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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C3魔幻三次方》 · 水濑叶月 · 3万 字

第三章「被否定的犯错少女」 “Child×Captive×Cacophonous”

*

暂时休息。

一停下脚步,渐音便掷来三把飞刀。他随手弹开两把,第三把则交给莉可的移动装甲保护他。

「哎呀呀……」

「呣!难道你累了吗~?这还真难得耶!」

「不是身体,真要说起来是精神上很累。感觉就像被迫一直解谜啊。」

潘德拉刚耸耸肩说,看向眼前的铳音。她满头大汗,呼吸有些急促,但动作的准确度依旧不变。轻微的摇动,晃来晃去的剑尖。

潘德拉刚往上勾起嘴角。

「北条……你其实一直在锻炼吧?这不是脱离龙岛/龙头师团后,好几年都荒废武艺的人办得到的技术。」

「……事实上我一直都在荒废武艺喔。」

「应该是不久前为止吧?我也知道姊姊一直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渐音说,一边将新的小刀夹于指间准备掷出。铳音瞥向她后叹口气。

「唉……是叫作可可萝·蓓妲洁莉吧?发生她那件事后,就稍微练了一下。」

「喔,真是怀念的名字,大约半年都没有她的消息了。她还好吗?还是已经死了?」

「基本上过得还算不错喔。」

老朋友站在不会妨碍到渐音和铳音的地方说。虽然不太清楚,但他没有骗人吧。她也是具有才能的「部位刻印」——既然还活着,有朝一日会再回到通往龙的道路上吧。

「那么……和可可萝·蓓妲洁莉战斗以后,你就想起了什么事情吗?」

「想起来……想起来吗?也许算吧。因为一直荒废武艺,久违地拿起剑以后,却出乎意料地使不太出来。坦白说当时只要稍有差错,说不定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夹杂着佣懒的吐息,她又说道:

「……明明是这种毫无意义的剑术,但为了以防万一,老头还是将这个剑术教给了我。但是——如果那个万一真的到来,我却什么也办不到的话,那才真的毫无意义吧……战斗后我产生了这种想法。」

「哈哈……听到了吗?渐音……用尽全力让幼女成为自己的人,竟然是成为龙的方法?果然……太难看了吧……」

「也是呢。受诅咒道具变成骑士已经让人很惊讶了,如果连首领也是,我想组织不可能成立吧。那既然你是人类,表示你刚才说的,是你创造出了菲雅这句话果然是骗人的吧?普通人不可能存活好几百年。」

「因为现在龙老头不在了,能正确施展虚晦剑的人只剩下你了……是任其荒废觉得可惜吗?」

「啊呜~……连说好累也好累喔~……怎么办?」

「啊,是吗?耶~今天是平日,可以翘掉工作午睡,真是太棒……呼噜……」

右手上的刀刃往手背内侧缩回一些。刹那间透过气息,他感觉到刀刃上的力量变强了。与敌人的距离愈近,威力愈会增强,这就是葛兰欧莉的诅咒。

「莉可,集中强化脚上的弹簧。准备跳跃。」

垂直地立着一个棒状物。似乎有些眼熟——

「哈哈~是黑色蕾丝吗?内裤真不错。你变成成熟的女人了呢。」

也只能相信。

「死骸铠莉肯加洛瓦」的装甲以脚为中心,开始改变位置重新排列。藉由重叠与反弹,强化脚部肌肉的动作。紧接着潘德拉刚往后高高跃起——

铳音闭上双眼后,瞬间将重心完全靠在渐音身上,开始发出均匀呼吸声。

「没问题,我付。选择有哪几种?……喔。」

春亮一行人大惊地屏住呼吸。单是这一句话,就传达出了真相。

「马克斯,那是因为你还不是龙吧。反过来说……若你成为了龙,也许我就杀得了你。」

潘德拉刚在双脚上使力,踩碎夜知家的屋顶,纵身一跳。

「是~……啊啊,真的……好累喔……」

「哈……」

然后——她的双脚忽然没了力气,膝盖一弯。

她仰头看着这边的那双眼睛。

他低头看着铳音他们说:

「卑贱又低劣的你们!一直用『你』直呼我们领主,太不敬了!」

如果下一次再与他战斗。

最后,看见沉默不语的铳音眼中闪过动摇。

思列芙将头盔朝向他们喝斥道,但领主轻举起单手制止她。

在看见——喀答喀答地发抖,身体的多处零件往外弹出,只能发出窒息般、呜咽般、呕吐般的呼吸声,菲雅的那种样子以后。

即使成为真正的龙,恐怕背上也不会长出翅膀吧。

「那……那么你真的……」

「姊姊!」

(……现在她喜欢大叔的口味还是没有变吧?哎呀呀,真可惜。)

「这是『诅咒』。」

一如既往佣懒又充满睡意——但是,湛着细针般的锐利。

「你可以保持安静,一句话都不用说。也可以直接倒头就睡。」

「身为经营者,我还真好奇她出的价格是否合理呢。」

所以,反之——

降落在夜知家的屋顶上。

潘德拉刚警惕自己,轻摇摇头。

渐音再恶狠狠地瞪向加百列。潘德拉刚轻轻抖着肩膀笑了。

春亮哑然失声。的确,如果有那种诅咒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但是,他真的心甘情愿接受那个诅咒,一直活到现在吗?好几百年来,一步也没有踏出过自己的领地,也没有变老地一直活到现在?

拳头上组装着破坏力倍增的葛兰欧莉刀刃,潘德拉刚使尽全力朝铳音挥去拳头。她迅速侧过身,用腰仿佛断了般的笨拙动作让身体蹒跚踉跄。但是那笨拙的动作,是延续了「不那么做瞬间就会死」的,这个独一无二的正确选择。铳音手中的剑已经与葛兰欧莉互相接触。思及葛兰欧莉带有的破坏力总量,会瞬间粉碎那把平凡无奇的剑也是当然。但是,透过铳音精细的重心移动与高度的惯性中和技巧,葛兰欧莉像被她的剑吸住般往旁格开,被引诱到不同于原先攻击目标的场所——是创造出与「速度报应」相似结果的,纯粹的技术。

在渐音眼前。

肯定——会是与这次不一样的结果吧。

「大概就是这样。」

「喔,至少我得做刭这点小事呢。」

「别擅自偷看,我要收钱喔。」

潘德拉刚趁着对话问的空档,动作流畅自然地缩短距离。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铳音纹风未动。控制攻击的时间点,也就是「时机」,也在她的应对领域里。

「『十字军的建国旗枪』有着一踏出规范领地就会死的诅咒,同时只要持有者待在领地内,便会给予不老。会强制持有者永远成为那块土地的国王。」

「你就休息一会儿吧。现在……就算再去追他也无济于事。」

「啧,真没办法……」

悬空,然后是坠落感。

经过了长长的沉默以后——

铳音挖苦似地,疲惫似地扭起嘴角说:

「葛兰欧莉,缩短一公厘吧。」

「遵命,主人。」

啊啊,也许不只是北条姊妹。在那个空间里,也许姊妹和兄弟都有。也许包括自己一行人在内,就像一家人一样——

此叶边留意着切子两人的动静,边说:

「那真是谢谢了。在那之前,必须处理一下倒在这里的骑士领呢。」

那就再确认一次吧。

「和以前的同伴玩到现在也腻了呢……实在没有时间再陪你们耗下去了。你们也已经充分达到争取时间的作用了吧?就放你们一马,我们就此解散吧。」

过去曾是「第二名」的加百列。身分如同他的弟子,总是和他同进同出的北条姊妹。说实在话,他们从那时候起——就像一家人一样。

(……毕竟都过去了。可不能因为怀念,就一直回忆往事啊。)

「没错。」

他没有别开视线。

渐音望着姊姊昏迷般熟睡的脸庞,继续心想道。

「怎么说呢,我也终于搞懂是怎么回事了。用刚才的譬喻来说,就是你的屠龙剑不会杀了我。你既不打算杀我,况且技术上也无法杀人。那是仿冒的宝剑。就算它具有能对抗最强的人这种独一无二的存在意义。」

「哈哈~那样子比较刺激呢。我会拭目以待。」

「别说杀人了,我可是治疗的女神,因为我是保健老师啊。」

「什么……!」

「考虑到不要妨碍到你们,至今一直安静躲起来的我登场啦。虽然起居室变得破破烂烂,但其他地方应该都没事,可以提供给你们休息哟。」

「杀了你?哈哈……可别危言耸听。那是当然的吧。」

「在眼前听到家人的不雅话题,真是教人反胃。」

思列芙一脸不甘不愿地点头。接着领主再次将视线投往他们这边。

「你……在说什么啊,真是莫名其妙。你……创造出了菲雅?」

这让他有些遗憾。

下一秒,飞刀朝着他的眼球飞来。轻轻闪过后,投来飞刀的渐音半眯起眼,瞪着他说:

像在笑一样,脸颊迳自颤抖起来。

叹了口气后,他重新让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现实上。

「我并非是愚蠢的祸具,是人类。」

*

潘德拉刚没有硬是反击,任由拳头朝着大地被挡开。接着刻意让拳头撞进地面,送去冲击力量,地面爆炸开来,再混在扬起的尘土中起脚飞踢。莉可的装甲迅速移动,补强他的踢击,带有着若是鲁莽挡下,或攻击他的脚的话,对方的手臂反而有可能被折断的厚度。但是铳音往后翻转避开,裙子跟着飞起——又要重新过招了。

姊姊用力吐了一大口气,同时肩膀上下起伏。

早在渐音慌忙冲上去前,理事长便抱住铳音快要倒地的身体。他也一样在防毒面具底下用力叹气。

潘德拉刚弯起嘴角,只是在心中想着:「真的吗?」那确实是理由之一吧,但他觉得不仅如此。他回忆起从前见过好几次的,她向龙学习虚晦剑时的光景。回忆起她当时的眼神。当她望着岁数大到可当她的父亲,甚至是爷爷的师父时,眼神中有什么情感。兴奋、畏惧、憧憬、必须回应他期待的使命感,以及——

「喂……继续那个老套又教人难为情的屠龙剑话题吧。如果我的剑无法杀了你——」

嗯,算了。不管理由是什么,既然她是认真地想阻止自己……

「愚行——他们只是无知的孩子。无妨。」

崩夏与理事长开始讨论起善后工作,渐音从理事长手中接过铳音。

潘德拉刚回以无奈的苦笑,同时低喃:

她们毕竟只是普通人类,没有祸具那类超凡的能力。也就是物理而言,她们无法一跃就跳到屋顶上来。他应该早点这么做的——但不由得沉浸在与她们交手的怀念感中。

——他想,真的是这样吧。

这时,用着甚至让人觉得她已经习惯的流畅动作,一名长发女性(严格说来也许不算)从屋檐底下迅速爬了出来。

「……你还是不肯放弃吗?」

在他坐着的轮椅后侧。

但是这种区分会如何延伸呢?身为加百列的好朋友、好对手、竞争对象,自己又是如何呢?为了打发时间,和她们交手过几次后,他也开始和加百列一样与她们聊天。尽管强大的程度有别,但彼此是能够互开玩笑、互相切磋、毫不顾忌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关系。非人的她们也在一旁,一起大笑,或是鼓起脸颊。曾为加百列所有的莉丝,曾为龙所有的葛兰欧莉。她们在各方面上都非常相似。交情深厚,气味相投——连不该一样的地方也是。所以莉丝始终只注视着一个人,但葛兰欧莉不曾凝望。

领主轻轻转头,像在向他们示意自己背后的东西。

他再一次跳跃,准备一口气从这个家的地坪范围跳到外头时——

「……是。」

「当然,我现在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得到人形原黑绘,我将真正成为最强的龙。我就是为此而活着,也一路活到现在——放弃了这种生存方式的你们,无法阻止我。」

感觉真是非常怀念。

「是啊。尽管不想波及他人,但只能叫从事地下工作的朋友帮忙了!」

「蠢毙了。菲雅是在有异端审问的时期被创造出来——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普通人类不可能那么长寿。还是说,你是祸具吗?」

大门后头,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自称托里纳克·阿嘉那的骑士领领主,笑也不笑地点了点头。

「我也会动用我这边的人脉。」

她果然在勉强自己吧。与最强的男人对峙。不赢也不输,过度驱使虚幻的技术。奇迹般的幸运,和对方的游刃有余、大意、轻敌……正因为集齐了这些要素,才能有这样的结果。这点绝不能忘。

「那是我从前的愚行。为了追求地位、金钱和名声,我在贵族们的命令下,创造出了无数物品。其中之一——不,当中我花费了最多时间、劳力和技术所完成的,最恶劣又最杰出的作品,就是箱形的恐祸。」

「可……可是……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会创立骑士领这种组织……!」

「愚问。过去的我不知道这是种罪过,但现在知道了。这就是解答。」

锥霞呻吟着发问完,领主干脆地回答。接着他用指尖叩叩叩地敲着轮椅扶手说道:

「只会伤害、破坏、杀害、侵犯人类的东西应该存在吗?不应该。因此它们受到了诅咒。只会伤害、破坏、杀害、侵犯人类的受诅咒事物应该存在吗?不应该。因此它们会继续伤害、破坏、杀害、侵犯人类。」

「呜……啊……」

菲雅发出呻吟声。她也正听着,即便她不愿意听。

「自己创造出的东西做了什么,它们又代表了什么。当我老了,地位、金钱和名声都再也无用之后,我终于明白,然后才察觉到自己的罪过——也就是向全世界散播诅咒的这项愚行。」

那张皱纹满布的脸孔吐出叹息。表情依旧不变,十分平静。

「所以我发誓要将所剩不多的生命,都用来改正自己的罪过。为了消灭这世上所有受诅咒的道具……也就是祸具。不论是否是我创造出来的,为了搜集并破坏所有祸具。」

然后流浪于世界各国期间,他得到了「十字军的建国旗枪」吧。若要搜集并破坏全世界的祸具,只有一个人确实应付不来。所以他集结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创造出「领地」,成立了仅以搜集并破坏祸具为目标的组织——

春亮动了动僵硬的喉咙,只能刻意发出干笑声。

「哈哈……然后数百年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吗?架构太庞大了,老实说我一点真实感也没有,感觉像在听童话故事。」

「——正是。当初的骑士领非常弱小。」

领主似乎微微眯起双眼。他转动视线,看向在旁待命的思列芙。

她也抬起戴着护目罩头盔的脸庞,接下领主的目光。

「虽然经过长久岁月,骑士的数量和品质都有改变——唯独本质屹立不摇。」

「正是如此。」

领主在声音中略微加重力量。不是因为愤怒或兴奋,比较像是在反刍自己说的话。话声散发出的压力,仿佛会在听者心底留下确切的重量。

「我们搜集战线骑士领会搜集并破坏祸具,不论是从古至今,还是从今而后。这是无庸置疑的真正『正义』。」

「嗯~真是深奥呢。上了年纪以后,绅士程度比起师团长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他的强大程度也和师团长一样,也许强大的秘诀就在于绅士程度。切子要是贴了假胡子,说不定也……」

所谓密室,当然是指别人找不到的房间,所以作为藏身之所再有用不过。一旦躲起来,就很难被人发现。虽然感觉到门外有人的气息时,还是得屏气敛息,但幸好刚才骑士们搜索过一次后,再也没有骑士领的人来到理事长室。

春亮瞪着他反驳:

「这么说来,她刚才呼叫了他们呢。我都忘了。」

菲雅听着自己的惨叫声。没有色彩的世界。视野摇摇晃晃,教人反胃。不快的耳鸣。但是,只有周围的声音可以清晰听见。包括不想听的,和自己的呢喃。

「嗯,菲雅由我来推!」

「期间还是会有人死去。真是天真的乐观论。你的——」

「呜哇!」

还有这所学校里有好几名人形化的受诅咒道具。

「……!」

她知道这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接受的事实。太过巨大的未知变作既知时,人会感受到等同自己的世界改变了的冲击。要在自己心里重新构筑认知,当然要花费不少时间吧。

果然,自己存在于这里这件事本身,是错误的吗?

「你的手指,也是因乐观论所放纵的诅咒才失去的吧?」

「可是……」

不该存在,不能存在。

「当然没有吧。大门无法攻破,敌人又是顽强的杂兵。应该要重整态势。」

但是,思列芙的行动似乎具有其他意义。春亮发现她头盔底下的双眼并未看着自己,而是朝向更后方。后头的切子正兴味盎然地观察着领主,一边低声念念有词。

「主餐就留到以后再品尝了。而且现在菲雅小姐也没办法打。」

不想同意。也不能同意。他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话想反驳——

春亮也知道骑士领至今做了什么事情。

所以,她也无法抵抗紧接着袭来的第二波浪潮。

「等……等一下!」

他们丝毫没有绝不放过自己一行人的焦急,只是显得行有余力。

紧接着春亮一行人勉强逃出了校门前方。

当然他并没有清楚记得长相,但出现在这里的一行人,似乎和刚才袭击住家的那群人不一样。那边还正和潘德拉刚他们交手吗?还是已经分出胜负了?

「愚见。你并没有拒绝的权利。既然你无法理解,身为创造出你的父亲,我就明白地告诉你吧——」

「切子,怎么办?」

(那么……)

「切子!」

「菲雅!」

「那是……」

「喔喔~……」

不,反而是心甘情愿接受——

到头来,自己终究是为了拷问和处刑才被创造出来的立方体。这种不道德的作用不该存在。但是至少,有人期待她会发挥作用才将她创造出来也是事实。然而,如果连创造出自己的人都否定了她的存在。没错,那就表示自己无庸置疑不该存在。表示在发挥作用之前,自己这项东西的根本,从她作为道具所发生的因果原点起,就不应该存在。

「啊啊……啊啊啊啊……!」

锥霞也开口同意此叶他们。但是,春亮无法从大门后方的他们身上别开目光。

从最初的第一步就错了。她只是至今一直没有察觉。

春亮更是怒不可遏地瞪着领主,握紧拳头。

(可恶……)

「呣呣呣……?」

领主抬起指尖,指向春亮。

却千真万确地,否定着自己的存在。

「不成。」

「你还真是片面决定呢。我可是知道你们至今都做了些什么,实在很难认同那是正义喔……!」

说完以后,坐在地板上的涡奈和泰造双双盘着手臂,只是闭上眼睛发出这种呻吟声。至于他们心里充盈着何种情感——对她而言是未知。

春亮发出呻吟,用右手藏起左手。藏起由于下意识地在拳头上使力,不知不觉间又痛得有如遭到雷击的残缺伤口。

春亮低声说道。此叶边回答他,边迅速靠近。

为了解除诅咒,她们都聚集在镇上的某处地方。

「了解。但那些家伙呢?」

以为自己能做到一些事情这件事本身,是错误的吗?

但思列芙出声攀谈的也不是切子本人——而是其周围。

「唔哩~嗯……」

但是,那句话却残酷地,传进了不停发抖的菲雅耳里。

「这个世界就算没有诅咒,人还是会杀人。但是,诅咒会影响诅咒——阻止这种连锁反应具有意义,可以减少未来死亡的总量。」

「但也有人努力阻止自己让这种事发生啊!」

啊啊,这会造成多么大的冲击。创造出自己的,神一般的存在。相隔好几百年又再会的,父亲般的存在。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

也就是约定。

意识噗滋一声倏然断绝。

佩薇·巴洛沃。曾是蓝子持有者的骑士。新欢祭出现的骑士们。复仇者纳特。莉莉海尔·姬鲁米丝妲——他们所做的,一点也不合乎人道的无数行为。现在也是一样,竟将没有任何过错的学生们掳作人质……

将学生当作人质的他们。打算彻底破坏夜知家和这个城市的他们。只会从根本否定菲雅存在的他们。

大概是因为听到她痛苦的大喊,领主接着直接对菲雅开口说话:

「尽管等着我吧。一旦『第二骑士领』建设完成,我定会搜集并破坏你。这是创造出你的,我的责任。」

一行人拔腿狂奔。门外的骑士们似乎都一窝蜂袭向好战的切子两人,只有少少几人追赶而来。此叶适度地击退他们。

菲雅喀答喀答地颤抖着的身体突然不自然停下。无声,也听不见呻吟或惨叫。她昏过去了吗?

