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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C3魔幻三次方》 · 水濑叶月 · 3.1万 字

第三章「恳求的不死少女」 “Our birth0;new1;”

*

燃烧般的热。遭到无数羽蚁啃噬般的剧痛。冷汗。不快感。锥霞低头瞥向下半身——目前已经生长到右边膝盖。虽不晓得衣服是将形状记忆在何处,但无论是膝盖的形状还是肉的厚度,无疑都是自己的脚。可憎到蠢毙了的地步。

锥霞正身在似乎是某座森林的地方。双手被牢牢绑在身后,无法动弹。当然,「黑河可怜」也被夺走了。下半身更是不用说,正在长出被砍断的双脚。连动也动不了。

「为什么——要掳走我?」

思列芙就站在眼前,手中拿着锥霞没能成功夺走的那把「长枪」,低头看着她,不发一语。由于护目罩般的头盔,也看不见表情。无从看出对方的意图。

「我先声明,我会锁定那把长枪,只是因为和暗曲拍明做了交易。所以就算问我目的,我也无法回答你。不过我对研究室长国没有任何情义,所以除此之外的事情,倒是都可以告诉你。」

对方会将自己带走,是为了获得资讯吧?锥霞如此推测而这么说了。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但是——

「我知道,你是上野锥霞。『基美史托兰提之爱』的持有者。」

独白般地说完,思列芙朝她的身体伸来长枪枪尖。刀刃冰冷的触感让背脊本能地颤抖——但是,枪尖没有刺进肉里,而是贴在肌肤上。思列芙划开衣服后,再以枪尖掀起布料,紧盯着底下的黑色皮革紧身衣瞧——

「真是丑陋又教人不快的祸具。厌恶得想吐。不死之身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锥霞咬住嘴唇。她知道。这种事情,自己最清楚。所以,她才想设法解决。

啊啊,但是,结果却变成了这样。她错了吗?不该受到拍明恶魔般的诱惑,以为他能解决,而是该和从前一样,接受这项事实,然后跨越难关往前进吗——可是,但是,夜知他——

就在思考快要偏离正题时,思列芙说的话语将她猛然拉回现实。

「没错,你可憎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但是,这样子正好。」

「什么……?」

锥霞纳闷地抬头——然后是热意。

在内部。在胸口。冰冷的东西融入温度之中,爆炸开来。坚硬的异物侵犯着自己,触碰到敏感的肉的深处、深处、深处、再深处,传来椎心刺骨的剧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

思列芙手中握着的长枪枪尖,贯穿了她的胸口。

即使想忍耐,也忍耐不了。身体不停打滚。眼泪迳自滚下。氧气、氧气、氧气。好痛。冷静下来。这种事她早就习惯了。但是,敌人知道自己,知道这件衣服。糟了。如果只是小伤那倒也罢,但要是对方有意彻底撕裂这件衣服——这件衣服在被破坏的同时,诅咒就会发动吧。

「菲雅!别再说了!」

「刚才我也说过了,虽然无法接受,但那家伙说的话有道理。带着你在外走来走去很危险,的确是事实。总之,只能先听她的话了。」

恩·尹柔依环视了一圈众人的脸庞,确认没有问题后——

「那是……」

「菲雅,怎么办……?」

「她说是与暗曲拍明进行了交易——是和上野同学受诅咒的衣服有关的消息,表示她真的很想知道吧?」

春亮这么说着直起腰时,此叶之外还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天经地义般地。

春亮求助地问。菲雅好一会儿闭上眼睛思索,接着微睁开一只眼睛,看向春亮,嘟着嘴唇搔了搔头,最后发出叹息。

她依然注视着春亮,眼神真挚——不,不只是真挚。那并非是自己至今一直以来看见的,有如守护着他的姊姊般,带有着保护他的暖意视线。在她的眼神里,绽放着更加强烈,仿佛处在自己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闪亮耀眼的坚定意志光芒。春亮被她的眼神震慑住,仍是说:

此叶说得不容置喙。是这样吗?也许是吧。道理他明白。但尽管如此,心情上实在无法接受。

一如往常地——更甚于往常地。

由于大量出血的缘故,视野一股作气变暗。大脑的思考回路一段段熄灭。最起码,她知道了对方无意现在破坏掉「基美史托兰提之爱」。虽不晓得对方想做什么,但看样子自己暂时还不会命丧黄泉。

两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哼!不这样的话我可会很困扰。而且,等找到所在地后,我也不打算再客气。如果真需要打倒思列芙才能救出锥霞,到时候我可要卯起来消除压力!」

感觉得出不再是从前那个,总是无条件纵容自己的此叶。也不再是带着姊姊般的感觉,与他接触的此叶。

*

非常冰冷的无力感,让他的背部不停打颤。

(什……什么啊……班长现在明明身陷险境,我却在这种地方……)

边听着虎彻的附和,此叶边目不转睛地注视春亮。春亮只能反问:

起居室里弥漫着沉默。春亮、菲雅、此叶、黑绘都望着桌子,肃穆地眯着双眼。唯独虎彻带着中立的表情聆听说明,但也同样默不吭声。

「那家伙——也是我们的同班同学,我想她没有说谎。」

「对啊,给我等一下!」

拔起长枪,让锥霞的血肉从枪尖解脱。

春亮在桌子底下握紧拳头,虽感觉到了此叶她们的视线,但装作没有发现。

「哼,虽然觉得有些强势,但确实有道理。的确,同时有三方不晓得要做什么的人马在,真是教人不舒服。小心再小心也是一件好事。」

「你们相信刚才那个小麦色女人说的话吗?不才的记忆若是没错,那家伙是暗曲拍明的心腹吧?」

虎彻闭着双眼颔首,「嗯嗯」地附和此叶,声音中声音了真切。

伤口的空白感。敞开的大洞。光是碰到空气就疼痛难当。长枪被拔出后,伤口更是大量出血。滴答滴答滴答。脚边的血泊。思列芙依然看着这一幕。

春亮不自觉在回答的声音中用力。太过当然的,回答。

「抱歉,没事。」

「春亮不可以离开这个家,上野同学就由我去找。」

「什么想法?说说看吧,乳牛女。」

此叶说得没错。但是,春亮还是忍不住心想,自己是不是有责任?是不是自己的行动成了某种导火线,才会动摇了锥霞的原则?

「等……等一下,这样子太强势了——」

(哈……那么,她到底是想做什么……?蠢……毙了……)

「话虽如此,明明锥霞给人的感觉,像在说她已经不会再相信那家伙了啊……竟然会答应进行交易。她的心境到底产生了什么变化?」

「慢着!我还有话要说!明明……明明有你这么厉害的高手在那里,为什么锥霞还会——!」

此叶厉声打断春亮,带着真挚的目光接着说道:

就这样,春亮三人被留在起居室里。菲雅环抱双臂,满脸不悦地用力坐下。

「当然是去救班长,这还用问嘛!」

「请等一下,我有一些想法。」

春亮简短说道,以视线督促她看向恩·尹柔依。菲雅也在看见她的模样后,「呣咕」地噤声。春亮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说:

「是……吗……」

「首先,我认为不能忘了,我们完全不晓得对方的目的。那个叫作思列芙,隶属于骑士领的人究竟在想什么?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展开行动?只要不厘清这些事情,我们的行动也该小心谨慎。」

此叶单方面地结束对话,转身背对他们抗议的话声,悠然自若地走出起居室。虎彻也跟在她身后。春亮既没有理论,也没有力量能留住两人的脚步。

不明白,感觉好像两相矛盾,又好像没有。

「嘎!啊,哈……!」

虎彻一派「包在不才身上」般点点头。见状,此叶续道:

「我会定期联络,这样子可以了吧?请不要擅自离开屋子。要是走出去,我不会原谅你们,到时就绝交。」

「可……可是!」

「春亮一到外面,危险性就会增加。在充满了不确定因素的现状下,就算让菲雅她们留在你身边当作保镖,优点与缺点,优势与劣势之间的平衡,还是完全无法掌握。所以当然最好让你留在家里,以安全为最优先考量。」

也就是说,自己,真的——

赌上自己人生的焦躁感。

有种至今从未感受过的,被她撇下的感觉。

「你……你说什么!我现在可是满心都想去救锥霞喔!」

「嗯哼。那么,要怎么办?」

她变了。

「此外不单是骑士领,这次也和暗曲拍明有关。他的动静也是不明。」

「我知道。就算你无法接受,我也不在乎。但是,我会倾尽全力让你遵从。因为这是为了春亮好。」

「嗯,这也无可奈何呢。往好的方面想吧。用不着我们出马,说不定光靠他们两人的超级调查能力,一下子就能找到小锥锥了哟。」

此叶说着,同时起身。

「嗯,尽管平常看起来并不在意,但对小锥锥来说,这果然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想她一直都放在心上哟。」

「等……等一下!为什么?我也——」

「……很遗憾地,这点不才也同意。」

「——好的。那么,如果有任何消息就再麻烦您了。」

「此叶,我知道会很危险,但我也想救班长啊。况且,人手愈多愈好吧……」

「为什么啊……班长……」

「……那么失礼了,表示这样的失礼。」

怎么回事?锥霞一头雾水。

对了,她说过想要改变。所以才这么做吗?这个变化起因于当时的事情——与知道她嘴唇的温度同个时候——和她的心意吗?

