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夏的复制品

第二章 偶发的意外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1万 字

转自 棒槌学堂

图档:东方云起

OCR、一校:菜Knight

……命运……是的……绝对是命运……这是她的……

当我不断思考时,突然发现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而这般冷静的大脑,电光石火地竭力思考所有过程。四、五天前,我毫不犹豫地跪在她的枕头旁,玩笑般地把戴着手套的手放在她温暖的脖子上,稍稍用力——这当然也是闹着玩的……

她在此时微微动了动睫毛,接着不断来回看着掐住自己脖子、一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和戴着礼帽的我的脸。我手下的喉结咕噜咕噜转了两三回,吞下唾液的当下,她红着脸笑容满面,然后愉快地闭上眼睛。

“……就算杀了我……也无所谓喔。”

(梦野久作/戏谑杀人)

1

计程车在黑暗的乡间行驶着。深夜里散落着点点灯火,每盏灯火都若隐若现,无法判断出它们的大小或是远近等微妙的差异,无法聚焦,似乎一切都在同样的距离之外——至少,她看到的是这样。黑暗像是扩散成一个球体,而自己身在中心——那种无视于四周景物的感觉,就好像是偶然间产生了错觉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地漠视了一切现实中的物体与现象。而这种印象,恰与这个季节的夜晚十分符合。

原因是炙热夏夜中湿濡的空气。

“到筱之森的哪里?”司机侧着头问。他的声音中带着殷勤,极力地想掩饰自身的庸俗,但粗鄙的腔调仍然不自觉透露了端倪。

“筱之森的北侧,”坐在后座的蓑泽杜萌回答:“从这里左转,然后直走……”

“蓑泽家吗?”

“是的。”

听到她的回答,司机吹起口哨;杜萌无视于司机的反应,沉默不语。广播迳自播放着棒球赛实况,也许是收讯品质欠佳,声音断断续续,她完全没听进去。驶出两旁满是都市街灯的线道之后,车行至更深的黑暗里,头灯的光线照进农地上潮湿的空气,显得更加微弱。冷气颇强,杜萌却满身是汗。

杜萌中午从东京出发,搭乘新干线来到那古野,在这之前,她已经两年没有回家了。她昨晚打电话约萌绘见面,碰巧萌绘也想邀杜萌去看房子,因此她们今天一道去看了房子,然后还一起吃饭,当杜萌挥别那古野的繁华街道时已经八点半了。杜萌坐地下铁到那古野车站,拿出寄物柜的行李,继续转搭私铁回家。

杜萌信步走到车站前坐上计程车时是晚上九点半。时间有点晚了,就算坐公车,在离家最近的公车站牌下车后还要走三十分钟以上的路,而且到那里就叫不到计程车了。中学时代常骑着单车通行的乡间小道,深夜里一位女性独行实在很危险,因此,虽然对计程车上一股独特的味道颇有微词,杜萌仍然直接上了计程车,把行李放在身旁的座位上,自己则深陷在座位中。因为方才喝了酒,杜萌有些醉了。

晚上和她一起吃饭的,除了西之园萌绘,还有一位跟萌绘同所大学、叫作滨中的学长,但他不像萌绘的男朋友——其实今晚萌绘本来要介绍未婚夫给杜萌认识,而那位未婚夫是萌绘的大学教授,印象中他们两个相差十几岁。因为教授今天临时有事,滨中就成了代表。西之园萌绘表现出不悦,但她毫不矫揉造作的行为依然非常可爱。想到这里,杜萌露出微笑。杜萌很羡慕西之园萌绘完全没变,萌绘绝对无法隐藏自己的情绪吧——或者说,她还不知道有些状况是不得不隐瞒的。

但我知道,杜萌心想。她在这方面可是经验老到。

蓑泽杜萌今年就二十三岁了,目前是T大资讯工程系的研究生。她去年提出的毕业论文与资讯通信系统有关,不过通篇内容简直是前人研究成果的汇整,了无新意——事实上她还没有程式设计的经验,毕业论文也始终仅止于数学卜的基础技术程度。明明四月起就已经是研究生的身分,杜萌却几乎没空管自己的研究进度,只是日复一日忙着早上的课、实习课火烧屁股的报告……幸好家里会寄给她为数颇丰的生活费,因此杜萌不需另外花时间打工。然而即使省下打工的时间,她却有件比一般人更耗时间的事——她初到东京独自生活时由于某个机缘,加入了一个文化性社团。究竟是怎样的“文化性”呢?总之就是个阅读并研究艰涩原文书的社团。

杜萌锁上门,把行李放在床脚。她闻到一股霉味,却感到十分怀念。白色的壁纸、简约的梳妆台、放着她喜爱的各式图监和参考书的木制书架……这些都没变。这个房间的景物像是一张照片,保存完好没有褪色;比起近几年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变化,这个空间反而像是回到了过去。简直像是小学生的房间,杜萌想。

环顾四周,世上的人们绝对不愿触碰一点执着或后悔。每个人都在恐惧,结果因为恐惧而一事无成。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矛盾想法啊?杜萌不时思考。例如许多人嘴巴上老是挂着“给予孩子梦想”这一类的话,但事实上这个社会却彻底排斥作梦的人。大伙儿到底在恐惧些什么?多数的成人因为恐惧而裹足不前,只顾着工作、养育孩子,少有人挑战新的目标。大人这样苟安于现状,却要孩子去面对挑战,把自己无法消化的东西推给孩子去承担。还有别种动物像人一样矛盾吗?

即使到现在……

“佐伯小姐,也请你多指教。”杜萌柔声地说。

白色是什么感觉?

“嗯,吃过了。”杜萌边走边回答:“我父亲回来了吗?”

热水冲至颈项,杜萌突然想起西之园萌绘来过家里一次。那是三月,杜萌考上T大不久,萌绘想在杜萌去东京念书前到杜萌家看看。

杜萌把手表移到光亮处一看,刚过十点。她顺着延伸到玄关的石板小径转个弯,继续往前走。家里几乎没有改变。

“我负责等杜萌小姐回来……那个……我……才刚来这儿工作。小姐您好,我叫佐伯,请多指教。”

蓑泽素生是杜萌的哥哥——虽说是哥哥,但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素生是杜萌现在的父亲蓑泽泰史和前妻生的;而杜萌和姐姐纱奈惠,则是泰史的第二任妻子祥子和前夫生的女儿。杜萌的生父在她还小的时候便过世了,杜萌在小学六年级时改姓蓑泽。她和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相处上还算愉快,但对哥哥素生,杜萌就是没有兄妹的情感——并不是排斥,而是完全相反的情感。

从手中传来的白色暖意

“那个……”佐伯说起话来变得有些含糊。“大概两个小时前……大家都出门了……”

杜萌拿着杯子起身走向窗边,似乎又想到什么。

好不容易,终于从庭院里传来脚步声。

“我第一次被男生这样抚摸耶。”萌绘不疾不徐地说。

“呃……对不起,我该下班了。”佐伯千荣子走到餐厅,把杯子放在杜萌面前的桌上。“真的很抱歉。”

短暂的沉默后,杜萌移开视线,一面环视屋内,一面喝着冰凉的饮料。

大概是因为自己也充份体会到这段恋情的不稳定性吧——不仅现在不明确,面对未来愈加不明朗,根本无法想像这段感情的发展性。所谓不明确,指的正是杜萌暧昧模糊的爱情形状——没有清晰的轮廓,却又无法抗拒欲望的强大力量。

燃烧殆尽的精神

杜萌走到和餐厅地板有段高低差的客厅——那里的空间有一半是突出于建筑物外的玻璃屋,玻璃窗延伸至屋顶。玻璃屋里种植着和普通人身高相仿的观叶植物,转角处的墙壁和地面则嵌入热带文明风味的民俗艺品-令人浑身不对劲的面具、用椰子壳做成的人偶、拥有恶魔般表情的动物……那些都是母亲的收藏品。

“那么我先离开了。”佐伯低头欠身。

杜萌从玻璃屋回到客厅中央,坐在大型的藤椅上。极度的沉寂使人不太舒服,她想听点音乐,偏偏客厅四周没有任何音响设备。小时候这里明明有一套音响的,摆到哪里去了呢?她想不起来。客厅和整间屋子沉浸在寂静中,仅剩空调微微的运转声,与杜萌坐着的藤椅嘎嘎作响的声音。

接着是一片静默。

看着野马奔驰过斜坡

素生是个拥有雕像般容貌的少年。杜萌总不禁自问,自己是否无论何时何地都因那样的夺目而悸动呢?