虎彻强行将他抱起,像米袋一样扛在肩上。

菲雅发出呻吟般的话声,用尽全副身心抵抗。但是——

「啊……」

「你不应该诞生到这世上。」

说得直截了当一点,还有夜知春亮,以及箱形的恐祸。

「现在战斗有意义吗?」

不要说。春亮心想。但是,他无法阻止领主继续说下去。如果领主就在他眼前,没有冰冷的铁栅栏挡着他的话——不管领主身边有多少骑士,就算要冲上去拳打脚踢,他都会阻止对方。

同时,喀答喀答喀答的奇怪声音响起。菲雅的钢铁身体正纯粹地大幅颤抖着,剧烈到让人怀疑她会不会就此散开。

不该——诞生到这世上——

「是骑士领的……分队吗?」

「到了吗?在场的人类和祸具全是敌人,迅速破坏他们。」

真不想被这个男人这么说。你又知道什么了?——春亮心想。

「虽然有些强硬,但也没办法!走吧!」

「啊啊,呜,啊……不……不要……」

所以——恩·尹柔依先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

追究般,抨击般,谴责般。

傅婷大喊的同时,切子也大惊失色,两人各自往左右两边跳开。期间,一边挥剑一边跳下来的,是个打扮与大门后方骑士们相同的男人。回过神时,可发现周遭还有好几个穿着相同的人。

「是啊~也练习看看多人对战的情况吧。拿到这把『速度报应』后,还是第一次呢。」

「不,考虑到诅咒衍生的悲剧,我们无疑是『正确』的。你们也知道吧?祸具会带来什么愚行,愚行又会引发什么后果。」

她什么都不想再去看,也不想去听,也不想去想。

他当然知道。受诅咒道具引发的后果离奇又可怕,会扰乱持有者和相关者的人生。但是……

但是,她认为他们不至于「不相信」。由于没有时间多做无谓的说明——所以她请伍铃协助自己,在他们面前变回铃铛的模样,然后再变回人形。这个方法虽然胡来,但确实具有无与伦比的说服力。

「我同意。菲雅的样子也很奇怪……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啊啊,啊,啊……!」

「呼~呣~呜~……」

切于边温吞地挡下骑士们的攻击,边看向春亮他们露出微笑。此叶与虎彻也一样迎战袭来的骑士们,同时略微互相对望。

「你这家伙……!」

诅咒和受诅咒的道具。受到过多的诅咒后,道具的人形化现象。知道诅咒的各种组织。其中一个组织现在占领了学校,以及他们的目的——

「箱形的恐祸,你的存在是我最大的痛苦。可能是因为宝贝到不想让给任何人,那个城主在没落之际将你藏了起来。在他遭到处刑后,也依然找不到你,长年来都下落不明——你正是我愚行的极致和最大的污点。」

她已经说完了该说的事情。

意识像过度呼吸一样满溢而出。思考失控。即将崩溃。即将崩溃。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这究竟是今天第几次的逃亡。

领主还是只用怜悯般的平静双眼回望向他。但是,跪在地上的思列芙反倒迅速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春亮和领主之间。自己一行人面前依然是缠着受诅咒刺铁丝的铁栅栏。就算手上有暗器,也不可能打中对方吧。是连带有杀气的视线也不想让主人承受吗?

这个——据说从前创造出了她的男人的话语,也传进了她的耳中。怀着怜悯和悔恨的视线,投在了她身上。

两人互相轻轻颔首,同时击飞敌人。然后没有继续追击,迅速转身。

大门后方的思列芙——和坐在轮椅上的领主。

春亮在虎彻的肩上看到最后一刻。

「趁着推给她们解决的时候,暂时撤退吧,春亮!」

「呿……诚然,真是不懂得识时务的男人。时间宝贵!」

就让他们自己去消化得到的资讯吧。

自己只能做自己办得到的事。为了突破这个困境。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一直躲在这里吗?」

千早依然穿着体操服,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胸问。伍铃站在她的身旁笑脸迎人。

「吾之回答,不。听到刚才骑士们的对话,有几项未知的消息变成了既知。」

「喔喔?你发现到什么了?」

莎弗兰缇猛地往前倾身问。

「也就是施下暗示的人名为妲西覃。恐怕就是广播时听到的那个声音的主人吧。以及——那个女人现在不在学校里。」

「是出去买东西了吗?真希望也能让我们同行呢。」

白穗老样子不悦地嘲讽说道。

「不,骑士们又说了,现在这所学校已经完全无法进出。是操场上看见的,看似是刺铁丝的祸具的力量吧。如此一来——吾之疑问,为什么妲西覃这名女子会在学校外头?一旦到了紧要关头,那名女子应该得下达会实际危害到学生们的暗示。」

「你是指如果银发小丫头破坏学校墙壁出现吧……尽管如此,对方仍在校外就表示——」

说到这里,千早察觉到什么似地皱眉说:

「在校外也有办法施加暗示喽……?」

「抑或者她从一开始就在校外。校内广播的系统设备都在广播室里已是既知。有办法可以从外部远距离地操控广播设备,让自己的声音透过广播传出去吗?」

「这种事……方法可多得很喔。可以请人拿着手机,再打电话过去,最后将手机的扩音器对准广播室的麦克风就好了。可是,为什么要特地从校外?」

「这点还是未知。也许是因为某种诅咒。」

总之,现在问题在于——

恩·尹柔依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手机。依然收不到讯号。

单是看到她这个确认的举动,千早似乎就领悟到了什么,倏地倒抽口气说:

不能心急而搞砸了这项任务,必须谨慎行事。

「喔~看来是位害羞的客人呢~」

「只要妲西覃这个女人待在校外——就表示学校内外能够互相联系的方法确实存在吧?有某种方法不像我们的手机一样,会被讯号干扰。」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

「耶咿~!白穗,谢谢你!所以我最喜欢你了~!」

「嗯嗯,所以你们会先回家一趟吧?了解。听起来小菲菲遭到了很多打击呢……阿春,你要好好安慰她喔……我?我嘛……嗯,没有任何问题喔。」

「请容我诚惶诚恐地问一句,为什么呢~?」

攀在他手臂上的莉可,和一旁的葛兰欧莉也纳闷地互相对望。

潘德拉刚略微转动视线,发现隔壁的镜子里,映照出了迳自坐在等候位上,看起杂志的葛兰欧莉。她应该不是在等着轮自己剪头发吧。

千早用尊敬的语气说。因为这些话也是在回答白穗。至于白穗,听完只是冷漠地应道:「喔~这样啊。」

「不说那些事了,现在你是我的客人。那么,你想怎么剪?整体都剪掉一些应该可以吧……要是剪太短,狂野的感觉就会变淡,所以长度不会变太多。」

看到莎弗兰缇用全力抱紧白穗,恩·尹柔依也放松脸颊。

「呃……像是调整过的特殊手机之类的,应该就很够用了吧?毕竟讯号干扰装置是对方准备的,他们只要设计成不会被干扰就好了。」

会走来这里,不过只是为了消除可能性,并没有任何期待。反倒可以说是来这里确认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命令属下调查后,造访查到的这个地方,再擅自闯进里头,稍微翻找一下屋子,然后心想着:「那么跑去哪里了呢?」再往下个目的地前进——他本来是这样预定。本来。

当然,她不知道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子,但是——

没有忘记在最后,留下那句重要的话语。

「那么,首先由我独自一人去寻找骑士团长。我只是先记住长相,所以会躲起来寻找,可能不会很快结束,视情况也许还会花上好几个小时。请各位安静地躲在这里。」

「对啊对啊,你要小心。」

但是,位于其中一个角落的美容院「坛之浦」还亮着灯。

「现今这种时代,那种东西应该都做得很小,很难找到吧。所以比起找到那个装置,直接利用敌人的通讯手段可能比较实际呢。」

「那是最终手段。拷问士兵以取得资讯确实比较快,但我想尽可能别引起骚动。」

他走进去。

潘德拉刚环顾四周。他首先怀疑这是陷阱,但店内没有任何人躲起来的气息。

「这头乱糟糟的头发看来真是值得一剪呢~来来,请往这边坐。」

「对啊~现在也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向你确认。不过,好歹我们也会看当下的气氛。风云人物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察言观色的能力!」

「我想早点回家,和白穗一起煮咖哩,再和往常一样洗澡,然后全身暖洋洋地睡觉喔~那个……难道白穗不想吗?」

「谁是风云人物啊!不要自己说!」

「……随便你。」

「真的假的?外面很危险吧?」

也难怪莎弗兰缇说得一脸不安。说到骑士团长等级,即是和莉莉海尔他们同样水准的存在。从思列芙在操场上直接与领主交谈这点来看,她很有可能也是其中一人吧。换言之——即便是自己,也无法保证打得赢。虽然她的前提都是突袭,但要是突袭失败,对方还唤来同伴,情况只会更加绝望。

那么,如果自己的推论正确,敌方拥有独自的通讯装置的话——

「要是伤到了客人,那可没资格当美容师哟~啊,你们无法分开吧?那就保持原样也没关系。可能会很紧,就忍耐一下吧~」

「那你打算怎么做?」

「可是,请容我诚惶诚恐地问一句,您知道谁是骑士团长吗~?」

「这个……」

「……」

恩·尹柔依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思列芙。但若要接近她,风险有些太高。她是祸具,和自己又已接触过一次,说不定会发生难以预料的事态,所以得锁定另外两个人。

看就能知道是真的。通常老大的身体都比较巨大,或是带着很多雌性,所以一目了然。

穿着围裙的黑绘也没有杀气或敌意,和平常没有两样。

他叹一口气。

「如果在紧要关头时下达指令,要她对人质施加暗示,倘若花太多时间,那挟持人质恐怕就没有意义了。如果不是简单又能立即使用的通讯机器就没有意义,推测这样的推测。」

然后戳了戳正专心清除女仆装袖子上脏东西的白穗脸颊。白穗立即一脸认真地说:

店内就算说恭维话也称不上大。而她——就坐在最里头的椅子上。

「吾之回答,是。我也是同样的推测,主张这样的主张。」

「哇噗!」

「呃……那么那个特别手机之类的东西,会由谁拿着呢?果然是地位崇高的人?」

「那个,老实说,虽然全都是我还无法理解的事情……」

(所以真的没有敌意吗……)

「嗯,总之就是这样。我只想说一句——路上小心喔。」

接着,莎弗兰缇简单说明了她想到的作战计画。有些地方还得再统整一下——但也许行得通。

听着千早等人纷纷回以了解的同时,恩·尹柔依走向密室出口——

「啊!我知道了,你是打算在这种状态下,用剃刀从后头划开喉咙吧!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得逞!」

