒体报导些什么。

“那时候就是……纱奈惠小姐……”

“嗯,”杜萌轻轻举起手,表示没有恶意,“抱歉,我不是生气,你慢慢说……”

“没关系,我来就好。”佐伯转身回答。

“不会,”佐伯看着杜萌,一脸惊恐,“不可能上去,因为……很恐怖……”

杉田完全没变,杜萌心想。

“我跟你说过吗?她的西洋棋下得比我好。”杜萌说。

“最近有人来找过我哥吗?出版社的人或是朋友之类的?还是医生有来过?”

“为什么?”

“啊,杜萌小姐。”杉田走近,对她点头致意,“午安,好久不见。”

“嗯,临时决定要跟她见面的。”

杜萌把油倒进平底锅。

两人简单地商量一阵,分配好了各自的工作。杜萌一面煮义大利面,一面把解冻的鸡肉和姜丝倒进酱油中腌渍片刻;佐伯千荣子则负责把猪肉缠上棉线,放进烤箱里烤,接着便是装盘和盛前菜的工作。

“我不要。”杜萌耸耸肩,吁了一口气。

“我不清楚。”佐伯摇头,“完全不知道……”

纱奈惠笑了出来,

“好像是精神病……”

“哇……”纱奈惠顺着杜萌的话发出赞叹声,但杜萌似乎没有把真正想说的话正确地传达给姐姐。

“是的。”

下午三点,蓑泽泰史和妻子祥子回到家,秘书杉田也到了。

“西之园这个人,该怎么说呢,就是个典型的千金小姐……呃,不对不对,是备受保护的陶瓷娃娃……对了,就像是还没初始化的硬碟一样,是个还没跟社会接轨的孩子。”

她们从没真正吵过架。大家都说她们是好姐妹,但其实是因为,无论什么事,姐姐往往是先让步的那个人。

十五分钟后佐伯千荣子来了,她和纱奈惠及杜萌打完招呼,接着就进了厨房。此时杜萌和姐姐一样坐在藤椅上看书,虽然室外看起来颇为炎热,但是屋内的冷气开得很强,所以纱奈惠还盖了一条毛毯。

“等到有一天你有了真正喜欢的人,到时候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蠢话呢。要不要收回现在的批评啊?”

“荣町,她请我到她家吃饭……”

“打通电话看看吧。”泰史对妻子说,然后看着玻璃屋里的两姐妹,“家里没事吧?”

“你跟我求饶也没用啊。”

“你知道你来我家工作前有位加藤女士吗?”

“我坐新干线。”杜萌回答。

“嗯,真的很可怕。”纱奈惠点点头。

“不行,”纱奈惠摇头,“爸想让你见见客人。”

“太太会做。”佐伯回头说:“我没有到过三楼。”

“真的很抱歉!”佐伯慌张地鞠躬道歉:“小姐……我……”

“羡慕?”杜萌不屑地哼了一声,“很抱歉,我觉得很蠢。”

纱奈惠和杜萌相差一岁。很多人都说杜萌和姐姐长得很像,但她不这么觉得。杜萌比较高,肩膀也比较宽;不过她现在留着长发,姐妹俩是同样的发型。她们的眼睛可能很像吧,但个性却南辕北辙,姐姐比杜萌来得温柔和善,也就是比较女性化:反观杜萌,从小就觉得自己要是男孩子就好了。

“杜萌也听说了众会的事吧?”

“那么聪明的女孩子,好像决定结婚后就变得笨笨的。”杜萌笑着继续说:“我不是在说她坏话喔,她还是很可爱的,不过……”

“嗄?”纱奈惠抬起头。

“饶了我吧。”

“我一定要帮忙。”杜萌笑起来,“会妨碍到你工作吗?”

纱奈惠坐在椅背宽大的椅子上。这张藤椅就是那天早上,杜萌穿着高中时代的衣裙拿相机自拍时坐的椅子。杜萌好久没看到姐姐戴眼镜的模样,现在一看,突然觉得姐姐不是小女生了——过了两年,什么事情都很难说,以前总是只肯以隐形眼镜示人的姐姐,现在却戴上了眼镜,实在稀奇。

“嗯,我有听说。”佐伯站在餐桌旁说。

“啊……有叔叔和杉田先生,还有……佐佐木知事夫妇。”

父亲和杉田好像有别的事要谈,进去了会客室。母亲打电话请佐伯过来后,上了二楼。

“姐,你知道西之园萌绘吗?她是我的朋友,也是那古野人。”

“不过,总会碰到我母亲外出的时候吧?”

“真稀奇,你不是讨厌坐火车吗?”

“我来帮忙吧。”杜萌说:“聚会的准备工作很辛苦吧?”

“你该不会是羡慕她吧?”纱奈惠侧着头问:“羡慕谈恋爱时的盲目。”

“我……”佐伯低着头,面有难色,“素生先生病了……头脑有病……”

杜萌说到“危急的情况”时,倏地想到西之园萌绘,因为她曾经说过她好几次梦到自己被杀。

加藤在去年年底过世了,虽说是年届高龄,但事情还是来得很突然。听说是身体状况突然恶化,住院后没几天就走了。杜萌那时候刚好旅行在外,等到她回到东京听闻此事,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了,所以她也没有出席加藤的丧礼。至于佐伯千荣子则是在加藤离开后,才来到蓑泽家工作的。

“可是我没打算结婚啊,”杜萌坐上沙发,“一辈子都不结。”

2

“没事,爸。”纱奈惠温和地说。

“就算家里没人,你也不会上三楼看看吗?”

“现在怎么知道。”杜萌把杯子放上边桌,双手枕在头下,“反正我讨厌结婚,男人都是笨蛋。”

“也是,杜萌不结婚也没关系。”纱奈惠合上书,摘下眼镜说:“你有能力,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打算当个研究人员,还是大学老师?”

“不知道。”佐伯边工作边回答。

“加藤也没上去过三楼吗?”杜萌问。她的印象里是有,以前加藤应该整理过哥哥的房间,但是杜萌想要确认的是她不在的那两年。

“我也有啊,不过……你也帮我分担一点嘛。”

“那你要怎么打扫三楼的房间?”

“杉田先生。”坐在沙发上的杜萌向他挥手。

“你说什么?”杜萌问。

“有。”纱奈惠看着书回答。

尽管百叶窗已拉下,刚起床的杜萌仍觉得洒进玻璃屋里的阳光很刺眼。高耸的观叶植物有默契地一齐躁动,光线充满活力,只有挂在墙上的木制面具的影子动也不动。杜萌此刻实在不想再看见面具。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提起她吗?”杜萌想起一些事。

“这样啊……”杜萌点头,又开始准备晚餐,“你看过我哥的照片吗?”

“嗯,听你说过好几次,是那个成绩比你好却只进了N大的女孩子吗?”

“上个星期我跟她见了面。”

“您问我也……”

“不会……那就麻烦小姐了。”娇小的佐伯有些讶异地抬头看着杜萌。

“杉田先生结婚了吗?”

“外面……有警察吗?”杜萌问。

“别这么说。”杜萌笑着说:“睡眠充足还是很重要啊。你看我好不容易回到家,家里半个人都没有,打算自己做早餐的时候还被陌生男人拿枪指着头……”杜萌耸耸肩,“这样危急的情况很少见吧?”

纱奈惠忍住大笑的冲动,杜萌最喜欢她这种表情了。

“我听不太懂,你说你那个朋友怎么样?”