想让你看见

“那个……还有三楼……”佐伯睁大双眼,欲言又止。

与眼眸交换、放在手心里的东西

大三时,杜萌在这个社团里遇见了一个大她七岁的人,而那就是在她面前出现的一扇门。杜萌没让好友西之园萌绘知道“那个恋人”(连杜萌自己也很排斥的说法)的事。今晚看着萌绘,她有好几次想脱口而出招认自己的感情世界,但却不知为何说不出来。这样的情形让杜萌自己都极其不解,第一,这种压抑意志的行为就她而言很不寻常;第二,她之前对萌绘几乎毫无隐瞒。

“我想写些东西……”

“要记得锁门喔。”

2

排列无误的头颅

“嗯,路上小心。”

在你身旁的我

关上门,杜萌立刻落了锁,她习惯随时将房门上锁。杜萌用毛巾裹住湿发,然后倒在床上:心情总算舒坦了许多。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正因如此,哥哥是特别的。杜萌执着地认为素生在她心目中并不是哥哥。

杜萌现在已经不在乎那个社团的名称和具体的活动宗旨了。那种事情还是忘记的好,反正只不过是往事罢了。

一阵疲惫感袭来,杜萌很想直接倒在床上睡去,但还是决定先洗个澡。蓑泽家虽然是欧式建筑,浴室却不在房间里,她抱着盥洗衣物往同一层最北侧的浴室走去。

蓑泽素生当时已经创作了好几本诗集,是位颇负盛名的诗人。他的文采从小就非常卓越突出,第一本作品是父亲鼓励他自费出版的。他的缺陷和美貌随即让媒体趋之若骛,素生转眼间就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杜萌每天都得把各地书迷寄来的无趣信件念给哥哥听,但能够为他做些事,杜萌仍然发自内心感到喜悦。而协助哥哥记下不时涌出的词句,也是让杜萌备感荣耀的工作之一。

国中时期,杜萌有个非常喜爱的西洋故事,然而故事里描写的鲜明爱情却不曾发生在她的恋爱经验里。她遍寻不着那种原色、清爽而且冒险的激昂情绪:就算有些什么,也不过是粗浅、混浊的执着,以及褪色的不断悔恨。

杜萌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现在居然能这样冷静地思考。

她的哥哥素生是个盲人,好像打从出生就瞎了,但杜萌非常喜爱素生的眼睛——深邃、不带一点杂质的纯净,简直像是拒绝了所有外界的光线、反射各种事物后显现出的耀眼,是外界无法到达的、极致漆黑秘境般的纯美。

“是的。”佐伯微微点头。

当时西之园萌绘坐着一辆由一位老者驾驶的车来到杜萌家——杜萌直到现在仍对那位气质出众的老者印象深刻,他是一位小个子的白发绅士,但她已经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不过杜萌倒还记得西之园萌绘穿着学校制服,从黑色房车后座走出来的那一幕。

“啊,您回来了。”女人说着打开侧门,“抱歉,对讲机坏了,门铃还是会响,但听不到说话声。明天就会请人来修……”

尚未褪去对绿洲的渴求

她走出浴室,围着浴巾经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栋房子现在除了她,只剩下眼睛看不见的哥哥,没有什么好介意的,而且她想赶快回到有冷气的房间。

杜萌应了一声。一如往常,他和杜萌的视线丝毫不差地对在一起。

就在下个瞬间

“因为我看到了唷。”素生立刻回答。

大家到底去哪里了?

耀眼又是什么感觉?

“咦?这种时间?他们去哪里?”杜萌讶异地反问。

“啊,你说还有我哥?”杜萌拿开玻璃杯,看着佐伯。“啊,对喔……对。”

“大家?”

房子正面的不锈钢大门紧闭着,矗立在庭院中的建筑物在草木中隐没了轮廓,只有从深处折射过来的光线微弱地照亮四周,所有的物体透过光线浮出柔和的黑影。杜萌推了推大门右边的侧门,门推不开;于是她按下横式的“蓑泽”门牌下的对讲机,然后将笨重的行李放在地上等待。

3

到底哥哥是从哪里,又是怎么样学会这种微笑的呀?杜萌每每为他的微笑赞叹。要如何才能让哥哥看见他自身充满魅力的神情呢?

“对了,佐伯小姐,你会从后门出去吗?有钥匙吗?”

“请问是小姐吗?”年轻女人的声音有些不安。

在这样的矛盾之下,杜萌选择保持原样,保持瞹昧的态度,并且深深陷落下去,但在到达终点之前,彼此的恋情不会有未来和展望。如今杜萌对于爱情的印象,只残留飞散气体般的破碎幻影。

女人的说话速度很快,是个杜萌不认识的女人。杜萌走进庭院,女人便将门锁上。

即使去东京念了四年半的大学,她的房间仍一如往昔,跟高中的时候没有差别。应该是知道她要回家,所以佐伯千荣子进来打扫过吧。床单是新的,并且铺得很整齐。

要去跟哥哥打声招呼才行……

“对,我是杜萌。”

哥哥的确说过这句话,杜萌想着想着兀自微笑起来。

三楼的小房间里,坐在窗边桌旁的两个人,就像是法国美人画名家卡辛纽描绘出的版画,笼着淡淡的色彩。端着饮料回到房间的杜萌瞬时屏住呼吸,停住了脚步。

和告诉我什么是白色的指尖

这场恋爱已经绝望,但至少她还作着梦……明明知道怎样做比较好,杜萌心想。尽管自己作梦的执着会在梦醒时换来后悔——即便如此,杜萌却仍相信可以继续追寻。她的爱情像铅一样沉重,即使用尽全力想要改变也无济于事。杜萌叹了一口气,真的就是那么沉重啊,这是比叹息还来得重大的体认。

杜萌的行李还放在大厅里的一角,现在灯关着,所以显得有点暗。她走到玄关锁上门,然后提起沉重的行李往大厅里走。面对大厅有两座扶梯,杜萌沿着其中一座往上走,步上二楼打开电灯。杜萌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她抱着行李往前,推开门走进房间。

“我也不知道,事出突然……”

苍穹的神秘和

现在也是一样……吗?

那该不会是一种嫉妒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样的执着及后悔,总胜过什么都没有。

念出素生的诗,杜萌再次感受到相同的目眩。

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轮廓,但由声音听来,这位叫作佐伯的女人似乎很年轻,应该比杜萌小个几岁。她的身材娇小,比杜萌矮了一个头。

“先生和太太,还有纱奈惠小姐。”

“您用餐了吗?”

耀眼的头颅啊!

然后……对了,她们走到三楼,素生的房间。

“从手中传递而来的白色暖意。”素生一字一句地念着,杜萌写下哥哥说的话。

素生和西之园萌绘初见面的刹那——直到现在,杜萌一想起那个景象,仍会因为目眩而眯起双眼。

“是的,骑脚踏车大概十分钟车程。”

“好,不要紧。”杜萌拿起杯子说:“佐伯小姐,你住在这附近吗?”

