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夜晚配上母亲与抱枕」"Voice, a termination, not a termination, her, her"

***

「呃……上野就请用我房间里的浴室——」

「不——我没有淋到什么雨。请借我一条毛巾就好。」

此叶带着锥霞前去自己的房间了。她的房间里有组合的卫浴设备。中途传来惨叫声，八成是因为她看到被菲雅打破的玻璃窗吧。

春亮带着菲雅来到主栋的浴室——

「好了，你先进去吧，女士优先。」

「……我不会感冒。但人类不一样，你先——」

被推进更衣间的菲雅低头说道。

「事到如今，不差那几十分钟啦，笨蛋。也不想想是谁害我跳海的啊？」

「……」

「总…总之，现在这个世界反对蔑视女性，为了不让人权团体涌进这个家里，你就进去吧！还是说，那边那个小不点又迷你的小姐不是淑女，所以在客气是吗？」

「啰…啰嗦！你就真的去得感冒吧！去死！受诅咒吧！」

菲雅面红耳赤地怒吼。春亮从架子上拿了一条毛巾丢给她之后便退场。

话虽然那样讲，但他也不喜欢浑身湿答答地等待。他回到房间换衣服。瞥了紧急包扎手腕的绷带一眼。在那之后已隔了一段时间，并没有渗出新的血。只要不乱动就不会太痛。虽说是被刃器所伤，但最大的功劳果然还是因为此叶勉强避开了要害。真是非人的神技。

「喔喔，虽然是充面子那样讲，但还真冷……走在时代的尖端，拿暖炉出来吧！」

他带着脱掉的衣服回到更衣间。在外头侧耳倾听，可以听见浴室中传来淋浴的声音。看来她有好好地在暖和身子。

静悄悄进入更衣间，将湿衣服扔进洗衣机里。也顺便将洗衣篮里头菲雅的衣服——话说，是此叶的衣服——也扔进去。但在之中，有一件唯一看起来是菲雅的白布，春亮瞬间定住。

「不，等等，我是为了洗衣服喔。并没有什么邪恶的念头。应该没有……」

但他还是觉得有罪恶感，无意义地确认四周，才弯下腰将手缓缓伸过去。正当他拎起湿布的一角——脚下突然有个黑影横过。

行动迅速地从洗衣机底下爬出的不祥黑影，正是怪奇生物G。没有多少人会喜欢这玩意。配合着惊恐的心情，他反射性地惊叫出声。

「不！没什么！那我就听一下下……」

「什…什么嘛！」

春亮对她的意志和情感加以肯定。过去她曾是道具，道具没有意志，没有情感。道具是被需要才存在，也就是说，存在就已对一切自己的肯定。也就表示她至今从未受人主动肯定。

「蜘蛛吗？」

「该说是……为了有借有还吧。可是我能用的也只有这个身体了……老实说，我也害羞得要命，但这是我欠他的，没办法。」

「就算这样，但我还是我。我没有自觉有所改变。我还是维持着诅咒，然后来到了这里。说不定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觉得讨厌那个样子，是我的错觉，其实内心深处还在渴望作为道具杀人也不一定……」

「呀啊！是…是我不好！没事就好！咕噗！」

「是因为…你以前听过的惨叫声……吗？」

菲雅陷入沉默。过了好久还是没有动静。话就到此吧？春亮正要起身时——受寒的身体冷不防一颤，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夜知是最差劲最恶劣的变态。」

「大有异议！你节录的方式也太诡异了吧！」

颓丧着肩的春亮身后，菲雅讶异地说道：

踌躇只有一瞬间。现在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他推开玻璃门走进里面。

但当她发现是春亮时，快哭出来而扭曲的脸惊觉地抬起。惊人的惨叫声。

「嗯。以前有个少年，负责照顾还是个道具的我。结果那名少年成了我的牺牲品而死。听见你的惨叫，我想起的就是这件事。简单来说，我就是在那时对于『自我』产生了自觉——虽说是疯狂的自我。哈哈，实在没资格笑那个疯狂的猴子女。」

「啊……那个，等…等等……正好。你就这样听我说一下。」

「为什么就只有这一点你不任性呢？我可不记得有说过需要什么资不资格的喔！」

「但现在不一样吧？那只不过是种心理创伤，只不过是记忆混乱罢了。」

他等待着话语继续。间隔了几次呼吸后——

「我说啊……你总是很任性耶。」

「嗯…没什么。只是有个我满害怕的虫……」

「那家伙不懂浴室的意义吗？为什么进浴室洗澡是肮脏的事？」

要是看着菲雅的方向就会做奇怪的想象，因此他背靠着毛玻璃坐下。此时他注意到刚才没能丢进洗衣机的白布掉在眼前，更是有一种奇妙的心情。

「嗯～要问我们在做什么的话——」

「记得是……『受不了了』 『我想早点进去』 『你那』 『温暖的地方』 『呼哈哈哈』……我记不起全部，但节录后大致上就是这样吧。说了这些话后——你就粗暴地乱动，进到里面来了——然后变成现在这样。没异议吧？」

「呜哇！」 「嘿呀！」

「不要啊——！」

滚进浴室，随着一声裂帛般的吆喝声，视野竟整个变黑。一条湿毛巾遮住了他的双眼。

此时鼻子又一阵痒——

「啊……啊……」

「呆…呆子！我才没在害怕！完全不对！只不过——」

春亮更是挣扎。而在挣扎的不知不觉间，总算是成功逃离了束缚。总之他抓走眼前的遮蔽物寻找出口，但映入整片视野的却是白色的某种东西。看不得的东西，使得他一瞬间混乱，但还是慌忙转身。正要站起时——

此叶的表情突然崩溃，仿佛可以听见发出「霹哩」一声似的。

正要转身离去时——

一脸笑容。

「抱歉，真的是我不好。你慢慢洗——」

「喂——喂？回答我！你昏倒了吗？再不回应，我就要进去啰！」

「嗯？不，纯粹只是这里让我冷得受不了罢了。老房子果然四处都有缝隙让风吹进来……我没有催你洗快一点喔？但你别洗太久，动作快一点，我会很感谢你的。你在的那个温暖地方可说是天堂！老实说，我也想早点进去。」

「以及？」

总之春亮爬着出了浴室，手伸到身后关上毛玻璃门。

「……我是真的受到了诅咒，真的是个危险的存在。要丢掉就要趁现在。」

「……才那点惨叫声你就害怕，我也很伤脑筋耶？」

春亮苦笑着叹气。

「啰…啰嗦，安分一点！」

「这个梗已经够了吧……？」

「嗯？有什么误会？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所以也许没办法做得很好……但我可是尽心尽力奉献身体，想要让你舒服的耶！其…其实我也很不愿意，但为了赔罪也没办法——再说，一开始还不都是你讲的话先起头的！」

「你们……在做什么？」

但却相当可怕。

「因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待在这里。有没有资格解开诅咒，清除罪恶……」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话才刚说完的瞬间，背后玻璃门的触感突然消失。

一转头，只见背后有个白与银的身影。菲雅也背靠着浴室门而坐。他们隔着一片毛玻璃，背靠着背。

「我想现在先说。要是不这样的话，我的决心会动摇。」

锥霞眯细眼一瞪：

此叶的身体开始喀答喀答地颤抖。脸上依旧带着充满斗气的笑容。

有关的、该做的事情则是——很简单。由于太过理所当然，因此不是人类的菲雅才没注意到也不一定。既然这样，只好自己告诉她了。

「为什么……要这么说？」

「刚才你是因为这样才害怕吗？」

「哼…哼！我不喜欢欠来欠去的！刚才你说你跳海的原因出在我身上，对，就是我！有什么意见吗？没办法，好啊！给你添麻烦，我就做点什么赔罪吧！你不是很冷吗？想早点冲澡？那正好，我现在就帮你刷背！就只是赔罪，只…只有今天破例喔！你可别误会！」