“佐伯,你知道我哥房间的钥匙在哪里吗?”杜萌拿起炒菜锅放在炉上问。

“她曾被凶手挟持,差点就被丢到海里……最后是她的未婚夫救了她。这短短两年里她就遇过许多次危险,很厉害吧?还有,她很认真地说我变了很多。”

“还没有。”

“傍晚就到的客人。”

杜萌把看完的杂志放回书柜,走向厨房,佐伯千荣子正打开冰箱。

以前杜萌还住在家里的时候,佣人是位叫作加藤的老妇人。加藤住在蓑泽家,没有通勤:她话少也不讨喜,杜萌没跟她说过几句话,母亲好像也满讨厌她的。母亲是在十二年前当上蓑泽家第二任太太的,刚来的时候杜萌才小学五年级,但是加藤在母亲嫁过来之前就在蓑泽家工作了,难怪会和母亲有些摩擦。当时杜萌并没有多想,如今回忆起来,也就觉得没什么好奇怪了。

“你听到的我哥哥被关在房间的理由是什么?”

“什么嘛……无聊死了,”杜萌说:“我出去好了……”

杜萌对于佐伯说出“恐怖”这个词感到有些讶异,不过她大概可以体会。如果什么内情也不知道,或许真的会觉得恐怖吧。

“啊,就是那天……你不是坐飞机回来的吗?”

他应该三十四、五岁了吧。修长的身材看起来很成熟,外表的确像是有为青年,是一个矿泉水一般的男人,没有杂质,但也没有味道。

祥子走到角落打电话,杉田拿着行李站在大厅往里头看。

“现在总算像你了。”

原来如此,佐伯千荣子以为素生疯了。杜萌虽然不清楚细节,但她明白佐伯的恐惧。

“恐怖?为什么?”杜萌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佐伯。

纱奈惠笑了。

“佐伯还没到吗?”祥子走进客厅说:“该开始准备众会了……”

“是我要见客人吗?见谁?”

“有,姐跟我说了。”杜萌接着说。

姐姐从当地的艺术人学毕业后,一年半以来都一直待在家里,偶尔画画图排遗时间。二十四岁,是该结婚的年纪了……至少别人是这么说的。

杜萌不常搭新干线。就像姐姐说的,她讨厌坐火车或公车,比较喜欢坐飞机。

“是谁要来?”杜萌问。

“是带给你吧?”杜萌站着喝了口咖啡。

“所以你不敢靠近三楼?”

“就是你得见客没错……”纱奈惠轻轻笑了,“你知道佐佐木先生的太太吧?她一定又会带相亲照过来。”

“在哪里?”

那古野机场就在蓑泽家附近,杜萌每次都从东京搭飞机回家。如果还要出门,大可以先回家放下行李啊,姐姐是这么想的。

三楼哥哥的房间里有独立的卫浴设备,原本是间客房。母亲居然还自己负责打扫,令杜萌感到不可思议。

“有的,那边有放。”

客厅的柜子里放着蓑泽家的全家福,那是杜萌还在念高中的时候,一家五口在驹之根的别墅里照的。

对了,去年的夏天家人是怎么过的?杜萌突然想到这件事,因为她去年没有回家。去年也去了别墅吗?佐伯也不见得知道吧,那是她来蓑泽家之前的事。

每年暑假,蓑泽家都会去驹之根的别墅待上一、两个星期,今年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原本是这个星期就要出发的。可是如果大家都去了别墅,那哥哥怎么办?不是由佐伯照顾的话,会是谁呢?还是带着哥哥一起去?哥哥也可能不愿去别墅,去年应该还是加藤照顾留在家里的哥哥吧。

“……长得真好看。”佐伯千荣子说。

“我哥哥吗?”

“是的。”

“我还住在家里的时候,常和他在院子里聊天,”杜萌呓语般地说:“就在那边阳台的椅子……特别喜欢那个地方……哥作的诗,都是我帮他抄写的唷。”

杜萌被自己说出的话吓了一跳,她简直是骄傲地认为哥哥的美丽都属于她。

她望向窗外,看着白色的欧式阳台,久久不动。

3

“唉呀,杜萌……”

站在厨房门口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杜萌倏地转身,无法克制地全身颤抖——那个恐怖的早晨,也有一个男子站在那里;当时他戴着可怕的面具,握着枪的手垂下,身体斜倚着墙,就是站在那里。

杜萌手中的筷子掉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说:“吓到你啦?”

佐伯千荣子快步走到杜萌身旁。

“小姐,您没事吧?”

杜萌做了个深呼吸。没事,她自己知道,但身体仍旧动不了,心跳加速。她想坐下来,站着觉得好痛苦。

“嗯,我没事……”杜萌摇摇头,“只是头有点晕……”

当然不是头晕。

那天早上的恐惧又复苏了。即使事过境迁:心里还是有些事情无法忘怀。身体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一定是在警示自己恐惧尚未消失,或者根本是因为恐惧在体内龟裂,才因而产生剧痛吧。

这个房间很小但是格局相当特别,往里头走的左手边才是寝室,而浴室则在一进房间的左侧。寝室正面的窗户四周镶着古意盎然的窗框,往下看是玄关,窗户刚好面对着南边。房间里十分闷热。

母亲在房间换好衣服后走下楼来,干雄起身打招呼。

“不会……”杜萌摇头,“我没事。”

“我在找你呀,不知道你跑去哪里……”纱奈惠的手仍搁在门把上,探头望着房间,“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首诗是很久以前的作品,而这本诗集也是最早出版的。

杜萌也笑了,她觉得佐佐木夫人的回答很有趣。

“呃……”纱奈惠含糊其辞,她看着杜萌。

“我去叫他过来。”母亲说着又走出了大厅。应该是去叫父亲来吧,杜萌心想。

“请问,您说的是佐佐木知事吗?”杜萌忍住笑意问。

无法穿越的境界

“啊,那个呀……”佐佐木夫人开心地眨眼,“因为我想跟你说说话。”

“杜萌打算结婚了吗?”佐佐木夫人拿着红酒杯,低声地问。

(不要追我)

窗边的书桌上摊着一本精装书。那并非点字书,而是蓑泽素生的诗集。

“不,我……”杜萌挥挥手,看着父亲的方向小声地说:“其实想抽,不过父母亲不知道我会抽烟。”

“您说我会比我姐姐还要早结婚。”

无论是谁,是情人也好

才在二楼走廊,杜萌就听见一楼传来的笑声。大厅正面的彩绘玻璃仍旧被户外的光线折射得如此耀眼,她站在楼梯转角处往下看着玻璃,接着又抬头看着天花板的八角型屋顶,然后——往上走去。

我好像在害怕什么,杜萌心想。

蓑泽干雄抽起烟,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他的长发扎在脑后,经过日晒的黝黑脸庞蓄着胡子,虽然年过五十却不显老态。蓑泽干雄身上穿着充满热带夏威夷风情的大号衬衫,配上一条褪色的牛仔裤,看起来独具艺术家品味——其实叔叔本来就是位画家。杜萌对叔叔的画作不感兴趣,也没看过几幅,倒是姐姐纱奈惠颇认同叔叔的创作能力,常拿他的画当作话题。

吃晚餐的时候,杜萌几乎没有说话。父亲看起来倒是心情颇佳,话题一个接一个,杜萌甚至觉得,父亲根本不想让同一个话题在席间停留太久,所以才有那么多话好说。母亲则坐在他身旁,优雅地附和着。

家里一定有什么事情,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她的脑中不断重复着这个念头,但却没有任何证据。

“嗯,”杜萌笑着点头,“我可以了解。”