“啊,好。”杜萌把托盘放在桌上,赶紧拿来笔记本跟笔。

以前,就算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杜萌总会打电话告诉萌绘。将自己的生活叙述给好友听的时候,因为必须思考该如何表达、选择适当的词汇让感情具体化,所以可以好好整顿发生在周遭的变化:得知好友的反应后,再继而进行客观的分析。那是她一贯的作法,不过到目前为止,她却都还没有在电话里提到关于男友的任何事情。杜萌以为趁着今天面对面的机会总该透露了,但还是没有。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

杜萌把脸贴近玻璃窗,从玻璃屋里远眺室外。她一边喝着饮料站了一会儿,看到步出玄关的佐伯千荣子对她微微点头示意。石板小径上的佐伯走向后门,消失了身影。杜萌听见了远处的开关门声。

漩涡般蒸发的雾气

素生正抚着西之园萌绘的脸,萌绘看到走进来的杜萌,害羞地红了脸露出微笑。

坐上计程车不久,周围便安静了下来。乡间的温度比都市略低,杜萌仰望天空,云层掩住了星星。

“嗯,我想接下来应该不用麻烦你了……不久大家就回来了吧。”杜萌微笑着,“对喔……只剩我一个人在家了。”

开启某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门扉之后,人生的路途往往会产生巨变。但是每个人毕竟都是自己打开第一扇门的,杜萌也是自己起的因,因此对于接下来的演变也无可奈何。

“有。”正要步出餐厅的佐伯转身回答。

就在西之园萌绘眼前,素生即兴吟出诗句,收录在当年夏天他的第五本诗集里。

佐伯千荣子走出了餐厅。杜萌看着窗外,窗子是一扇几乎高至天花板的大片落地窗,窗外是粉刷成白色的欧式阳台,阳台上摆放了几张同色系的圆桌。打开庭院的鹅黄色照明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小树丛微微地反射出部份光芒。

她思索着全家人出门后可能会到哪里去,不过也只是想想就算了,并没有去追根究柢。不多时杜萌便站了起来,留下已经没气的气泡饮料在桌上,走出客厅。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杜萌说。

没有人回应。

“你刚才是说"看见"吗?”西之园萌绘听完素生的诗问着:“为什么用‘看见’这个词呢?”

“杜萌。”素生一向这么唤着妹妹。

后来,西之园萌绘在屋里和杜萌聊天、下西洋棋。棋盘跟棋子是蓑泽家代代相传的古董,木制的手工棋子上有细致的彩绘,但颜色略显斑驳。杜萌已经记不清那盘棋了,不过一定是萌绘赢过她。

“谢谢。”素生收回手微笑着,“这样我已经看得到西之园了。”

素生应该在三楼。虽然自己头发还没干,还没有穿上睡衣,但是反正哥哥也看不见——杜萌想着这些无谓的事情——好久没回来了,去跟他说句话吧……嗯,已经两年没回来,三年没见到哥哥了。

杜萌暗自决定,因此从床上爬起来。不过看看时钟,她又想了一下:已经快十一点了,而且……

明天再去吧,她困了。

头上裹着毛巾的杜萌再度躺回枕头上,袭卜脸庞的凉意让她感到舒服。闭上双眼,这股凉意仿佛升华的二氧化碳,无意识地膨胀,包覆住她的全身。

4

阳光透过蕾丝花边的窗帘照进室内,面向东边的房间此刻像是一面三棱镜,光线韵律有致地闪动。被光线扰醒的杜萌,竟有一阵子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还花了点时间想自己现在究竟几岁。

昨晚好像没换上睡衣就睡着了。她身上只裹了浴衣和毛巾,冷气也开了一整晚,可能是因为那样,现在杜萌的喉咙有点痛。

好不容易意识到了所在的时间和空间,习惯了目前的光线,杜萌从床上起来看了看时钟。不到六点十分,还是清晨。

杜萌想找衣服穿上——其实拿出行李中从东京带回来的衣服就行了,但她却下意识地往别的地方找。她走进角落的更衣室,拿出了一件几乎快要忘记的T恤和一条裙子,是高中时代的衣服。穿上裙子还感觉松垮垮的,杜萌知道自己瘦了不少。她既怀念又开心地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的模样。

她笑了出来。

这身穿着像是小孩子的品味般,实在很可笑。她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但怎么看就是觉得很荒谬。她看着自己笑了开来。

杜萌关掉冷气打开窗户,步出阳台。和屋内相比,室外的空气显得更加炎热,但是即便如此,还是有股夏日早晨的凉爽。杜萌举起双手、挺直背脊深呼吸,想起小时候跟姐姐在小学的操场上听着广播做体操的情景。现在的小学是不是还得做体操呢?

杜萌将上半身探出栏杆往外看,庭院里空无一人。位于南边的正门被建筑物挡住,所以看不见;她往北边看,车库狭长的屋檐下也看不见车子。

大家昨晚都回来了吗?

可能在她睡着后,家人就回来了吧。虽然自己没有察觉到,但说不定夜归的家人还有敲敲她的房门,只是因为门反锁就没再吵她吧。

杜萌回到房里,又倒在床上,闭上双眼被舒服的感觉包围着。她作了一个短短的梦,梦见了哥哥素生。

在梦里,她带素生来到住家附近的小河边游玩。两人还是小学生,时令应该是夏天。杜萌一只手拉着裙摆,膝盖以下浸在小河里,素生则站在离她不远的浅滩上。

“水在动耶。”素生惊讶地说。

“水很浅啦,没关系。”杜萌的手伸向素生说。

“为什么你知道水很浅?”

“我看到的呀。”

杜萌竖着耳朵等待,房间里却没有传来回应。她的手握住金色门把,发现房门被锁了起来。这扇门从很久以前就总是锁着,而且是从门外上锁。

对喔,故障了……

“谁?”杜萌问着,却因为紧张而无法放大音量。

“我母亲和姐姐也一起去吗?”

怎么办……

想着想着,杜萌走向电话,此时,对讲机的铃声响起。

怪了……所以昨晚没有人回家吗?到底怎么回事?家人会不会在哪里遭到意外?要真是如此,应该也会打通电话回来,不然出门前也该会告诉佐伯千荣子他们去了哪里才对,知道杜萌要回家,留个雷也很自然吧?

“我父亲早上打电话给你的吗?”

没人。哪里都没人,只有她一个。回到客厅,杜萌坐在沙发上。

什么嘛,已经回来了呀。

二楼。从二楼上传来的,关门的声音。有人在那里!

碰!身后传来巨响。

“喔……”杜萌强打起精神,“我知道了,谢谢。”

哥哥房间的窗帘是拉上的。

杜萌尖叫,倏地回头张望。

“啊,是小姐吗?”

5

她突然感到体内一股燥热。好热……

杜萌突然担心起来。她跑到走廊上往大厅看,突然又往上看,快步上楼。三楼有个八角型的客厅,南侧则是两个小房间,北侧没有房间。南侧的两个房间有一间是书房,现在应该没人在用了;另外一间则是哥哥素生的房间。杜萌走近敲敲门。

杜萌终于凝聚勇气抬头看男子的脸,却看到一副面具。那是一副偌大而且恐怖的面具,窄椭圆形的面具中央是鸟喙般突出的鼻子,鼻子两侧的无数个同心圆中间则开了个小洞,洞里面一片漆黑;而血盆大口里则露出长长的獠牙。那是恶魔的面具,邪恶的面具。这应该是挂在一楼客厅的工艺品,如此可怕的面具,却让人有正在微笑的错觉。

大门深锁,旁边出入的小门也关着。杜萌抽出信箱里的报纸夹在腋下,继续往正对着门口的角落走去。西边是一片沿着围墙生长的林子,范围不大;房子面向西侧的位置没几扇窗户。杜萌继续走着,来到车库前。

她点了好几次头,男子的手又放上她的后颈,微微颤抖——杜萌不知道发抖的是自己还是对方。

“如果有什么事,您可以随时打电话来。”

记得还剩下一张底片……

“谁!”杜萌大声叫着,大厅回荡着她的声音,身后的彩绘玻璃折射出的几何图样光线,不偏不倚地打在大厅中央和楼梯之间的地板上。

“咦?我父亲?”

恐怕是早上离开房间时没把门关好,现在被风一吹就关上了。杜萌走进房间关上玻璃窗,就在此时,门后突然闪出一个黑色物体抓住她的手腕。杜萌的身体瞬间像是被弹出去一般倒卧在床上,根本来不及回神,连尖叫的时间也没有。

不可能,素生不可能从三楼的房间出来的,因为房门已从外边锁上了。

“啊,对喔,是透明的。”素生点点头。

杜萌朝房里看,窗帘没拉开,室内有些昏暗。她立刻就发现床上没人,床单整齐没有皱摺,根本就不像前一晚使用过的样子,房里遍寻不着姐姐的身影。

令人恐惧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她被压得喘不过气。男子身着灰色T恤和类似工作裤的深蓝色长裤,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缓缓地从杜萌的后颈移开,杜萌喉咙上的压迫感顿时消失,但丝毫无法放松,她的身体无法移动。

啊,吓死我了……

“佐伯小姐吗?嗯,我是杜萌。这个……你今天不用过来吗?”

“喂?”