进入正题了——春亮心想。菲雅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

「呼…哈…哈…哈啾！……呜～那就这样啦！」

「是吗，嗯。光是回想就讨厌，这一点我也有同感。」

毛玻璃上映着她的颜色。隔着半吊子的距离，白与银色的轮廓看起来朦胧不清。但刚才一瞬间看到了她女性的平滑双肩、腰部、大腿，和记忆融合起来，可以很容易想象——等等，不准想象！春亮连忙摇头。

「我不是叫你安分一点吗……！算了，事到如今，使用蛮力也要逼你就范！」

她摆出两手掩面这种显而易懂的大受打击姿势，就这么飞奔而去。

「怎么了？」

「啊？不是，是蟑开头的讨厌鬼（注：日文的蟑螂，罗马拼音为G开头）……恶，光是回想就讨厌。总之没事。」

「喂！为什么要讲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此叶正站在更衣室。

「呜喔啊！」

映入眼中的是整个翻倒的椅子和洗脸盆、在地上蜿蜒吐着热水的莲蓬头，以及……一屁股坐在浴室磁砖上、缩着身体的菲雅。她喀答喀答地不住颤抖，双手抱头并盖住耳朵。

有着确实重量的女子身体，现实就在数公厘的身后——实际感受到此，春亮更是感到坐立不安。但菲雅并未察觉到他的心情。

那个朦胧的银色影子似乎微微抬头仰望，后脑勺应该是碰到了玻璃，玻璃微微晃动。这阵晃动一定也传达到了菲雅那里，同时也传到自己这边。他们连系着。她的身体，还有自己的身体，借由一片玻璃连系着。

「呜哇啊啊啊！太…太肮脏了——！」

身后传来菲雅的声音。因为不能转头，只好传送心电感应给她：拜托你说明了。

「噫噫噫！干嘛？是想绑架我勒索赎金，还是想玩快乐的主公游戏？」

餐桌上飘着咖哩的味道。不过却是太空包。在空腹与睡意的侵袭下，春亮也不得不放弃「不可以偷懒不煮饭」的信条。虽说还是做了生菜色拉稍作抵抗。

没有回应。发生什么事了？春亮拍打着浴室的毛玻璃，但里头还是只有沉默。

「不不不！不劳费心喔！」

玻璃的另一侧传来自嘲的笑声。

春亮冷静地思考目前的状况。赤裸裸的菲雅就在身后。当然，因为这里是浴室。但不知为何自己却也在这里，还因为挣扎而显得气喘吁吁，也一定满脸通红，上半身赤裸，裤子也被脱了一半——该怎么说呢，这一切要素似乎都是为了造就误会而存在。

春亮拼命忍着不一头栽进咖哩盘子。听完此叶哭丧着说明后，锥霞一脸认真地拿出手机对着另一头说：「喂喂？我想报警，有个男人——」所以恐怕她不是在吐嘈，而是真的在生气。但他又不是自己想闯进浴室里的——虽然解释过，但在那种情况下，似乎没那么简单说服人。

「叫我安分一点……呜喔！为什么解开钮扣——！」

「噫……？」

「刚才那是…因为…白天发生的事而变得太过敏了吧。我也有点太神经质了……但是，今后或许还有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我想话先说在前。被虫子吓到也就算了，但像今天这样，你被某人所伤，真正感到痛苦而惊叫的话——或许我又会变回我自己也不一定。」

「原来如此……大致明白了。此叶和菲雅其实并非人类，而是受到诅咒才获得人类特质的道具。刚才的人是袭击菲雅的组织的一员。以及——」

「别吓人，无耻小鬼！诅咒你喔！」

「春亮……我害怕惨叫声。正确来说，是亲近之人的惨叫声。所以刚才也是，一想到我或许又会记起以前的事，或许又会显露出我以往的脸，就很害怕。」

之后过了片刻的沉默。接下来，他感觉到背后玻璃的震动。

肚子吃了一记右直拳。亏自己这么担心，看来她很有精神。

浴室里也传出微弱的惊叫声。同时还有椅子还是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春亮怒吼着：「别吓人啦！」但却没有回音。只有莲蓬头的声音令他感到不祥地持续着。

怎么可能不挣扎？这还真不妙。但是上衣在他扭转身体时顺势被脱掉，事态恶化。春亮顾不了那么多，正要站起身时——

「咦？」

「菲雅……怎么了？菲雅？」

「你可以洗完出来再说啊？」

菲雅似乎相当起劲，从背后抓住他，封锁他的行动。背后有种不得了的柔软触感，但不可以去想！裤子上也有手伸过来的触感——

***

「会害人误会的单字怎么愈说愈多！是说，我又讲了什么？」

「——不。虽然理由不一样，但是这样没错。我在害怕。一想到白天发生的事……」

「……喂。那个…你真的……感冒了吗……？」

这时春亮想起此叶在顶楼的提醒。没错，是否该解开诅咒，跟要不要待在这里——无关。

「与资格无关。你想在这里的话，就留下来啊！这里又不是接受忏悔的告解室。该怎么说呢……而是像净身瀑布？之类的地方。想要修行的修行僧侣，欢迎你们光临，来者不拒！所以要不要留下来，关乎的是『你想不想待在这里』，你大可以这点决定一切。」

「呀啊！」

「少啰嗦，别挣扎乱动！哼……真是的……明明是个无耻小鬼……！」

面无表情地动着汤匙的此叶好像也一样。和锥霞一起听过他解释之后，虽然还是姑且帮忙做了色拉，回复了这点程度的信赖，但是——之后便一言不发，对于他简单说明和菲雅之间的对话内容也没反应。

「那个……班长，你好像不太惊讶？我以为你不会相信呢。」

「不能不相信吧？魔术方块都在眼前发生了奇异变化，而且刚才此叶也用一根手指头斩断空箱子给我看了。就常识来说，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但事实却发生了。也就是不存在我常识之中的某种事发生了。不管是超能力、外星人、超科技或是诅咒道具，我也只能够相信了。我也不认为你事到如今还会说谎。」

大口吃着咖哩的锥霞表情很平静。但似乎多少还是有些混乱——

「再说，我们的常识总是很狭隘。所谓的常识，就是所有的既知情报之中，大家所共有的部分，而未知的事物就属于常识范围外。我从以前就在想，幽灵、UFO、未确认动物，这些频频被人看到，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没道理将他们全归咎于为错觉或误认。无法加以说明，是因为我们持有的知识不足以说明，这么想才是自然的吧？而现在我只不过偶然被赋予了受诅咒道具这项知识罢了。即便和发现腔棘鱼一样令我同等吃惊，但要是因为这样就不相信，也太过愚蠢了。也有许多受诅咒道具的传说，所以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没错，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有玛丽安东尼的蓝色钻石，还有法老王的面具之类。原来如此，原来是真的啊……我也只能相信了……」

「……锥霞。」

打断她喋喋不休话语的，不是春亮，而是菲雅。她无意义地用汤匙捞着盘内，咖哩都快被她变成了炒咖哩。

「那个，刚才你说的……就是在街上遇到我的时候的事——」

她吞吞吐吐，隔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很抱歉。让你看到了不对劲的我。让你害怕，我想向你道歉。啊啊，真是的——我才是最害怕自己的人，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锥霞闭眼沉思后又眨了眨眼，将叉子刺进色拉里的小西红柿。