「唉,谁知道呢。我们不是上野同学,也无从得知。」

「不死者也无妨,这点已调查完毕……那就让你派上用场吧……」

会死。

听着菲雅两人的话声,春亮茫然地注视着此叶走出去的起居室门口,回想着她的眼神。

「没错,必须去找她才行!」

必须移动才行。必须逃跑才行。必须战斗才行。

同时和往常一样死去。

「所以!」

「真是的……竟然一个人擅自决定!可恶的乳牛女,到底想做什么!」

一度停下脚步的恩·尹柔依,头也不回地再度迈开步伐,走出起居室——以一跛一跛,有些护着其中一只脚的走路方式。

然而,下一瞬间——像在嘲笑锥霞的感情般,思列芙很干脆地——

「那么,关于今后的发展,我还得跟室长商量。」

锥霞抱着有些自暴自弃的心情,这么想道。

菲雅也一脸干劲十足地说,紧握着拳头站起身。但是,与她呈现对比,此叶非常冷静的嗓音传了过来。

「哎呀,嗯,我倒是无所谓哟。」

若说头绪的话——有。所以,虽不晓得真相为何,他还是悲痛欲绝。

「不才会去。」

「你说得……是没错啦。」

她起身迈步。这时,菲雅再也按捺不了般地抬起头来:

「是的,有虎彻一个人就够了。他对血的气味很敏感,也和我一样长年都待在战场上,所以搜寻气息也相当擅长吧。」

但是,视野里只映照出了从自己胸口溢出的鲜血,滴滴答答地染红地面的光景。不知怎么回事,思列芙似乎也正从头盔底下静静地注视这一幕。

「正如我刚才说的,我们应该小心谨慎。慎重一点绝对不是坏事。听好了,只要不明白骑士领有什么企图——好比说,也有可能这一切,目的都是为了引出春亮。」

「理由就和我刚才说的一样。骑士领、研究室长国、龙岛/龙头师团,我不能让春亮前往这三种混沌混杂在一起的地方。绝对!」

虎彻一面瞥向起居室的门口一面说道。春亮闻言抬起头说:

「诚然,那个男人的行动难以预料。虽然很遗憾。」

春亮脸庞低垂,紧紧地握着拳头。

菲雅板着脸孔交叉手臂,嘀咕道:

(班长……我……)

她也不是毫发无伤。这就表示,思列芙超出预期的强大。总不能责怪恩·尹柔依吧。但是,尽管如此——

「——以上就是至今发生的事情,报告这样的报告。有问题吗?」

「所以……?此叶,你想说什么……?」

*

「是吗?我忘记说了,请你也不要离开屋子,菲雅。在这里保护春亮,是你和黑绘的任务。」

「还有——现在龙岛/龙头师团的船队还在海面上。即使现在安静不动,但也不知道他们今后会有什么行动。」

讲完电话,此叶「呼」地吐一口气。通话的对象是理事长。在他的协助下,一旦警方接到街上出现可疑人士的通报,届时也会再通知她。因为虽说掳走了锥霞,思列芙不一定就会停止随机伤人的行为。

「……完全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果然很让人头痛呢……」

「村正大人。」

「怎么了吗?」

回过头,在一步后方走着的虎彻,正一本正经地望着她。

「这样子好吗?那个——强行逼那个小鬼……」

「这也没办法啊,我现在仍然认为自己是对的喔。这时由我们两人全力搜索,才是正确行动。若要大家一边保护春亮一边找人,想两边兼顾也该有限度。」

「是。诚然,这点不才也同意。」

「你是想说,我的态度不会太强势吗?」

只见虎彻的脑袋纵向地轻点了一下。用不着思考,此叶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数天前,在房里说过的话。侵入春亮被窝的理由。真不知该不该说他很温柔呢。此叶仅在心里苦笑。

「……因为我在想啊,如果一直都站在类似姊姊的立场与他接触,这也不是办法。」

她有自觉。并没有那么自恋。虽然告白了,强吻了他,但是——对他而言,自己还是从前那个村正此叶吧。只是一直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身分类似姊姊,就读高中后才总算设定上与他同年。

那样一来——就无法前进。一定。

「我不要再像姊弟一样,单方面过度保护地顾虑他了。今后必须让两人的立场平起平坐。所以,即使他不愿意,我也要以对等的过度保护,做我认为对的事情。就算春亮因此生气或不高兴也无所谓,因为这才是所谓的对等。」

「是……虽然不才听不太懂……」

眼前人行道的信号灯变作红色。此叶停下脚步,叹气。

「呼~呜呜呜,可是……」

「可是?」

「会寂寞的事情,还是会寂寞呢——!」

她脱口说出了真心话,用力地低垂下头。

锥霞抱着自虐的心情这么说了。

由于有插拨功能,即使像这样和崩夏说话,也不用担心漏接此叶他们打来的电话。但是,春亮才没有那个心情与这个通话对象开心谈天。

眼前突然一阵发黑。由于慌慌张张,他根本没有时间察看荧幕显示——打来的人不是此叶,而是重要程度只有亿分之一不到的人。只让他产生了焦躁的人。

「哈……咕,哈,啊……!」

怎么,又跟平常一样吗?春亮虚脱无力地敷衍应声。经她这么一说,刚才的亮光,好像跟黑绘将治愈能力输入头发时,会瞬间发亮的那个光芒很类似。最近黑绘似乎专心一意地在为开发新招式而做特训,今天也只是在特训而已吧……仔细一瞧,她衣服的领口有些微皱,也有些歪掉。真不晓得她有多认真在进行特训。

虽已决定轮流小睡一下,但不可能睡得很沉。春亮比预定时间还早很多,在日头东升前,天空开始慢慢泛白的时候醒来。来自此叶他们的联络——就只有小睡之前,收到一封写着「定期联络。没有进展,继续寻找中」的简讯而已。他想接到已经找到锥霞的电话。还没吗?快点。

头盔底下的表情没有产生变化。锥霞在内心咂嘴,同时又说了:

(是啊……没错……)

这次思列芙扭转着枪尖刺进大腿。不仅如此,她还直接贯穿大腿,形同将锥霞钉在地面上一般。

看吧,果然。怎么可能是救兵。只是闯入者罢了。不过,如果真的能救自己,谁也无所谓,但多半不可能吧。

思列芙格外用力地扭转了下长枪后,踢向锥霞满是鲜血的大腿,粗鲁地拔出枪尖。宛如故障的乐器般,锥霞的喉咙有节奏地痉挛着,发出喘息声。思列芙挥起长枪甩掉黏糊糊的鲜血后,又再低头看向她那血肉蠢动的伤口。

这时,锥霞在朦胧的视野里,看见思列芙停止踢她的大腿,转身朝向后方。有人来了。救兵吗?蠢毙了。怎么可能。

锥霞像要逃开痛苦般扭过身子,像要啃着地面般,张开颤抖的嘴唇说了:

「——那里的骑士,你看起来很强。我是龙岛/龙头师团的狗留孙山伊塔克。能在回龙岛(总部)的途中发现你真是幸运。请求和我交手。」

磨磨蹭蹭期间,太阳升起。这个时间,菲雅也差不多要起床了。

不自觉间,她脱口说出了近乎祈祷的话语。

「你以为至今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拥有不死之身——疑似不死之身吗?」

喉咙比较滋润一点了。锥霞咽下有着血味的液体,说:

*

「知道的话……就不要打来啦。我很忙。」

『事情小加已经告诉我了,现在好像很不得了呢。』

「叽,啊啊啊!」

她慢慢让注意力变得敏锐。以日本刀的纤细,查探四周的气息。有异常变化吗?有人散发着杀气吗?

「什么啊……是黑绘吗?」

「……!」

(来救待在妮露夏琪身边的我的时候……上野同学是什么心情呢……)

可以听见思列芙「呣」地发出低吟。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大概是厌倦了玩弄她的伤口,思列芙总算拨出手指。血肉蠢动的感觉再度复活。锥霞倒在地上,失神地望着自己累积在地面凹陷处里的鲜血。

反覆袭来的疼痛、疼痛、疼痛。体内、体外、内心,全都剧痛不已。大脑的运作速度变慢,意识逐渐被泥土包覆。

只由自己和虎彻两人去找是最佳做法——既已如此判断,就必须竭尽全力证明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否则的话,就会变成她不过是为了自己与春亮的关系,而利用了锥霞。那是耻辱,是屈辱。她会无法原谅自己吧。

奴噗,胸口传来拔起某种东西的触感。用不着看也知道。是那把长枪。

「碍眼的客人。使其永远沉默吧。」

「咿……哈、啊、啊、啊、啊!」

此叶模仿她的口头禅咕哝后,为了重振精神,在眼上用力。让全身变作一个感觉器官,开始为了唯一一个目的全速运转。

「对了!果然我的等级提升了……因为特训的成果,终于完成了新的招式!哎呀,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能成功呢!这个真的很厉害哟!」

「咿……呀,咿哈啊——!」

这一定——

「嗯咿!啊——咿叽,嘎哈!」

「咕,哈啊……哈,哈哈……简直……就像尸体一样,被塞进行李箱里,然后一被放出来,就是这个吗……已经第三次了喔?」

「啊啊,哈!咿咿咿——!」

「原来如此。真亏你猜得到。这是奖励。」

「就是你的目的。至今……从第一次随机伤人开始,又把我……放进行李箱里,带着跑来跑去,再拉到外头用长枪贯穿了三次。如果你在其他地方随机伤了人,那么在那里也一样吧?因为这是必要的,也就是说,这是条件。」

「啊~是是,好厉害好厉害。」

就像尸体一样。真是蠢毙了的台词。锥霞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极尽所能地语带挖苦,朝眼前的思列芙勾起嘴角。手脚依然被绑起来,无法动弹。

思列芙毫无反应。锥霞早料到会如此。一个濒死的不死女人就算说了一些话,怎么可能就能戏剧性地扭转事态。所以,这些话单纯只是讥讽。只是想向她表示:我知道你不肯说出来的秘密喔,活该!