想太多也没用,杜萌决定搁下眼前怪异的情况,先给自己做点东西吃。她挺起腰,蓦地想到一件事。

已经早上八点了,还是没有人起床。喝完自己煮的咖啡,报纸也大致浏览过一遍了,杜萌站起来正想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吃时,总算嗅出一丝怪异。

“水是透明的。”

“嗯。对了,这样问可能有点怪,不过昨晚我父亲他们没有开车出去吗?”杜萌问。

“呃,这……刚才我正准备出门时,老爷打了电话来……”

客厅的灯没关。伸展开来的庭院温室盈满阳光,植物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从这里往餐厅看过去,没有人在那儿;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也没有人。杜萌打开冰箱,从橱柜里拿出杯子把牛奶倒进去。她站在原地喝了半杯牛奶,再把牛奶罐放回冰箱,然后一手拿着杯子回到餐厅。她打开玻璃落地窗走出阳台,阳光非常耀眼,她喝下一口牛奶,把杯子放在白色的圆桌上。角落放了一双拖鞋,杜萌穿上拖鞋走到庭院的草坪上;庭院虽然宽广,但少有平坦之处,除了小时候跟姐姐打羽毛球的中庭外,其他地方都是起起伏伏的,栽种了低矮的草木。庭院的一角还有块父亲用来练习高尔夫球的场地,四周的围栏已经生锈,但直到最近都还常使用。杜萌越过院子的树丛往正门前进,房子正前方一带有几棵大树,这些树好像在房子盖好之前就在这里了。

“谁在家里?”杜萌再次细声地说。

“对。”

餐厅的墙上装了三口对讲机,杜萌急忙走去,拿起话筒。

挂上电话,杜萌稍微松了口气。看来事情没有那么严重,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但大概是家人临时有事出门,之后父亲再打电话给佐伯千荣子的吧。可是为什么不直接让杜萌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呢?是忘了女儿要回家吗?关于这点,她怎么样也想不通。父亲还对佐伯说他们要两三天后才回来,这又是怎么回事?不过无论如何,总之父亲应该会和母亲还有姐姐一起回来就是了。

现在都几点了,佣人佐伯千荣了却还没过来,这实在有点奇怪。该不会是因为昨天为了等杜萌而太晚回去的关系吧?不对,不会是这种理由。

时间已经八点多了,杜萌起身走到电话旁,电话旁有个弹出式的电话簿。

嗯……一个人去还是不妥。

“安份点我就不杀你。”

“不许动!”男子的低沉嗓音盖住一切。

“嗯,应该是……当时我刚好在厨房,所以……”

“他们是坐车出去的呀。”佐伯回答。

“大概几点?”

“哥哥吗?”杜萌再喊了一次。

“敝姓蓑泽,请问……”

杜萌不知道哥哥房间的钥匙放在哪里,而这扇门自从发生那件事情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我这个待在东京两年的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了呀……真是无情的家人,杜萌心里想着。话说回来,蓑泽家一向淡漠,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男子在杜萌面前左右晃动着手中的枪,她颤抖地点点头,于是男子收手,杜萌用双手撑起上半身。

“是的,他说家里会有两三天没有人在,要我不用过去了。”佐伯千荣子的语调有点黯然,“当然我有说您在家里,但老爷还是说先不用过去……”

话筒里没有声音,连杂音也没有。

杜萌突然被某个声音吵醒。她从床上起来,看到时针指向七点,而自己全身出着汗。她的确听到了某个声音……会是谁起床了吗?还是佐伯千荣子过来准备早点?杜萌打开房门来到走廊,她走下阶梯,从一楼的大厅走到客厅。

杜萌走到二楼,先敲敲姐姐纱奈惠的房门,房里没有人应答。她压下门把,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6

男子把手伸向杜萌,她摇头不作声。

怎么办?该不该去哥房间?不,还是等大家都回来比较好,杜萌暗自决定。毕竟,已经不是从前的哥哥了…

杜萌回到客厅,把相机放在桌上并慎重地调整焦距,再按下自拍装置。她坐在相机面前不远处的藤椅上,静静地等待着快门的声音。

“就算你大叫也没有用,这种地方谁也听不到,你说是不是?这附近根本没有其他人,这你知道吧?”

蓑泽家附近没有其他住户,沿着马路过去是座名为筱之森的小山丘,上头是茂密的森林,因此正门附近一整天都被林荫遮蔽。而左右的道路上也没看到人车来往。

杜萌呼吸急促地走上楼梯,来到二楼的走廊上,但每扇房门都确实关上了啊。她毫不考虑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打开房门往里头看——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敞开着,窗帘随风摇曳,杜萌松了口气。

杜萌沿着屋子走了一圈,然后返回东边的庭院。庭院温室所反射出来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睛,杜萌走上阶梯回到阳台,脱了鞋,拿起桌上的杯子把牛奶喝光。她的家人们昨天好像是满晚才外出的吧,可能在她到家不久前。

原来如此,难怪车都还在车库里。

怎么搞的,到底是怎么了……杜萌有点生气。

杜萌动弹不得,加快的心跳在体内颤动。会是自己的房间吗?说不定是风的关系-也可能是早上出阳台的时候忘记关门,或是离开房间的时候没把门带上。

杜萌想起昨晚佐伯千荣子说的话。她走到大厅,突然意识到一身衣服很可笑,但实在没有时间换下来了,于是她仍旧快步走向玄关。

或许是自己动作太慢,对方以为这户人家不在而离开了吧。可能是推销员之类的,可是这种时间……

车库可以通到位在北边的后门,但后门也是锁着的。车库里停着父亲的黑色宾士和姐姐的银色富豪车。

“呃,我不清楚,好像刚好有朋友来访,老爷他们就坐上对方的车离开了。”

杜萌立刻步出姐姐的房间,敲着对面父母亲的房门。这个房间也没有上锁,打开门一看,同样没有人在。

为了谨慎起见,杜萌侧着身往右边的书房看过去,但那里也没有人在。除了不确定被关在房里的素生还在不在,杜萌几乎可以肯定从昨晚到现在这栋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杜萌走下楼梯,再次确定二楼真的没有任何人后,接着又回到一楼绕了一圈。她连从后门往下走的地下室都检查了一次。

“哥……是我,杜萌。”她叫唤着。

那个人的另一只手正握着一个黑得发亮的物体贴近杜萌眼前。即使物体近到她无法对焦,再加上被自己的长发挡住视线,杜萌还是立刻明白,那是一把枪。

“这可不是玩具,要不要见识一下?手边的枕头拿来。”

大厅没有人,只看见静悄悄的两座扶梯、二楼的白色扶手和黑暗的走廊深处,而玄关的窗户上是彩绘玻璃。杜萌站在挂着典雅吊灯的挑高八角型天花板下方。

正门没人,走出正门旁的出入口往路上看去,还是没人。

她找到了佐伯千荣子家的电话号码。

“我来看看……”

她侧耳倾听了一阵,什么也没听见。杜萌关上冰箱门和炉上的火走出厨房,穿过客厅来到了大厅。

素生双手握住杜萌伸出的那只手,杜萌转身看着哥哥,恍惚间,素生已不是少年模样,杜萌也长大了。

“没、没有,”杜萌略显慌张地说:“这样啊……可能是我多虑了……嗯,对不起,没事了。”

一定是那样没错。

带着疑惑,杜萌回到门内锁上出入口。她沿着蜿蜒的石板小径返回屋内,中途不经意地回头,看见太阳升到筱之森上空,阳光洒落在玄关附近。她朝着家的方向拾起头——这是一栋白色基调的欧式建筑,篏着绿色的窗框,玄关左右挟着两个圆柱型高塔,塔的高处也就是三楼,有两个小房间。塔顶是八角锥的屋檐,现在杜萌站的角度无法望见屋子的全貌,但远眺过去仍清楚可见翠绿色的屋檐。杜萌离玄关后退几步,仰头看着三楼的房间。

没想到他们早上还挺悠闲的嘛,杜萌扬起唇角,轻轻笑了起来。已经七点半了,居然还没有人起床。

“喂,请问是佐伯家吗?”

“看得到水里面?”

“是的,就在不久之前。”

应该没人在,可是真的有听到声音,像是有人下楼梯的声音……是从大厅传来的没错。杜萌走近玄关旁的窗子,把门锁上。

“应该是……刚过七点的时候。请问您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7

“叫计程车吗?”

