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暧昧的追踪

1

犀川直到第二天即星期三的早上，过了十点才从沙发上醒过来。他赶到研究室，开始读桌子上的信件和传真。也没有什么特别急的事情。他准备好下午会议要用的资料，又一件件地处理这两天堆积下的工作。外面天气不好，风很大。他想要凉快些，但一打开窗户，文件肯定会被吹得到处乱飞。他想起听学生说过，台风正靠近纪伊半岛。

快到中午了，犀川出屋去食堂吃饭，走到楼梯口，见喜多正往上走呢。喜多还是穿着西服打着领带。

“去吃饭吗？”喜多大声说，“我来这边有点事。”

“哦。”犀川答道。犀川还是平常的那身打扮，素色的衬衫，蓝牛仔裤。

“要锁门啊!”喜多小声提醒道。

犀川又返回屋里，拿钥匙出来，锁上门。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出了大楼。风越来越大了，雨还没下，可天漆黑漆黑的，像是晚上一样。厚厚的云层向西方涌去。

“极地研的麻烦大了。”喜多边走边说，“电视台的记者都在那儿转来转去，还有家伙从窗户往里看，一点儿都没办法静下心来工作。”

“警卫不管吗？”

“两个老头顶什么用！”喜多烦躁地说，“电话一直设成语音回复。老是有人打电话要做访问，愚蠢的访问……那些事在访问里怎么会说嘛！电话就一直任着它响。”

“你同事都干些什么？”

“同事啊，差不多都出去了。”喜多答道，“铃村休假了，说是受不了女朋友了……这种说法……下周的教师会议能成什么样子呢，真期待啊，现在大家都有点自暴自弃。”

走到T字路的时候，两人都点上了烟。从这儿开始吸的话，到食堂门口刚好吸完。但今天风大，可能和平常不太一样。

“你能升教授吗？”犀川边走边问。

“不可能，”喜多吐出一口烟，“才三十三，升副教授也刚四年。”

“也是啊。”犀川点点头，“那候选人都有谁呢？”

“这些我没兴趣。”喜多笑嘻嘻地说，“谁升教授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当教授也有不当的好处。”犀川也说。

果然，因为风大的缘故，到食堂了烟还没有抽完。好在校园里到处都有那种钢制的笨头笨脑的大垃圾箱，上面有烟灰盒，他们就把烟头扔了进去。

风势太猛了，他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食堂门打开。

犀川一点儿食欲也没有。和喜多一样点的是A式套餐，可连一半儿也没吃完。

“哎……好疼……”萌绘伸手揉着撞到墙上的脑袋。但马上她就能用自己的脚支撑体重了。

他们进了理学部的大楼，穿过灰暗的大厅，走廊里漆黑一片，一点人气都没有，只有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乱响。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见走廊的拐角处立着一个黑影。犀川就那样站定了。

犀川赶到萌绘摔倒的地方。

犀川跑下楼梯。出口只有一个。他穿过大厅，几乎用身体把出口的大门撞开，冲了出去。

2

“老师？”萌绘一边喊一边开了门。

两人顺着走廊往前走，回到了犀川的房间门口。

那个黑影，忽然向萌绘的方向跑去。

“你知道入口吗？”刑警问道。他们连气息也一丝未乱。这时，萌绘也追过来了。

“怎么样？西之园君？”犀川把萌绘扶了起来。

他用双手撑住椅子的扶手，好容易站了起来。桌上还有杯咖啡，他摸了摸，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几口，感觉那咖啡的味道就像药一样苦。

窗上的玻璃被风吹得战栗着，发出呜呜的哀鸣。

“那边……右边往里走有一个，还有，正面的一个，一共两个入口！”

就像乘电梯加速度那样，他一下子就进入了梦乡。

走廊的尽头向右拐，就是厕所了。有一扇窗户开着，雨水从那儿打进来，墙上的壁龛都给打湿了。犀川关上了窗户。

虽说风雨声很大，可那边也应该能听到她的声音了。

这条路的尽头是理学部的研究所。

建筑系的楼前停了两辆汽车。车前灯一下灭了。在风雨声的掩盖下，发动机空转的声音一点都听不见。

“你为什么要杀丹羽和服部？”犀川慢慢地问。他觉得这种时候，还是说点什么的好。

建筑系的一楼和二楼是制图室，平时都是学生们出入。现在灯全熄了，连楼梯的灯也没开。萌绘嫌找开关麻烦，就摸着黑上了四楼，走到犀川副教授的门口。门上的天窗透出些灯光，走廊上就这么点光亮。