缓慢成形的物体

“素生呢?”干雄突然问起。

“我父亲婚后也戒烟了。”杜萌漾出笑。

“就连上星期的事……”佐佐木夫人附在杜萌耳边说:“他连我也没瞒着。损失了好几百万还可以谈笑风生呀?换成是我铁定大受打击。因为蓑泽先生很冷静,大家才以为没事啊……真的是……”

4

“不对,是你先唷。”佐佐木夫人小声说着,露出笑容。

“对不起。”杜萌道歉。

佐佐木夫人和父亲坐在沙发上交谈了一阵子,然后父亲站起来离开:杜萌见状,走近佐佐木夫人。

听着佐佐木夫人的话,杜萌一直捂着嘴憋住笑。真是位有趣的女性,脑筋转得快,能引起对方的兴致,不愧是政治人物的妻子,也是母亲远不及的角色。

失去记忆的另外一半接受着仲裁

“不是……”杜萌摇头,“不是叔叔的关系。对不起,我没事,让我休息一下就好……”

佐佐木夫人有如预言般说出的那句话,让杜萌一直到晚餐结束、大家转移阵地到客厅后,仍不时地望向佐佐木夫人。

“啊,对了,”佐佐木夫人从手提包中拿出香烟,“你抽吗?”

经过片刻的调息,杜萌已经没事了。她从小就不喜欢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叔叔,他是个凡事夸大其辞、让人摸不透心思的人。干雄表面上个性直爽,却又有艺术家老爱拿着放大镜、凡事好奇的气质,杜萌讨厌他压迫性的眼神。

变成名为光的乐音

“不,姐姐先才是。”杜萌紧接着回答。

“好像是被我吓的。”干雄走近说。

“我还真的上当了耶。”

“没有,最近的心情不适合。”纱奈惠勾起一抹笑意。

不要追我……

姐妹俩上楼梯时,父亲和杉田才刚从一楼的会客厅走出来。上楼后杜萌和姐姐分开,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

“我说了什么?”佐佐木夫人侧着头浅笑。

杜萌握着房门的把手,慢慢地旋转。门开了。

杜萌正前方是位叫作佐佐木睦子的苗条女性,看起来比母亲年轻。她原本要一起出席的丈夫好像临时有事不克前来,她的丈夫是现任的爱知县知事。

罩手碰触选出的马具幻化

杜萌假装不舒服而默默不语——她不想跟叔叔说话,总得装一下才不会太尴尬。

“当然要换,”纱奈惠笑着说:“不过穿什么都好啦。”

“只要那么说的话,我想你一定会过来问我为什么。”

“门外有警察耶!”干雄笑着说:“该不会是戒护吧?”

“话说回来,上星期那件事真是可怕。”佐佐木夫人突然认真地说:“我才听你父亲在说呢,受到不少惊吓吧?”

“我以前也是呀。十年……不对,二十年前,我也有和你一样的想法。你看,周围的男人个个漫不经心、不能依靠,他们不都是一些无聊的家伙吗?为什么我要受这些人摆布呢?没错,我的确这么想过,结果呢?还不是跟最靠不住、最无趣的人结了婚啊。”

不要追我……

叔叔到底知道了多少?杜萌暗自思忖着。他好像不知道素生失踪的事情,至少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就这样被关在这么狭小的地方……更何况哥哥根本无法欣赏窗外的景色。

“别这么说……”佐佐木夫人端起桌上的杯子,凑近嘴边,“真是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一见到你,我就不由自主地有那种感受喔。”

这时已经快要五点了。

杜萌拿着杯子,一直伫立在窗边。刚刚才跟杜萌说过话的姐姐,现在正和父亲的秘书杉田在隔壁的餐厅喝着红茶。叔叔则是独自喝着酒,满脸通红。

“吓我一跳。”纱奈惠睁大眼睛说。

“杜萌?”纱奈惠在楼下唤着。

“杜萌,你怎么了?”正在看书的纱奈惠起身,“脸色很难看耶。”

这种感觉太抽象了,言语根本无法表达。她想起那时瞬间凝结的情绪,就像是原色的鲜明印象。

杜萌拿起诗集,摊开的地方是诗集的开头几页。

“嗯,您说得对。”杜萌非常同意。

5

杜萌横躺在床上好一会儿。

待会儿还要去一楼应酬,真是种折磨,而且得和讨厌的叔叔交谈。要是能独自待在房里多好?无论哪种场合,她都习惯一个人。

“我不打算结婚。”

幸好这时其他人正专注于叔叔的大嗓门,没听见佐佐木夫人和杜萌短暂的对话。

“没、没什么……想过来看一看而已。”杜萌穿过纱奈惠身旁来到走廊上,“对不起,我刚好想说该下去了。”

叔叔蓑泽干雄担心地看着杜萌。杜萌无视于他的存在,恍惚地晃到客厅,扑倒似地坐在沙发上。

“我不用换吧?”杜萌边上楼梯边问姐姐。

都不可原谅

玄关处的屋檐就房间在窗户正下方。再望过去是蜿蜒的石板小径,一直延伸到门口,还看得见守在门外、穿着制服的警察,以及一旁的警车。更远处则是一片彷佛与房屋互相对峙的苍郁森林。

佐佐木夫人戴着一副花俏的眼镜,看起来像是个魔女。虽然杜萌不知道魔女实际上应该是什么样子,但她觉得应该就和佐佐木夫人相去不远。夫人拥有小巧且白皙的瓜子脸以及像是北欧人的高挺鼻子,相貌姣好的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女。

人们的全数需求,我只需要一样

“客人都来了唷……”纱奈惠关上门说:“要好好跟爸说对不起。”

“纱奈惠呢?最近有画画吗?”眼看杜萌不出声,干雄索性朝着姐姐的方向看。

叔叔还是旁若无人地大声说话,却老是搭不上与父亲的对话,总是一直说他在国外的事情;杜萌早就听腻了叔叔的渲染。姐姐坐在杜萌旁边,跟着其他人为了几个愚蠢的问题一头热。杜萌绝对做不出这种事。

“嗄?”

因此,请不要追我

当纱奈惠还在就读县立艺术大学的时候,蓑泽干雄曾在学校担任专任讲师;纱奈惠还当过叔叔的模特儿,杜萌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还是高中生的她非常反对。

“真是饶富深意的一席话。”杜萌点点头。

杜萌换上一件合宜的套装,在镜前敷衍地涂上口红,然后打开房门走出去。

纱奈惠穿着长裙,妆也画得很完整。杜萌跟着姐姐下楼,脑中反覆地出现刚才的诗句。

“社会还真不安定。我的哥哥是位警察,可是,他这里啊……”佐佐木夫人皱着眉,用食指指着头,“没错,就是这里弱了点,换句话说,就是太笨了……唉,那种人当警察我真的很担心,脑袋一定硬梆梆的、固执得很,就像硬掉的年糕。这样子脑袋里不会龟裂吗?现在犯罪型态推陈出新,警察如果再不年轻点……”

“杜萌,我们也去换衣服吧。”纱奈惠说着站了起来,姐妹俩向叔叔微一欠身,走出大厅。

“嗯,蓑泽先生真体贴呀。”佐佐木夫人吐着烟,“不过个性那么体贴,往往做不了人事。我不是在批评唷。”

“对,就是他。”佐佐木夫人点头,“他到现在还是靠不住,也无趣得很。那个人,说穿了只是我拥有的某样东西。他什么都不会啊。”

我的形体自午后的钟塔流逝

这本诗集是哥哥的吗?不对,哥哥的诗集明明应该摆在一楼客厅的书柜上。一般人看的书对哥哥而雷毫无意义,但为什么这本书是翻开的?诗的名字“不要追我”,好像暗示着——杜萌真的想知道哥哥的去向,但这首诗似乎暗示她不要再追究下去。

“爷爷身体好吗?”纱奈惠换了话题。

杜萌把书按照原本的样子放回书桌上,快步走到房门口。正当她伸手开门时,门外却有人要开门进来,杜萌急忙躲开。

蓑泽干雄是杜萌的父亲——蓑泽泰史的前任妻子澄子的弟弟,换句话说,也就是前议员蓑泽幸吉的独生子。不过本应继承家业的干雄,却在年轻时即踏上艺术之路,直到几年前才从欧洲回来。

杜萌走在铺着木板的地面上打开窗户,凉风顿时迎面吹了进来。可能是风的缘故吧,开启的房门突然“碰”地一声关上,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唉呀,久没见面,杜萌变漂亮啦!”干雄大声地说,双手挥舞着,令人厌烦,“要不要作我的模特儿?”