「然后？」

「然后什么？……你不怕我吗？我是…那种——」

「现在的你，是那个『不对劲的你』吗？还是说你马上又要变成『不对劲的你』了？」

菲雅屏息，马上摇头否定：

「不会！我不想！我再也不想……那时候是因为发生了许多状况——」

「那不就得了吗？再说，那个时候我虽然吃惊，可是却没那么害怕。怎么说呢……你在我被奇怪的家伙缠上时救了我嘛。」

说到这里，锥霞浅浅一笑：

「所以说，我才要反过来向你道谢呢！谢谢你帮了我。」

一瞬间呆愣后，菲雅害羞似地低下头，一口气吞光咖哩：

春亮对锥霞一笑。虽然不打算将她卷进麻烦事，但还是对她的心意感到高兴。

受不了地叹了口气，锥霞将手伸往电话旁的便条本，拿起一旁的笔边写边说：

「谢啦，我会小心别再弄丢。那你刚刚是想说什么？」

「那就好……因为你的样子有点奇怪。要是有什么在意的事就说出来。」

「绝对不接受。」

「……说得也是。但可能性有很多种。可能不会再来、可能会再来、可能正计谋些什么——可能我或春亮会被袭击。虽说也许是幌子，但遇袭的可能性变高也是事实。」

「……咦？卡片呢？」

「两者都是。」

「啊，不，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啦……」

他分别瞥了菲雅和此叶一眼，继续说道：

「此叶。我说，此叶啊！」

「这样啊……总之，既然已听说了事情，我也没办法再装作不知情。要是没发生什么就好，但若万一发生了，要来找我商量喔！那个——」

「怎么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弄丢！」

「我猜，一定是对你的变态行径大为震惊吧。」

「我就是要问你电视的问题。下面有个黑色的机器，那是什么？我很在意，告诉我！」

「呜咕。她还在介意那个啊……？等等再向她解释一次好了。」

——给你们一天的时间犹豫。

若要相信那个木乃伊师的话，或许今天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但明天呢？后天呢？不知道——说不定就会是自己遇袭。此叶说得没错，可能性变高了。没错，只要不接受那个提议，不交出菲雅也不见死不救的话，就会——

「真糟糕，我弄丢了。搞不好掉在哪了。」

「这一阵子别掉以轻心比较好。请多多小心。」

「这也和春亮无关。」

「噢，资产阶级……那我就送你到门口吧。」

「……谢谢。」

「话说，这时间女高中生一个人走在路上很危险吧，我送你回去？」

「嗯咕。什么今后……那个怪女人可是丢了一只手喔。实在不觉得她还能做象样的战斗。应该不会再来了吧？就算再来，下次也能轻松赶走她吧——嗯？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到底是要我怎样？」

「『要是不想被大家知道那件事，就来帮我的忙！』——这句台词，不晓得今后会用上几次呢？看来运动会和校庆都能轻松多了，真是松了口气……那么，晚安。」

「对了，在洗衣机里的长裤里。抱歉，我怕等一下忘了就直接洗下去，我现在先去拿起来，你等我一下，有话待会儿继续！」

「……啊，抱歉。嗯，嗯哼……什么事？」

在这段犹豫期限内，就算该做点什么，但也绝不可能会接受她的提议。与其想这些，倒不如想想要在味噌汤里加什么料，还来得重要的多。

如此说着，不知为何她略带歉意似地微微一笑。

锥霞微妙地笑了笑，看起来仿佛拿他没辄似地，但又像是在说：这样才是春亮。

「我也……偷懒休息吧。」

「啊？饭还没好，去看电视。」

「那当然。看是要教训她们，让她们不敢再来，或者是破坏、抢走她们的装备，让她们来不了……吧。再更进一步的事我不想做，也不会让你们去做。」

「想做的事？」

「……大概是这个吧，因为她边写边说。」

但菲雅却边吃着新添的咖哩，一派轻松地回答：

脑中想的不是料理的事，而是昨晚和此叶的对话。

春亮战战兢兢地试着问锥霞：

「夜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作为参考。要是知道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这也是问题。就算去劝她们别再来，她们也不像是会听进去的人。这么一来，就只好采取实力——」

「绝对没办法。明天是星期六吧？只翘半天课，就当作是幸运吧。我要睡到中午。我打算至少明后天观察一下家中状况……你呢？」

锥霞微红着脸，将便条纸塞到春亮手上。

「咦？喔喔——刚才的事情，我已经没在生气了喔。」

但就算她知道，结论也和菲雅所说的差不多，所以春亮才肯定她所说的。

「喔——嗯。」

「……那班长你呢？」

「……怎么了？」

这时，一阵啪答啪答的脚步声进到厨房。

「不，没关系，我会搭出租车。」

「就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算了。只是要告诉你，此叶在吃饭时一直很奇怪。」

「在房间里换衣服后……只有去更衣室吧？那是回家掉在路上？太糟了，怎么办？」

数分钟后，场景同样在玄关。此叶茫然地穿上鞋子。结果在餐桌上总共只听过她说了三句话：「…我开动了。」「……我吃饱了。」「……那么，我回去了。」

「糟糕，你真是太强了……真是帮了我大忙！得救了！爱上你了！」

（真蠢。我是睡迷糊了吧，怎么搞的……）

「别…别说傻话！哼！」

「班长，你记得啊？」

她先是一笑，而后就维持着表情比出砍头的手势。

「啊，我想忍的话，还是可以去上学……不过那个…明天…我有想做的事，所以……」

「就是嘛～～睡觉皇帝大！」

「虽然只是我多事，不过，刚才那家伙的『提议』，你真的——」

在玄关，锥霞一面穿上学生鞋，一面压低声音问道：

起身的锥霞，一瞬间支吾后——

隔天正午前。春亮以一副已然化为惰性的动作，准备着早兼午餐。

今后该怎么办？即便不愿去想，但这些念头还是擅自浮现脑海。虽说早已习惯了受诅咒的道具，但春亮本身是个毫无力量的普通人，也会和一般人一样感到不安。

「没错，我是班长。嗯，所以有义务帮助同学。」

踏出起居室的瞬间回头一看，菲雅正埋首于咖哩盘子，只是随便点个头表示道别；而此叶则只是茫然地望着茶杯里头。

像是沉浸于思考某件事，沉默片刻后，她换个方式说道：

这个问题使在场气氛产生一点变化。春亮马上想到的，不用说，是木乃伊师的蠢提议。

「不…不必向我道谢啦。春亮，再来一碗！这个叫咖哩的还挺好吃的！下次放仙贝进去吧！」

「不，嗯……没错。」

「抱歉害你多担心了。呃……明天要怎么办呢？」

「你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还真是迷糊耶。」

「嗯，喔喔……到底是为什么呢……」

「算是吧，只知道对方的电话也办不了什么。那个奇怪的提议也有可能只是个幌子，说不定她们正卷着尾巴逃跑呢。」

「我说啊，你还在生气吗？就跟你说，刚才在浴室是因为被菲雅拖进去，情势所迫，逼不得已才变成那样的啦，我没有做任何可疑的事——」

春亮啧舌甩甩头。

「已经这么晚了啊。详情也听完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家了……不过，最后我问一件事。不是有敌人锁定了菲雅吗？你们今后该怎么办？」

「那么……今后的策略就如上野所说的，被动地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吗？」

边听着背后的声音边冲进更衣室，在长裤口袋里翻找。而后再度一惊。找不到。不管怎么找都没有。跑去自己换衣服的房间找过也没有。他小跑步回到玄关。

虽然口气听起来很柔和，但总觉得带了些不让人追问的抗拒感。

「没有。嗯……有些在意的事，所以真的是在想些事情没错啦……不过和春亮你没有关系，所以请别在意。」

响应的脸上带着微笑。虽然和平常的比起来带了点阴沉，但已不见在浴室时的怒气。春亮默默松了口气。

「别说傻话……不过记得咖哩是还剩一包。没办法，我去弄热，你等等。」

口袋里的手感令他大吃一惊，随即又想到在那之后他换了衣服。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不再多说。因为你捡起卡片，所以我有点在意罢了。」

「……你要是打算做大幅脱轨的违法之事，我可会阻止你喔。」

「那就好。啊，对了，还有……」

锥霞蹙眉，也跟着帮忙在玄关搜寻。想当然尔，也没有掉在这里。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不知道对方的所在之处，没办法由我们这边主动。」