“啊？”犀川有点恍惚地说，“不是的。”

萌绘出来，到了走廊上。尽头往右拐就是厕所了，可走廊那头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

“有什么事吗？”短暂的沉默后，犀川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发问，“是在这里谈呢，还是到我的房间里？”

“还是先等会儿吧。”西之园本部长靠近窗户，正好看见四楼那惟一的亮灯处。

“没事儿。”犀川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句。

“是凶手！”萌绘叫道。

萌绘迎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顺着漆黑的走廊慢慢往前走。走到一半，她看见好像有人站在走廊的尽头。

黑影也倒下了。不过马上又站了起来，接着往前跑。

“往对面去了！”那个年轻的刑警手指着前面答道。

这时，她好像听到了人的声音。

虽然台风越来越近了，下午在建筑系会议室的会还是照常开。犀川像平时一样，坐在最边上他那个固定座位，基本上不发言。窗外，树木像跳草裙舞似的，有韵律地来回摇摆着。开始下小雨了。犀川在心里暗暗祈祷着，大家最好因为这雨都想快点回去吧。那样会议就能早点结束了。会议一点开始，无聊的工作汇报持续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五分钟，教师们到走廊上抽了根烟，会议又开始了。又花了一个小时商量教学的问题，接着是庶务科，接着又是学生问题，等到会议结束，已经过五点了。这还算是短的呢。

还没等西之园本部长回答，萌绘就打开车门，朝玄关跑了过去，连伞都没打。本部长虽说也担心这个刚出院的侄女，但自己还是不想出去。

狂风迎面扑来，大雨浇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萌绘敲了敲门。

黑影好像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但最后只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3

倾盆大雨像波涛一样打在玻璃上，又飞溅开来。

出了厕所，他觉得这层楼应该已经没人了，就把电灯关上了。这时，忽然感到背后有人的气息，犀川不禁全身一震。

犀川试着转了下身，黑影马上就拉出了攻击的架势。犀川也很紧张，不敢再动。

萌绘被横着撞飞了出去，摔在墙上，倒下了。

“老师，等一下！”萌绘边喊边从后面追过来。

“明天去不行吗？”她旁边的西之园捷辅说，“老师一定很忙，你今天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下。”

一听这话，男人们像按下了开关似的突然发动起来。

犀川被玻璃发出的巨大响声惊醒了。外面已经黑了，房间里只有电脑闪着亮光。他想站起来开灯，忽然看到电脑已经启动屏保画面了。显示屏上反复演示着阿米巴虫的一生。整个房间就像一个大走马灯一样随着光线的变化不停地变化。很奇妙的意境，犀川觉得开灯太可惜了。

“你的脸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喜多边说边收拾碗碟。

4

犀川想站，可怎么也站不起来。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七点了。

“你是想问事情的真相吗？”

“那边！我看见他进那栋楼了！”犀川边大口喘气边喊。头发全湿了，他用湿漉漉的手把遮住眼睛的头发拨开。

窗外好像有怪兽在怒吼，传来巨大的响声。钢窗框也一点不客气地吱吱呀呀起来。风的声音，就像好几百个小学生一起练习吹笛子那样吵闹。犀川想：“负责暴风雨的神仙，一定不止一两个。”

他的头有点疼。

他不自觉地想起了萌绘。她虽然脾气有点怪，可思维灵敏，时常冒出天才的主意，而且……恐怕……

犀川就在门口凑着屋里透出的那点灯光把萌绘全身检查了遍，“没事了！”他说着又冲了出去。

“也不知道她出院了没有。”犀川边往外看边想。

“来了啊！西之园君！”犀川洪亮的声音从另一个地方传来。

“后援来啦！”本部长喊道，“现在状况怎样？”

过了几秒，萌绘也跑出来了。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

一个人也没有。电脑已转成屏保的画面了，显示器前有一杯咖啡。萌绘摸了摸杯子，那里面已经冷了的黑色液体摇晃了一下。

立刻，一个刑警朝右飞奔而去，大踏步地从草坪上踩过。另一位刑警往正面的那个入口跑去。犀川和萌绘跟在他的后面跑了出去。

会议终于结束了。犀川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四楼自己的房间。看了下电脑，没有新邮件。他往杯子里倒了点咖啡粉，就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了。

“总之……我先去把老师叫过来。叔叔，等我哦！”

他一个人穿过长长的，黑黑的，像隧道一样的走廊。

那个黑影手里拿着东西。

头渐渐地不怎么疼了。可能是因为咖啡的苦味吧，脑子清醒了些。他想：“白天睡了一觉，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黑影一点也没停，径直朝萌绘跑来，在黑暗中，两个人撞在了一起。