纱奈惠口中的爷爷就是蓑泽幸吉。无论是纱奈惠、杜萌或是她们的双亲,都和爷爷没有血缘关系:但杜萌觉得,对父亲而言,地位可是比血缘重要得多了。

“我也瞒着我丈夫唷!”佐佐木夫人笑着点起烟,“我先生戒烟了,所以我也不好大剌剌地抽吧?如果不为他着想,那他也太可怜了。”

“啊……不怎么样,”干雄夸张地摇头,“昨天我还去过医院,他看起来真的很虚弱呀,大概快不行了吧。”

杜萌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从床上起身来到更衣室。随便穿穿吧,她想,衣服不过是种保护色而已。

三楼的门廊刚好位在楼梯转角的正上方,北侧是一长排稍有弧度的等距离窗户,往外就可以看见巨大屋檐下一条一条的黑色纹路;南侧则有两扇门,左边那扇门里面就是哥哥素生的房间。从驹之根事件发生的星期五早上一直到现在,杜萌都还没来过这里。那件事之后,警方先护送她回到别墅,她睡在别墅里属于自己的房间,结果隔天早上就因为身体不舒服而被家人带到医院,直到昨天才出院。

“为什么您会那样说?”杜萌坐上沙发问。

“不过,还有一名杀人犯在逃吧?没有逮捕到案的确令人不安呀。下次遇到我哥,我会跟他说,叫他好好注意这件事。既然笨的话,只好比别人多努力一点啰。”

佐伯千荣子端来新的杯子给她们,杜萌婉拒了,而佐佐木夫人则递上用过的杯子。

“逃走的那个人不是杀人凶手。”杜萌说:“他的确限制了我的行动,之后又逃走……不过他没有杀那两个人。我认为……那两个人是起内哄才会互相残杀。”

“不对。”佐佐木夫人摇头,“蓑泽先生刚才说他们不是互相杀死对方,而是分别遭人射杀。”

“嗄?是吗?”杜萌感到惊讶。那个叫作西畑的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她本来不认为警方会采信这种说法,但如今父亲得到这样的消息,应该就不会错了。

“那凶手是谁?”杜萌问。

“会是谁啊……”佐佐木夫人耸耸肩,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我不打算去思考那种事,因为我不想动太多脑筋、加速老化。啊,对了,你哥哥素生好不好啊?”

“嗯。”杜萌调整了一下姿势坐正,“最近有点……”

“他都没有出来耶。”佐佐木夫人轻轻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线,“我真想再见他一次,他是出了名的俊俏少年呀。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庄重,你别太在意唷。”

“没关系。”

“素生几岁啦?”

“今年二十四岁了。”

“这样啊……”佐佐木夫人手中的杯子微倾,抬头看着天花板轻轻叹息,“年纪大真是件烦人的事,人到底为什么要变老呢?不是说人体的细胞每隔几年都会代谢一次吗?既然如此,应该可以永远年轻吧?”

“说得没错,”杜萌点头,“您很清楚呢。”

“因为念了很多关于这方面的书啊。”

“不过,基因随着年纪的增长也会再度重组喔。”

“你主修是什么?”

“资讯工程。”杜萌回答。佐佐木夫人变换话题的速度真是惊人,她心想。

“电脑啊……”佐佐木夫人瞬间皱起眉,“对不起,我的脸色是不是很难看?因为我拿电脑没辄,而且挺厌恶的,天生就这样。”

“其实很少人喜欢。”

“哥哥……哥哥打来的电话。”

“别问这么多,就照我说的去做。”父亲压低音量瞪着杜萌,她只好点头。

杜萌急忙下楼,从大厅穿到客厅时,她看见父亲和叔叔拿着酒杯在餐厅聊天。佣人佐伯和父亲的秘书杉田好像都同去了。

“不会错的,”杜萌说:“一定是哥。他只说了‘不要追我’这句话。”

“不是他,两名歹徒是在更之前就遭到杀害的。”

“是这样吗?”纱奈惠一脸担心,“不是常有政治人物的女儿遭到枪击吗?”

6

不要追我。

“嗯……”杜萌重重地点头。姐姐的语气总是一派温柔,就连批评的话也是。

“我不懂耶……杜萌,那会是谁杀了两名歹徒?那个逃走的男人吗?”

“先不管凶手是不是复仇,”纱奈惠小声地说:“总之他没得到应有的现金,还把同伙两人杀了呢。”

“什么?素生打来的?”父亲走了过来。

对方没有出声。

“什么问题?”

电话里说的话和诗集上的词句一样,是偶然吗?是素生把诗集摊在三楼房间里的吗?不,不可能,他看不见,光是想翻开特定某一页就非常困难。那是把素生带走的人布的局啰?那个人打了这通电话,也挂上了这通电话。

会不会在杜萌回到家的那天晚上,素生已经失去踪影了呢?

回到房间,杜萌坐在床上。想到三年来未曾听过的、令人怀念的哥哥的声音,杜萌不知不觉地红了眼眶。她无法入睡,即使灯都关了——关了灯的房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那样只会引起社会大众的反感。”杜萌说。

或者其实他拥有的是充满光线的纯白世界?人的身影是白色……风和水也是……该不会连声音也是白色的?

“杀了两名歹徒的人是谁……之类的。”

“什么意思?”

“我喜欢你,下次见面介绍我侄女给你认识好吗?你们一定谈得来,她也是个古灵精怪的孩子。我不是说你奇怪唷,该怎么说好呢……独特吧?很有个性的意思。嗯,可能是你们同年纪的关系……一定是这样……”

“杜萌,有你的电话。”

“姐……”杜萌坐在床上,“警方有没有问你关于那件事的问题?”

隔壁的落地窗敞开着,纱奈惠这时探出头来。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但好像不是这样。”杜萌摇摇头,“我听佐佐木夫人说的,爸好像也知道。”

没错……在医院里,西畑刑警曾提过房间的钥匙……

“他没说……”杜萌摇头,“电话一下子就挂断了。”

“不要出来比较安全吧,可能会被歹徒袭击喔。”纱奈惠低声说。

还有另外一种假设。从蓑泽家三个人被挟持到杜萌返家的几个小时里,家里除了哥哥,还有佣人佐伯千荣子。如果哥哥是在这时离开房间……那就是佐伯开的门,接着她再把门反锁,制造哥哥还在房间里的假象……

话说回来,杜萌下楼参加众会前在三楼素生的房间中发现的诗集,又作何解释?那会是谁放的呢?她不能问姐姐,更何况姐姐根本不觉得那本诗集有什么意义。

话筒那端是电话挂断的声音。杜萌回头看着餐厅的方向,父亲也起身看着杜萌。

“为什么?”杜萌紧接着问。

“只抽了一根,”杜萌拉上窗帘,“味道不好闻?”