“姐……我进来了唷。”

拿着空杯子穿过餐厅,杜萌中途把报纸放在沙发上,然后走进厨房煮咖啡。她装好咖啡机,加入一人份的水,按下开关,然后慢慢晃回客厅,墙壁上挂着的镜子映照出自己的身影。那是椭圆形的长镜,镜框是藤制的,从镜面映出来的影像,怎么看都觉得身上孩子气的短裙非常滑稽,却又颇和这栋房子契合。她突然想到什么,急急忙忙地跑上楼梯,飞奔回房间,拿出手提包里的相机。

这是杜萌从没听过的声音,异常冷静,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此时杜萌竟想起她的小学老师——在母亲再婚、自己跟着转学之前,她原本的班级有一个男性班导师,说话也是这样。当时杜萌因为第一次遇到男老师,还感到有些害怕。

回到客厅,杜萌决定在打电话给佐伯之前先去做自己要吃的早餐。她找出吐司放到吐司机里烤,然后从冰箱拿了鸡蛋,用平底锅煎荷包蛋。杜萌早就习惯了这些事,就像是在东京独自生活的每一天一样。但当她打开冰箱下层想找些材料做沙拉时,大厅的方向传来了声响。杜萌跳了起来,按住心跳加速的胸口。

要送点吃的给哥哥才行……没错,但三楼哥哥房间的钥匙会放在哪里呢?再打通电话给佐伯千荣子好了,她应该知道。

但为什么父亲叫佣人不用来呢?如果佐伯千荣子来工作,杜萌至少可以好好吃一顿早餐,她还能陪杜萌去哥哥的房间……

“我可不想把子弹留下来啊。如果对你开枪,还要把子弹挖出来,那样很麻烦的。而且你也不愿意吧?”

杜萌只是不停摇头。

“拜托……”她终于发出声音,呼吸似乎比较顺畅了。她干咳了几声,还是很难受。

“放轻松。”男子愉快地笑着,“对不起啊,只要你乖乖的,我不会对你怎样。”

“钱……在那个手提包的内袋……没有很多……”

杜萌说着,一只手拂去脸上的头发并撑着脸——如果没有支撑物,她恐怕不能止住颤抖。她没有流泪,照理说自己一定会哭才对,但现在没有那种多余的时间。

“拜托……”

“闭嘴。”

男子迅速站起来,杜萌吓了一跳,闭上眼睛。等她万分惊恐地睁眼一看,发现男子已经离开了床上。

接下来,杜萌完全无法思考,只是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抱膝坐在床上看着时钟,这才察觉到已经快九点了。戴着面具的男子反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一动也不动,面具上的眼睛彷佛正瞪着杜萌。他拿着手枪的右手下垂,像钟摆一样摇晃。杜萌的视线尽可能避开男子的方向,房间的冷气发挥了作用,她现在全身发冷,但是额头和脖子却淌出汗水。不过和之前比起来,杜萌的情绪已经缓和许多,也恢复了思考能力。

从刚才到现在,男子什么也没做,他至少枯坐了三十分钟以上。他究竟几岁呢?声音听来像二十几岁,有着修长的身形……他从哪里潜入的?啊,刚才一定就是他按的门铃,可能趁着杜萌走到大门前时,他就跨过铁栏杆来到庭院,然后杜萌前脚离开,他便后脚从开启的门进入屋内。

那把枪是真的吗?她没有头绪,不过至少男子的态度缓和下来——不对,只是感觉上罢了,因为戴着面具的脸根本看不见表情。

房里一阵不自然的沉默。男子没有任何动作,也可能是还没开始动作。接下来他打算怎样呢?杜萌自问着。她突然觉得一阵口渴,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咬着牙根,而双手抱着的膝盖已经不抖了。

“可以说话吗?”杜萌试探地问。

“可以。”男子有点惊讶地回答。

“你要做什么?”

“绑架。”

“绑架?你要带我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

男子的回答意外地多了几分理智,冷静的口气十分独特,像是压抑着情感。

纱奈惠按下遥控器,铝制电动卷门往上移动,待卷门完全卷上去以后,她小心地倒车入库。就在车子停进车库中央时,母亲突然尖叫起来,纱奈惠吓了一跳,赶紧往前看。有两个人从厢型车下来,朝她们母女跑过来。他们看来十分诡异,光是脸上的墨镜、口罩和头上的黑色棒球帽,就显得十足骇人。歹徒隔着玻璃窗,手枪指向车内。

事情发生在昨晚八点多,当时纱奈惠和母亲一同返家。纱奈惠先前开着富豪车载着母亲前往那古野购物,返家时塞车耽误了时间。蓑泽家理论上是七点开饭,但是大家往往都很晚才回家,要是哪天全家人都众在餐厅吃饭,那就是奇事一件了。幸好这种机率不高,家中每个人向来爱几点吃饭就几点,因此就算父亲先回家,也不会等她和母亲。

“这里很无聊对吧?”杜萌说。

“你先走。”男子用枪指着房门口。

“给我走慢一点,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换装完毕的杜萌看了男子一眼,男子撇过头去,在大大的面具后面约略可以看出男子的发型。反戴的棒球帽下是飘逸的长发,看来他的年龄应该不大,说不定还比自己小上几岁,杜萌心想。

杜萌走到门口,回头问:

“这种生活?”

这种话纱奈惠绝不会说出口,不过窝在厢型车最后头时,她的心里的确闪过了这个念头。两个持枪的人将纱奈惠和父母带走,这两个人都戴着金属色泽的墨镜和一副口罩——真是奇怪的搭配。

“下车!”戴着黑色手套的歹徒命令着,一连串的恶梦就此开始。

“那你跟我求婚好了?”杜萌笑着说,

“唉呀,真难得,你爸爸回到家了。”母亲祥子看到车库停放的宾士说。

听到如此明白的表示,老人再度低头。纱奈惠身旁的女人把枪藏在腋下——但即便不如此,周围一片黑暗,应该也看不见她拿着枪。

“那个面具不拿下来没办法吃喔。”杜萌端着装有杏力蛋、热狗、小黄瓜和莴苣的餐盘说:“给我看到脸会很糟吗?”

“少装镇定了。”

“关心了我们的社会就会变好吗?喂,吃一点吧,我好不容易做的……”

母亲带着父亲过来,父亲坐进车子时,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不要紧”,但这种话根本无法安抚她。

当杜萌做早餐的时候,那个戴面具的男子就守在厨房门口监视着,不过拿着枪的右手没有朝着她。

车库前方面向道路旁停着三口黑色厢型车。纱奈惠还是可以把车开进车库没错,但那台车着实稍嫌挡路。那时候她还以为是有客人造访。

“你不高兴?”

杜萌噤声。不管怎样,幸好对方还算通情达理,应该可以逃过一劫。想来把父母和姐姐带走的家伙应该是这个人的同伙,说不定另一边正以杜萌的生命安全吆喝胁迫着家人。不同于一般绑架,这些歹徒强行带走全家人,将独自留在家中的女儿变成人质。仔细想想,手法实在不寻常。

杜萌只好走近放在地上的行李,男子手上依然握着枪。她无视于男子,迳自换上牛仔裤。

“你不饿吗?”她露出微笑,“我刚才正要做早餐喔。”

“因为你说不会对我怎样啊。”

两个人把母亲拉出来,车上只剩下纱奈惠一人。两分钟十分漫长,纱奈惠祈祷着双亲快点过来。她等待着,有个男人站在驾驶座外,女人则是站在车后,持枪对着她。车库前是私人道路,外人禁止进入,所以一般车辆进不来,附近也不会有人。

“没差?”

“这身衣服……很丢脸。”

“我?怎么说?”

“我也不想让你受伤。”

“被绑架的是你。”戴面具的男子略带嘲讽地说:“虽然是意料之外,还是帮了我大忙啊。如果来硬的,只会让你受伤,这对彼此来说都很麻烦吧?”