没有回应。

萌绘站在走廊的正中央。

“是去厕所了吧。”萌绘想。

黑影缓缓地点了下头。他好像也有点颤抖。

“你看过我的邮件了吗？”犀川问。

西之园本部长和身穿制服的警官从车里跳出，直奔大楼而来。

“你是不是太累了啊？”

“往哪个方向跑了？”犀川大声喊道，“在我们之前出来的那个人！”

“好像没什么事了，”萌绘说，“就是吓了一大跳……”

“老师？犀川老师？”

他忽然回过神来，对自己的恍惚有些气恼，于是站了起来，去泡咖啡。端着杯子回来，他不想再考虑工作上的事情了，只喝了一口咖啡，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眼皮就像灌铅了一样沉重。

5

犀川停了一停，双手扶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刑警们马上就追了上来。

“怎么啦？”喜多吃完自己的那份，问道，“不舒服吗？”

“看！灯还亮着呢！”坐在车后座的西之园萌绘说，“犀川老师还在呢！”

就在附近，有什么东西落下的声音。

“不行！”萌绘转过头对叔叔说，“我今天晚上就想去问个明白，老师一定是知道的！”

“不跟去能行吗？”坐在副驾驶座的大个子刑警问道。他就是在病房保护萌绘的那个男人。

接着，他要去厕所，就慢慢往外走去。房间门没锁，灯也亮着。别的老师的房间灯都关了，走廊里一片漆黑。大约是因为台风吧，大家都早早地回家了。

犀川爬上了建筑系前面那个很长的上坡，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个黑色的人影。

“谁？”萌绘心里暗惊。

“不知道。”犀川屏息答道。

西之园萌绘沿着阴暗的楼梯往上走。

只有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雨水打在窗户上，像是一种周期性的噪音。

回头往外看，两辆汽车猛地冲到楼前。

风咆哮着。

“远藤去另一个入口了，”举着手枪的刑警报告道，“一个人去的。”

“怎么啦？”西之园本部长从车里出来，大声问道。

一道道的闪电划破天际。

那两辆停着的汽车里，走出了好几个男人。

两个刑警跟在犀川的后面追了过去。西之园本部长从驾驶座旁边取出个无线的麦克风。萌绘也顺着刑警的方向跑了过去。

虽然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楚，但犀川直觉，那一定是刀之类的。

雨水砸在地上，被风分成了好几道支流，沿着柏油马路往前流去，水花溅起，就像大群的鱼在舞蹈。

犀川已经跑出去了。

“站住！”犀川的声音从黑影的背后传来。

“那人有武器吗？”刑警问道。他从怀里往外掏手枪。

屋里还残留着烟草的味道。

本部长立即对穿制服的警官命令道：“你去和远藤会合！不要离开出口，等待增援！”

那个警官把手按在腰间的枪上，往走廊的另一头跑去。

正在这时，从楼上传来“嘭”地一声巨响。

犀川马上朝楼梯奔去。

“老师！”萌绘一边叫一边追了过去。

“喂！回来！”西之园本部长从后面大声喊道。

犀川沿楼梯往上跑，一抬头，看墙上写着已经是四楼了。往上还有楼梯。

“老师！”下面传来萌绘的叫声。

犀川累得喘不过气来。真想停下来抽口烟啊，他心里想着，不过这可不是那种时候。

“太危险了，你回去！”他对还在往上跑的萌绘喊道。现在他连说话都很困难。

“老师才危险呢！”萌绘歇斯底里地喊道。

“到楼顶了吧。”犀川往上看了一眼，又跑了起来。

“老师！”

上到五楼，有一个大铁门。刚才那声巨响就是铁门被风关上发出的。犀川一推门，风雨就从间隙吹了进来。风太大了，光推门简直就使尽了全身的力气。

到外面了，雨水像刺刀一样向两人袭来。

风怒吼着，好像要把脚从地上拔起来。地球就像被放进了一个大搅拌器里，要把它榨出汁水来。只要稍挪动一下，就会被吹出好几步远。雨水劈头盖脸地打过来，整个空气好像都沸腾了。