佐佐木夫人听了,莞尔一笑点点头。

杜萌的疑惑和姐姐相同。

杜萌回到房间,姐姐也随后过来。

她坐在床上想着佐佐木夫人说的话。驹之根那两名歹徒的死因不是自相残杀,换句话说,警方推测还有另一名凶手杀了那两个人,杜萌还没向父亲确认过警方的看法,但也没必要,她认为这样的推论很合理。

警方应该也考虑过一样的情况。

杜萌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

“学医的人就会喜欢病症吗?”杜萌反问。

“怎么了?”纱奈惠和母亲走过来。

警方应该已经和法医相验过尸体。他们掌握了实际的证据吗?假设如此,警方便会展开追查第四名犯人的行动。目前的结论是,警方断定当时逃逸的男子不可能杀了那两名犯人,凶手另有其人,所以正在搜寻第四名犯人的下落。

此时一阵敲门声打断姐妹的谈话。杜萌站起来开门,看到母亲祥子站在走廊上。

如果门没锁……又会是什么情况?说不定杜萌发现哥哥不见了会很慌张吧,然后瞬间省悟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杜萌不寒而栗,握着话筒呆站在原地。

“不会啦,天色那么暗,对方看不见我的。”虽然这么说,杜萌其实知道姐姐说得没错。房间透出来的光线已经够明显了,更何况歹徒也可能使用红外线侦测。

“我也不知道,是你爸接的。”母亲回答。

“杜萌……你抽烟?”

“什么事?发生什么事?”叔叔干雄端着酒杯、扯着嗓门,呆滞地看着蓑泽一家人。

无论怎么想,都是后者的推论较具说服力。但佐伯的目的何在?是受某人之托吗?为什么要伪装哥哥还在房里?

“他说了什么?从哪里打来的?”

出事的那天早上,杜萌曾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遍。她察觉家中没人,也上去三楼确认过哥哥房间是锁着的;除了杜萌,家里没有一个人在。事件发生后,她从驹之根别墅回到家,发现哥哥不见了,但三楼的房间还是锁着。

“为什么警方有这种怀疑?”

“是男人的声音没错,不过那个人说‘叫杜萌听电话’。素生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为了不让杜萌进房间?但,为什么?

西畑刑警的疑惑是……为什么房门要上锁?哥哥离开房间时,不,应该说被带走时,为什么还要故意将房门上锁?

“不要追我。”是一个男性的声音,杜萌愣住了。

“哥打电话来。”杜萌回答。

杜萌在房间里没有看到哥哥常用的拐杖,不过拐杖不在也不能证明什么,毕竟失明的素生独自离家的可能性极低,应该还是被带走的吧。如果说真的是绑架,都过了一个多星期,犯人怎没打电话来?

“哥……?”

“就是弹药发射后留下来的烟雾反应,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氮气化合物吧,可能是歹徒开枪后,周围的水气附着在弹药上……”

“我明白了。”父亲突然小声地说:“我们先不要和警方提起这件事,最好也不要告诉叔叔。”

“唉呀,讨厌的话还能继续念下去吗?”

“是吗?最近不是这样吧?我侄女就很喜欢,还一定要用电脑写情书。我不太喜欢那种偷偷摸摸的感觉,但现在的年轻人爱得很——不对不对,我还算年轻,好像非得学起来不可……嗯,不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喔……”纱奈惠转身靠在栏杆上,“那些人还满有礼貌的,用词也很婉转;虽然语带威胁,但还算理性。那个女人真可怜,竟被自己信任的同伴杀死……不过如果她心里有未完成的梦想,一定会拼命挣扎生存下去吧……”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哥哥的行动受到控制。那个人……警告杜萌不要再找寻她哥哥的下落。

那天晚上,她不也曾想过要去哥哥的房间看看吗?只是因为时间太晚,她又非常疲倦,就直接回房间睡了。说不定,当晚她真的有去敲三楼的房门,可是因为精神恍惚而忘了。

杜萌起身在房里踱步。从窗帘的缝隙望去,明亮的月光照着庭院的草坪微微发亮。

“不是你接的吗?”母亲看着父亲。

“喂?”

“说得也是……所以还有其他人?”纱奈惠双手交叉抱肩,皱着眉头。

“我也不喜欢。”杜萌微笑着。

假设哥哥是在母亲和姐姐外出的那段时间离开房间的……那打开哥哥房门的就是父亲。不过这样有什么意义呢?几个钟头后母亲返家,送饭给哥哥的时候就会发现了;就算锁上门,母亲知道钥匙在哪儿,也瞒不住哥哥不在房里的事实。还是说在出门购物之前,母亲就已经送餐点给他吃过了?

“有一点。”姐姐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就是杀了我他们也不会有好处的意思。”杜萌笑着说。

“喂?我是杜萌。”

“外面好热,进去吧。”纱奈惠说。

“对。”

不过到底有什么证据足以让这个论点成立呢?

“谁打来的?”

“对,是哥哥……”杜萌点头。

“他身边大概还有别人吧。”父亲说:“至少现在知道他没事。”

警方会怎么看待别墅杀人事件和素生失踪案件的关连呢?说不定他们单纯地认为是第四名犯人把素生带走。

杜萌摇摇头,四个人一阵静默。

“你在做什么?”姐姐身上还是穿着聚会上的衣服。

“原来如此……”纱奈惠点头,“幸好那时我们都没有离开别墅。本来我们听到两声枪响就打算跑出去看看,可是爸说太危险了。凶手当时可能还在停车场吧。”

“硝烟反应?”纱奈惠歪着头。

母亲说那天中午哥哥还在,姐姐也这么说。那天下午,母亲和姐姐外出购物,返家时来不及进入屋内即遭到挟持,父亲也被歹徒带走。当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素生常用“看得见”这个词。对他来说,看得见到底是什么感受?

“什么意思?”纱奈惠皱着眉。

“来我房间吧。”杜萌说着关上窗。

“没有,那两个歹徒不是互相杀死对方的吗?”

不要追我……

“可能从硝烟反应【注:开枪后留下的弹药反应,警方用于犯罪搜查】或尸体遭移动的痕迹判断的吧……”

佐佐木夫人在九点多离开,蓑泽家为她叫了辆计程车,全家人站在玄关目送她离去。叔叔干雄睡倒在客厅沙发上,他几乎每次众会完都会在这里待上一晚。

“那两个人是自相残杀。”杜萌淡淡地说:“这种动不动就为了小事寻仇的人,根本成不了真正的恐怖份子。”

杜萌洗好澡,十点时回到房间里。她锁上门,从东京带回来的行李中拿出香烟和携带式烟灰缸,点燃香烟深深地吸了口,久违的尼古丁气味让她顿时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警方做了什么?

哥一直都待在这么黑暗的世界里吗?

哥哥到底身在何处?

她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湿润而暖和的空气包围着夜晚,夜空中独挂着一轮明月,四周安静到可以听见阳台下方冷气机的运转声。

“呃,在观测天象。”杜萌开玩笑地说。

不会错,就是那个声音,那是哥哥素生的声音。

8

隔天,星期一的早上,杜萌走进餐厅时,看见纱奈惠正跟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在玻璃屋里交谈。

“啊,杜萌,”姐姐注意到杜萌,“刑警先生来问有关昨天电话的事……”纱奈惠站起来,轻拍着杜萌的肩膀。

“喝咖啡好吗?”