「真是……太卑鄙了。用那么可爱的表情向我撒娇,我哪有办法拒绝嘛……这样子也算是夫管严吗……」

大概是为了打发时间,白穗一下子梳理莎弗兰缇的头发,一下子拉平女仆服装的皱褶,一边随口应道。

「吾之回答,否。但是,我想应该不会非常精密复杂。」

「白~穗~!」

「喂……这是在干嘛?」

「观察。狩猎的时候也是单透过观察,隐约就能看出兽群的老大。」

「嗯……如果真有那种装置,就去试试看吧,虽然我们不会帮忙。你知道那个东西长什么样子吗?」

日头西下,静谧笼罩了商店街。

「总之,只要能够拿到强大骑士团长拥有的手机就好了吧……嗯~如果能想出完美的作战计画……」

「我才不要帮忙,太麻烦了。你也不可以帮忙,太危险了。」

然后她挂断电话,吟吟笑着从椅上起身,朝他们一鞠躬。

「……啊,是喔。」

「应该不会吧……」

「……」

恩·尹柔依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

「嗯?」

*

不论是自己还是葛兰欧莉都是这么觉得。就算她有某种计谋,在这种状态下,莉可确实可以彻底保护他的脖子和背部。不然也能瞬间变成铠甲包覆住他,而且若敢轻举妄动,在黑绘背后的葛兰欧莉也不会坐视不管吧。危害他的机率可以说近乎于零。

接着她转过身,再度朝着出口迈步。

白穗「唉~」地深深叹一口气,略微噘起嘴说:

「可是……那些人应该都很强吧?没问题吗?」

「虽是未知,但接下来可以变作既知。」

「没问题,我会注意安全。」

「呃~小恩?你要去外面吗?」

「刚才的骑士们好像说过『实际下达暗示指令的是三位骑士团长』。此外——外头应该也派出了好几人的分队。我实在不认为他们会完全不与那些部队联络。由此想来,拥有通讯手段的果然是具有一定地位的人吧。虽然其他人也有可能持有,但至少可以肯定骑士团长不会让人扑空。」

讲着电话。她瞄了这里一眼,但依然将手机贴在耳上。

「咦~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们永远也无法回家哟?枉费今天还预计要一起煮咖哩呢。」

黑绘迈着脚步朝他走来,还强硬地拉起他的手。由于太无防备,太过自然——就像没有人看到婴儿朝自己伸手会感到害怕一样,闪躲这个念头完全没有浮现至脑海。他任由小手拉着自己,被迫坐在美容院的椅子上。座垫很软。镜中是眉头深锁的自己。

「原来如此~」

原先「嗯嗯」地不停发出沉吟的涡奈与泰造,都抬起头来看着她。

涡奈用掌心底部拍向泰造的肩膀。然后,两人同时露出羞赧的笑容,但眼神非常认真。

明明比自己年幼,理解能力真是卓越。可以的话,真想将千早网罗到研究室长国,但要是真的那么做,上野锥霞可能会杀了她,所以还是忍耐吧。

千早皱起脸庞说。

「我认为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再度与外部取得联系。既然能够用暗示操纵学生的妲西覃不在校内,同时又不可能出入学校的话,请校外的其他人去对付她是最快的做法。虽然我也想过找到讯号干扰装置再破坏掉,但是——」

她轻捏起他的头发,神色自若地说。也不晓得她有没有听懂他的话。不论怎么施加力量和压力,感觉都被轻飘飘地挡开——就像是往门帘挥拳,和往米糠钉钉子一样徒劳无功——他想起这个国家有这种俗语。

望着「那一幕」,歪过脑袋。

「……没事。也是,这都是为了早点回家。有事情该做的话,那就做吧。」

「喔……怎么做?」

「虽然不晓得你想做什么……但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心意。」

恩·尹柔依放松脸颊,轻轻颔首。她很感激他们纯粹的担心之情。

不知为何千早无言以对似地叹气。

「竟……竟然这么强制地与马克西米利安紧紧缠在一起……感……感觉和平常不一样,怎么说呢,就是那个,脖子的味道……嗅嗅。啊!不对,你这可是自掘坟墓耶!既然我待在这么近距离的地方,就算没有变成铠甲,你也绝对没办法伤害马克西米利安喔——!」

皱着眉好一会儿后,她突然「砰」地拍手。

黑绘连同移动到大腿上的莉可,用剪发颈围巾将她的头移到脖子处一并围起。

「你该不会打算用拷问的方式吧?」

黑绘将手边的椅子转了一圈,朝他招手。意图不明。他皱眉看向她后——

虽然这次的情况多少有些不同,但总会有办法吧。「群体中的强大」会自然地流露到空气之中。愈是散发着紧张感聚在一起,就愈是明显。

看见自己支吾其词,莎弗兰缇「嗯~」地开始沉思。

「那我走了。」

「……你在打什么算盘?」

「客人,欢迎光临。恭候已久了呢。」

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刚停下脚步。

潘德拉刚眼前的玻璃门上贴着「仅限预约客人」的公告。

「好的~」

剪刀的喀嚓声响起。每当剪刀往右往左移动,眼前莉可带着威吓的脸庞也会往右往左移动。坦白说很烦,但也无可奈何。

「那么,我们稍微聊聊天吧~」

「这才是你的目的吗?」

「我没有什么目的哟。美容师和客人都会聊天。」

「也有人不想聊天吧。」

「我可是专家,所以不想聊天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了。那种时候我会安安静静地工作一哟。但是……客人你不是呢~散发着很想聊天的气息哟~」

他再度叹气。

「要聊什么?」

「闲聊就可以了哟~」

闲聊?这才是目的吗?他更是一头雾水。

听着剪刀的声音,他适度地回答问题。天气。关于这个国家的气候与风俗。

然后——话题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关于她,关于自己。

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过去。未来。出生。回忆。世界桥他们的事情。还在龙岛/龙头师团时他们和自己的事情。夜知春亮他们的事情。她在那个家度过的时间。莉可她们的事情。现在自己一行人的事情。

黑绘负责主导对话,潘德拉刚只是语气粗鲁地回答。但她真的就像是和普通客人聊天一样,咯咯轻笑,发出惊讶的叫声,一有疑惑就发问。是从事服务业的人——虽然不是人类——特有的话术。

感觉真不可思议。剪刀充满节奏的声音。逐渐变得轻盈的头。

听到她说的某些话,潘德拉刚不由自主险些要笑出声,猛然大惊。

自己不是为了笑才来这里。不是为了聊天才来这里。

是为了——得到她才来这里。

感觉步调被打乱了。

「那……我要睡了。我要回房间……」

此叶轻轻点头,同时吐一口气。当中混杂着些许无奈。

「嗯~大概就是这样子吧。要洗头吗?」

「那我直接带她进去吧。」

重新再看一次,真的是不忍卒睹。庭院的树木失去了大半枝叶。仿佛有陨石群坠落般,地面有无数被剜起的痕迹。当中还四处可见让此叶他们皱起脸庞的红黑色污渍,也隐约飘散着不快的臭味。休憩用的缘廊像被野兽狠狠咬过般破烂不堪,残破的痕迹不仅隔壁走廊,甚至一路延伸进里头的起居室。屋顶不仅屋瓦,连木头梁柱也损伤惨重,一旦下雨,恐怕整个住家都会淹水吧。

一旁此叶站在围墙上,锐利的目光扫向四周。一度遭到攻击的城堡,防御力必定会变弱。警戒敌袭就是他们的工作。

胸口产生朦胧不明的感觉。难以界定的坐立难安。不明所以的焦躁感。模糊的不安。硬要化作言语的话,大概就是这样。

「老爸,我……会努力。虽然不晓得我能做到什么,但是我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然后——因为承受不了痛苦,想要放逐这样的自己。

——那还用说。

接下来发出的话声,是虎彻敬爱的从前那个她。

时间已是晚上——月光下朦胧的景色就已经是这副德行了。等到日头升起,更可以看清楚灾情吧。会更是目睹到教人心灰意冷,只能唉声叹气的光景吧。

才能恢复原状?

他们的栖身之所——果然,就是这里。

「菲雅,你没事吧?」

春亮当场弯腰,直接在泥土地上盘腿就坐。见状,崩夏也说着:「休息、休息!」双脚呈内八字地坐在他旁边。

「啊,嗯。逃离学校以后,我们先在附近躲了一阵子,然后决定还是回家好好休息,再召开作战会议。」

崩夏穿着清洁用围裙,拿着扫帚,正在整理庭院。虽然这根本是杯水车薪。

那种事——那种事情,他绝对——

透过镜子与她四目相接。

延展在眼前的,再熟悉不过的这个家的——前所未有的惨状。

崩夏也一样定睛望着自己的家回答。

她的眼神犹如磨亮的刀刃。他必须回应蕴含在其中的信赖。而能够回应她的信任,也让他非常开心。

但是听到他简短的回答,她又向他投来视线。像在确认什么的视线。

「啊,我忘记说了,玻璃碎片很危险,走在房子四周的时候要小心哟!因为我是从别馆那边开始打扫,主屋四周几乎还没有整理过。」

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再缓缓张开——

「……老爸。」

为了绕到住家另一边,她缓缓在围墙上跨出脚步。

「喔……那你好好休息吧。还有,那家伙说的话你别太放在心上。」

「你满意了吧?游戏结束了。」

黑绘拿出一面对折镜,让他检查自己后面的头发。他瞄了一眼——没有任何问题,反而很清爽,感觉很舒服。

*

「那样子?」

断断续续的呼气,吸气。

呻吟声传来。春亮立即转头看向那边。

吐气。仅只这样,待在直接承接下他吐气的位置上的莉可,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就在她忽地眯起双眼的瞬间——

这里要是不见了,会很难过。不对,不仅仅是难过而已。

「菲雅!」

正想反问时,菲雅反而问他:

「是。」

她声音中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步调被打乱了。被打乱了。

她的头发没有动作。他想,是因为她明白就算行动也没有意义吧。因为眼前的人,是无限近乎最强的男人。

那张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在在诉说着他与春亮是同样的心情。

「……不必了。」

虽然离这么远,赏花般坐在庭院里望着住家的他们应该听不见——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压低音量,如实说出了心中想法。

就算那有多么霸道。

锥霞拖着推车前往主屋。恍惚地目送着她们的背影时——

「您打算怎么办呢?」

「你在说什么啊?」

「呜……啊……」

他很想再和菲雅多说点话。至今的事情,往后的事情。骑士领领主的事情——那个男人说过的话。

「——就算她没有逃走,但那样子……」

「……是啊。」

轻飘飘羽毛般的微笑。

「那么……我能做到的事情……就这么多了吧。」

「你得和我一起走。就算要我折断你的四肢,还是将你撕成碎片。」

她低声念念有词。虎彻也不由得脱口而出:

是非常微弱,几乎要听不见的呢喃声。

她「啪当」一声叠起对折镜,露出微笑。

一定会绝望吧。仿佛体内的重要器官被摘除了一般,会变成什么事也无法做到的行尸走肉吧。

无声无息着地的同时,潘德拉刚左手一伸扣住黑绘的脖子,专使足全力将她娇小的身躯按倒在地。然后跨坐在她身上,从右手背上延伸而出的断枪指着她。

「结束了。」

期间,锥霞从主屋里头走了出来,看见并肩而坐的父子,也在稍远处坐下。

「这也是……我害……的吗……」

「是啊。必须……想办法才行呢……」

闻言,她轻轻闭上双眼。

然后——过了一会儿后。

同时同意他的话语。

「没什么怎么办。」

总之,父亲一派悠哉的模样和语气,让他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

和刚才一样,平静地面露微笑。

「……」

在锥霞拉着的推车上,立方体看似正微微摇晃身体。

菲雅暧昧不明地「嗯」了一声。

但是,菲雅的声音听来实在太过虚弱,让人怀疑只要让她多说点话,她的身体可能就会碎成碎片。

他刻意符合自己作风地展开行动。也只能这么做。

虎彻坐在围墙上,望着那对父子。

带着各式各样的涵义,他说。

「坦白说,我根本无所谓……就算她像那时候一样逃出去,要跳海还是做什么。但我很清楚,那样一来,春亮又仓背负超无谓的重担……是啊,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已经无法预测了,我可不想再让她惹出更多麻烦,只是这样而已……」

该怎么做——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只能用仅能传达出万分之一担心的话语说。

「对了,你们检查过邮筒吗?里头有放三亿圆吗?」

「这样啊。那么这下子就剪完了,后面就像这样。哇喔~好有男子气概~」

她也看到了吧。重新再一次,从正面看到了吧。

他从黑绘拿着的镜子别开视线,注视正前方的大镜子。

「妾身才没有兴趣照顾哇哇大哭的小鬼。正如为生锈的齿轮点油一样,妾身认为这只是白费工夫。如同脆弱的机关陷阱,妾身甚至懒得搭理。换言之——」

敌人会不会再次来袭——这种不安确实存在。但是,他们还是不得不回到这里。若在饭店或是其他地方休息,总觉得不太对劲。

呆站在庭院里。

「啊……啊,我……对了,我……!」

然后像在配合冷漠的声色。

在菲雅醒来之前,他们已经和崩夏稍微聊过,所以知道至今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一行人逃离后,这里又发生了什么。绊住了潘德拉刚脚步的理事长他们,在休息了一会儿后,又不知跑去哪里了。也许去察看学校的情况吧。

「喂,菲雅……?你说什么——」

就旁观者而言,他不得不如此判断。迷失了太多东西。受了太多伤害。为各种冲击六神无主。

慢了一拍之后——她刚刚拿在手上的镜子掉落在地,传来破裂声响。

「……也许快到达极限了。」

然后似乎倒抽了口气。

「不才明白。不论是由外至内——还是由内而外,都不能让一只老鼠通过。」

「……欸,春亮。回来这里……是为了休息吗……?」

潘德拉刚扯下脖子上的剪发颈围巾,转身之余直接从椅上跳到后方。期间,莉可已经变作铠甲。面无表情的葛兰欧莉也从一旁往他跳来,在他的身体浮于半空的那一瞬间化作利刃,与他的右手融为一体。

两人肩并着屑,再度望向屋子。

「虎彻,这里交给你。我去屋子的另外一边。」

这时,身旁的此叶开口说了:

形状改变了的部分,和没有改变的部分。但,还是家。是他们的家。

春亮悄悄在手上使力,连同庭院的土握起拳头。

然后,瞥了一眼主屋。

钢铁立方体正沉睡着的房间一带,同时说道:

「如果她就此崩溃,也表示一切到此为止。」

「……是。」

她的侧脸,和眼镜缝隙间可见的双眼。

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

因此虎彻无从判断,这句话是否是她的真心话。

*

菲雅伫在昏暗的房中。

身体底下感觉得到床垫。是将自己搬进来的锥霞为她铺的。锥霞沉默不语,最后轻轻摸了一下她的棱角后,便走出房间。放下她时很温柔。

但是,她没有多余的心力感谢锥霞的温柔。

只是一直在想——该怎么办才好?

自己受到了诅咒。

没错。正因为受诅咒,正因为是受诅咒的东西。

数百年来,她才会一直只想着那个问题。

也就是——自己「不该存在」吗?

(……)

她回想起那个男人。骑士领的领主,托里纳克·阿嘉那。在记忆的遥远底层,好像真的站在城主身旁的炼金术师。自己的——创造者。

长年来,真的是长年来,她甚至都忘了他的存在。也想要忘记。但是,却在全然预想不到的状况下再度重逢。直到现在,她还是感到不可置信。

连那样的男人。

连自己的创造者,也断定自己的存在是错误,想要破坏掉她。

免罪符机关。原先存在于自己体内,为了自己而做的,封印机关的装置。

「喔。说到这里,目前想说的事情大部分都说完了,那我就此撤退吧……」

再说得更明白点——

「因为——」

…………

自己的出生,自己的这副形体,自己是拷问处刑用的立方体这一点,无法改变。正因如此,那个男人才会否定自己的存在。毕竟她是以危险为前提所创造出来的存在,怎么可能不危险。

也许是听到了她抽气的声音,拍明轻声笑了。

「……嗨,你醒着吗?」

但是,不安还是无法彻底抹除。

同时,也有些想哭。

「什么!」

………………

尽管如此,尽管是这样的状态,自己还是伤害了春亮。

走廊上逐渐逼近的脚步声。那个节奏非常熟悉。

「免罪符机关——你们都以为那是『减轻诅咒的装置』吧?但严格说来并不是。那只是次要效果,本来的目的另有其他。」

「没错。配合你可以变成三十二种机关的设计,他也做出了三十二张抑制器。不过,订制者当然是为了使用你才请他制作,所以收到货物时,几乎拆下了所有免罪符机关。顺便说,就连我也不晓得要如何将免罪符机关拆下又装回去。既然与你的主干有关,想当然那里被封了起来,不可能存在弹出键这种方便的东西。只有领主托里纳克·阿嘉那本人才能动手修改吧。」

毫无气势,也不像在撒谎,像在说这是理所当然。

「完全相反喔。我是想阻止你就此动也不动。因为再这样下去,你好像会完全放弃做任何事情。这样子有点无聊。」

但是,反过来也可以说,免罪符机关——不是用以减轻她被当作拷问处刑用道具使用时所发生的,众多牺牲者在她身上烙下的诅咒吧?

「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别废话连篇。」

「戴恩……?是指思列芙吗?」

他的语调轻快,所以反倒让人觉得,这是他的真心话吧。

也只能笑。

「也就是说……免罪符机关也和我一样,是那个男人创造出来的吧?」

「我觉得你的事情差不多都已经调查完了,最后就只剩下这个未知想要亲眼看看。」

将时间拉回稍早之前——夜知家的庭院。

「一开始就放在你体内的那几张……可能是那些机关操作上还不稳定,或是太过危险,或是不符合订制者的兴趣。总之,我认为是用以防止机关出错。」

春亮望着屋子时,坐在一旁的锥霞忽然起身。

新的不安。不变的不安。

「……!」

最后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听见拍明的声音。

拍明傻眼似地吐了口气,但老实地接着说道:

……

虽然只是想像,她却觉得很有可能发生。一想到自己内心黑暗的浓度,一想到连创造者也断言她是过错,自己这个存在的罪孽之深重。

「……哈哈。」

「正确说来,是在他流浪于世界各地时得到的,然后成了最古老骑士的——魔剑戴恩思列芙的体内。」

无预警地,昏暗的房内响起某人的细微话声。

啊啊,果然。

看见的瞬间,心口满溢着和刚才相同的感觉。

(我该……怎么办……)

「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浪迹天涯时,应该还有很多张免罪符机关在他手上吧。骑士领这个组织会有许多持有物都装了它,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虽然也有很多张长年来都流落在外。」

如果她是人形姿态,情况会不一样吧。也许会有一道东西从眼角往下滑落。是刹那之间的冲动。但是,一定,至少可以肯定她会露出笑容。所以她自觉到,这是对的。

那个男人是在受诅咒长枪的力量下得到永生,选择了搜集并破坏自己这类东西的存在。也就是说,那个男人有着坚定到这种地步的意志,坚信自己的想法是绝对的真理。

「我明白了免罪符机关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存在。但是,我只觉得那又怎样?就算搜集齐了免罪符机关,再将最后一张放进我的体内,封起全部的机关,缠绕着我的诅咒也不一定会消失。我说不定会转而用手、牙齿或是指甲发狂般地战斗,然后又伤害某个重要的人——」

收下崩夏的礼物,几乎封起了所有机关,就只剩下一个。

他的左手。海水臭味,血腥味。湿答答的衣服。缺少的手指数量。

「……嗯。」

拍明斩钉截铁地说。

「我想告诉你的事情很简单。最后一张免罪符机关在你的创造者手上。」

拆除。为了与敌人战斗,委托敌人拆除。明明害怕自己会失控,却还要解放更多战斗能力。真是充满矛盾的行为。太可笑了。

真要说的话——

「我说了吧?就是说悄悄话。我有件事只想告诉你一个人。」

——自己……伤害了春亮。只有这点,是不容质疑的事实。

只要自己还是自己,这个危险性就会一直存在吧。

「箱形的恐祸,我们聊点悄悄话吧?」

「……有人来了。」

「真……真的吗……?」

实在无法反驳说,他是错误的。因为——

「没错。对她而言,你们要怎么称呼她都无所谓吧。」

最轻松又最安全的方法。

「!」

确确实实的。

「还用问吗?就是用以封印你的机关。那个东西呢,原本就是为了限制你的动作而存在的抑制器。」

菲雅从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笑了。

「刚才你们相当手忙脚乱吧?所以我趁机进入屋里叨扰了一会儿,混乱之中在你的房里安装了双向对讲机。也就是以备不时之需……虽然透过看不见脸的对讲机这么对谈很失礼,但考虑到现在的状况,我实在无法乐观地以为,可以躲过村正和虎彻的监视直接和你说悄悄话,所以还请你见谅了。只要别大声说话,他们也不会发现吧。」

「是什么?」

「就像你对锥霞做的那样……如果你也打算用奇怪的交易欺骗我,照着你的意思来操控我的话——」

一如预料,眼前就是他一贯的微笑。

菲雅用颤抖的话声问:

「你的目的……是什么?」

谁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她的确再也无法变出拷问道具吧。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发狂。如果再度发生和那艘船上一样的事情——她也许就算空手打人、抢夺他人的武器、用牙齿啃咬,也想杀害眼前的敌人。然后也许会忘我地杀死某个重要的人,或是咬碎某个重要的人的喉咙。

她又开始有些想笑。

那么做的话,自己将再也不会伤害他人。

「……」

这样一来——就算放进了所有的免罪符机关,自己内心的疯狂也不见得会消失吧?