「在同个地方……流两次血……还真是大优待呢……」

就是陷入情网少女的,武士道。

『喂~哈啰~?』

猛然回神,自己正啪啪啪地拍打着身旁青蛙人偶的头部。那似乎是这间药局的装饰品。幸好没有流泻出刀气。她可不想弄坏后付钱赔偿。

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黑绘正一脸茫然地呆站在里头。她眨了眨眼后,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包覆住她内心,灰暗至极点的情感,此刻——甚至不容许她让「理解」这种积极的意志浮现至大脑表层。

「……我也想一直和春亮在一起啊,也想和他一起行动。就只是不能这么做而已。呼~啊啊啊,呜啊——」

「是!」

然后——

随他们高兴吧。刚才思列芙说的话全是事实,她没有可以否定的言论。自己既无力又肮脏。所以,自己什么也办不到。

「……什么事?你说说看。」

在手机「嘟」地响了第一声的瞬间,春亮就接起电话。

「你的目的……是什么?我虽然不知道,你这项行为,是什么仪式……又是什么诅咒,但我祈祷,你会徒劳无功。因为我流出的鲜血,不是回到体内,就是消失……」

春亮紧握着手机,总之先走向起居室。经过走廊,抵达起居室前头时,他忽然发现起居室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吃惊地探头看向起居室。

回到起居室后,春亮将手机当作神像般供奉在桌上,以便随时都能拿到,同时喝着茶,只能等待。为了不吵醒在小睡的菲雅,他打开电视后调低音量。地方新闻节目。有随机伤人的新闻吗?没有。

『是是,我接下来也会去找锥霞喔,只是想先和你说一声。我在这个镇上认识不少人,总之打算先向熟人打听消息。』

思列芙突然将手指刺进胸前的伤口。血肉滋滋滋地蠢动着,正在痊愈的裂缝中刺入了异物。她粗暴地来回搅动,重复刺进刺出。弯曲手指,搔抓内部的入侵者。汁液噗溜地四溅。电灯明灭闪烁般的刺激让自己的身体前后晃动。口水擅自淌下。她不停翻滚。

「简直是秽物。只有不死这个能力的,如脆弱原虫般的女人啊。」

过度的疼痛让视野开始明灭闪烁,锥霞只能重复反问:

思列芙更让身体重心偏往长枪。以大腿为起点,传来了全身几乎要碎成碎片的剧痛。锥霞无声地弓起身躯。

一直以来都忘了。明明她很清楚。明明从在研究室长国被当作东西一样反覆进行实验时起,她就承认了。却忘记了。

是说有事要办,从昨晚起就不在家的,自己的父亲。

「真想要一点变化呢。虽说不会死,但还是会痛。虽然蠢毙了,但连我也开始腻了。啊,如果你是想观察伤口痊愈,那差不多别再用枪……」

最后,她想应该差不多是同样的心情吧。自己和她,都拥有着必须笔直前进的意志,和不能逃跑的觉悟。

「喂!」

「你穿在身上的,是丑陋又难看,连偷瞄也不想的邪恶!别自不量力!」

这时她忽然想到。

「村……村正大人……请小心。那个,青蛙的头可能会被您扯下来……」

什么时候都可以。准备已经就绪。此叶、虎彻,还没吗?还没有消息吗——

「只是因为你在发呆吧?你在做什么?」

自己要振作一点!她提振起精神。见信号灯变绿,最后摸了一下青蛙人偶之后,她迈出了步伐。

「哇喔,阿春,吓了我一跳。」

「无论你做了什么、或是如何推测,都没有意义。与其每次都在路边找个使其流血的倒楣鬼,再隐密地私下处理掉——带着不管流多少血,都不会耗损的容器走来走去还比较简单,就只是这样而已。闭上嘴,流血吧。你的功用只有这样。」

*

一问完,黑绘倏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接着猛然想起了某件事般地说:

「闭嘴。」

绝对要找到锥霞。这是大前提。也是自己千真万确的真心话。

「呣~你不相信我呢~」撇下有些不满的黑绘,春亮先走向厨房烧开水。期间,他也思考了许多事情。锥霞的事、此叶的事、崩夏的事、刚才黑绘的事。黑绘会一如既往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是她特有的体贴,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重吗?春亮心想,可要帮她泡杯好喝的茶。

「这就是所谓的……蠢毙了……吗?」

「——也就是你需要让『血液』流到『泥土地面』上吧?你在刺伤我后,都会仔细地盯着从伤口流出的鲜血。而你至今每次犯案,都是选在鲜血会渗进泥土地面的地方进行。偶然吗?蠢毙了。就算只是刚好选了毫无人烟的场所,不过这座城市可没有偏僻到那种地步。没有人烟的停车场或阴暗小路,要多少有多少。但是,既然每次都是泥土地面,就表示是因为有这个必要——」

(说得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东西……)

「哈,哈啊……但是……」

虽是不死之身,却比任何人都脆弱。只是一个不会死亡的,软弱的怪物。这就是自己。名为上野锥霞的女人。肮脏、不洁、恶心、可憎的存在——

「……」

锥霞在泥土地上扭过身子,脸颊上传来小石子的触感,同时掌握周遭的状况。现在是晚上,地点似乎是树林。还在市内吧,远处可见路灯的亮光。是公园深处的树林吗?虽然不晓得是哪座公园。

锥霞侧躺着,眼角感受到了热意。

「……那么,提起干劲来搜索吧。视情况,或许也需要分头行动。你要好好记住街道的构造,至少不要迷路。」

因为头盔的缘故,看不见思列芙的表情,但声音毫无起伏又平静。相对地,她又在长枪上使力。以刺着的地面为支撑点,揉捏般前后左右旋转。变得血肉模糊的肌肉织维又被卷进搅拌里,使锥霞发出悲鸣。

语气中充满了侮蔑与嫌恶。这次思列芙像在对待球般,单纯地起脚踢向锥霞。一而再,再而三。

「没错——我也发现了……一些事情。」

「不必担心。」

「我的乐趣也就只有说话了。其实你对我的祸具兴致勃勃吧?大可以老实一点。」

「真是可憎的祸具……!这样吗、这样吗、这样吗!就算这样子,还是会痊愈吗!」

「我可是……终于知道了喔。因为我……这个的关系——你才会抓走我……伤害我。会这么做,是因为我对你有用处。比起像随机伤人歹徒一样……伤害其他一般民众要好……哈哈,哈。」

「侮辱、屈辱、污辱!谁兴致勃勃了!」

「请再……忍耐一下吧……上野同学……」

「……证实过……?」

两人开始战斗的光景非常遥远,非常模糊,看来就像在大银幕上播放的电影。

「我需要用长枪的刀刃『让泥土被鲜血弄脏』,就算之后血被擦掉也不成问题——不管鲜血基于反常的理由回到体内或是消失,结果都一样。这点已经证实过了。」

这算——一件好事吧。现在的情况,能多一个人帮忙当然最好。绝对要救出锥霞。但是,他无法坦率地道谢。

这时,崩夏突然改变话题。

『对了——我送的礼物怎么样?用了吗?』

一瞬间,春亮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慢了半拍后,才惊觉他说的是昨天的生日礼物,顿时间大动肝火。都这种时候了,他在说什么!