闪电划过，跟着就是一个炸雷。不知从哪儿吹过来的纸袋，在眼前飞过，又被卷到了高空。漆黑一片的天空，就像接触不良的电器似的，不时闪过一道亮光。

萌绘双手捂住耳朵。

楼顶上有生了锈的铁栏杆，就在犀川他们周围。楼顶可不止这么大，栏杆外还有好大一片空地。他回头看了下，顶层上一个人也没有。

闪电再次亮起的时候，他看到楼的边缘有个黑乎乎的影子，好像是蹲着的。空中又响了个炸雷。

犀川恍恍惚惚地下到了大厅。他刚要推门出去，又站住了。想在出去之前再点根烟，可这次，打火机罢工了。

等他回过神来，萌绘已经跑下楼，看不见了。

犀川的呼吸还是很快。

犀川好像还在一个人嘟囔着那些陈词滥调。

他就叼着有点儿弯曲的烟走了出去。

“你的人生还有很长呢，这样的事情……”

黑影飞快地向后移了一步，就在他们的视野里消失了。

雷声渐渐小了，雨也小了些，落叶和垃圾也平静了下来，不再漫天飞舞。犀川一身是汗，觉得迎面吹来的风也格外舒服。

犀川从胸前的口袋掏出根烟，用打火机点火。

那人穿着黑色的牛仔裤，一只鞋掉了，白白的小小的脚被雨水冲刷着，长发凌乱，鲜红的血从额头上流下来。

“回去吧！”犀川好像有些头晕目眩。

“没错。”犀川点头。

“不是的……”犀川伸出一只手。

外面有很多人，刑警们在大声地交谈。

他走到摔在草坪上的那个人跟前。

“这是怎么了？”犀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久，救护车的呼啸声从远处传来。

犀川在离黑影还有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住脚步。

（哎呀呀！）

“我读了你的论文了。”顿了一下，犀川说道，“你的想法很好，那个解析方法别人都没想到。”

“学问都是靠不住的！”那个人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他们往下走去。

还流着血的额头煞白煞白，在闪电中，一直闭着的眼睛好像动了下，嘴略微张开，好像要说些什么似的。头是侧着的，那理性的表情现在完全没有了。

犀川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他全身都湿透了。回到楼顶，风从后把他往前推，他感觉这就像小学一年级参加入学式时母亲从后面推他的那一下似的，一步就踏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领域。

萌绘痛哭出了声。

但这只手已经没有意义了。

西之园本部长朝犀川慢慢走来，表情高深莫测，不知是喜是怒。

黑影站了起来。

“这是全天候的打火机。”刑警自己也抽出根烟，点上火，“总有些非要抽上一口的时候啊，老师。”

“对不起，实在无能为力了。”犀川略低下头说。

“这就结束了吧。”萌绘回过头来，对犀川说，这是她初次开口。

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静静地凝视着地上的人。

“喂！”犀川朝那边嘶喊着。但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卷走，根本传不过去。犀川翻过栏杆，一步步朝那边走去。萌绘在几米后跟着他。

“这是怎么了？”犀川咬着嘴唇，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

6

吸了一半的烟从他手里滑落。

“最后还是失败了。”犀川自言自语，不，也许是对着躺在地上的人说的吧，“你是想死去的吧。”

两人拉开顶楼的铁门，走到楼梯口。暴风雨被挡在了门外，一瞬间，楼内像死亡般的寂静。

声音很小，犀川勉强听到了这一句，后面的话，又都消逝在风里了。

“嗯……”犀川答道。奇怪的是，这个时候，他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犀川还要唠叨这些长篇大论，萌绘已从后面飞过来，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回头一看，萌绘和本部长并立在犀川的身后。

烟湿了，怎么也点不着。这时才知道他的手一直在颤抖。萌绘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先说内容。”犀川越过她，继续往下走。

正好又有三辆巡逻车赶到。几道车前灯的光柱重叠在一起，照得地上的那个尸首好像是被抛弃的破布娃娃。

那个年轻健壮的刑警看到犀川叼着烟，却没点着，就走过来。他用拔枪那样潇洒的姿势从上衣口袋取出打火机，凑到犀川眼前。打火机“呼”的一下窜出一股火焰，把烟点着了。

他和萌绘走到楼顶的最边缘，探出头向下俯视。

“老师，我有个请求……可以答应我吗？”

“这个打火机太棒了！”犀川惊叹地说。

萌绘什么也没说。

“这不是你的责任，”西之园本部长平静地说，“她本来就打算跳下来的。”

“难道她是凶手？”西之园本部长从后面问道。

纸屑在空中乱舞。

“被树挡了下，应该没什么事。”旁边站着的一位刑警说，“死不了了。”

许多事情在脑海中盘旋。

（好容易点着的烟又浪费了……）

又是一道闪电，天空被照亮了。

“这是关系到一生的请求……”萌绘站在楼梯上，朝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