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

菲雅全身紧绷。这是——暗曲拍明的声音。但是,灯光熄灭的房里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只有声音从某处传来。

这时,菲雅察觉到房外的气息。

果然需要免罪符机关吗?能够压抑自己机关的,唯一的对抗方法。

大概是至此说明大致结束了吧,拍明的声音中断了好一会儿。

「啊,这点不用担心。」

相对之下,自己——

「哎呀,你忘了我是什么组织的首脑吗?未知——」

无形的喉咙痉挛抽动。

甚至能让这个只对将未知变作既知有兴趣的研究室长国室长说出这种话——

不知怎地,用着仿佛可以看见无形的他正嘻嘻笑着的口吻——

「……!」

菲雅回想起戴着护目罩般头盔的少女骑士。如果她是同类——受诅咒的剑,体内装有免罪符机关确实不奇怪。

她又变得有些想笑。

菲雅瞪大了无形的双眼,抬起无形的脸庞。房内依然一片昏暗,也不晓得可以听见拍明声音的对讲机装在哪里。

她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几秒过后——

只剩下自己消失一途——

所以菲雅静静地,等着那个人拉开房间拉门。

「你……知道免罪符机关是什么吗?」

自己正处在终点上,她有这种感觉。

自己那刚好可以放进免罪符机关的裂缝,以及一开始就放在体内的好几张。和其他强行装了免罪符机关的受诅咒道具们明显有别,融为一体的程度也不一样。当中从前曾是骑士领一员的蓝子体内,也装了同时可减轻诅咒和防范背叛的生命担保系统装置——是叫作慈悲器官(Youthanasia)吧——跟那种硬是装在一起的感觉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么——

「当然。」

「嗯,老实说的话——」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件事?和你刚才说的话有矛盾吧?」

*

然后,他告诉了她理由。

而后——

「我去拿点吃的慰劳此叶他们。可以借一下厨房吗?」

「嗯,谢谢你……要帮忙吗?」

「我没有打算做很费工夫的东西,一个人就够了。」

「是吗?那你倒完冰箱里的番茄汁也没关系。」

「知道了。」

结束这段对话后,锥霞走进昏暗的屋内。感觉上锥霞也有些闲得发慌。

明明不该闲得发慌。

明明在最终期限到来前——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尽管如此,他还是使不上力。一旦坐在这里,赏花般望着毁损的住家,不知怎地,大脑和身体都很难使出力气。

今天奔波了整天的身体充满疲惫。左手的伤口传来介于疼痛与发麻间的异样感觉,主张着有某种重要的东西正从那里往外溜走般的空虚感。大脑无法集中精神,只能记得模糊不明的活动片段,意识动不动就快要飘走。

不行。不行。春亮轻摇摇头,同时对着自己说:

「该怎么办……才好啊?脑袋完全无法运转……」

「因为太多事情一口气改变了呀。这也无可厚非。」

原是自言自语,坐在身旁的父亲却回答了他。由于至今为止都在打扫,崩夏还穿着围裙,双脚呈内八字坐着。

「瞧你说得事不关己……就没有什么好主意吗,老爸?」

「怎么会没有呢。不如说,我至今一直在实行喔。」

转头一看,只见崩夏拍了拍放在一旁的扫帚,继续说道:

「既然是太多事情出现变化,才变成现在这样,那么先试着硬是让一切恢复原样,我想也是个好方法哟。」

「……所以才扫地?」

「对啊。如果不冷静下来,也想不到好方法。先从形式开始这个做法出乎意料地有效,真是不错呢。」

春亮不由得脱口问了——

依然,封闭起了自己。

该怎么说,总觉得太简单又武断了。春亮耸起肩膀叹气。

不管真相如何,现在都无所谓了。就算知道,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在我看来……我只觉得菲雅是在为无聊的小事烦恼呢~」

「那我——就去任性一回吧。」

「欸,对春亮来说,最『一如往常』的事情是什么?」

和刚才比起来——奇妙的是,身体有了力气。

自己想做的事。

春亮试着思索。视野相同——从庭院望着屋子。

但他久违地再次听见了菲雅充满情感的声音。

「别说得那么轻松,对那家伙来说——」

一如往常。

「不肖儿子好像有事要做呢。」

沉默了好一半晌。

「啊,谢谢。」

心脏用力一跳,开始发热。

回过神时,不知何时锥霞已经回来了。她狠瞪向用双臂夹起围裙下的胸部以强调其存在的崩夏——但崩夏咯咯笑着予以无视,然后发出「嘿咻」这种像是老头子的吆喝声站起来。

边将扫帚交给锥霞边前进的,父亲的背影。

「是呀,大概。现在只能这么做,然后等待。」

「也许正是因为了解诅咒这种负面意念,才更能明白正面意念的无可取代。也许正因为是再三受到诅咒的事物——才能够孕育出与诅咒最为无缘的存在。就是这么一回事哟……」

但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菲雅的回覆很简短。

菲雅像在说只有继续保持那副姿态,才是唯一的补偿般。

「……不可能不可能,这哪算是佳话。」

「干嘛啦?」

「咦~枉费我创造出了一人身兼父母这种崭新的育儿领域耶。啊,果然得让你吸奶才行吗?要吸吗?」

「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嗯?话题突然变了呢!那么,不晓得她在哪里做些什么呢。离婚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络,但我想她过得很好哟?呃,这是人家——嗯,抱歉,这时候应该认真道歉,就变回普通的第一人称吧。因为都怪我总是在外到处乱跑,她再也受不了,才会离开这个家。都怪我让她的生活过得充满不确定性,真的很抱歉。总而言之,全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要恨就恨我吧,儿子。不,等等,相对地为了投注给你两倍的爱情,我现在才会像这样子努力喔,应该可以完美地归纳成一段佳话吧!」

春亮眯着眼说。昏暗的起居室。伤痕累累的起居室。重叠其上的幻想画面。

崩夏说得豪迈干脆。

糟糕,我发出和老爸一样的吆喝声了。春亮一边皱起脸庞——

崩夏那恍惚地像在回顾着什么,望着房子的视线……

「正确的存在……例如什么?」

「菲雅变成人形吃着仙贝,还把碎屑洒得到处都是……吧?」

崩夏看向春亮,抛了一个不适合他做的眨眼。然后转过身,同时接着说道:

问完,崩夏略微眯起双眼。

(啊——)

昏暗的房间。只有自己打开拉门后所照射下来的月光,照亮了冰冷地伫在床垫上的钢铁立方体。

「什……什么!」

「咦?」

此外,还有砍下自己的手指这件事。

「答案意外简单。不只嘴上说说,行动也很重要……吗?那就没办法了。」

「扫地固然很好,但还是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啊。要是敌人来袭,又破坏了房子呢?」

一边用双手抱起菲雅的身体。非常沉重。

没有损伤的屋顶。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缘廊。记录了以前身高的柱子。老旧但有着沉稳气味的榻榻米。所有人聚集在起居室里。此叶有些气呼呼。黑绘说着吓人的荒唐话语。锥霞傻眼地嘟哝说出平日的口头禅。然后,中心是。一行人的中心是——

所以,他只能放松身心,露出笑容。

所以春亮毫不害臊地抱着菲雅走出走廊——同时说了:

「呜喔!」

「就是这个。虽说菲雅很严重看待这件事,但没有必要连我们也严肃看待呀。我们只要站在我们的立场,轻~快地对她说些话就好了。就算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存在又怎样,就算受诅咒是理所当然又怎样,有的时候也会从中诞生出正确的存在……类似这样的话。」

「那个,我之前就在想有机会要再问你一次,我的母亲……」

「嘿咻。」

「……」

春亮再度叹气。

这时,崩夏转过还坐着的身体朝向春亮,面带微笑问他:

「菲雅……被那个领主,被创造出自己的那个家伙,否定了自己的出生意义,受到了严重打击。还有……也因为诅咒的关系,在船上失控。」

为了恢复,想不到该说什么的自己该做什么?

看向春亮。

「大概吗?真是不可靠耶……」

「总之……虽然话题好像在中途偏掉了,但结论很简单。既然不晓得该说什么,那用态度表示就好了。这是自古流传至今的格言喔。」

「我也想这么做啊。」

「我……该说什么才好?像是『不用放在心上』,或者『我并不介意』这些话……就只是一直重复至今说过好几次的话,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唔咕。」

然后——

那一定是从他出生到现在——

即使该做的事情还含糊不明。

崩夏倏地伸出扫帚的握柄,搓揉他的脸颊。春亮半眯起眼推开。

在说到最后时,忽然转动。

但是,这次和当时不一样。情况比那时候还要严重。

「我们一起睡吧。」

「嗯,原本就是端来给你们两个的……夜知也拿一杯吧。」

「这是在对太过严肃的儿子做教育指导。你听我说,答案其实意外简单哟。困难的事情就要什么都别想,想做什么就去做。和之前一样,偶尔也需要任性一下。」

「嗯?」

长到让春亮怀疑父亲是否拒绝回答,会不会只是随口说说。

春亮很清楚,但不可思议地,这时候一点也不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父亲的眉毛像在说「糟了」般抽动了下——是自己的错觉吗?那一瞬间太过不明显,而父亲紧接着嘿嘿傻笑回答的模样又太过自然,所以他无法肯定。或许真的是错觉吧。

「菲雅……」

春亮弯起嘴角,嘀咕道:

「嘿嘿~」

春亮轻轻眯起双眼,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自己想做的事。自己渴望的事情——一如往常的光景。