「现在哪有那种闲工夫!我甚至还没打开!」

『……哦,这样啊……』

崩夏回应的声音,既非失望,也非生气,更非疑惑。不知怎地——他的话声变得平静又严肃,甚至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我劝你最好打开喔。抑或者……可能就是现在才更应该要打开。也许该看看里头,然后思考。』

「啥……?」

『——打开礼物,看看里头吧,春亮。我也留了纸条吧?要怎么使用礼物,都全权交给你决定。』

语气并不强硬,甚至让人觉得温柔。但是,当中却存有着某种无法抵抗的真实感。就像贤者宣扬真理时说的话一般,有着绝对的确信。

像在等待自己的话语渗入春亮内心,崩夏静默了好一会儿。

紧接着,他的气息突然变得柔和,说道:

『我会再找个适当的时机回去。拜啦。』

「啊……」

春亮还来不及说些什么,通话便单方面地宣告结束。单方面地。总是这样。这点他也不喜欢。

「……搞什么啊……」

「阿春?」

「没事,是老爸打来的。」

春亮简短回答了歪过脑袋瓜发问的黑绘,阖上手机。

菲雅缓缓地吸一口气,接着说了:

思列芙看好戏般地说:

「呜啊,啊啊!杀了我!杀了……我吧——!」

一直想要的东西。寻求的东西。想收集的东西。为了抑制自己的黑暗,所需要的东西。

「你……你……你们……!」

「告诉我……什么……?」

「先……等一下……」

「——充满诅咒的存在,就该有与其相称的末路。怀抱着潇洒的死心和觉悟而结束,不是受诅咒罪人可以选择的下场。」

真奇怪。她老实地心想。

对方起脚踢向她后,顺势拔出枪尖。锥霞对此不感到安心,也不感到生气。只是心想:拔出来了呢。反正过了一段时间后,又会回到自己体内。对于离别依依不舍也没有意义。

菲雅仰头看向天花板,懒洋洋地吐了口气。耳侧感觉到了春亮头发的触感,她想,春亮肯定也和她一样吧。

她至今一直都是东西,所以当然。

「咦?」

现在也还是东西。从今而后,大概也是吧。

*

锥霞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动起被束缚的手脚,想用身体撞向思列芙,想咬碎她的喉咙。但是,在她直起腰的瞬间——

春亮将无人接听的手机贴在耳上,皱起脸庞。菲雅瞟了他一眼后,又转回脸庞看向免罪符机关。

由于若要看他的表情,就涌现像是害臊,又像不甘,又像苦闷的心情——

但是,尽管如此。

「就算你死了,也只是和之前一样,拿其他人代替罢了。竟要我增加受害人,真不愧是畜生不如的下贱女人。」

「求求你……!与其被迫……参与那种事情,我宁愿一死……!我……我绝对不要因为我……而发生那种事……!」

但是——现在,解决的手段正实际带着明确的形体出现在眼前。带着截然不同的重量,带着仿佛要将自己吞噬殆尽的残暴,变作一个至今完全无法比拟的,极为迫切的问题,压在自己身上。

春亮一度咬住嘴唇后,粗鲁地解开缎带,再拆开包装纸。然后,他拿起盒子的盖子——倒抽口气。

然后,思列芙将嘴巴凑至锥霞的耳边。

「但是——愤怒却不应该。这只适合那些被诅咒夺走幸福的人们。」

「春亮,那……是……」

「我忍不住想,假设我救了锥霞,再装上免罪符机关。再假设我所有的机关都几乎被封印起来。以后,要是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呢?下次说不定是你被掳走,也说不定是黑绘!免罪符机关一旦装上了,就无法再拆下来。我没有办法再恢复力量!要是因为,真的导致了无可挽回事态的话——我一定,无法原谅自己吧!」

怀抱着复数的理由,菲雅如此心想。

这时,背后传来「喀答」的声响。

心里只浮现出了,连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的感觉。

痛苦。但是,那份疼痛现在有些遥远。锥霞有些事不关己,望着名为自己的肉袋破裂后,红色液体咕嘟嘟地涌出。

春亮的眼神出现动摇,但他立刻放柔表情。

在春亮房间,菲雅紧盯着排在榻榻米上的那些免罪符机关。

她双眼圆瞪,呼吸急促,看向思列芙。她显得有丝心满意足。

「可是!『现在』装了免罪符机关的话——我在真正要为了救锥霞而出面战斗的时候,就会几乎无法使用力量。也就是说,几乎无法战斗!要是因此没办法救出锥霞的话……!」

也就是放在生日礼物盒子里的——

她就在想春亮会这么说。但是,不对。根本上的问题并未解决。

那是,迷惘。也可以说是挣扎。

「嗯……」

至今她也思考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得出了答案。应该是这样没错。

她还是只能呢喃般地说出那个问题。

「这个,就是这种眼神。」

「菲雅……怎么办……?」

因为她觉得那是如肥皂泡泡般脆弱,也是非常重要的话语。

这明明是自己一直渴求的东西。一直以为只要得到它,就能获得幸福。为什么——

多达十张以上的,免罪符机关。

为了防止那件事情发生,也只能够呐喊。

春亮仅犹豫了几秒钟。

「……还差一点。无妨,就告诉你吧。」

轻声地——说出了答案——

现在,她认为这样就好了。从彼此碰着的背部,从互相支撑的背部,感受他的体温。

闻言,锥霞不得不跟着反问。在因贫血而昏暗的视野中,锥霞拚命抬起头,回望向思列芙的头盔。

但是,心头还是闷闷不乐。他知道原因。

「真的……到底是怎样啊?」

长枪再度刺进心脏。比预期要早的,冰冷刀刃的回归。

锥霞仰头看向没有表情的头盔,真的是久违地开了口。虽然不开口也无所谓。

「喂,春亮,我——我真的……!」

咕噗,新的鲜血又从口中溢出。这种事怎样都好。太可怕了。她打算做的事情,无可救药地,甚至连「蠢毙了」也说不出口地,无与伦比的恐怖——

头上出现了「砰」的触感。不用看也知道。

「即是我是为了什么才做这些事,而你的鲜血又将用在什么地方。」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丑陋的垂死挣扎,实在可憎。你就一边诅咒自己,一边绝望地呐喊,被我利用到最后一刻吧。这才是正确的末路。」

「啊……」

虽然心底很清楚,不可能永远都像现在这样。

「说得也是,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暂时保留呢……我也是……」

自己在免罪符机关前蹲下,脸庞低垂。春亮走到她身旁,将手搭在她的脑袋瓜上,轻轻地当场坐下。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让两人保持着右肩互相触碰的位置关系。

*

「你最多就只能冷嘲热讽吗?没有下贱的悲鸣吗?没有值得嘲笑的丑态吗?」

「喔?」

「我当然会等,因为我知道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不用担心,照你所想的去做就好了,我会帮忙。」

她一脸呆然,注视着自己的手边。

恶寒与痛苦交织下,意识几乎要断成碎片。但是,她还是声嘶力竭地呐喊。

菲雅摇了摇头。在眼角余光中摇晃的银色。

春亮回过头,眼前站着似乎是刚小睡醒来的菲雅。

(可恶……老是说些意味深长、莫名其妙的话……)

「嘎……!」

从理解了她话语涵义的瞬间起。

随即留下黑绘,走出起居室,回到自己房间。那个放去哪里了?对了,记得就一直放在桌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该想的事情太多了……完全……理不清头绪呢。」

锥霞便止不住地颤抖。全身的温度仿佛一股作气下降。好冷。好暗。好可怕。没错,可怕——太可怕了!

「嗯,这是我一直想要的东酉。数过以后,这里的张数足以封印起我现在残存的几乎所有机关,只会剩下一两个吧。可是——」

「骗人……的吧……?」

「绝望吧,这才是适合可憎的你们。难看地哭喊吧,这才适合可憎的你们。摇尾乞怜吧,这才适合可憎的你们——」

简直莫名其妙。为什么崩夏会有这种东西?但是,是真品,错不了。

「失去战斗的力量……也没关系吗……?」

「抱歉啊……无法回应你的期待……」

「没有确切的……证据……」

没有。倘若眼前的骑士殿下心怀期待,更是不会有。由于这个回答真的没有必要说出口,所以锥霞保持沉默。思列芙小声咂嘴。

「总之,先暂时保留……不行吗……」

那样东西,现在就摆在自己眼前——但不知道为什么。

如此嘀咕完,思列芙若有所思似地将头盔朝向地面。但是,不久过后——

走近桌子一看,那个盒子确实在那里。保持着春亮带着近乎拒绝接受的心情时,推开后的模样。

菲雅继续坐着,窸窸窣窣地移动身子,让后背撞上春亮。春亮也扭过身子——自然地,变作了两人的背部互相靠在一起。

但是——如果时间能再流逝得慢一点就好了。

光是想像,心跳就开始加快。语气瞬间变得强硬。

是春亮手的触感。

菲雅紧紧握起放在榻榻米上的拳头。

「那么,也就是要等到救出班长以后吧?」

「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今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抬头看向春亮,说道:

「可恶……不接电话,那个臭老爸……」

春亮以想起了什么般的口吻说。

「……真乏味,让人提不起劲。被丑陋祸具诅咒的东西,就该丑陋地求饶才适合。」

「……我甚至不晓得,是否可以暂时保留。」

「……啊啊啊啊……!」

锥霞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这想死又死不了的身躯。

要是可以咬舌自尽,结束一切的话。

那一定是最吸引人的解决办法吧。

*

不知不觉间,身后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对菲雅来说,刚才为止的小睡时间,肯定也只是做做样子吧。

听着她的呼吸声,感受着榻榻米上免罪符机关的存在,诅咒着迟迟不响的手机——春亮思考着许多事情,任由时间流逝。途中,黑绘曾一度过来察看情况,但看见背对背地睡得香甜的菲雅以后,便带着微笑直接离开。