春亮站起身，并悄悄在锥霞耳边低声说了句：「谢谢。」锥霞弯起一只眼以示回应。

***

没错——此叶微笑着点头。

「春亮。」

此叶依旧沉默地吃着咖哩。

「是说，因为不知道她们的所在地，就算想做这种危险的事也做不了。所以总之就期待她们不会再来，要是再来的话，就像刚才说的一样赶走她们——我是站在这样的立场啦。虽说之后也得再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春亮看了一眼鞋柜上的小钟。平时总会告诉他有迟到危机的钟，现在就某种意义上，也正预言着明天有极大的机率会迟到。

「不过，春亮只要像平常那样就好。不用想太多、看太重，像平日那样生活就没问题。」

「我只是想说或许派得上什么用处啦。」

「就这么办，但我不保证她会原谅你喔。」

「我有个习惯，重要的事总之就会先记下来。这个比记历史年表简单多了。」

才随口一说，锥霞便眼神凌厉地瞪他一眼。

春亮含糊地肯定。她不知道。佩薇的同伙跑来找他们一事、她们并未放弃破坏菲雅一事，还有她们也有打算破坏菲雅以外的某人一事——

「是吗？」

「那个叫作录像机，是用来记录电视节日用的。」

「什么！还可以将电视记录的东西再加以记录……那不就可以永远保存过去，一直重复看好几次吗！」

「你还真夸张。是说，录像机现在也已经落伍了就是。」

「什么？那样的发明已经叫作落伍……可…可恶的人类，有你们的！」

看着她一脸认真地惊叹，春亮不禁苦笑。感觉心情稍微好转了些。

内心虽存有漠然的不安——但并不恐惧。为什么呢？他自我分析了一下——

（算了，我觉得自己还满有看人的眼光。）

他相信。——这么说或许太过陈腐，但就结果来说就是这样。

他相信既是眼镜少女又充满家庭气息的日本刀。还有，为了弥补自身的罪过，拼命努力习惯这个世界的奇异立方体少女——

「教我怎么用！可恶，要是早知道，就能把刚才那个『喵喵Paradise地狱』的节目永远记录下来……！那些可爱的毛茸茸家伙的叫声，让人忍不住想抱紧它们，发出怨叹的惊叫！」

「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啊？真让人搞不懂的节目……」

「好了，快点教我！其他还有很多我想知道的事！正确的洗衣方式、冷气和电话的使用方法……对，还有，我也想解开每到早上你房间就会传出的声音之谜——」

「知道了知道了。等吃完饭后吧。」

结果「明天会变得如何真让人不安，但尽管放马过来！」成了他现在的心情。虽然称不上海阔天空，但也不阴郁。身体虽然很闲，但精神上可不问。今天会是充满如此矛盾的一天。

（总觉得这是个会让人累积压力的微妙假日……好，这时候就来个料理新作增加活力吧！有样学样，总会有办法吧！）

于是乎，味噌汤的料就决定了。

「话说……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叫作仙贝味噌汤的东西。」

「什…什么？真感兴趣……」

「我也是第一次做。这是最近的流行。」

「等等，你这样讲还真教人不安。我无法忍受仙贝被浪费，我得监视你才行……盯～」

（……木乃伊师！）

「少抱怨，快点拿！」

「……！」

再者——明天是星期日，所以就算了——但到了星期一就得去学校。到时候菲雅该怎么办？又或者自己去到学校后，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该思考的事很多，但被窝逐渐吸走了这些思考。

如此说着，菲雅看似真的很开心地轻笑出声。

「用我的螺旋钻，说不定就可以轻松削下来了，值得考虑看看！」

她喃喃自语。但她并不打算放弃。为了守护他。

看着菲雅煞有其事地点着头，春亮半闭着眼呻吟。他修正前一刻脑中的想法——正确来说，看着情况是「只有干劲」才对。

「『水滚了溢出来』，指的是什么状况？」

他惊吓地跳起来。人影保持沉默，一片黑暗中，只见她身体晃动着。从斗篷的空隙中，可以看见垂挂着一条细长的物体，不祥地摆动。

不必焦急。现在只要她有干劲就够了，首先必须让她建立自信，这才是最重要的……基于此想法，接着又拜托菲雅做了些简单的杂事。拿盘子、转瓦斯炉开关等等。说白一点，就是些没必要特别拜托她做的事。

（算了，有干劲是好事。）

本想说比自己矮的菲雅能怎么做？只见答案在几秒后出炉。

「盯～……话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绝不能再让那种事情发生。因此不得不将那个少女视作危险。

没错，一切都是为此。因此还有另一件必须与监视少女同时进行的事。

「当然是开玩笑的。」

「不…不管这些，那个是什么！棍棒吗！」

人影手中发出的咻咻声——应该是绷带或者什么伸长的声音——也同时停止。人影转头看向此叶。

魔术方块变化成又长又大的斧头袭向黑影。

春亮想起佩薇被绷带卷起的光景。她虽说自己没有战斗力，但至少有那样的力量；然而自己则只是普通的人类。该怎么办？要逃吗？还是要豁出去，冲上前呢——

「别逞强，交给我。」

「……？是…是谁？」

「哈哈……竟敢在睡觉时来偷袭，好大的胆子！」

——监视眼下的危险少女。

烹调结束后，闲下来的菲雅又开始不高兴地抗议。没办法，只好对她下了最后的指示。

虽然偶尔会传来抽筋的痛楚，但她不怎么在意肩伤。踩在地毯上的脚也有了力气。虽然比不上状况完全良好的时候，但照这个样子，明天应该就差不多能动了。应该完全休养一整天——听进少女的这句话，可说还满值得的。

只是专心地持续着两件自己该做的事。

下一个行动的是——菲雅！她从门口的此叶胯下钻进来——

看来是说中了。菲雅指着春亮转移话题：

看着这令人莞尔的光景，此叶双颊一缓，但只有一瞬间。她马上又回到自己该做的事。

「第二十号机关•斩式大刀态『A hatchet of lingchi』——祸动！0;curse/calling1;」

「……那还真是太好了。」

无意识之中——认定「明天」将是从早上开始的。

「变……变好吃吧！」

菲雅靠近瓦斯炉，半蹲下来，将她那认真的脸靠近锅子。见菲雅缩着身子监视锅子，那身影真教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扭转过身的人影，左手臂血肉横飞。

品尝了数秒的寂静之后，春亮颓下双肩。

一瞬间的停滞。

春亮赶忙关掉瓦斯。

问题在于明天。一整天的犹豫期限一过，将会发生什么事？对方会采取什么行动？

她想起在顶楼时的光景。少女的压力、拷问车轮的压力，以及当那东西被朝向春亮时，所带给她难以忍受的恐怖——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只好迅速拿了目标物后从菲雅身上下来。

「是打算抓我当人质吧？」

「春亮——」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

然而对敌人来说并非如此。

***

春亮拼命忍笑，看着伸出双手、一脸认真朝着大碗发送电波的菲雅，一面如此心想。

「喂喂，一般不是反过来吗？被女人背在身上的男人还真是崭新的丑态耶！」

「……木乃伊师，可以给我一些水吗？」

由于口渴而突然醒过来说道，但没有回应。无可奈何，只好从床上起身。一看见厌恶的绷带，仿佛起床的招呼般，佩薇啧了个舌。

「唔……」

「唉唉……怎么说呢，真是帮了我大忙。没想到她会在日期刚变就马上来。」

「……」

啪答啪答的忙碌脚步声。是什么东西做失败了吗？听得见春亮急躁的声音。少女拿着抹布开始擦拭缘廊地板，中途就擦腻了，开始打瞌睡。春亮发现后，温柔地将她抱起——然后扔进中庭。少女吵闹地开始尖声抱怨，但当春亮一拿出仙贝的袋子，她便又呻吟地伸出手。但是构不到。春亮将袋子左右移动，张着两只手的菲雅上半身也跟着左摇右晃。看起来就宛如猫在追逗猫棒。