「首先从那件事开始恢复如何呢?毕竟我们不可能一次就复原所有事情,所以从最关键的地方开始努力吧。」

被他卯足全力——敷衍过去,拗过去了。

「我……我才不会让他吸!蠢毙了!」

「继续修好,继续打扫不就好了吗?」

那些话非常微弱,让人觉得像是自言自语,悄悄地滑进世界。

「……那样一来,就会出现好的『发展』吗?」

自己的房间。铺好从壁橱中拿出的床垫后,他将菲雅放在正中央。然后在脚边准备好棉被,自己也躺在同张床垫上——也就是菲雅身旁。

「我是不要紧,但是……呃,夜知呢……?」

犹豫不决时,崩夏「呵呵」地抖动喉咙笑了。

但是,过了片刻后——

虽然像是失去理智的惨叫声。

「那么,也该继续打扫了呢~啊,锥霞,我可以拿杯茶吗?」

父亲在这十八年来,第一次显露出的破绽。

这是任性的解决办法。

可是——

「你做……什么……?」

终于,平静的声音响起。

像在说那是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唯一的安全对策般。

父亲的话语和视线,让他察觉到了什么。难不成——

「那么……首先就恢复这一点吧?」

春亮拿起锥霞手中托盘上的杯装麦茶,接着边喝边转动目光,便见后方围墙上的虎彻正一脸认真地喝着罐装番茄汁。看来锥霞先去了此叶他们那里,将慰劳果汁送给他们。

「……嗯。」

「……嗨,你醒着吗?」

*

「噗哈~好,那就再努力一下吧!锥霞也之后再收拾茶杯,可以先帮忙打扫主屋的碎玻璃吗?扫完之后我会提供空房间,你就可以休息了哟。」

望着他的背影,春亮也站起身。

「因为我想这么做,想和你一起睡觉。以上。」

这不是谎言。他真的想试着这么做。

和至今一直与自己保持距离,用箱子的形态筑起高墙,也无法好好传达彼此想法的菲雅。

他想在更甚以往的,距离近到没有缝隙的地方,再一次与她互相碰触。仅此而已。

春亮躺在箱子旁边,轻轻伸出右手。菲雅的身体一震——他不予理会,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棱角。这里对她来说是哪里呢?如果是头部那还好,但如果是臀部之类的地方……嗯,那也只能等她自己报告了。

「这么说来,你以前也曾钻进我的被窝里呢……」

回想起她刚来这里时的情景,春亮喃喃低语。

不知是针对这句话,还是针对他摩挲着她棱角的手,菲雅身体一颤一颤地说:

「可……可恶的……无耻小鬼……」

一如往常的设骂。一如往常?正合他意。所以他才这么做。目前他可是一点损伤也没有。

「嗯,没错。我也许就是无耻小鬼吧。那时候也不怎么觉得讨厌喔。」

「什——」

「现在也不讨厌。像这样子,想要触碰你……」

他改变触碰方式,用指尖轻戳。她的呼息变得更是尖锐。

接着过了一会儿……

「即使是像这样……箱子的姿态吗……?」

春亮想了一下子,老实地答:

「嗯,真要说实话的话,你人形的样子比较柔软,我也很想触摸喔。」

「那……那才是目的吗?哼……」

这时春亮吐了口气。要说的话就趁现在。

「其他还有喔。像是我知道你习惯缩成一团睡觉,还有非常喜欢猫狗之类的可爱动物,也知道看到那些动物后,你那无法克制的模样非常可爱。然后看到你大口吃着仙贝的样子,只要不在意家里的收支情况,就会让人心情变得暖洋洋,真的非常不错……」

话说回来,这所学校真多充满个性的人——昆拉特心想。是校规相当宽松吧。不单是裙子的长度,也有人修改了制服外观,发色也不尽相同。不只学生,他也看到好几名老师穿得非常随意。

「——你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的关系吧?我一直在想要和你好好聊聊。」

见她似乎无法再反驳,春亮更是接下去说,也没有停下手的动作。他改变角度,抚摸菲雅的表面。她又颤抖了下。

当时,他觉得她想留下的话,留下也没关系。

这当然是他第一次走在日本学校,而且是夜晓的校舍中。他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但至少他可以肯定,现在这种状况非比寻常。

「我说啊……你是因为不想再伤害我们,才变成这样吧?」

已被像是有人轻轻用掌心包覆住他手指的暖意取代。

冲撞。

「呃~你这样做是错的喔,可以停止吗?」

女学生拍着屁股起身,再度啪哒啪哒地跑走。

现在是她就算不想留下——也得待在这里。

春亮傻眼地大叹口气。手的动作变成来回抚摸立方体,也因此手指的痛楚开始变得有些明显,但他不去在意,刻意放柔语调说:

让停止抚摸的左手继续搭在菲雅身上。

「哈哈,是因为那个领主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吗?真是笨蛋耶……就算他说一开始是个错误,但没有道理在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一切,也都会变成错误吧?那家伙只记得刚出生时的你,不晓得来到这里以后的你。」

「因为你食量很大,我也变得想让你吃到更多种东西,厨艺突飞猛进。还有仙贝的种类和口味,连我也默默变得精通。也开始看起一个人的话不会看的电视节目,英语成绩变好了。在说『我回来了』之前发现家里闹哄哄的,不由自主就很开心。因为你的好奇心非常旺盛,为你说明的情况也增加了,所以轻轻松松就能消磨掉时间。还玩了很多怀念的游戏,变得很常笑……」

都是实话。

他觉得自己讲话真是支离破碎。

缺少了手指这件事,当然没有改变。

左手上的绷带。盘踞其上的空虚感。模糊的疼痛。冷飕飕的失落感。但是,明明现在他已经开始习惯左手就是这样子了。

「我都说了,才没有这回事。你至今待在这里的意义?当然有啊。正面的意义还多到数不清喔。」

经常有人说他冷酷,他自己也有自觉,但也无法改变。破坏受诅咒道具为家人报仇雪恨,需要的不是亲切,而是身体经过锻炼后发挥出的怪力,不惜吐血也要深深烙在骨子里的斗槌术,和即使手臂断裂也要完成使命的意志。

在妲西覃的暗示下,学生们无法看见骑士。也就是不论他们做什么,都会被当作是「不存在的人」。

至少昆拉特就算女学生们看不见,也没有兴趣对她们做出不轨行为。他没有那种兽心,会对年纪足以当女儿的孩子们动歪脑筋。更何况日本人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不过,日本女高中生的裙子之短教他不敢苟同。露出那么多大腿做什么。

「……」

「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嗯,能和各式各样的人变成朋友也是件好事。如果你没有出现……对了,我们也不会和班长变得这么要好,也不会知道班长的秘密,班长还会继续待在研究室长国吧。还有莎弗兰缇、白穗、恩·尹柔依、阿曼妲、千早和伍铃……其他也认识了很多人。也不能忘了镇上的人呢。因为你很醒目,商店街的人都记住了你的长相,你突然冲向带着小狗散步的人后,结果变成偶尔能帮忙带小狗散步……啊,主人是叫什么名字?」

昆拉特闭上眼睛叹气,一面感受着滴滴答答从浏海滴下来的液体冷意。

横向的视野。他注望着菲雅的身体,神色认真地说:

他插嘴说。

「别道歉。想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没错,速度非常快。昆拉特的手臂一震。如果这时是敌人拿着刀子冲过来,他早就立刻抽出背上的战斗用槌子——是他已经粉碎了好几十个受诅咒祸具的爱用武器——然后敲向对方的头盖骨,或者单纯地一拳将对方揍飞,拉开距离。

「真……真的吗……?」

不希望她消失。

「才没有这回事。」

春亮轻轻闭上双眼。

「可是……对了。我一直在想……自己来到这里真的好吗?当时的选择会不会做错了?我来到这个家以后,做到了什么?今后又能做到什么?我会不会从一开始就错了,然后一直错到现在,以后也会继续错下去吧?这种想法挥之不去——」

「慢……慢着慢着慢着!怎么,那个……全是些让人难为情的事情嘛!无耻,太无耻了……!别……别再开玩笑了……!」

(哼,纳特不在了也好。他要是在这里,不晓得会为了打发时间而侵犯、杀死几个人。)

少女左右张望四周,接着探头看向手上的水桶,歪过脑袋瓜。

变成立方体的姿态。变成非主动的武器,而是被动的拷问处刑用道具。她自己应该并不喜欢的,她的形态。

「我知道这是我的任性,但我还是要说。不久前你说过想和我在一起吧?我现在回答你……我也……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一直一起在这个家里生活。所以——这是命令。就和以前一样,待在这里吧。」

「……」

他暂时停下抚摸她的动作。

但对方是身材纤瘦的女孩子,手上也不是刀子,只是美术用的塑胶水桶。所以他不晓得该如何应对,然后就在那一瞬之间——

「……!」

「不单是我个人的感觉……其他还有很多喔。就你而言,你开始做得到原本办不到的事情。像是打招呼、打工,还有上学这件事也是。然后与你接触过的人,大家都在笑吧?这是好事。」

这对昆拉特来说没有造成太大冲击,但对于肉的厚度不一样的人来说就不是了。女学生被大幅往后撞飞,跌坐在地面上。

「对,山下太太。他们家的哈士奇看来很强悍,但非常可爱呢。自从你来了以后,黑绘每天看来都很开心,也不再突然间出门旅行。哈哈,还有我也常常觉得,每次和你讲话的时候,此叶会意外地露出孩子气的一面。都是多亏了你……除此之外……酒铺老板来送酱油时,变得经常多送东西给我们,在学校有不认识的人向我们攀谈这种情况也增加了——」

因为他希望她留下。

「还……还是没什么变嘛!根本都是些芝麻小事,不值一提——」

一名学生用非常快的速度冲了过来。是个戴着厚厚螺旋花纹眼镜,将头发绑在脑后的女孩子。

然后春亮倏地放松紧绷的脸颊,笑道:

「……」

菲雅似乎仅一瞬间屏住呼吸——但什么也没有说。就算只有几分之一也好,希望自己的心情能够传达给她。

春亮乘胜追击似地继续低语:

「呜哇~!赶得上下一堂课吗!得快点洗好收拾东西才行!」

春亮保持着一定的节奏继续抚摸菲雅的身体。

所以,这次他伸出左手,和刚才一样抚摸菲雅的身体。和右手没有任何不同。一点也不需要在意。一点也不需要耿耿于怀。就算指头减少了,还是可以触碰菲雅的身体。而能够做到这件事非常重要。

左手上不再盘踞着空白感。

「啊……」

任性的行动。任性的宣告。

现在这个时间外头已彻底被夜色包围,甚至早在很久前就过了午夜十二点,学生们却全然不以为意,继续过着校园生活。和白天一样,重复上同样的课。当然,教室都亮着灯。妲西覃的暗示中「不会察觉到不自然之处」是基本效果,所以在学生们的认知里,变成了「今天天色好像有点暗,开灯吧」这样子吧。

一边用平静的话声,面带缅怀各种过去的微笑,接着说道:

骑士团长昆拉特·约哈涅兹·凡·豪顿与他充满贵族气息的名字相反,是个有着冷硬五官和熊般壮硕身躯的中年男人。

经过很长、很长的沉默以后——

「是啊。你来到这里以后产生的正面影响、正面变化,虽然我可能太夸大其词了,但确实有让人觉得『太好了』的事情——」

「总觉得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对话呢。在你刚来的时候。」

「啊,好痛喔~……跌倒了……好丢脸——啊,糟了!」

多亏了菲雅,得到的事物,改变的事物。

「当然可以啊。待着吧。」

「为什……么……?为什么……是错的?保持这样子,我就……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但是——结果而言在我看来,我做出的事情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唔咕。」菲雅传来像是喉咙噎住的声音。