太阳已经升起,窗外很明亮。平常这时间已经去学校了呢——春亮心想。

学校。如常的光景。大家都在的光景。菲雅、此叶、泰造、涡奈……锥霞。

他转过头,看向桌上。那里放有锥霞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的全新围裙。带礼物过来的时候,她抱着何种心情呢?已经与拍明做了交易,决定要采取行动了吗?不惜做到那种地步也想得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明明就知道……自己真是卑鄙……)

望着邢件围裙,胸口深处便涌现了类似苦闷的感觉。身体中心似乎有什么被撼动了。振动的幅度愈来愈大,愈来愈大。

他想到菲雅。免罪符机关。无能为力。变得无能为力。暂时保留的功与过。

他想到此叶。被抛在原地的感觉。不同于以往的变化。逐渐改变的事物,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接受这件事后,她那探问的眼神。

振动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摇晃着身体深处,对他说道:

行动吧。

「……」

春亮轻轻转身,挪开背部,让打着瞌睡的菲雅横躺在榻榻米上。他望着她的睡脸数秒钟后,往上站起,正要踏出步伐时——

「你要去……哪里?」

原本在睡觉的菲雅伸出手来,捉住他的手臂。

她更是坐起身子,立起膝盖,抱住捉着的春亮手臂,用力揽到自己胸前。

「我想在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之前,就想办法解决啊。而且就算我离开了屋子,也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事啊。」

「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我没说过吗?我……隐~隐约约有种类似可以看见『发展』的力量喔。就是像这样,影像朦朦胧胧的感觉。」

「难道……将我送来这里以后,你至今都不曾回来是因为……」

不也算是赌上性命,持续着独自一人的战斗吗?

「老爸!」

「怎么……会……」

「我刚才也说了吧?这是售后服务。我在那座城堡的秘密仓库里,问了菲雅:『你想解开诅咒吗?』因为她回答Yes,我便送她来到这个家——那么,为了达成她的目的,就得尽最大限度协助她才行。在解除诅咒前的这段期间,若有可以抑制力量的道具,那怎么能错过呢~」

但是,菲雅还是没有松开他的手臂,低垂着头,银色头顶似乎在微微颤抖。

春亮往前跨出一步质问,崩夏「呵呵」地出声笑了。

变作女人模样回到这个家的父亲,正微笑着。

但是,父亲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说:

「呣,你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老爸……」

为了有可能被诅咒吞噬的菲雅,和离她最近的,名为夜知春亮的笨蛋儿子。为了让他们两人能无忧无虑地,安全地过着解开诅咒的每一天——

一边吟吟笑着,「她」——夜知崩夏。

「你是……笨蛋吧……」

是因为还有其他人,在世界各地到处搜集免罪符机关吗?

「啥?我是第一次听说。」

「照着你的心意去做不就好了吗!?」

「嗯,所以说,你至今一直像盗贼一样到处搜刮免罪符机关喽……不,就算是这样,真亏你全身都能完好无缺呢。应该偶尔也曾被发现,演变成战斗吧?」

「可……可是……我实在不敢相信。对手可是骑士领,就算还有其他家伙,也都是研究室长国、龙岛/龙头师团、比布利欧家族会……等等还为数不少喔。」

一直以为就算去想,也不可能懂。

那还用说。春亮握紧拳头,垂下脸庞,恍然领悟。

「……我啊,坦白说,一直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老爸……」

呼吸困难,心跳急速。

这时,银发突然飞扬。菲雅仰头看向他。

「没错,照你想的去做就好了。任由感觉主宰自己也不错哟。」

春亮在眼角余光中,看见菲雅紧握起拳头。她低着头,咬住嘴唇,咕哝说:

那家伙吗?菲雅厌恶地蹙眉。虽说到头来,装在纳特的「痛苦所在点(The paingrapher)」里的免罪符机关,已经放进菲雅体内了。

「那种时候当然是脚底抹油逃跑啊!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逃跑喔。毕竟我的目的不是打倒敌人嘛。啊,不过,如果问我是否直到最后都全身完好无缺……我倒是只能歪过头说:『这就不一定了呢~』。」

他与眼神认真的菲雅互相对望。他知道这是毫无交集的争论。她打从心底担心自己。自己则照着自己的心情,仅依着冲动想离开屋子。预防没有根据的危险,和满足没有实际利益的一己之私。哪边才是对的?不晓得。即使目不转睛地与菲雅对视,也不知道答案。

「像是变性等整形技术,近年来真的是突飞猛进呢~这就是所谓时代的潮流吗?真是救了我一命呢~我也费尽心思,留意着让自己的思考和言行举止都像是女人——仔细想想,就和此叶以前做的改变差不多呢。都已经变成了习惯,反而要我不用女性语气说话,还会觉得不对劲。你们可能会觉得恶心吧,真是不好意思啊~」

「可是,班长已经被抓走了啊!」

「从头到脚,毫不留情,包括心态、肉体的模样,全都从头改变……不做到这种地步的话,实在无法逃离那个包围网,也无法回到这个家。」

崩夏以泰然自若又气定神闲的表情和态度这么说道,同时轻巧地坐往春亮的书桌,而非椅子。真是没规矩的父亲。

崩夏噘起嘴说完,叹了口气。废话,他哪还有信任可言。

「够了吧?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吧。之前你也没有守约,在理事长那里向我们说明一切。现在该告诉我们了吧!」

「最近还出现了『腓特烈商业联盟』和『提醒者』等新组织呢,虽然组织规模还小,但今后不晓得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春亮近乎瞪视地让脸庞朝向前方。若不这么做,他就无法直视父亲的睑。

这时,菲雅恍然回神地站起身,指向摆在榻榻米上的免罪符机关说:

崩夏面带微笑。

似乎构成了回答,又似乎没有。这件事并不是非做不可。不惜牺牲自己也要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他是为了什么这么做——?

「你也——在战斗呢。至今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因为我觉得……这么做的话,事情的『发展』会比较好呀。」

「嗯……就算此叶和我绝交,那可能也是无可奈何。尽管如此——我现在非做不可。非行动不可。否则的话……」

低喃后,从全然预想不到的地方传来了回覆。

也以为只要知道父亲一直环游世界各地就好,反正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是啊,没错。父亲不在这个家里。那么,他在哪里?在世界各地。基于某种理由,基于某种苦衷,在世界各地来回奔波——而自己的思考在这里就停住了。

「没有你说得那么帅气啦,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情而已。」

「我果然……没办法忍耐。」

「虽然我昨天那么说了……但老实说,对于乳牛女说不该让你走出屋子这件事,我也有同感。我并不是非不得已地接受了那家伙的意见——而是非常赞同,甚至她没说的话,就会变成是我开口吧。」

一种整个世界全颠倒过来的晕眩袭来。白与黑。表与里。开始可以看见至今一直看不见的事物。截至目前为止,自己都在看着什么?

当然,这些话语也传进了春亮耳中。

春亮总是在想,他至今到底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送菲雅过来以后,父亲比以往间隔了还要久的时间都没回来。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持续寻找吗?从一开始,目的就是搜集免罪符机关吗?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闯进骑士领的设施偷东西以后,对方也开始认真起来了呢。哎呀~感觉就像是真的变成了附有豪华悬赏金的世界级通缉犯!然后开始不管我醒着还是睡着,都有追兵紧跟在后。最后还被团团围住,进退维谷,完全是大危机!当时甚至很难离开欧洲,不禁担心地想:『啊啊,我该不会再也回不了这个家了吧~』有时会有些消沉,有时倒是还好——」

自己在脑海里,开始察觉到某件事情。

「这个是免罪符机关喔,你知道吧?」

是为了他们。

说到一半,菲雅倏地停住话声。

菲雅吓了一跳,但崩夏只是轻扬起浅笑。

「嗯?」

双眼愕然地睁大。

春亮和菲雅一同投去追问的视线。崩夏搔了搔脸颊后,说:

「个中缘由——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一定是因为骑士领根本无暇想到我。因为他们正倾巢出动地猎捕一个更加棘手,赌上门面也要惩治的对象……!」

见父亲说得轻松自若,春亮终于再也忍无可忍,近乎怒吼地喊:

「崩夏!你总算回来了,我要求你对此发表说明!」

「问题不是会不会发生什么事!而是一旦发生就太迟了!」

菲雅轻偏过脸庞问。

「……我就是这么打算才回来的喔。我还真是不被信任呢~」

「我没有根据!但是……就是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一次,总觉得和往常不一样。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只要有个地方做错,好像就会引发无可挽回的事情……!」

「乳牛女会生气喔。」

眼前——父亲正带着不是父亲的脸庞,微笑着。

「那些我倒是没听过——总之,不论是什么组织,只要与诅咒道具有关,应该都很危险。全都是无法按常理对付的家伙们吧?你都能平安无事吗?」

他咽下口水,接着说道:

简直大错特错。父亲一直以来持续寻找着免罪符机关,舍身冒险地搜集,不断逃开心怀怨恨的组织之追捕。这——不正是菲雅所说的战斗吗?