没错，现在只要有干劲就够了。焦急也没用，只要一点一点进步就够了——不用想的太深，轻松去做即可。而自己的任务就是帮助她。

此叶探寻着周遭的气息，同时眺望着眼下的银色身影。

她捡起卡片，不经意地看着上面所写的文字。

人影毫不犹豫地以那受诅咒的道具卷起断掉飞出去的手，掉头转身。她看也不看菲雅和此叶一眼，就这样跳出窗户。断然地选择完全撤退。

「呆…呆子！才不是，完全不是，真失礼！诅咒你喔！你果然是个恶劣到家、无视他人纤细内心的无耻小鬼吧！」

窗外的天空一片黯淡，而房内果真也不见木乃伊师的身影。应该是又去侦查了吧？——佩薇心想。就是因为她保证那些家伙不会逃，也不会放他们逃，所以佩薇才消磨了一天的时间。真该褒奖她这么热心工作——等她回来后，再摸摸她的头吧。

***

「怎……怎么了？被那女人弄伤的手在痛吗？」

「哦？是什么？」

毫不留情、毫不迟疑、毫不迷惘。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有时要是做奇怪的动作还是多少会痛。」

「你该不会……是在意我嫌你重吧？」

「要是有可以更干脆地一次大量削下来的器具就好了——对了！」

而后春亮进入了梦乡。

「……你这样盯着看，反倒让我分心，会害我失败啦。要不要帮点简单的忙？」

然后春亮继续进行着其他作业。突然——

像个狂人般，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在我搅拌这个的期间，你要帮忙祈祷味道能混得均匀。这真的很重要喔！手要这样摆！台词是：『变好吃吧～～！』」

***

尽管现在没问题，但不可大意。果然还是得加以确认才行……

房间里的光源，只有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只有入侵者的轮廓朦胧地浮现在黑暗中。身上罩着一块布，头和整个身体完全被覆盖住。

明天的行动，佩薇已经决定好了。就算是基于自身的骄傲被使命感与复仇心所说服的结果。为此，她一边思考着必须进行的准备，一边走出卧房。

「……真麻烦。」

「好，交给我！」

「这是……」

「……拜托你住手。」

当他突然听见声音醒来时，房里站着一个人影。

「也许…吧。总之现在没有其他的气息了……接下来我会再稍微提升戒备程度。」

为了拿水而走向盥洗室，突然，佩薇发现有东西掉落在门附近的地上。是木乃伊师平常在翻的卡片。是她出门时掉的吗？

话一说完，菲雅满面春风：

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菲雅抬起头：

「厨房怎么可能有那种武器？这是柴鱼棒。比起袋装的，还是这种的比较好吃。然后要用这个去削——这些就差不多了吧。你要试试吗？」

「哦……像这样『滋滋～～』又『噗哗～～』的状态就是了吗？上了一课。」

「就是这么一回事。也可以套用在所有的料理上。」

「咳哼……那边的银色小丫头，我要托付你这项工程最重要的任务。」

「什么？啊，就是那个！现在你看到的就是啦！」

「可以吗？我要我要，我要帮！要先做什么？」

像个少女般，呵呵轻笑。

「抱歉，我虽然一直有在戒备，但因为没什么杀气，所以晚察觉了……」

「这个嘛……那你先帮我看着这个锅子，别让水滚了溢出来。」

如此这般，烹调持续进行。当春亮将手伸向厨房上方的收纳柜时——

一如预想的，一天平安地结束了。春亮心想着，一面钻进被铺里。

或许是听见刚才的声音，房门口的拉门被打开了。穿着睡衣的此叶眯细了锐利的双眼，看着屋内的人影。

当然！菲雅点头，面带紧张地开始在削皮器上滑动柴鱼棒。动作虽然不够纯熟，但确实有削成片，所以应该不成问题。

手指顺着眼镜的边缘轻抚。瞳孔有种紧迫得嘎吱作响的错觉，对周遭布下了意识警戒线。真的只是单纯的犹豫期限吗？目前家的周边没有奇怪的气息。但尽管如此，在不晓得敌人何时会出现的前提下，不可大意——

此叶透过别馆自室的窗户，俯看着喧闹的主屋。虽然看不见整个家里的情形，但眺望着缘廊也足以感受到里头的吵闹。

「虽然是这种……讨人厌的角色呢……」

「嗯？什么？」

吃惊也只有一瞬间。她马上开始笑出声。

「那真是帮了我大忙……她还会再来吗？她说她没有战斗力，可是却特地跑到这里来，搞不好是因为另一个手臂粗壮的女人负伤弃权了也说不定。而刚才那家伙也受伤弃权的话……如果她们是双人组，应该就会放弃了吧？」

「若是这样就好了。我不知道。暂时还不能掉以轻心。」

打开电灯，这才发现，此叶并没有看着春亮，而是一直看着沉默不语的菲雅的侧脸。

「……菲雅？」

「嗯…什…什么？」

「你是打算杀了她吗？」

简短的问句，菲雅听了后猛然惊觉地抬头。她焦急地摇摇头：

「不…不是，没那回事！我听见声音，发现…春亮被袭击，就一下子生气起来，然后……然后就想说，得想办法救他才行……我有——对，我有手下留情！只是碰巧砍断她的手而已！只是碰巧……」

「碰巧……是吗，那就好。」

菲雅望了变回玩具的魔术方块几秒。「——我要睡了。」然后转身离去。

此叶目光严厉地看着缩着肩膀、无精打采走着的菲雅的背影。好一阵子后——

「那么，我也回房去了。我会注意下次不再让野猫闯进家里来，请放心。今后的事情，明天再谈吧！」

「喔……嗯。」

变回独自一人后，总觉得有种奇妙的气氛，春亮不禁搔搔头。

他不经意地想起——房间该不会鲜血遍布吧？于是转头看四周——

「……咦？」

理应飞溅满地的血，他却一滴也没看见。只有凌乱的被窝，还有侵入者的鞋子带来的些许泥土——就只有这些。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事情扯上受诅咒的道具，会发生什么事也不奇怪。总之他放弃思考原理。

「……算了，就当省了清理的工夫吧。大半夜里擦拭血迹，实在是太惊悚的画面了。」

***

入侵者现身的数小时之后，睡不着觉而盯着天花板的菲雅，察觉到房间的拉门在摇动。

「我有话和你说。」

「理由？理由啊……呵呵呵，那我就稍微不客气地说说内心话吧！」

被摸头了。闭上进行报告的嘴巴，将注意力集中在那触感上。

「……你做出判断了吗？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挥下斧头的狂人，比起少女的父母、比任何人都更加灌注爱情地温柔念出她的名字。

「那么，再见了。」

「……阿曼妲。阿曼妲•卡罗特。」

发不出声音。看得见自己的手正抽搐颤抖像青蛙一样，真恶心。被讨厌了，真伤脑筋。

「我希望你做一件事。不必想得太深，是件非常简单的事。」

「——是啊。」

只此，此叶嘴唇才首次浮现浅笑。扭曲的嘲笑。她单手扶着镜框。菲雅感到背脊一阵冰冷，浑身起鸡皮疙瘩。镜片在此叶的指尖发亮，还有在那底下的瞳孔，仿佛可以听到它们嘎吱作响地扭曲——宛如发出诡异光芒的猫眼一般——

「讲清楚一点……什么事情很简单？」

「我们要去哪里？」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在他们那里——」

如她所言，绕过家围墙，走进家后面的寂寥树林中。照明就只有头顶上的明月，但对非人的菲雅她们来说，走起来并不会特别辛苦。

「这真是背叛。我的期望就是亲手毁掉伤了我的臭垃圾箱、少年还有日本刀。提议？救援？遣返？实在是碍事又鸡婆！你瞒着我私底下进行，就表示已经进行到某种程度了，也不打算改变心意吧？那么这样的人对我来说不只碍事，更是碍眼——于是我决定和你分道扬镳。」