这是连自己也不敢置信的勇气。会就在这里死去吗?杜萌心想着,已有了心理准备。方才被袭击的恐惧逐渐褪去:心跳稳定下来。没错,这就是她四年来变化最大的部份——杜萌变得强硬许多,包括对人生态度、对所有的事物。男子还是没动,看来是被杜萌瞪到不知所措。她将叉子放回餐桌,身体坐正,闭上双眼,接着像是等待接吻一样地微微抬头,顺着气氛,她自然地说:

男子不作声。杜萌肆无忌惮地走到餐厅,男子慌忙让开。餐桌上已经放了吐司,咖啡机也是热气蒸腾,她从餐具柜拿出两只杯子,倒入咖啡。

“这种生活也无所谓?”男子不疾不徐地说。

杜萌先开门下楼,男子在距离她不远处跟着,就这样从走廊一直走到大厅,杜萌都没有回头,只是直直地盯着大厅的彩绘玻璃走下楼。她仰望着天花板的八角型屋顶,突然想到三楼的哥哥。

“时代慢慢改变的话,总有一天会的。这跟‘熵’【注:可理解为微观尺度无序的度量,由聚集原子所需的热量增量所引起。热力学第二定律认为所有过程的熵不是保持恒定就是增加(热力学第二定律表述有误——录入者注)】的道理一样,财富的总和若不是守恒,就是增加。”

“这不一样,只会更糟,你去看看过往的历史就知道了。”

“没错。”

“我父亲他们也被绑架了对吧?”

“你的家人都被带走了呀。”

同一天早上,蓑泽纱奈惠从硬梆梆的床上醒来。昨晚几乎没睡,不是因为认床,而是房间里寒气逼人,即使崭新的被子触感很好,也完全无法帮助她入睡。昨晚纱奈惠和她的双亲被强押至厢型车内之后,便整夜惴惴不安。刚开始还显得镇定,后来却没来由地焦躁及厌恶起来,为什么自己非得遇到这种倒霉事?

“你要的是赎金吧?”

8

“无可奉告。”

“漠不关心比犯罪还要卑劣。”

“我们的目的不是那些枝微末节的小事。”

“住豪宅、有佣人服侍、坐气派的车、睡在有冷气的房间……”

“那我们两个人下楼吃早餐好吗?”杜萌缓缓起身,“喂,可以吧?”

蓑泽家之前曾经请过司机,但最近大多自己开车,理由很简单,就是驾著名车看起来很有权势。纱奈惠跟一些人吹嘘过父亲自行开车的事,但所谓的驾车其实不过就是往返于自家与事务所罢了。

“还有两位客人。”父亲立刻大声说道。

“不要紧的……我决定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就拿下面具吃吧。”杜萌缓缓地说。

那一瞬间,纱奈惠突然想到,妹妹是否已经到家了呢?

冰冷的金属触碰到纱奈惠的皮肤,她紧闭双眼。车内昏暗不明,收费员大概也没有看见吧,只希望一路上不要发生任何事。抱持着这种心情,纱奈惠走下车时顿时松了口气,而眼前熟悉的景象也多少起了镇定作用。

厢型车行驶着,感觉已经开了三、四个小时,但其实才过了一个半小时左右。纱奈惠看着手表,已经接近十点钟了。厢型车停了下来,车外天气微凉,果然如纱奈惠所料,他们来到了自家的别墅——虽然在黑漆漆的车上完全掌握不到方向,但当厢型车从驹之根交流道离开时,她一看窗外的景色便立刻明白了。当车行至收费站之前时,戴墨镜的女人将枪口抵在纱奈惠的鼻尖上。

父亲断断续续说着话,纱奈惠对此颇为讶异——父亲真的非常沉着,口气仍不失威严。什么目的、先把女儿放了、会给赎金……父亲屡次和歹徒交涉这些问题,不过持枪的女人都没有回答。每当父亲开口,纱奈惠就会紧张起来。

“随便你。”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真的没对我怎样。”

“可以让我换一下衣服吗?”

“我们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杜萌静静地问。

“不只是要我一个人富有就好了。”男子也笑了,“难不成全世界的劳动阶级都可以跟有钱人家的小姐结婚吗?”

“废话,就算只看到一眼,我都会杀了你。”男子同答。

男子闷哼一声。

“我父亲他们在哪里?”

“你吃早餐啊,我绝不会说看过你的脸。我父亲的钱跟我无关,反正就说被不知名的集团诈骗就对了。你们虽然绑架我,但或许有帮到你们自己,我是这么觉得。”

“不杀了我就没办法吃早餐吗?”

老人走在前头带路,其他人跟在后面。他打开别墅大门,先让五个人步上木制阶梯,走进屋内。

“我不会逃。要是逃走,我父亲他们也会受到伤害吧。”

一段坡道自停车场延伸到建筑物,一位老人从途中的小屋跑出来。他满脸惊讶地看着三人,慌张地低头行礼。

“去叫蓑泽泰史过来!”口罩蒙住女人的声音,但还是十分清楚,“只等两分钟。跟佣人说出去一下就好,敢多说一句,先杀了你女儿!”

歹徒其中一个是女人。

杜萌推测,至少有两个人以上限制着家人的行动。他们打算怎么拿赎金?会要父亲打电话给银行吗?还是这栋房子某处就放着现金?交出赎金后,是否会再度确认女儿的安危?戴面具的男子也许是在等电话,可是杜萌的房间里没有电话啊,那是在等什么?早上应该也是歹徒们强迫家人打电话给佐伯千荣子的吧?一定是枪口指向父亲,要父亲打电话给佐伯的。

“我知道那不全是正当的钱,我又不是小孩。”杜萌左手拿起咖啡杯,“虽然不知道你们要多少,又要如何用这笔钱,不过我反正无所谓。”

“谢谢。你可以面向那边吗?”

“这种情况,亏你还吃得下去。”男子靠在餐厅墙壁上,“你不怕我?”

“但我们可能用这笔钱买武器,然后杀人,这也无所谓?”

“嗯,反正这世界不管怎么做,都会有人遭到不幸。”

“不要多话。”男子低声地说,口气没有十分强硬,但也颇具威吓作用。

“什么意思?”

“好。”杜萌点头。

“换衣服?为什么?”

“是,我知道了。”

9

三个人坐在最后座,男人跳上驾驶座启动引擎,女人坐在后座拿着枪牵制三人。枪口直指着纱奈惠,她偷偷地往前看。

“很想啊。”

枪声响起。

“没差。”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真是大胆啊。”男子的语气充满讪笑。

“不行。”

“你可以杀了我。”

“我不想受伤。”

坐在椅子上的杜萌双手合十——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是装出来的——叉了块热狗吃了一口,看着男子。

纱奈惠和母亲从富豪车下来,被押入厢型车最后一排。车内没有冷气,十分炙热,满溢焦躁的气氛。附近没有路灯,周围一片昏暗,纱奈惠搂着母亲的肩。

男子靠近餐桌,枪口就在杜萌眼前。杜萌吃下餐盘里的莴苣,正眼凝视着面具一会儿,然后露出微笑。

杜萌暗自思忖可能的状况,眼前的男子或许是昨晚将家人拘禁至某处后又返回的,为了绑架她而特别回到屋中。不可思议的是,在约略推敲出事情的经过后,自己的情绪就不再起伏不定了。杜萌回复平常的样子,开始冷静思考。

“你不也是?”

杜萌想起双亲和姐姐。绑票……该不会……?她脑中浮现恐怖的讯息。她的父亲是县议会议员,一位政治人物,杜萌脑中瞬间设想了好几种情况。

“为什么?”

全是父亲的错!

“那就开动啰。”

“是啊。”杜萌的脸微微朝下,“不过也没办法。既然是政治人物,就要有危机意识。至于钱的话……我父亲理应拿出来。”

男子起身朝杜萌走来,枪口仍旧对准她。在距离约两公尺处,他停了下来。

“你说呢?”

“安静点。”女人低声说。

“闭嘴!”

“你想过这种生活?”

男子握着手枪不动。

“水谷……你先待在屋外。”父亲说,于是老人没有进屋。

玄关内侧还有一扇门,门后是挑高的宽敞客厅,入口处放了一只小猪的标本。

“感谢各位这么合作。只要乖乖就范,我们就不会伤害你们。”女人站在窗边说:“我们只是想要做个交易,不会有不合理的要求,而且一定会谨慎行事。”

男人走到客厅里,拿着手枪面向着蓑泽家三人,不发一语。

“你们的目的是钱?”父亲坐在茶几前的椅子上问。

“没错。”女人回答。她和男人仍戴着墨镜和口罩,气定神闲。

“要多少?”