“好,谢谢。”杜萌眯着眼睛说。

“早。”刑警从沙发上起身向杜萌打招呼,看起来更高大了。那是位动作有点迟钝、体型像熊的男子,“我是爱知县刑警鹈饲,很抱歉大清早来打扰您。”

“不会。”杜萌揉揉眼睛说:“我的脸色很难看吧?昨天根本没睡。”

“我昨天也熬夜。”鹈饲刑警坐下来说:“您知道昨天发生的事吧……真是一团混乱。”

“不清楚耶。”杜萌坐在藤椅上呵欠连连,她根本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应该很忙碌吧?”

“听说素生昨天打过电话……”鹈饲说。

“嗯……我父亲接的。打电话和说话的不是同一个人。”

“我已经询问过蓑泽先生了。请问素生和您说了什么?”

“不要追我。”

“只有这句?”

“对,然后就挂了电话。”

“有听到其他声音吗?”

“没有。”杜萌摇头。或许其实有声音,但她没注意到,她只听见哥哥的声音。

纱奈惠端来咖啡,之前鹈饲刑警面前已经有了一杯。纱奈惠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坐下。杜萌喝一口滚烫的咖啡,高温的液体流过她的喉咙,她叹了一口气。

“那是我哥写的诗,诗名也是‘不要追我’。我昨天曾去过我哥的房间,看到他桌上的诗集,摊开的那一页刚好就是这篇。”

“昨天什么时候?”

“傍晚,”杜萌又喝了一口咖啡,“晚餐前。”

“然后呢?谁会这么做?”

“不是什么要紧事啦,”睦子看着犀川说:“只是……想看看老师的脸。”

“歹徒没有提出要求,只有观察一阵子再说了,也不能撤了守备。”

“那我去找您,”

然而鹈饲认为,即便推测合理,对案情的帮助却相当有限,无法提供更多追查凶手的线索。目击者说先前鸟井和清水都拿着大型枪械,但案发后,手握大型枪枝的只有鸟井,因此很有可能是凶手逃走时带走了另一把枪;不只是凶手不见踪影,挟持蓑泽杜萌的歹徒赤松浩德同样也持枪逃逸,并连同现金一起带走。事件发生至今已过了十天以上,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警方仍然没有赤松的下落。

“四、五册吧,放在三楼的是第一本。”

这个男人到底拥有什么?那是睦子的丈夫或是她周围的男人所没有的特质,也许和她不在人世的兄长、也就是萌绘的父亲所拥有的一样吧。而她的侄女一定也有同样感受,

“我们”指的是爱知县警。鹈饲并不是刻意要挑明责任归属,因为这件事真正的负责人本来就是鹈饲的上司三浦警部,鹈饲也不过是个协助办案的人,就像齿轮的其中一齿,所以鹈饲只是顺口说出而已。而西畑则是长野县警的负责人,负责调查两名歹徒遭杀害的始末,他今天好像也会和三浦见面。

事实应该是,清水突如其来地持枪射杀鸟井,另外还有人目睹一切,并随后杀了清水。接着凶手把枪摆在鸟井手上,再将两具尸体搬到厢型车上。以上是西畑的推理。

“关于那本诗集……”西畑听完鹈饲的叙迤,只说了这句话就没再说下去。鹈饲不明白西畑是要问他问题,或只是纯粹自言自语。

“她说可能是当时所有待在蓑泽家的人呀!”鹈饲笑了起来说:“蓑泽家在那通电话当晚刚好有个聚会,来了几位客人,包括蓑泽泰史的秘书、蓑泽泰史前妻的弟弟,还有,对了,佐佐木知事夫人。”

“我也这么认为。”鹈饲点头。

“是呀……搞得人仰马翻。”

犀川默默地抽烟。

“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杜萌立刻回答:“不可能是外面潜进来的人,因为屋外有警察守着。”

“看完了吗?”犀川面无表情地说。

“嗯……”西畑思考着。

犀川创平副教授是睦子的侄女西之园萌绘的指导教授。萌绘之前就对犀川情有独钟,但睦子怎么看也不觉得犀川是非常特别的人,不过他的确有点怪——不,应该是说,睦子没见过像他这种人。

“简单来说……”西畑忽略鹈饲的抱怨,微笑着开始说明,看来应该没有动怒,“……女的先把男的杀了,接着又有另外一名凶手杀死女的。”

“您是在说蓑泽素生的诗集吗?”鹈饲忍不住要确认一下。

“是我摆的……”纱奈惠在一旁突然说,杜萌讶异地看着姐姐。

鹈饲走进上司三浦的办公室,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向三浦报告稍早在蓑泽家调查的经过。三浦靠在椅子上默默听着说明,眼镜后的锐利眼神直视着鹈饲。

“在忙那个魔术师杀人事件吧?”

“知事夫人。”杜萌回答。

“不对,距离不一样。”西畑摇头,“男的是被人在近距离射杀的,女的则是有些距离……大约五公尺吧。而且枪杀男子的枪口径较小。”

“我也这么认为。”鹈饲点头。

“没错……”鹈饲兴致勃勃地回答:“我在写报告的时候还特别谨慎哩!虽然本部长不见得会那么注意。”

“嗯……我一定是,”杜萌回敬姐姐一个眼神,“我一定是想太多了,而且就像姐说的,我真的哪里不对劲。”

“佣人佐伯、杉田先生,以及叔叔。”杜萌淡淡地说。

“房门没有上锁吗?”鹈饲问。

“你说蓑泽杜萌吗?”

睦子向服务生点了咖啡,而犀川面前本来就已经有杯咖啡。

“咦?你没听说吗?我已经把报告交给三浦了。”

“如果是巧合呢?”鹈饲问。

鹈饲在之前就已经得知枪杀鸟井惠吾的枪枝握在清水千亚希的手中,而鸟井手中也握着杀死清水的枪。不过警方检测出只有清水的右手手套有硝烟反应,鸟井的手上没有;换句话说,杀了清水的不是鸟井。

9

“我们?”西畑避开鹈饲的眼神,抬头往上看,“嗯……没什么进展。”

“我也不记得了……”纱奈惠浅笑着摇头,“我只是随手放在桌上……”

“可是你会上楼发现这件事情,不也只是巧合?”纱奈惠说。

“诗集的事要怎么处理?”

“我哥看不见,他不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三浦看着鹈饲闷哼了一声,不知是觉得鹈饲说的话很有趣,还是无聊。

“昨天早上大概十点左右。”

西畑刑警把挟持事件和素生的失踪联想在一起,但鹈饲不认为两者有关连;目前不要节外生枝才是上策……

“请问……这么做有什么意义?”纱奈惠问:“为什么家人或是干雄叔叔会故意把诗集打开呢?”

“这……”鹈饲也不懂,“她的个性确实有点怪——虽说是T大工学部研究生,头脑也不错。她甚至像个侦探一样对我说,有人为了让她看到诗集,故意翻到那一页。”

这天下午,在爱知县警本部三楼和四楼的楼梯间,长野县警西畑叫住鹈饲。鹈饲抱着堆积如山的文件,侧着身和西畑交谈。

“是的,”鹈饲点头,“好像和绑架扯不上关系。”

“凶枪呢?”

“午安。”犀川向她打声招呼,“请问……有什么事?”

“您说的叔叔是……蓑泽干雄先生吗?”鹈饲再度确认。

爱知县知事夫人佐佐木睦子,是爱知县警本部长西之园捷辅的妹妹。

“不是。”杜萌缓缓摇头,“那通电话是找我的,不是爸,不是妈,也不是找姐姐,而是找我。他想听到我的声音……所以那本诗集一定也是……”

鹈饲听着西畑的解释,然后二人结束对话,西畑走下楼。

“现在吗?”犀川低声问:“我手边是没什么事。”

“我明白了。”鹈饲停了一会儿说:“那么我想再请教一件事,昨天早上十点到傍晚的这段时间,谁最有可能到三楼的房间?”