眯起双眼的温柔表情。陈述事实的平静话声。

「打从一开始的敌人——那个名叫佩薇的骑士领女人来了以后。以一个极力想破坏我的组织而言,他们之后的动作……未免太零散了吧?虽然之后曾是蓝子持有者的那名骑士、纳特和莉莉海尔她们也出现过,但人数还是太少了。再想到纳特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也许可以说就只有蓝子的持有者一人而已。所以我一直很不安。为什么骑士领对我放任不管?对于极想破坏掉的我,他们为什么没有一再一再地送来更多骑士?」

尽管如此,崩夏的表情还是很温柔。坐在桌上,摇晃着双脚。

「菲雅……」

既无嘲讽也无错愕,一派从容自若地提出了这个建议。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

「啊~嗯,因为我完全不擅长面对面战斗,所以基本上都是偷偷摸摸地展开行动喔。用游戏来比喻的话,我的职业就是小偷、调查员和盗墓者之类的。如果对手完全是武斗派,而且找不到空隙可以下手行窃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会放弃,等到以后再说。比方说……对了,像是复仇者纳特。」

「哼哼,但一直都很和平,这也不错啊。」

「刚才我的回答,也不是在敷衍了事喔。关于我是怎么取得免罪符机关……真的就只能说是努力搜集,费尽千辛万苦。像是打听消息,偷偷闯入骑士领的保管库里而取得。或是趁着骑士大人睡觉时,偷偷借走装有免罪符机关的道具而取得。虽然有时历经几番波折,才发现根本是另一个组织的人持有,但基本上就像是这样。也曾经由黑市情报屋和地下拍卖会取得喔。」

菲雅缓缓抬起头,从正面注视崩夏的脸庞。

崩夏「啊哈哈」地笑了。对照之下,春亮没来由地背脊发凉。

崩夏不知何时回来了,边感到稀奇似地左右张望,边走进春亮房间。放生日礼物时,应该也是擅自进来的吧。

菲雅以紧咬着牙关般的声音小声接着说了:

「就像你刚才说的一样,我自己……会无法原谅自己……!」

猜到了「那个答案」。

呻吟声从自己口中流泻而出。身体失去平衡,踉跄蹒跚。

「嗯,就是因为我一直四处搜集免罪符机关喔。虽然理由不单是这样啦。毕竟找到你以后,是我将你送来这个家,售后服务也得确实做好才行呢。」

但是,崩夏干脆地接着说道:

「当然知道,这么多张你是怎么拿到的?」

「怎么啦~?」

忽然间,春亮想起了以前在京都见过的供应商说过的话。「尤其最近这个又比以前更难发现到了」——这是为什么?

「问我怎么拿到……我也只能回答,就是很努力搜集哟。我可是费尽了千辛万苦呢~」

春亮和菲雅倏地感受到气息,看向房门口——

同时,春亮也察觉到了。

菲雅以银发承接着崩夏的视线、春亮的视线,继续又说:

「然……然后呢?你是怎么逃离包围网——」

「这只能用『发展』来形容呢。就是我可以预见到,这样子做好像比较好,或是再这样下去恐怕大事不妙~之类的。」

「……算是占卜那一类吗?」

「感觉有些类似,但还是不太一样。因为我隐约也能知道,像是那个人身上大概有诅咒的力量……嗯,果然该说是对『发展』这个概念很敏锐吧?直说的话,可能就只是第六感很强,或者可能只是错误的直觉都刚好往好的方向发展。」

歇了一口气后,他又说:

「总之——我一直是照着那种直觉活到现在喔。像是在废弃城堡的地底下感觉到了古老诅咒的『发展』,找到暗门后进去一看,就在里头发现到了一个奇怪的立方体。」

崩夏转向菲雅,眨了一下眼睛。但这个动作还是一样教人反胃。

「然后……我说过『发展』吧?所以我判定光是将立方体送到这个家还不够,若能搜集到免罪符机关,更能让大家得到幸福,所以我收集了。就只是这样。」

崩夏理所当然般地,笑咪咪地这么说道。

虽然不清楚详情,但既然崩夏说他是遵从那个可以看见「发展」的力量活到现在,一定就是真的吧。所以,他才能够从事与受诅咒道具有关的万事通工作。明明理事长每次都失败,仍能够每次都找到受诅咒的道具再带回来。也能够找到此叶、黑绘和菲雅,将她们带回这个家。

(原来……是这样子嘛……)

许许多多的事情,全都说得通了。他一直觉得父亲老做些莫名其妙又难以理解的行为,但现在第一次可以窥看到——其中的理由与逻辑。

喉咙深处突然「咕」地痉挛,就像某种发作一样。但他死命忍了下来。

菲雅用担忧的,同时又放下心来的眼神看着他。

崩夏依旧带着温柔的笑脸。

「话说回来……我想关于我的事情,这下子你们大概都能谅解了吧,所以言归正传。刚才的答案决定了吗?就是要不要去这个问题。」

「呣,这个嘛——」

菲雅目光锐利地看向春亮。春亮也无意退让,回望向她。

见状,崩夏又笑了起来。

「和刚才说的一样,我的建议就是——任由感觉主宰自己也不错哟。所以,春亮,去吧。」

「……!」

「啊……」

也许他错了。也许这并不正确。但是,这一定——

「欢迎来到『决斗船利维坦』,随便找个位置坐吧。别担心,这里没有那种甲板上会突然开洞,让人连同椅子掉下去的机关喔,哈哈~」

茶色的甲板,和天空与大海形成的只有蓝色的空间。

拯救她的方法,和救了她之后的事。

「喂……那这件事没问题吗?」

那么,出去了以后要怎么做——要是离开屋子,最后真的只是满足一己之私的话,那也无可奈何。

「……」

「当然也有预测不了的时候呀。因为那就像是一种模糊的第六感。」

他扣住菲雅的脸蛋。逼近他的菲雅不停挣扎扭动。隔着银色脑袋瓜,春亮与崩夏互相对视。崩夏的脸庞苦笑般地皱起。那是至今不曾见过的表情。与他在变成「她」回来之前的表情,有些相似。

「什么失算……你不是可以预测到发展吗?」

「从今以后,一直吗?」

「谢谢你,此叶。」

那艘船巨大又宽广。

「联络的时候,对方的感觉不像在说:『你这混帐——!我绝不轻饶,看我杀了你!』回答时很干脆,好像是我想太多了呢。真是令人开心的失算。」

「理由有两个。一个是看到之前隐约保持着距离的春亮和崩夏先生正普通地交谈,真是教人开心,所以万岁~」

嗯,真的……很不可思议。

「哪……哪有……之前就很普通吧?另一个呢?」

同时,那份单纯的义无反顾感,也让他在目前为止一直烦恼着的问题上,找出了答案。舍去一切束缚,秉持着中立的状态,彻底无拘无束地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以后——结果,他发现到了,该告诉她的话语只有一句。

两者正中央处,突兀地放有一张白色圆桌和环绕着圆桌的椅子。桌子相当巨大,因此椅子数量也多。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胸口深处有个炙热的硬块,仿佛随时要融解、弹开,扩散至全身。那样一来,自己的身体会前所未有地动起来吧。那是燃料。是被人注入的驱动力。

「老爸在业界的人脉很广吧?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春亮弯起嘴角,看向用力撇下嘴瞪着自己的菲雅,说道:

「装乖?」

「怎么了?此叶,为什么突然带着空虚的笑容大喊万岁?」

虎彻目光凶狠地瞪向春亮说。菲雅疲惫地闭着眼睛回答:

「听到你们对话的内容,我好像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了。不妙的预感应验后,我只能举双手投降,所以万岁~」

「唉~……这样子究竟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呢?好像正合我意,又好像不用急着现在改变呢……嗯,好吧。这次我就让步吧。」

从喉咙发出的是女人的声音。但是,语调却是某人熟悉的说话方式。

现在,自己确实觉得背部被人推了一下。感觉得到,自己可以前进,应该前进。

「诚然,正是如此。只打一通电话说『想到了作战计画』,就叫不才们来到这里,不才们却一无所知。为何又回到此处?」

久违地,真的是久违地——看向父亲,试着说出任性的话。

傍晚,沙滩。

「啊~唔~咳咳,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

「但是,你有明确的作战计画吧?虽然没有成果的我们没资格说什么。」

最后,崩夏难为情似地别开目光,脸颊泛红。

「一起升上高中时,我和你约好了。虽然后来糊里糊涂就打破了约定,但我决定从现在起,真的会遵守约定。我发誓——我不会再称呼你为『此姊姊』。」

所以,行动吧。远比待在这个家等待要好得多。行动吧。

……然后,春亮得出了结论。

自己,夜知春亮能做到的战斗方式又是什么?