“两亿现金。”女人紧接着回答。

“没办法,没有那么多现金。”

“没有叫你立刻交出来,但是在你把钱准备好之前,你跟你的家人得待在这里。现在来想想怎么调度吧。”

女人似乎在微笑。她微倾着头,样子一派轻松。这样反而让纱奈惠愈加害怕。

10

半夜时好像有听到枪响……那会是梦吗?

将棉被盖住全身的纱奈惠听到枪声,从床上跳起来,但四周随即又鸦雀无声。说不定只是车子爆胎而已——但是即使这么告诉自己,纱奈惠的身体仍然颤抖着。她整个人躲进棉被里,流下眼泪。

好可怕,无法从这张床、这间房间逃出去。枪声是几点响起的呢……她想着,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朦胧。

她正在作梦,作梦……但什么也没梦见。

纱奈惠起身,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白色灯光让她眯起双眼。头好痛。悲惨的早晨、硬梆梆的床。这里是别墅……为什么会在别墅?纱奈惠站起来拉开窗帘一角,戒慎恐惧地往外看。从茂密的树木间可以看见部份的停车场,看见厢型车车顶。这不是梦!昨晚的恶梦全是现实……拿枪的家伙还在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身后传来敲门声,纱奈惠害怕地回头,看见母亲走进房间,一脸憔悴。

“还好吗?睡得着吗?”母亲小声地问。

“您呢?睡不着吧?”

母亲弓着身子坐在床边叹息。

“不懂的话赶快打电话来问。”男人挂上电话。

“嗯。”母亲虚弱地点头,“不要紧的。”

和父亲短暂的交谈中,杜萌发现父亲意外地沉稳。不,应该是说果然如此。

“她不会有事的。”父亲温柔地点点头。

男子驾车逃逸,之后似乎过了好长的时间,杜萌就这么站着,一动也不动。

纱奈惠望着窗外。男人从距离别墅不远处的小屋里走了出来,女人则是在坡道上往停车场走去。她把墨镜推到头上,口罩也拿了下来。由于距离的关系看不太清楚女人的五官,但起码可以知道她的皮肤白皙。纱奈惠从没看过他们,那两个人似乎正在交谈。

接着,歹徒要求纱奈惠、母亲以及水谷老人走到房间去,只留父亲在起居室,等一下好像要打电话给秘书杉田。非要这么言听计从不可吗?纱奈惠心想。

“我们不能现在从后门逃走吗?”纱奈惠说。

“不可能的,我才和佐伯通过电话。”父亲苦着一张脸摇头说:“那些家伙要我打电话给她,告诉佐伯我们这几天不会在家,要她不用过去,所以她没有发现。”

枪响过后,杜萌什么也吃不下了,也没和男子说话。那一瞬间几乎刺穿耳膜的声响,彷佛让她的血液停止流动。自己该不会已经死了吧?她竟这么想着。

男子丢下面具,然后跳上杜萌原本开的车。杜萌注视着地上的面具。那个面具,那副可怕的面具。

水谷和母亲准备了简单的早餐。外头的两个人不会进来吃吧,纱奈惠想着,她绝对不要跟那些人一起吃。她很想要换件衣服,但自己什么也没有带出门,再说现在也没有洗头洗澡的闲情逸致。

“有多少?”

“纱奈惠,昨晚有睡吗?”父亲问着,脸上堆起的微笑似乎是为了让她安心,但疲态尽露。

太好了……这样哥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大约两千万。”父亲回答。

纱奈惠也吓了一跳,她原本还以为只有妹妹逃过一劫。

“要不要报警?”纱奈惠坐到母亲身旁。

有人从别墅的方向跑下来。

“是我……”男人说话了,纱奈惠头一次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比想像中还要年轻。“怎么了?啊……这样啊,那还真是出乎意料。嗯……我知道了……我这里一切在控制中。那个女的还算安份吧?你叫她来听电话,蓑泽想要跟女儿说话。”

“家里的现金有多少?”女人问。

男人夺去父亲手中的话筒,父亲回到桌前。

“杜萌吗?是我,嗯……这里也是一样。我们在别墅……大家都在一起……没事吧?你还好吧?你不用担心我们,你要乖乖地照他们的话做,不要反抗。”

全家四个人和水谷老人站在停车场中央环视四周。

接过电话听见父亲熟悉的声音,杜萌想说的话还是说不出口。明明是久违的声音,却是客套的对话。

姐姐和母亲也赶了过来,接着是水谷。姐姐纱奈惠抱住她。

“你说杜萌?”母亲站起来拔高声音问。

“杜萌……太好了……”姐姐哭着说。

“那些人在哪里?”

已经是秋天的气息了啊。

“杜萌真的没事?”父亲双手紧握,交叠在膝上。

“不是。”杜萌拨开前额的发丝摇头,脸颊胀红,“只有跟我一起来的那个男的逃走了。”

“你们不准伤害杜萌……”父亲颤抖着双肩。

“逃了?为什么?”父亲问。

“杜萌。”她听见父亲在叫她。

“是,我不要紧……嗯,他没对我怎么样。对,枪口一直对着我。”

“你父亲也没睡……”母亲捂住脸,“他一直待在那边的房间……”

纱奈惠推想着家中的景象,小妹杜萌……真的没事吧?全家人只剩她在家里……妹妹从小就是个个性好强又直肠子的人,虽然说歹徒应该只有一人,但是就他们两个人在家里,纱奈惠非常担心。

男子返回杜萌面前,举起右手。握着枪的右手举向空中,朝着晴朗高空开了一枪。

“没有呀。”

“我在半夜听到枪声。”

男子还是没摘下面具,也没吃早餐。杜萌一直安份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过了好一阵子,电话铃乍响,她没有飞奔至电话前,只是盯着男子看。

“等等……”父亲也按捺不住情绪了,“杜萌怎么了?那孩子……没事吗?”

别墅里有四个房间,每扇房门都面向着起居室,纱奈惠等三人走进北侧最大的一间房间。

“完全看不出来……”水谷端着茶回到起居室,“我只觉得他们是两个举止奇怪的客人。假如昨晚我早点发觉,一定会报警的……”

“杜萌!”是父亲的声音。

为什么……我觉得好累。

车子行驶在苍郁林间的坡道上,不久转到小路,拐了几个大弯,抵达蓑泽家别墅的停车场时大约是十一点钟。太阳高挂天空,光线穿过大气照射到地面。杜萌下车,仰望着嶙峋生长的大树。

“为什么要逃?”父亲又重复了一次,“全部逃了?”

“为什么会这样……”父亲喃喃自语。

“叫他听电话。”男子对着话筒说。男人此刻的低沉嗓音,让纱奈惠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听好,现在把那个女的带过来,给我过来这里会合。就用他们家的车,叫那女的开车。”

“怎么回事?”父亲高喊。

男人将手中的电话放在桌上,然后把外套挂在墙上。

“没错。”女人看着母亲的方向,低声回答:“不只我们两个人。”

用完早餐,两个歹徒刚好从玄关走进来,起居室再度笼罩在一股紧张气氛里。那两个人都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纱奈惠的目光停留在他们手中的枪上。

此刻是早上八点半。

车子由杜萌驾驶,她冒着汗,后座则是戴面具的男子和纸袋。她不时地看着后照镜,男子还是没有拿下面具。

“五百万左右。”父亲坐直身体摇摇头,“那些你们都可以拿走,请不要伤害我女儿……”

12

“睡了一会儿。”纱奈惠回答,走到桌前的椅子坐下,“您跟水谷说了那些人的事吗?”

“电话被他们带走了。”

“报警反而危险。”父亲喃喃自语。他脸上的胡子没刮,脸色铁青,“无论如何都不能激怒对方。”

“一楼的书房。”父亲淡淡地回答,接着不疾不徐地说明保险柜的密码以及旋转方向,拿着话筒的男人一一转告对方。

对……这是我的名字……

“嗯。”父亲点头,“那些家伙好像跑到小屋里打电话,所以也把水谷赶来这里。”

杜萌和姐姐紧紧抱在一起,她觉得头痛,浑身不对劲而意识不清,连站着都很吃力。

完全豁出去的想法再度急速充满杜萌心里,取代了一度因为枪声而畏缩的情绪。

“是开我的车逃走的吧?”姐姐说着望去,车子已不见踪影。

“水谷呢?他没事吧?我怕那些人会对他——”

“等一下……”男人说着,枪口指向父亲,“保险柜在哪?”