杜萌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没有办法清楚地表达感受。

“是的。”

这天傍晚,佐佐木睦子和N大的犀川创平见了面,地点是校园里的“White Bear”餐厅。当天是某妇女团体邀请佐佐木睦子演讲,会后在返家途中,她突然想起某事,便在计程车上打电话给犀川。

“我也说不上来,”杜萌摇头,“但我觉得不是巧合。”

“那位小姐在担心什么?”

总结一切线索,假设鸟井先开枪,当他远距离瞄准目标的时候,就不可能还有人接近他,进而朝他的额头开枪。更何况鸟井的手没有硝烟反应。

“没有。”睦子扬起笑容。

“为什么?”

“这代表了什么?”看似疲倦的鹈饲一边在笔记本上抄写着一边问。

“蓑泽素生失踪的案件,就交给我们吧。”鹈饲说。

“萌绘最近好吗?”睦子向他询问侄女的近况。

“还有佐佐木夫人。”杜萌补充。

“不可能是佐佐木夫人,”纱奈惠摇头,“她傍晚才到,到了以后一直待在楼下;其他人更别说了,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老师,您有空吗?”

“那是杜萌小姐的误解。”三浦不客气地说:“我不管另一方说了什么,杜萌小姐只是刚好看过诗集,才把对方的话和诗集里的句子联想在一起。”

至于这起事件未受媒体关切,是因为死者只是两名歹徒吗?或者是因为鹈饲负责的魔术师杀人事件过于耸动,把这个案件盖掉了?

“我不知道。”杜萌摇头,“但不是我哥放的。”

“刑警先生,请您等等,为什么要问这个?”纱奈惠问。

“抱歉……最近忙东忙西的,我还没看。”

“全部有几册?”西畑紧接着问。

“无论是误解或刻意的人为,”三浦推推眼镜说:“这种电话对事件都没有帮助,更没有影响,你说对吧?”

西畑什么话也没说,鹈饲心想。该不会自己说的话惹毛对方了吧。

鹈饲抱着文件走上楼:心思仍在这件事上打转。

“是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什么疑点啊……”鹈饲报告完,三浦喃喃自语。

“嗄?西之园本部长的……”

“久等了,”睦子把手提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坐下,“犀川老师,这么突然打扰您真是抱歉。”

那时杜萌还在睡,昨天她睡到下午才起床。

睦子在店门口下车走进店里,坐在店内深处的犀川正在抽烟。或许是因为学生放暑假的关系,此时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啊……明白明白。”鹈饲张着嘴点头。

10

不仅媒体,就连爱知县警也将蓑泽家的事件视为次要。搜查总部根据掌握的资讯,认为蓑泽素生并非遭到绑架,不过是在一夜之间失去踪影罢了。如果不是因为其他家人同时遭到挟持,蓑泽家的长子根本就是单纯的离家,没什么好怀疑的。但就蓑泽素生失明这一点,多少还是让人觉得不对劲,这表示蓑泽素生需要协助才能离家;而今天在蓑泽家听闻蓑泽素生打电话一事,也间接证实了这种推测。

另一方面,另一名嫌犯清水的中枪部位在左胸,由伤口可以判断出凶手使用的是口径广而且威力强大的枪,子弹贯穿身体——凶手应该是朝清水正面攻击,距离可能很远。不过目前警方尚未寻获子弹。

“蓑泽泰史先生、蓑泽夫人、纱奈惠小姐……还有呢?”鹈饲边写边问。

今年一月萌绘介绍犀川给她认识,睦子第一眼就对犀川印象深刻。萌绘的个性和她很像,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绝对有某个原因让她的可爱侄女喜欢上犀川。

约定的地点“White Bear”就在教学大楼后面的森林中,从N大正门往上坡路一直走就看得见了。

“你们调查的情况怎样?”

“为什么会这么推论呢?我听说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死亡的……同时开枪的可能性应该比较……”

“没有,素生不见之后,房门就一直没锁。”纱奈惠回答。

西畑刚才还进一步解释,说清水千亚希手中的枪似乎不是蓑泽一家人看到的那枝大型枪,应该是更小型的枪械,清水千亚希很可能持有一大一小两把枪,而先前将小的那把藏在身上。她是近距离射杀鸟井的,而鸟井额头中弹,两人之间只隔一到三公尺——这是根据小型枪械的射程所估算的,两人距离也可能更近,但由于鸟井额头并无近距离射击才会有的硝烟反应,故推测开枪距离为一公尺以上。

“是我拿诗集去哥房间看的。我想在素生的房间里看书,因为他房间窗外的视野很好。”

鹈饲盯着年纪足足大他一轮的西畑。西畑是那种捉摸不定的男人,一双大眼像鱼一样眨也不眨,而且老是飘怱不定,总让人觉得他的样子像是阎王的跟班。刚才西畑说“诗集”两个字,鹈饲还听成“尸臭”【注:日文中“诗集”和“尸臭”的发音相同,都是“ししゆう”】。

“所以是姐姐把诗集翻到那一页的?”杜萌问。

“为什么?”纱奈惠不解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再看一下。”睦子回答。

“一定是有人故意到三楼,把诗集摊在那一页。”杜萌说。

“请问佐佐木夫人是?”鹈饲问。

“杜萌,”纱奈惠瞪着妹妹,“你会不会想太多了?还怀疑每个人,你真的不对劲。”

“是太神经质了吗?”

“正在努力念书,快要研究所考试了。”

“还有呢?”

“这个嘛……”犀川的视线移向别处,“正热中于魔术师杀人事件。”

“这样啊……”睦子点头,“一不注意她就会陷下去。”

犀川默不作声地颔首。

“根本就是跟某人很像吧?”睦子摇摇头说:“一发生事情就流连忘返……没错,都是我哥害的,是他不对。”

“不,西之园本部长也反对啊。”

“话是这么说,但见到侄女出入警察局:心里一定高兴得很。真是的,哪里有趣了……”

“我多少可以了解哪里有趣。”

“唉呀,连老师您也……”

“不过有趣的事情还有很多,例如做研究或是念书……她如果能早点发觉就好了。”

“这我……”不太清楚——睦子要说的似乎是这一句。

睦子相信推理绝对比念书来得有趣,但她更希望自己的侄女放更多的心思在政治或经济方面的事物上。那孩子有这个资质的,她流著名门西之园家的血液……政治家也好、实业家也好,做什么都会有一番成就,不然好歹作个学者……不过学者最没钱了。

睦子并不关心侄女将来的结婚对象是谁。反正结婚对象不会影响萌绘的未来,因为若为了那种小事左右了人生,就已经输在起跑点上了。即使面对再困难的考验,睦子相信那个孩子也能够克服的。

她突然想起昨晚在蓑泽家遇见的一对姐妹。

“昨天我去了蓑泽泰史家一趟……”睦子回想着说:“老师,您知道那件事吗?”

“什么事?蓑泽是谁?”

“唉呀,县议员啊,您不知道吗?”