「菲雅,既然你说有可能会发生事情,那只要别让事情发生就好了吧?」

此叶保持着那个姿势,仅抬起头,用死了心的眼神望着在快艇前方等待他们的事物。春亮也跟着抬眼望去。但老实说,即使不刻意去看,那东西从刚才起就一直出现在视野里。

「呣……呣嗯~……噗哈!啊!可恶的春亮,你那是在想某些坏事的眼神吧!我的意见还是不变,不管这家伙说什么,危险就是危险!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乳牛女不同意,我也——」

「啊啊……要忍受摇晃真是教人提不起劲~」

「……万岁~」

坐在快艇上的,是戴着防毒面具的理事长、负责驾驶的渐音,还有老早就抓住船缘瘫成一团的铳音。比起是因为快艇摇来晃去,可能更该说是因为她手上的罐装啤酒吧。

无数的船首正对着他们,泰然自若地等着这艘快艇慢慢靠近。

菲雅跨着大步逼近崩夏。崩夏「嗯~」地侧过头,接着突然伸出右手——

*

「现在就麻烦你,先让我们父子俩再单独相处一下吧。」

「就是潘德拉刚他们来到别墅的时候,你不是特别安静吗?」

「对了,你为什么之前要装乖?」

所有人走向大海弄湿双脚,搭上快艇。不久随即出发。

「我想,多半会因此又创造出更好的发展喔。虽然我并不晓得具体而言,哪些事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虽然不太搭调,不过我并非不能使用原来的语气说话喔。只有这次,我就变回去吧。春亮。」

受不了般,无力地露出微笑。

快艇的甲板相当宽敞,吹来的风很舒服。春亮边望着快艇前进的方向,边斜眼瞥向身旁的崩夏,试着询问一直很在意的事。

最像自己的作风。

由于单方面地打电话叫她来到这里,春亮已预料到她会勃然大怒。他不想花时间慢慢解释,于是笔直地凝视她的双眼,开门见山说出真心话。

「春亮!我明明千交代万交代,要你别离开屋子!」

(……随我高兴去做吗?)

身旁的此叶突然做出奇怪言行,春亮吓了一跳问她。此叶半眯起眼,说:

「……!」

既然父亲奋战过了,自己也战斗吧。就像父亲一样,战斗方法因人各异。自己也许有着只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

此叶大口吐气,和刚才的铳音一样,无力地抱住船缘。

此叶反射性地想说些什么,但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呼吸似地吸了口气后——

「那是什么?可是,有那种机关好像有点有趣耶,下次做一个吧。每次你性骚扰别人的时候,我就绳子一拉让你咻~地掉下去!」

就在此时,「咚叩咚叩」的引擎声传了过来。第二批等待的人,搭着私人的快艇出现在海面上。

他决定要去。所以会去。这点已经不会改变。

逃离了崩夏的魔爪后,菲雅这次逼近春亮大声主张。但是,春亮只是继续回想着刚才崩夏说过的话。

好一会儿,两人就这样互相对望。

甲板几近是平地。很宽敞。宽敞得吓人。视野内毫无遮蔽物,脚底下整整齐齐地铺满了会发出「叽叽叽」悦耳声响的木板。但仔细观察后,可知是由崭新的木板和伤痕累累的木板拼装在一起。也可看见水渍般的脏污——还是红黑色的。

为了救出锥霞,继续前进,他可以做到什么——?

「春亮……你可以再任性一点没关系喔,就像这家伙一样。虽然你在这个家里,必须担任大人的角色……但现在有我在。想说的话就说,想做的事就去做吧。对我来说,菲雅和你都一样是小孩子。就随你高兴去做吧。」

「喂!崩夏,你在说什么啊!说得这么轻松!明明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她张开双眼。眼镜底下的眼睛,静静地探问着他。

「什么?」

「嘿!」

「哎呀~单纯只是因为很可怕嘛。因为小加脱离龙岛/龙头师团时,我也帮了不少忙,才担心对方会不会对我怀恨在心。」

春亮点点头。心想:她需要证据吧。证明自己是认真的。

「嗯~我们倒是已经放弃了呢。」

也就是依然停在海面上的巨大船队「龙岛」——龙岛/龙头师团的根据地。

「……!」

竟然被这种不负责任的父亲,说的不负责任话语推了一把。

「一般会觉得用女人口气说话才不好意思吧!总之快点放开我,诅咒你喔!」

接着春亮转动视线。

「……怎么有种不妙的预感……?」

听了父亲的话语而涌现出的义无反顾感觉,引导出了答案。只要循着「随自己高兴」这个单纯的方向,意外地方程式的解答就近在身旁。为了救出她,该做的事情。

「让各位久等了。」

春亮一行人出现在和前天相同的地点。有菲雅、黑绘和崩夏。等了一会儿后,第一批等待的人跨着大步出现。是一脸不悦的此叶,以及虎彻。

但是——必须承认才行。

「抱歉,好久没发动了,所以准备上花了一点时间。上来吧!」

「呣妞!」

「嗯。」

此叶「呼~」地长叹口气。然后——

一旦找到答案,就只剩下实际执行。

「抱歉,此叶。可是……因为,我不可能永远是你的弟弟。」

也许是吧。也许可以随自己高兴去做。好比说,既然此叶不再像姊姊一样,那自己也可以不用再像弟弟一样。当她生气,也可以不再只是一味畏首瑟缩。可以不用从遵照她的指示开始做起。

就像崩夏的战斗是变性后一边逃跑,一边独自一人搜集免罪符机关。

(……哈哈。)

胸口涌现一种类似义无反顾的感觉。

春亮品尝着不可思议的心情。

「以对等的身分……吗……?」

「他会在路上说明吧,虽然不晓得你们能不能接受。」

「所以,我要以对等的身分,擅自违反你的指示。」

「真是光是想像,就心痛/愉快到子宫泛疼的处罚。」

潘德拉刚翘起脚放在圆桌上,莉可侧坐在他的大腿上,葛兰欧莉则一如既往眯着双眼,在潘德拉刚身后待命。

「嗯~真是教人感动的命名品味呢。在现今这种时代,一点也不哗众取宠的平凡感反而很棒。对了,决斗船是什么?」

黑绘歪过小脑袋瓜问。

「如各位所见,就是具有竞技场作用的船,算是龙岛附属的一个设施。既宽敞又平坦,方便行动,可以充分发挥出实力。虽然可能到处都有污垢,嗯,但就别在意了。」

「哼,果然这些污渍是血吗……真是教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我可是为你们设想过了喔。其实大可以带你们前往船后面的后面的超狭窄会议室,但届时你们会担心有陷阱吧?或者担心要是被关起来,那可怎么办。但在这里视野好得不得了,谁也无法做任何事,所以放心吧!」

「姑且先说声,谢谢你多余的贴心吧。」

「总之先坐下吧,各位。现在才紧绷戒备也无济于事。」

听到理事长这么说,春亮战战兢兢地往一张椅子坐下。菲雅老大不客气地用力坐在他旁边,此叶带着紧张的气息坐在另一边。虎彻和黑绘也随意找位子坐下,渐音和铳音没有就坐,站在理事长身后。

「啊,对了,你是夜知崩夏吧?之前我完全没发现呢。」

「哎呀,不好意思,因为你没问我~」

「哈!都说别担心了。我电话上应该也说过了,关于你协助加百列逃走一事,我并没有任何怨恨。但如果是龙老头,我就不敢保证了。」

「那真是太幸运了~今后也请你手下留情~」

崩夏吟吟一笑,也坐在椅子上,轻撩起蓬松的头发,交叠起修长的双腿——「嗯~」潘德拉刚略微往前倾身。

「话说回来……可能是我误会了,但我听说你是个男人……」

「嗯,因为发生了不少事情,现在我可是完完全全的女孩子哟。」

什么女孩子啊!春亮在心里呻吟,紧接着又听到了更不敢置信的话语。

「原来如此……现在是女人吗?说得也是呢。那不是也不错吗?有儿子的话,反而成了有小孩的人妻属性,不管过去如何,对我而言都没有任何不便——」

「葛兰欧莉,我要大洞——!我们果然绝对需要在这家伙的脚边设个会开洞的机关喔——!」

「你也不至于会限制这家伙的私人行动吧?」

拍明只是兴味盎然地挑起眉毛。接着春亮看向潘德拉刚。

「战力也很充分,有箱形的恐祸、村正、虎彻……此外只要号召,还能再召集到好几名祸具。资讯收集与活动人员,则有这位宛如是那只知名老鼠的——」(注:指知名卡通《汤姆与杰利》中的老鼠,总是在逃避猫的追捕)

「潘德拉刚,你认为呢?看到在场的我们,有什么想法?」

这时,潘德拉刚首度咧嘴露出笑容,刻意地搔了搔头。恩·尹柔依的气息也瞬间缓和下来,缓缓地将脚缩回拍明肩后。

春亮暂时先整理思绪。面对潘德拉刚和拍明两个人,自己该说的话是什么。向他们寻求协助时,自己一行人该表明的立场是什么。

「但是,我们家……夜知家会一直是夜知家,这点不会有改变。而这件事,也许能够成为回报。」

和刚才与此叶的对话一样。既已做好觉悟,决定了要说哪些话,他们就不需要多余的前言。只须纯粹地在眼神中注入真挚,直接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拍明一边说着,一边呵呵地抖动肩膀,看似真的很开心地笑着。让所有人全听见了他的笑声以后,他才开口说:

「那么……我们应该有联手的余地吧?」

「嗨,初次见面,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刚。我是暗曲拍明,可说是个微不足道的研究者。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喔?尽管问吧。」

一把闪烁着亮光的小刀停在拍明面前。但是,那把刀并非是要攻击他,反而相反。是拍明身后的恩·尹柔依越过他的肩膀伸长小麦色长腿后,刺出夹在脚趾上的小刀。是为了成为盾牌保护他,才从裙子底下抽出的小刀。