“目前可以动用的现金有多少?”女人质问着。

“怎么了?那些家伙呢?”父亲露出紧张的表情。

“叫他听电话!”男人的低沉嗓音令杜萌不寒而栗,即使话筒已经被拿走,杜萌还是呆滞地站在原地不动。

眼看着保险柜被打开,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将柜里的钱装进纸袋,杜萌却有种好似身在梦境的、不可思议的好心情。

“啊,那可能是在作梦吧。”

四个人快步走向前玄,水谷站了起来,指着厢型车里。他睁大眼睛,似笑非笑地张开嘴,神情异常:但那不是笑,而是恐惧。

“杜萌呢?”母亲问:“那孩子应该回家了呀。”

“睡得好吗?”女人扬起下颚问纱奈惠,见纱奈惠不回答,她转而看着男主人,“开始工作吧。”

“如果被歹徒发现怎么办?对方有枪啊!况且没有车子根本下不了山。”

站在不远处的水谷突然大叫。大家回过头一看,水谷跌坐在黑色厢型车旁。

3

听到枪声时,杜萌曾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停止了心跳。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男子,这个开枪男子的姿态,像是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即使恢复了听觉,一时之间还睁不开眼睛。

站在杜萌面前的男子默默摇头,往黑色厢型车走去。她定定地看着,然后单手遮着刺眼的阳光抬头看天空,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头好痛,身体好冷,可能感冒了。

她已不害怕男子手中的枪,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父亲拿起纸条看着。纱奈惠不知道纸条上写些什么,不过猜想是银行户头。

“先汇到这里。”女人从胸前口袋取出纸条,放在桌上,“一次汇三百万。”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杜萌好不容易开口问。

“我也不知道……刚才好像出去了,会不会在车上?”

男人把话筒递出去,父亲跑了过去。

“其中一个人开车逃走了。”杜萌指着下坡路。

纸袋由她带到姐姐的富豪车上。从车库中回头看家里,杜萌想着应该还在三楼的哥哥。

“他在客厅。”母亲握住纱奈惠的手,“大家都没事。就交给你父亲处理吧,他说总之现在就是不要轻举妄动。”

“你打电话过去,”女人侧着身,微倾着头,“要是敢多说一句话,就拿你还在家里的女儿开刀。”

“爸呢?那些人还在吗?”

“只要各位乖乖听命行事,就不会有人受伤。”

杜萌一脸木然。

电话旁的男人拿起话筒按下号码,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握着枪,等了一阵。

“在那之前先去保险柜拿钱!”女人叫着。

“佐伯可能已经报警了。”纱奈惠说,或许帮佣佐伯千荣子早就察觉不对劲。

纱奈惠和母亲走出房间,看见父亲正在和水谷交谈。水谷看见她们,起身往厨房走去。

杜萌往车里看。每个人瞬间屏住呼吸,姐姐发出尖叫,母亲失去力气蹲坐在地上。

车行至高速公路的收费站,杜萌默默地拿出储值卡,收费员完全没注意到后座的情况。下了驹之根交流道后立刻接着爬上坡道,来到这儿时,她终于可以把冷气关掉。

蓑泽杜萌坐在客厅沙发上。

不知何故,杜萌觉得放心不少。她不希望哥哥和这些肮脏的骚动扯上关系,不想让他知道。

她目不转睛看着车内,这一刻倒是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车里有两个人叠在一起。他们的金属色墨镜裂开,白色口罩被扯下,但还戴着帽子。她立刻分辨出这是一个女人和一个长发的年轻男人,很明显地,这对男女已经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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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森博嗣S&M系列 1 全部成为F

  1. 01第一章 白S的见面
  2. 02第二章 青S的再访
  3. 03第三章 红S的魔法
  4. 04第四章 褐S的过去
  5. 05第五章 灰S的境界
  6. 06第六章 彩虹S的目击
  7. 07第七章 琥珀S的梦
  8. 08第八章 深蓝S的秩序
  9. 09第九章 黄S的门
  10. 10第十章 银S的真相
  11. 11第十一章 无S的周末

第二卷森博嗣S&M系列 2 冰冷密室与博士们

  1. 01第一章 启动的思考
  2. 02第二章 事件之前
  3. 03第三章 实验与观察
  4. 04第四章 发现之后
  5. 05第五章 睡意与白骨
  6. 06第六章 假设和矛盾
  7. 07第七章 信息和混乱
  8. 08第八章 被冻僵的冒险
  9. 09第九章 被引导的密室
  10. 10第十章 侵入的忧郁
  11. 11第十一章 暧昧的追踪
  12. 12第十三章 部分的真相

第三卷森博嗣S&M系列 3 不会笑的数学家

  1. 01第一章 三星馆之谜
  2. 02第二章 宇宙与数学之谜
  3. 03第三章 勇者与死者之谜
  4. 04第四章 内侧与外侧之谜
  5. 05第五章 天才数学家之谜
  6. 06第六章 袭击者与尸体之谜
  7. 07第七章 遥远过去之谜
  8. 08第八章 天才建筑师之谜
  9. 09第九章 遗忘与觉醒之谜
  10. 10第十章 再现与消失之谜
  11. 11第十一章 有限与无限之谜

第四卷森博嗣S&M系列 4 诗般的杀意

  1. 01第一章 最初的密室
  2. 02第二章 第二个密室
  3. 03第三章 解决之后的未解决
  4. 04第四章 昏睡的不安
  5. 05第五章 追踪的疲惫
  6. 06第六章 第三个密室
  7. 07第七章 失踪的梦
  8. 08第八章 沉默与混乱
  9. 09第九章 思考的脉络
  10. 10第十章 危机四伏的真相
  11. 11第十二章 诗一般的后续

第五卷森博嗣S&M系列 5 封印再度

  1. 01第一章 钥匙在陶壶里
  2. 02第二章 陶壶在密室里
  3. 03第三章 密室在黑暗里
  4. 04第四章 黑暗在记忆里
  5. 05第五章 记忆在S彩里
  6. 06第六章 S彩在默祷里
  7. 07第七章 默祷在怀疑里
  8. 08第八章 怀疑在虚无里
  9. 09第九章 虚无在真实里
  10. 10第十章 真实在钥匙里

第六卷森博嗣S&M系列 6 死亡幻术的门徒

  1. 01第一章 奇趣的预感
  2. 02第三章 奇绝的舞台
  3. 03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
  4. 04第七章 奇想的后台
  5. 05第九章 奇巧的假设
  6. 06第十一章 奇异的换场
  7. 07第十三章 奇特的帮助
  8. 08第十五章 奇技的门徒
  9. 09第十七章 奇迹的名字

第七卷森博嗣S&M系列 7 夏的复制品

  1. 01第二章 偶发的意外正在阅读
  2. 02第六章 偶语的思绪
  3. 03第八章 偶感的悔恨
  4. 04第十章 偶然的歧异
  5. 05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
  6. 06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7. 07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8. 08第十八章 偶像的踪影

第八卷森博嗣S&M系列 8 永劫回归

  1. 01毫无意义的序曲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完全多余的尾声

第九卷森博嗣S&M系列 9 命运的模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奇幻的星期六
  3. 03第二章 疯狂的星期日
  4. 04第三章 忧郁的星期一
  5. 05第四章 万变的星期二
  6. 06第五章 多梦的星期三
  7. 07第六章 悬疑的星期四
  8. 08第七章 浓稠的星期五
  9. 09终章

第十卷森博嗣S&M系列 10 有限与微小的面包

  1. 01第二章 人间的神殿0; Pantheon 1;
  2. 02第三章 浑沌的地狱0; Pandemonium1;
  3. 03第四章 扩大的绘图0;Pantograph1;
  4. 04第五章 追赶的野兽0;Panther1;
  5. 05第六章 三S堇0;Pansy1;
  6. 06第七章 全景的构图0;Panorama1;
  7. 07第八章 过度的恐慌0;Panic1;
  8. 08第九章 慈悲的手0;Panhandler1;
  9. 09第十章 神之药0;Panace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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