「但是,如果你没有待在这里,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并不是讨厌你这个样子,但要是你决定:『我绝对一直都要保持这样!』那可就有点伤脑筋了。要是能快点变回原样,我会很感激。」

*

而今,昆拉特正昂首阔步走在夜晚的校舍里,丝毫不敢大意地察看四周——监督受到妲西覃·查塔波克斯暗示的学生们,以及排除潜伏于校内的危险分子,掌管这些事情即是他的任务。

但是,这无庸置疑是自己的真心话。

一个熊般人高马大的男人,走在混乱拥挤的走廊上。他已经小心着别撞到学生将他们弹开,但在某个转角——

「对……」

「我从来没有因为这种感觉而感到幸福过——所以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

「……山下。」

「在那艘船上……都是因为我太弱了,才会害你发狂。如果我再强一点,你就不用非得变成那样来救我们。所以……对不起。」

「我做到了什么事情呢?结果全都是徒劳无功吧?如果像这样,迄今为止最让我感到痛苦的,伤害了某人的身体就是我做到的事情的话,那我至今留在这里的意义——」

但是,她没有继续吐出谢罪的话语。春亮猜想——她是认为自己再怎么道歉也不够,所以不容许自己说出那些话吧。

「……」

他小小声地呢喃。

但是,情况和那时候有些不一样。自己的想法,不一样了。

隐约可以感觉到。

「咦?没有……洒出来?但看起来水好像变少了,是我的错觉……吧?走廊上也没有半点水渍。好,幸好我平常做了很多好事!况且现在也没有时间打扫走廊嘛!太幸运了——!」

他毫无顺序地,只是将脑海里浮现出的事情化作言语说出去。用少了指头的手抚摸菲雅的身体,配合着手的节奏,歌唱般低喃。

「我想想……首先就我而言,就是我知道了抚摸你脑袋时那种轻柔的触感,也知道了你身体的柔软、你肌肤的味道,和听你的声音很舒服,还有也知道了你的重量……」

「喔呀——!」

菲雅发出愕然的喊声。

「……哔。」

菲雅的视线正朝向抚摸着她身体的那只左手。

昆拉特紧抿着唇,走在充满下课喧闹声的走廊上。

春亮的微笑没有消失。他不是开玩笑。从她会感到不好意思的事情开始说起,确实是故意的,但绝不是开玩笑。

「我会受伤喔。想要触摸柔软的你的我,想要看到你平常的脸庞的我,会受伤喔……」

意识渐渐变得朦胧。房间的昏暗、自己的声音和菲雅的触感,这些都带着莫名不可思议的舒服感,运来安详的睡意。

对走廊上擦肩而过的部下们叮嘱道:「继续保持专注。」同时他自己也会走进教室察看,或是打开清扫用具柜检查,勤奋执行工作。期间似乎是下课了,大批学生开始从教室涌出。下课时间的喧嚣。虽然变得难以执行任务,但也没办法。

目前依然没有找到应该在校舍内的研究室长国猎人和其他相关者。是会合后躲起来了吗?这个地方已被「奥斯威辛集中营」彻底封锁,「骑士领化」的完成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十字军的建国旗枪」主体正和领主一起,由戴恩思列芙他们负责保护——不过是几个危险分子聚在一起,他不认为就能做到什么,但也不能因此就放任他们为所欲为。

「你能留在这里,我很感谢你喔。希望你以后……也继续留下来……所以,呐,菲雅……」

但是,原先因此而生的冰冷失落感,如今——

很遗憾,她说错了。确实洒出来了。只是水桶里的脏水不是洒在走廊上,而是泼在了自己身上——但对她来说确实很幸运就是了。

融合了颜料,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水散发着异臭。当然,还有从头淋到脏水的自己身体,以及吸满了脏水的外套。

「啧……」

这次自己受命担任骑士团长。身为率领部下的人,继续保持这副模样太不成体统了。

他环顾四周,已经看不见刚才那个女学生了。但她拿着脏污的水桶,前进的方向肯定有着能够清洗水桶的洗手台吧。总之他决定先跟上去。

话说回来,为什么她会拿着那种东西在走廊上奔跑?一般在上美术课的教室里,起码都会设有洗手台吧?不,是因为那里有太多其他学生,她才慌忙跑到走廊上吗?也许是土地狭隘的关系,日本这个国家果然不管何处都很狭窄。

带有颜科臭味的水珠不停滴落下来,昆拉特瞥向一旁墙上的告示。

由于骑士会在世界各国跑来跑去,组织非常鼓励他们学习各种语言。昆拉特的日语也学得还算不错,所以毫无窒碍地看懂了写在上头的文字。

「……别在走廊上奔跑吗?真是至理名言。」

魁梧男人在走廊中间的洗手台前停住脚步,脱下类似外套的大衣,然后将固定在背上的巨大铁槌立在随时能拿到的脚边。看起来丝毫没有松懈。

男人转开水龙头,让水流出来——

戴着螺旋花纹眼镜、绑起头发,打扮成宙城日向风格的白穗,就在附近的转角悄悄观察着他。然后轻轻咂舌。

「果然他不会特地跑一趟淋浴室呢……要是他能那么做,我们就轻松多了。」

「没办法呀,白穗。总比他完~全无视脏污,继续巡逻来得要好哟。」

身旁是莎弗兰缇。为了不引人注目,换上了制服——平常来学校她总是先穿制服,刚才悄悄跑进秘书室拿回来后重新换上。

白穗微微点头,再度看向男人。恩·尹柔依谨慎地在校舍内移动,观察骑士们,最后锁定了这个男人。当然,白穗并未完全相信恩·尹柔依说的「看就知道了」这种话,但确实可以在那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与杂兵不同的气质……主要是因为身体的魁梧程度等等。不过,就算认错人,那也不是自己的责任,只要在事后尽情痛骂小麦色女人一顿。顺便说,因为依小麦色女人的外表,光是像这样站在转角就很醒目,所以她待在梢远的楼梯底下待命。

骑士男人感到拘束似地弯下壮硕后背,用水泼湿脱下的大衣。是在迅速清洗污渍比较明显的地方吧。周围的学生们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如常地走在走廊上,这幕光景真是超乎现实。

一会儿过后,他先将大衣举到鼻子下方,是在闻味道确认臭味吧,然后暂时将大衣放在一旁。接着让自己的头移动到水龙头下方,准备洗掉头上的脏水——

「莎弗兰缇。」

「嗯……以王权之名义宣告("I have snty for every doll"),凡形态拟似之人偶皆为吾群臣(Like a vissal upon/listen/ "show proof to worship")。遵从吾命(Obey)!」

「天晓得,只能确认看看才知道。总之现在先离开这里……」

白穗从人偶手中接过手机(不是智慧型手机,是一般的折叠式)后,朝恋人投以微笑。

由于用它那双小脚走路太花时间了,也不忍看到它在抵达之前被学生们踩扁,于是白穗照着预定计画抓起人偶,不发出声响又慎重地将它投出,让它在走廊上滑行。

她小声低喃完,在她掌心上的小巧人偶便一骨碌起身。是大小和手机吊饰差不多,外形介于人类和机器人间的玩具。金属制造,构造意外坚固。

「太厉害了,莎弗兰缇。真有两下子。」

「怎……怎么样……?」

人偶靠近洗手台后,在转角处的莎弗兰缇的注视下,再度站起身。接着爬上附近的灭火器,再跳到走廊的窗框上,从那里移动到洗手台边缘——往那个男人放置大衣的地方前进。

紧接着,感觉到有只厚实的大手用力捉住自己的肩膀——

背部顿时冻结。

「我……我知道……可是有些看不太清楚,很难指挥它……喔?是这个吗?」

「耶嘿嘿,真是不好意思~」

「嗯~呃,等一下哟。嘿,呼,哈……口袋在……这边……不,还是另一边呢……?」

白穗首先惊觉望着自己这边的莎弗兰缇突然瞪大眼睛。

「幸好不是无线对讲机那类的机器呢,好像只是普通的手机。」

「快点。」

早在回过头前。

人偶蓦地从大衣中冒出来,小巧的手臂夹着类似手机的东西。随即它直接从洗手台往下一跳,卯足全力在走廊边角飞快狂奔,回到她们所在的转角——

男人正用水粗鲁地清洗头部,人偶窸窸窣窣地钻进一旁的大衣内部。

莎弗兰缇害羞地搔了搔头。白穗反射性地差点想紧抱住她,但勉强忍住了,然后瞄向手中的战利品。

「——你在做什么?」

透过混着颜料的水的气味,她就领悟到了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真的可以联络到外面的人吗!?」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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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二卷C3魔幻三次方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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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三卷C3魔幻三次方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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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四卷C3魔幻三次方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意识到的时候已在那里」
  4. 04第二章「意外地易坏」
  5. 05第三章「手感太M妙了」
  6. 06第四章「并不温暖」
  7. 07第五章「内容物是什么?」
  8. 08终章
  9. 09后记
  10. 10卷末特别企划

第五卷C3魔幻三次方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六卷C3魔幻三次方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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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七卷C3魔幻三次方 7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后记

第八卷C3魔幻三次方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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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九卷C3魔幻三次方 9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十卷C3魔幻三次方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十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终章
  6. 06后记

第十二卷C3魔幻三次方 1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十三卷C3魔幻三次方 13

  1. 01插图
  2. 02消失在热气中的驽波瓦
  3. 03妖刀村正血风录
  4. 04MN与野兽?~狂奔的樱参白穗~
  5. 05融雪的人口密度
  6. 06汝是春亮吗?-Imitation of Life-
  7. 07后记

第十四卷C3魔幻三次方 14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五卷C3魔幻三次方 15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十六卷C3魔幻三次方 16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正在阅读
  6. 06- interlude - C:“at morning”
  7. 07后记

第十七卷C3魔幻三次方 17

  1. 01插图
  2. 02- interlude - A:“at night”
  3. 03- interlude - B:“at midnight”
  4. 04- interlude - D:“at predawn”
  5. 05第四章「菲雅·库柏立克」“Call×Compel×Conterminous”
  6. 06第五章「蠢蠢愉动的箱形的恐祸」“Cross×Crusade×Calamitous”
  7. 07第六章「与他同在的我」“Cube×Cursed×Curious”
  8. 08终章
  9. 09记载在某张纸角落的草稿
  10. 10- outro -
  11. 11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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