“我不看报纸和电视。”

“蓑泽家上个星期遭歹徒挟持……不对,还是上上个星期……”

睦子笑了。都这把年纪了,这样的亢奋有点不好意思。

睦子开始说起她从蓑泽泰史口中听到的事,包括被挟持的经过、两名歹徒不可思议地自相残杀身亡,以及还有一名歹徒在逃。说着说着,睦子的情绪竟也高昂起来。

“嗯,全是为了杀那两名歹徒所布的局。西之园应该会认为除了妹妹以外,蓑泽家的其他人都是嫌疑犯。”

“那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

“这时候好像有个谚语可以形容她……”

“啊……原来如此。”睦子睁大眼睛点头。

“您是指绑架案是无中生有?”睦子露出认真的表情。

“抱歉,如果是跟西之园说话,我一定很紧张;但现在我真的觉得很有趣。你们根本是同个模子印出来的,尤其是生气的样子……”

“就是给我一种立刻会得到回应的感觉。”

“嗯,就和驯服动物一样,人类为了让动物服从而取走它们的食物,也可以说是对动物权的漠视,但并不是让动物真正服从。就像规范枪械的使用也很下流。”

“喔……”犀川还是没表情。

“嗯,当然,我也不打算告诉她。”睦子轻轻点了几下头,回答:“她要是知道了,又会头一热吧。”

“不可能对吧?”犀川点头,“但如果是她,绝对会考虑到这一层面的可能性。西之园就是会思索最不可能的假设啊,这是她的思考模式。”

“这件事……请您先不要告诉西之园。”犀川捻熄香烟说:“您能保密吗?至少不要主动跟她说……”

“我会保密的。”

“无论如何,这实在是……”

“应该会怀疑蓑泽家的人吧。”犀川不假思索地回答。

“规范枪械的使用……很下流吗?”

犀川嘴边浮现微笑。

“是的。人类会不会犯罪,和规不规范没有关系。如果人性本善,就算不规范枪械的使用也不会有犯罪。世界上并不是因为存在着枪械人类才杀戮;使用者是人类,就算没有枪,人类还是会杀戮……总之人并不完美,西之园也是。”

“这句话,西之园也常说。”

“嗯,她还是个孩子。”

睦子掩嘴笑着。

“老师让我有想要说话的感觉。”

“对不起。”犀川低头致歉,“关于您刚才说的事,我没有任何想法;不过,我大概知道西之园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这种隐瞒方式有点下流。”

“萌绘还是像我呀。”睦子耸耸肩,“该怎么说呢?怪了,我原本不是要说这些的,不过坐在老师面前,就自然而然地说了,绝对是老师的关系。”

“是啊……”犀川耸耸肩,“老实讲,我从来没说对过。”

“绝对会。”犀川点头。

“老师……”睦子瞪着犀川。

“好,您尽管笑。”睦子也牵起唇角,拿出香烟。

“咦?萌绘?”

“萌绘会怎么想?”

“如何?不可思议吧?”

“老师……我看都不对吧。”

“西之园也常说这句话。”

“不,应该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犀川说。

“百密必有一疏?”

“嗯。”犀川点起烟说:“她只要跟我提起和您刚才说的类似事件后,一定会接一句‘不可思议吧’。”

“怎么会,”犀川吐着烟圈苦笑,“我不是签诗啊。”

“不过,您在当下一定有什么好见解吧?”

“下流?”睦子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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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森博嗣S&M系列 1 全部成为F

  1. 01第一章 白S的见面
  2. 02第二章 青S的再访
  3. 03第三章 红S的魔法
  4. 04第四章 褐S的过去
  5. 05第五章 灰S的境界
  6. 06第六章 彩虹S的目击
  7. 07第七章 琥珀S的梦
  8. 08第八章 深蓝S的秩序
  9. 09第九章 黄S的门
  10. 10第十章 银S的真相
  11. 11第十一章 无S的周末

第二卷森博嗣S&M系列 2 冰冷密室与博士们

  1. 01第一章 启动的思考
  2. 02第二章 事件之前
  3. 03第三章 实验与观察
  4. 04第四章 发现之后
  5. 05第五章 睡意与白骨
  6. 06第六章 假设和矛盾
  7. 07第七章 信息和混乱
  8. 08第八章 被冻僵的冒险
  9. 09第九章 被引导的密室
  10. 10第十章 侵入的忧郁
  11. 11第十一章 暧昧的追踪
  12. 12第十三章 部分的真相

第三卷森博嗣S&M系列 3 不会笑的数学家

  1. 01第一章 三星馆之谜
  2. 02第二章 宇宙与数学之谜
  3. 03第三章 勇者与死者之谜
  4. 04第四章 内侧与外侧之谜
  5. 05第五章 天才数学家之谜
  6. 06第六章 袭击者与尸体之谜
  7. 07第七章 遥远过去之谜
  8. 08第八章 天才建筑师之谜
  9. 09第九章 遗忘与觉醒之谜
  10. 10第十章 再现与消失之谜
  11. 11第十一章 有限与无限之谜

第四卷森博嗣S&M系列 4 诗般的杀意

  1. 01第一章 最初的密室
  2. 02第二章 第二个密室
  3. 03第三章 解决之后的未解决
  4. 04第四章 昏睡的不安
  5. 05第五章 追踪的疲惫
  6. 06第六章 第三个密室
  7. 07第七章 失踪的梦
  8. 08第八章 沉默与混乱
  9. 09第九章 思考的脉络
  10. 10第十章 危机四伏的真相
  11. 11第十二章 诗一般的后续

第五卷森博嗣S&M系列 5 封印再度

  1. 01第一章 钥匙在陶壶里
  2. 02第二章 陶壶在密室里
  3. 03第三章 密室在黑暗里
  4. 04第四章 黑暗在记忆里
  5. 05第五章 记忆在S彩里
  6. 06第六章 S彩在默祷里
  7. 07第七章 默祷在怀疑里
  8. 08第八章 怀疑在虚无里
  9. 09第九章 虚无在真实里
  10. 10第十章 真实在钥匙里

第六卷森博嗣S&M系列 6 死亡幻术的门徒

  1. 01第一章 奇趣的预感
  2. 02第三章 奇绝的舞台
  3. 03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
  4. 04第七章 奇想的后台
  5. 05第九章 奇巧的假设
  6. 06第十一章 奇异的换场
  7. 07第十三章 奇特的帮助
  8. 08第十五章 奇技的门徒
  9. 09第十七章 奇迹的名字

第七卷森博嗣S&M系列 7 夏的复制品

  1. 01第二章 偶发的意外
  2. 02第六章 偶语的思绪正在阅读
  3. 03第八章 偶感的悔恨
  4. 04第十章 偶然的歧异
  5. 05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
  6. 06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7. 07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8. 08第十八章 偶像的踪影

第八卷森博嗣S&M系列 8 永劫回归

  1. 01毫无意义的序曲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完全多余的尾声

第九卷森博嗣S&M系列 9 命运的模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奇幻的星期六
  3. 03第二章 疯狂的星期日
  4. 04第三章 忧郁的星期一
  5. 05第四章 万变的星期二
  6. 06第五章 多梦的星期三
  7. 07第六章 悬疑的星期四
  8. 08第七章 浓稠的星期五
  9. 09终章

第十卷森博嗣S&M系列 10 有限与微小的面包

  1. 01第二章 人间的神殿0; Pantheon 1;
  2. 02第三章 浑沌的地狱0; Pandemonium1;
  3. 03第四章 扩大的绘图0;Pantograph1;
  4. 04第五章 追赶的野兽0;Panther1;
  5. 05第六章 三S堇0;Pansy1;
  6. 06第七章 全景的构图0;Panorama1;
  7. 07第八章 过度的恐慌0;Panic1;
  8. 08第九章 慈悲的手0;Panhandler1;
  9. 09第十章 神之药0;Panace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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