佩薇再次抓起靠在自己脚边的斧头，往前踏出一步。

佩薇笑着回头。

「那个已经没关系了。我也想起了一件事。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呼……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一点请你自行判断。」

***

「妾身破坏陈腐之机关箱……除了看不顺眼之外，何需理由？」

「欢迎回来。有发生什么事吗？」

见她的左手动作，菲雅跳到此叶一旁，朝她踢出一脚。此叶反射性地往后跳，毫不留情挥出的左手发出划破空气的声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解放感。有一股头脑深处豁然开朗的解放感。有「敌人」，「为了守护自己」必须战斗，得要「一鼓作气」进攻才行。这么一来，一定就能听见美妙的「惨叫声」，所以「杀掉」「杀掉」「杀掉」「惨叫」「杀掉」「杀掉」「惨叫」「杀掉」「惨叫」「杀掉」。

（……我有写那些东西吗……？）

巨大的斧头朝着阿曼妲的肚子挥下。

「是你刚才正要说的报告吗？我听你说。呵呵，要是没骗我的话。」

「……咳…呼……」

「别说得这么难听。只不过以前的自己并不会消失罢了。好了，话说完了吧？反正你就要死了。」

「……嗯，想起来了。刚才的报告……」

仿佛很肮脏似地，佩薇丢掉卡片。痉挛的身体瘫落地面，少女平行望着那张卡片。数字的排列确实是自己的笔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而且——

「虽然搞不清怎么回事……哈，结果你还是我的敌人嘛。」

无法理解的发言让菲雅发出疑问，但此叶单方面继续沉着地说：

就在千钧一发时，菲雅抓住此叶的手，使出了浑身解数推回去。潜进肉里数厘的指尖离开了身体。

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为什么？这是？刚才的手的温度呢？

菲雅嘀咕着，但前方背影没有停下。她叹口气，脱下睡衣，换上便服。随便穿上玄关的凉鞋走出大门，只见此叶瞥了她一眼后转过身。

问我怎么办？那还用说，敌人就非打倒不可。菲雅拿出魔术方块。

非做不可。那么就做吧！这样没有错吧？心中虽有像根小小楔子刺入的疼痛，那是什么？啊啊……不行了，身体抢在思考之前先动了。

「你这只批着羊皮的狼！」

「我有些事情想知道，所以今天一直看着你。但我还是不知道，所以只好这么做了。」

「晚安了，阿曼妲。」

舌头感觉到铁的味道。她想起了火焰。但现在并不是火焰。矛盾。矛盾。电话号码是那时候当场写给他们的，不可能会在这里；背面也什么都没写。重点是，她知道如果叫救援，佩薇一定会生气，所以虽然稍有打算过，但最后还是没有采用。也就是说，卡片没有写该做的事情，她真的有把卡片交出去吗——交出去了——交出去了……应该——不知道——

按照约定，回到饭店后便脱下怪物绷带。肌肤外只有直接套着斗篷多少有点冷，但光是被摸头，体内就会产生点点温暖。真不可思议。

「好快……！」

「……！你这家伙——」

这样的幸福体验，从未刻划进少女的人生当中。

「你没有听到吗？我说，请你去死。」

摇晃的视野里，少女看见身穿洋装的女人指间夹着的卡片。那是…。那个是？

「真是个热心工作的后方支持员，得给你奖励才行。」

「嗯？你想说什么吗？」

没错，想告诉她。有件事想要告诉她。

「——请你去死吧。」

「第十九号机关•掘式螺旋态『人体穿孔机』——祸动！」

她一派轻松地说着，挥下手中的斧头。

「是你掉的东西。好啦，上面写了些什么呢……唉呀呀？这个数字是你的电话号码吧？是在模仿应召女郎吗？于是我看了背面。啊啊～原来如此，还很仔细地记下了『该做的事情』。提议若是交出箱型的恐祸，就放过那把刀和叫夜知的少年。还有，从领地呼叫救援，并且遣返伤员——少了这张便条，你有没有一件不忘地完成呀？呵呵。」

「唉呀，你的眼神看起来很像是在说：『为什么这么做？』我想你当然明白，不过还是告诉你其中一个理由吧。」

一脸笑盈盈的。

一直希望有人能摸摸自己的头，而她为自己做了。

「拟装立方体，展开。」

佩薇打开房间角落的行李箱，开始翻找里头的东西。

她只不过是想将内心的想法化作言语。但她发不出声。温热的东西哽住了喉咙。取而代之，就算想以表情传达，但脸颊一动也不动。嘴角和眼角都有着液体的触感。

她挥出的手刀刺进了菲雅柔软的胸膛。

血块仿佛火焰般自喉咙深处溢出。她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为什么肚子会觉得热？为什么同时感觉到有风吹进？自己吐出来的是？弄脏看起来这么贵的地毯，不会挨骂？

「呵呵…呵呵呵。我打从一开始就看你不顺眼了。是敌人吗？是敌人吧？是敌人！」

又一次听到初次听见的话。

一段时间后，她的手自头上离开。老实说，觉得很依依不舍。但不能做任性的要求。

但如果是这个人，被叫那个名字也没关系——她心想。如果是这个温柔地轻触自己的人。

「你…突然…做什么……？」

声音就这样中断。虽然听来平静，但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口吻。菲雅起身推开门，只见此叶背对着月光站在缘廊。脸上面无表情。

「家的后面有座树林。是一有人到这个家来就可以察觉到的距离。跟我来。」

「唉呀，已经不行了呢。那么，就差不多——」

「不晓得你知不知道，这是上个月死去的骑士利耶尔林克的『舞会用战斧』。在第一通电话里我所讲的就是这个。上层应该是不想让无主的祸具无意义地闲置吧，擅自混进了我的行李中。真是的，只能说他们多管闲事……但如今只剩这个手段也没办法。」

碍事。碍眼。

「……告诉我理由！」

不对。事到如今，那种报告怎样都无所谓。在那个家发生的事情，怎样都——

她头也不回地说着这些话。

***

「虽然和你一起散步不是我的兴趣啦……」

就算是虚假、骗人的、是打发时间、是自己的错觉，但她还是温柔地摸了自己的头。

「是吗，是个好名字。」

眼镜底下闪亮的双眸冷漠无情，金属闪着锐利的光芒。

她听见铁面具崩解的此叶蹙眉低喃。没错，很快。

啊啊……真想告诉她……很想告诉她……明明很想告诉她。

「干嘛？在这种时间……明天再说吧。」

再犹豫了一会儿，木乃伊师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说出口的感觉令她太过怀念，有种不可思议的难为情。

「……请说。」

「啊？」

老实说，木乃伊师很讨厌自己的名字。那是自己最讨厌的父母所取的名字。是想要烧死自己的男女所取的名字。那个名字已经在火焰中被烧毁了，在医院里被包得像个木乃伊时被自己舍弃了。在那之后，母亲在医院的病床旁勒着她的脖子说：「为什么你没死！这样不就不能领保险金了吗！」那时候，她诅咒着自己的名字。

「……咦…啊……？」

此叶停下脚步。但她没有回头，就这样伫立着。

「一定要现在说才行。我不想吵醒春亮，我们边散步边聊吧？我到外面等你。」

没错，所以——

立方体变化而成的螺旋钻，随着菲雅一挥锁链回到手中，在腰际摆出架式后向前突进。此叶脸色一变，舞动裙摆一个跳跃。但是，岂能让她逃走！

单方面说完后，她踩着宛如没有实体的海市蜃楼般的步伐行进于走廊。

「有件事想拜托你。没错，真的很简单，这个请求只需花一瞬间就能结束了——」

谢谢你，教导了我什么是母亲——想这么告诉她。

菲雅战栗地呻吟，之后此叶的鬼气也缓缓地——变回了普通的杀气。

「再问你一次，你的名字叫什么？不是木乃伊师这种无趣的外号，而是你的真名。」

「至于第二个理由……是因为正好。这个恶心的斧头要发挥禁忌的能力，就必须要有活祭品的血。虽然在路边随便解决也是可以，不过这下就顺便——啊，话说回来，还是好恶心。虽说是无可奈何，但要我碰祸具，实在……等工作结束后，干脆把这只手也换成义肢？」

佩薇摇动着手腕，逗趣地说道：

不对。我…是为了你…才做的！因为不希望你死…才这么做的！

「那么，你有什么话？不可能是为了让我高兴才带我出来散步的吧？」

只知道错误之事的自己，首次有了这种想法——觉得这样一定正确。她赐给了自己这些。

她尾随此叶挥出螺旋钻。但此叶仿佛一开始就不打算战斗，她再次转过身闪躲。直到前一刻的攻击性都好似假的一样，妖刀村正一个劲儿地逃跑。真难看。

菲雅抢先预测到此叶的动向，掷出手中的螺旋钻。

敌人因刺进眼前的凶器而停下动作。那一瞬间菲雅又再往前跨出一步，同时以立方锁收回武器。接着准备以螺旋贯穿——

「呜！」

「哦——你那姿势还挺愉快的嘛，哈哈！」

此叶以带有刀刃利度的双手，以夹着东西的手势捕捉到螺旋的前端。

「这个是叫作空手夺白刃的传统杂耍……！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空手夺螺旋钻……〢」

「杂要啊？有趣！」

「……好了，我问你。你现在在想什么？」

螺旋钻的尖端直逼心脏。此叶不可能不明白，但还是正面注视着菲雅的瞳孔如此说道。

「在想什么？那还用说，当然是你会发出什么样的惨叫啊。对付敌人不必轻饶。把你那巨无霸的乳房挖下来，会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哈哈，真期待！」

「……唉，结果还是这样吗。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一味虐杀、侵犯、啃噬的拷问处刑用具。结果这就是你。」

此叶颓着肩叹气。搞不清楚状况啊？笨蛋——菲雅打算更进一步推出武器的瞬间——此叶的杀气完全消失了。

菲雅皱眉的同时，此叶突然转动视线。转向菲雅背后。

「啊，是春亮。他一脸愕然呢！」

胸中的楔子、疼痛一口气扩大。

被看到了！被看到了？又来了？又来了！又被看到变得和那时一样的我了！

「不——不是的！」

转过头的瞬间，此叶轻轻扭了手腕。她双手夹着的螺旋钻改变向量刺进了地面。被反转开来的菲雅滚倒在地。

她慌忙起身，但此叶只是对着自己的掌心吹气而已。

「你守不住。你太危险了。」

自走廊暗处现身的少年，表情沉静地看着菲雅。

「……这样啊。」

以平常心靠近的春亮，一把抓住了菲雅的斧刃。当然是空手。

此叶无情地说着，丢下大受打击的菲雅迈步而出。

「你是为了能办到许多事，才来到这里的吧？扫地洗衣煮饭，还有一般常识，还有很多等着你学呢。半途而废会害我心里留下疙瘩。你要是不想碍手碍脚，就更用功一点！」

「我知道的喔。结果因为春亮是个滥好人——所以保护那孩子的会是我吧。但是……也不能说得太白呀。因为她可是我的劲敌呢。」

春亮把手移开后，菲雅松了口气，将武器变回玩具。但此时她却看到春亮却若无其事地将手藏到背后。

静悄悄地一把抓起黑色机器。碰触到那股冰冷的瞬间，恐惧出其不意窜上背脊。和敌人来袭时不同，也和得知自己正打算伤害不想伤害之人时不同，是另一种恐惧。紧握着机器，缩着肩膀忍耐。

「和之前在顶楼时一样喔。因为你能辨识春亮，还保有某种程度的理性，所以应该比那次好得多了……但还是一样。还摆脱不掉哀号、战斗、力量及过去的自己。不晓得你何时又会重蹈覆辙，何时…又会再次袭击春亮。」

「住手……你有点不对劲耶！」

「你心中是这么想的，我认同。这也是事实。但是，我很想确定你是否能够守住这份决心。决心并不等于现实。你们在浴室聊了什么，我大致听说了。你决心留在这里，这样很好，谁也不能干涉。但是，这也是——决心不等于现实！」

「……」

「开什么玩笑……！我哪时候说过讨厌或困扰之类的话？你难道不想待在这里吗？」

「唔，啊……嗯嗯。谢谢——再来只要拿OK绷包扎就好了吧！呃——」

「当然想啊！可是不行！我会害你受伤！发狂后会伤人，不发狂也会伤人！这也当然，因为我就是为了伤人而被制作出来的道具啊！」

（真是呆子…这家伙……）

特别让她觉得最笨的，并不是受伤一事，而是他想要隐瞒。表情一丁点也没变，也没发出丝毫呻吟，仅仅笑着想要隐瞒。为什么？

按完11个数字，最后按下最大的绿色按钮。颤抖的手指压了下去。

原因在于春亮实在太笨了。为了逃出这里，必须花上他一根手指当运费，实在太贵了，她实在付不起。

仿佛像是在说坏话似地，春亮一面鬼鬼祟祟地张望四周一面说道。一点也没错——菲雅总觉得能够理解——此时她放松了肩膀的力气。

「你是叫我……别战斗……吗？」

她面向瘫坐在地的菲雅低语道。放弃她的此叶，静静地说：

「……！」

「那么，我问你。你刚才是打算做什么？」

「真的。」

春亮说着。菲雅眼神空洞地俯视那把刃器。

「……真是夜猫子呢。」

春亮往前踏出一步，菲雅一惊，害怕似地挺出武器。

「这是我自己糊涂所造成的，你不必介意……啊，喂！」

「拿出来！」

立方体少女抬不起头。她低着头，一直——不住地颤抖。

仿佛看准了这个时机，春亮这才首次露出笑容。

「嗯……这样子……感觉如何……？」

明白此叶想表达的意思，菲雅愕然地低下头。

「我会遭受危险，但实际上刚才不就轻松击退敌人了吗？就算你刚才不那么做，我想此叶八成也会做……对了，忘了告诉你，别惹那家伙生气。刚才我只有在远处看，但她要是变成那个模式，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醒着啊？」

***

「你这——乳牛女！你到底想干嘛！」

「喔喔，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完全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小心！一点也不痛，要不是眼睛看到，不然我还真没有察觉。唉呀，我都没发现呢～～一点都没发现喔！」

「别靠过来！」

「怎…！没那…回事……」

「就算你没有那种打算，但下意识却会变成那样，这也是个问题。然后我更不明白了。你的本性到底是哪一方？就算面对敌人，也会忍不住反射性显露杀意，这才是你吗？或者像白天那样悠哉笑着的才是你？因为我怎么也想不通，所以就想再一次以强硬的手段亲眼确认。所以刚才那个就是了。刚才那个就是你。」

受到了莫名其妙的威胁。屈服于意义不明的魄力，菲雅畏缩地「呜」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跑出门，所以偷偷跟在后头。我都看到也听到了。此叶搞不好有察觉到吧。然后我就有不好的预感，趁着你还垂头丧气时，回到家拔掉了电话线。」

「——那当然，要是害怕的话，哪做得出这种事？」

「谁…谁是小孩！诅咒你喔！」

「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逃了。所以把手拿开……」

菲雅抓出魔术方块，瞬间将其变成拟似自己的姿态。那是击退入侵者的长身大斧。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如此心想着。

含住手指，试着舔舐伤口。并不是因为渴求鲜血这种疯狂的理由，她毫无来由地就是想这么做，只是想疼惜他的伤口。

「要是今后敌人再度出现，我建议你别战斗。不，实在是不能让你出战。你受到名为过往的你的幻想所拥抱，将会新生无可挽回的诅咒吧。」

「你想去找那些家伙吗？」

「我忘了说，要是没有接上电话线，电话就打不通喔。」

「啊啊……是啊。我就用这个，干脆地挥向自己脖子也好。或者是自己进去铁处女里面也不错。那家伙的提议里，应该也有包括这一项。」

「所以你也听到了电话号码。班长她也记得，对于只花几天就学通日语的你来说，应该轻而易举吧。」

受这点程度的伤所发出的悲鸣，造成发狂的危险性很低。尽管如此……尽管如此，他还是藏了起来。菲雅察觉胸中涌上一阵温暖的疼痛。因此——

菲雅将电话子机放回充电器，低头沉默不语。春亮瞥了电话一眼。

「发生了那种事，怎么可能马上睡得着嘛。同样的问题我反问你。你那时候醒着吗？」

「——笨蛋！你拿出那个是打算做什么？」

「可…可是……」

「我在浴室时也说过了吧？你想留在这里也没关系，没必要在意其他的事。就只有这样。我并不害怕你，你也别去想说会给我添麻烦。」

「不晓得，但随你高兴去做就好了。至少我会保护春亮，请你不必担心。」

「既无法战斗，也无法逃离……那么，我该如何是好？」

加重的语气一口气结束。

手硬是被抓出。他的手指正微微流血。

骗人的技术真差。是他握着斧头时不小心伤到的吧。就算菲雅分毫不动，但他的手只要稍微晃动几公厘就受了这种程度的伤。

「刚才是那么说了，但今后敌人还会再来吧。就算今天不来，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来。到时候你能够保有你自己，守住你的决心吗？依我判断——」

菲雅俯视着落叶低语。无力地，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般。

虽说并非完全接受他的说法，但她已放弃使尽手段逃离这里的想法了。

她坏心眼地笑了笑。菲雅一脸愕然：

「啊～痛死了～螺旋钻真是凶恶的东西。」

此叶维持着笑脸，但出口的话却强而有力。

「把手放开！」

「……！」

由静转为动，沉默转为话语。一切如反弹般转移。

「我什么也做不到。」

「不对劲的人是你！不管怎么想，把我丢掉才是正确的，别管我才是正确的。为什么？像我这种……不晓得何时会发狂的我……你不怕吗……？」

（是为了我…吗…我害他负伤，为了不让我耿耿于怀…为了让使我因悲鸣发狂……）

「是说，全部都是骗你的。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只因为看不顺眼这种理由就杀人啊。虽说为了演得有说服力一点，我试着摆出了以前的面目就是了。」

「我才是碍手碍脚咧。」

犹疑过后，缓缓按下机器上的数字键。

「我…很碍手碍脚……」

「凌迟之斧」是为了斩切人类的化成形态。将耳朵、鼻子、乳房切割下来，缓慢地将人类解体，一边享受着他们的痛苦惊叫，一边慢慢处死他们的处刑斧——因此这把刀刃正如同它的存在理由，现在也能将春亮的手指干脆地变成肉片——菲雅仅需上下微微晃动手腕。

「！」

「春……春亮呢？」

正当她自言自语时，突然感觉到某种气息而停下脚步。紧张只有一瞬间。她叹了口气，假装没有察觉那股气息。

在渺无人烟的树林里走着，此叶满脸疲惫地抬头看向月亮。

「啊——」

明明没有人在看，她还是老套地敲了下自己的脑袋。

什么也没发生。真奇怪，做法应该是这样没错啊？白天兜着圈子请他教了自己。再一次，再试一次。还记得数字，再一次——

「听我说完。再来就是刚才发生的事。入侵者来袭——你没有半点留情、迷惘，真的使劲全力攻击对手。虽然你加以否定，但在我看来就只是……你真的想杀了对方。」

「喔喔，那个啊？那是骗你的。」

「你看，没什么好怕的吧？」

柔软的舌头与嘴唇包覆着他的肉。倾听吸吮的唾液声，就只是一味舔舐。她感觉到他的肉在口中抽搐了一下。为了使他安心，舌头更进一步动作。

「什——」

「那……那种事！我不会……绝对…不会再……」

「要是希望我放开，就答应我别再做傻事，笨蛋！」

「真的吗？」

「我会不会有点太坏心了呢……唉唉～～」

「谁说不行，别擅自决定……」

「……嗯。因为我在想，要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你……」

「没错！我…我……太过危险了。那家伙是这么说的，我自己当然也知道——我终究是个杀人道具！那家伙叫我别战斗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晓得哪时候又会像在顶楼那时一样，发狂袭击你！可是，这么一来，我完全就只是个受庇护的存在……不，不对，比那还不如！我将只是个……把你卷进危险的存在！既然这样，干脆——！」

「我今天做了什么——我刚说了，我看了你一整天。我一直在观察你，观察真正的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但是我不知道。白天的你，看起来真的就像个纯洁无瑕的小孩子一样。」

「笨……笨蛋，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不会打电话，哪里也不会去。」

「是……是吗。那就好。那去睡觉吧！」

不知为何，面红耳赤的春亮看似急躁地走进起居室。他喀答叩咚地在放急救箱的架子上东翻西找。菲雅在那之后好一阵子，也眺望着他在手指缠上OK绷的身影。

同时一面回想着舌头上他不道德的味道——以及那手指的温度。

然后。

只有今天。就只有今天。

还有许许多多的不安。自己可以留在这里吗？自己该做些什么？

没有能够让自己完全接受的答案。要是太深入思考，感觉就好像快被压垮似的。

老实说，很可怕。所以就只有今天。

想要依靠着什么入眠。

想以全身去体会那个残留在舌头上的温度——

「唔嗯……啊？」

「啧。醒了吗。」

「…………！菲雅！你干嘛钻进别人的被窝里——唔嘎！」

开始吵闹起来了，于是用手堵住他的嘴。

「啰嗦，闭嘴，诅咒你喔，呆子！听好了，这是……这是…对，是为了保护你！可别会错意了！是唯独今天的紧急方针！以防万一，对方觉得我们以为她们今天不会再来，可能会出其不意再次出现！」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所以说，就是那个……要是敌人出现……要是我埋伏在被窝里，她们一定很惊讶！」

「那是一定会吓一跳……是说，我才吓一跳咧！」

「啰…啰嗦！我也不愿意，但可不能只交给那个陈腐的乳牛女，没办法才只好出此下策——事情就是这样，你快睡！哼！」

于是他翻了个身。菲雅知道他和自己背对着背。

春亮无言地苦笑——放弃解开这个枷锁。

律动传递了过来。怦通。怦通。

奇怪的梦话。低下视线。

（呜……事态恶化了……）

（唉唉……）

因为睡得很难受，于是乎他突然睁眼。不知为何，菲雅正紧抓着他的胸前熟睡。

哪一种比较好，答案显而易见。

之后菲雅拒绝一切对话，背对着春亮缩成一团。「唉～」对着她的银发无奈地叹了口气，春亮的内心也忐忑不安。

至少能成为抱枕的替代品的普通人。

嗯唔——菲雅喉咙发出呻吟，稍微加强了手臂的力道。

他所看到的，是眼角残留着泪痕的脸。就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母亲，拼死缠抱着不放，并且打从心里害怕再次走散似的——那样混杂着希望与不安的表情。

不晓得自己的心跳是否也传递了过去？一想到此，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安心。

真正无力、什么也办不到的普通人。以及——

想要拉开她，却拔不下来。辛苦了一阵子后——

「唔……呣～～」

「真没办法……只有今天喔。」

春亮以指尖轻抚她的银发。有着柔软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