听到春亮立即回答,潘德拉刚的眉毛抽动了下。这件事他也思考过了。这是唯有面对才能前进的回答。不过,当然,并不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那么,也就是说,你也承认『诅咒解除后会变强』的可能性。」

潘德拉刚抖动了下在腹部上交叉的手指。刹那间——

菲雅交叉手臂闭着双眼,久违地开了口,说出沉重的话语。

「我想问你,你们很执着于『强』吧,可是……究竟是诅咒愈深刻会愈强?还是解开诅咒后会更强?」

「但也有无法联手的余地吧?」

然后简短回答:

「……算是想和你们共同享有资讯吧。你基于某种目的,才唆使了班长去找那家伙,所以不可能就此罢手。还有……我认为你最终应该不会对班长见死不救。」

「正如传闻所言,你养着一只好狗呢。」

春亮继续笔直地注视着潘德拉刚的双眼,接着说了:

春亮没好气地看向父亲,咕哝问道:

「是。嗯……有空的话。若太久没有活动,身体也会变钝。」

潘德拉刚抚着自己的下巴,用兴致勃勃的表情发问。

春亮「呼」地吐一口气,在椅子上挺直腰杆。眼前是武斗派组织的师团长。拥有着远比自己强大、可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夺走他性命的力量的人。

「嗯,我倒不敢说没有呢~」

「没有。」

「什么嘛,真冷淡。头一次见面,我还以为会有更多反应呢。」

「嗨,夜知崩夏先生,你好啊,好久不见了。我想我们见过两三次面吧——咦咦!你什么时候变戍女人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什么意思,夜知春亮?」

他早就知道了。会基于「就近观察菲雅的强大后,也许能够变强」的想法,将绯渡夕铭送过来的他,有别于只会遵循单纯又愚直的行动原理,认为只有战斗、战斗、战斗才是变强方法的其他团员。只有到达了这条道路极致的他,才知道有些事情无法光靠这个做法获得。所以,为了变强,他具有着愿意摸索其他方向的变通性——

是……这样子吗?这与之前一直在做的事,和一直在想的事,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化作了言语而已。只是在拍明和潘德拉刚面前,明确宣告了而已。但是,如果这样的行为具有意义,重新定义了他们这群人的话——

「就某方面而言,或许可以算是成立了新的组织『夜知家』吧?思考着受诅咒道具与人类之间连结的组织。与之同时,也是想要解开诅咒的组织。不在乎其他组织的立场——但是在不危害到一般人的前提下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啊,一直闲聊也不是办法。」

拍明只讶叫了一声,随即变回往常的悠然自得态度。被脚趾夹住的小刀刀刃上映照出了拍明的脸孔,他说道:

「总之很简单。为了救出班长,我想请你们与我们携手合作。」

「拍明,拙劣的演技就省了吧~会让人很火大。反正你已经全都知道我的事情了吧?」

「也就是说——我认为,夜知家也许是一处思考受诅咒道具与人类之间连结的地方。我想让这样的立场再变得更明确一点。而所谓的连结,可能是指变强,也可能是指解决未知。所以,应该有联手的余地吧?」

「那么,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现在可以坦白了吧?希望不是无聊的事情喔,这场集会的主办人——夜知春亮。」

「视情况而定。」

「也就是说,无法认同的部分就继续无法认同,但至少我们能在可以认同的部分上建立起连结吧?我们家随时都欢迎你们。但如果你们对他人造成危害或是困扰,我们届时仍会竭尽全力阻止你们。」

「哈哈,真是严格。」

「我是说,你们可以过来玩。只要不做些奇怪的事情,夜知家就不会拒绝你们。只要不做些邪恶的事,或是会对他人造成困扰或危害的事。」

拍明将下巴靠在交握的手指上,带着坏心眼的笑容说。

「只要不做那些事情,我想我们也可以协助你们训练某人变强。并不是互相厮杀,只要订定好规则,也可以和来我们家玩的人举办类似模拟战的活动。像切子就有可能每天都会来呢。」

「真是未知呢。」

「嗨嗨,让大家久等了。毕竟我们在海上没有研究窒,花的时间比预期还久呢。趁这个机会,我们是否也该至少建个水上研究室呢?」

「是吗?吾之感想,我已知当你做出这种发言时,可以向你要求赔偿,报告这样的报告。是四乃穗木分室长告诉我的。」

「的确,我们之间存有不祥的诅咒这个问题。我既想尽可能不让诅咒为他人造成困扰,也坚决地认为诅咒应该解除比较好。」

「我认为,龙岛/龙头师团应该也无法忽视曾交手过一次的那家伙的强大。应该至少已经有一个人前去攻击她了吧?就表示前往攻击的家伙知道她的下落吧?虽然思列芙可能已经离开原地,但还是能够成为线索。」

紧接着,春亮看向依然带着饶富兴味的眼神,听他说话的拍明。

对方依旧吵吵闹闹,但春亮他们一点说笑的心情也没有。带着紧绷的心神,只是等着时间流逝。

「……嗯,你的长相我记住了。」

「回报呢?」

「研究室长国也是——不论你、恩·尹柔依或是阿曼妲都一样。如果来到夜知家,我们至少可以泡杯茶给你们喝,又如果有想知道的事情,只要不做些奇怪的事,我们也可以和你们聊聊天,任由你们进行调查。对了,如果有运动性质的模拟战,恩·尹柔依有空的话也可以来帮忙。」

他,龙岛/龙头师团的师团长——咧嘴一笑。

潘德拉刚眯起单边眼睛反问,拍明则笑容满面。

「联手?」

春亮说话的同时,看向拍明身后的小麦色肌肤少女。她以困惑的眼神瞥向自己上司的后脑杓,说:

「是啊。这点我们绝对不会退让。」

「我想也是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理事长也点点头,现场的紧张感因此转眼问更是高涨。

「可是——就像此叶对自己施加暗示,只要一看到鲜血就会昏倒一样;就像虎彻靠着喝番茄汁抑止冲动一样;就像身体的刀刃杀了恋人的人偶,破坏刀刃之后只要拥抱就已足够一样……虽然每个人的情况或程度都不一样,但也算是找到了各种捷径吧。研究室长国应该也在调查这方面的事情吧?」

也许,确实就是这样子没错。

「这意思是指到处逃窜的名人吧?但还真是失礼的绰号呢~哼哼,可别让这绰号就此定型喔!」

「什么?」

「那么,该到的成员都到了。而且还是些原本不太该齐聚一堂的成员呢。可以开始了吧?」

「你们认识吗?」

「喔喔!」

「啊……」

潘德拉刚和拍明,两个组织的领导人同时看向春亮。

「虽然有点兴趣,但是至少我从没听说过你很强,所以没那么兴致勃勃。倒是比起你——」

然后,数分钟过后——

春亮朝菲雅点点头后,说:

拍明嘻嘻笑着。

菲雅他们肩膀一震,看向来人——也就是最后一个等待的人,暗曲拍明。他的语气依然轻佻,没有半点气势地走来,黑色医师袍的下摆随风飘扬,然后往空着的位子坐下。当然,身后跟着一名小麦肤色少女,她带着一贯的茫然表情朝他们轻轻点头致意。

「呵呵,是啊。当然,底下的研究员若要去朋友家玩,我不能责怪也无法限制喔。就算我是上司。」

「嗯……」

像要与他对抗,春亮也放缓双颊,咧嘴微笑。

「以这样子的存在,你们会待在那个家里……就是这个意思吧?哈哈,有着明确的立场,变成拥有定义的一群人,你们希望与我们研究室长国以及龙岛/龙头师团站在对等的地位上。这样子——」

潘德拉刚瞥了一眼拍明后说。「感觉真是个装模作样的家伙耶!」莉可坐在潘德拉刚的大腿上,目不转睛地瞪着拍明。拍明耸了耸肩。

「还是只求知欲旺盛的高级狗喔,可不能让给你。」

「嗯,感觉像是崭新的刮胡子方式呢。你腿部的曲线美完全占据了我整个视野,实在教人大饱眼福。」

果然吗?春亮静静吁了口气。正如他所预料的。正如他所期待的。

「也就是说,你们可以过来玩。」

压力果然非同小可。但是,他不会退缩,也早已做好觉悟。

潘德拉刚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此叶已是彻底捣住脸庞,身体摇摇晃晃。菲雅表面上洋装平静,但呼吸急促,指尖在盘起的手肘上咚咚咚地快速敲着。

可以看见此叶无声地叹气,带着死心的表情连连左右摇头。可以看见虎彻带着吃惊的表情看向他。已大致听过说明的菲雅板着小脸环抱双臂,黑绘则依旧一脸茫然。理事长们和崩夏只是注视着他。

接着,拍明将视线投向春亮一行人。说得更正确一点,是看向崩夏。

「……」

就坐后,拍明笑嘻嘻地看向一旁。

虽不晓得会因为是他重要的妹妹,还是因为是重要的研究对象,但只能赌了。

既简短,又实事求是的,再当然不过的问题。

春亮感受着菲雅、此叶、黑绘和虎彻的视线。

「喔喔,喔喔~?你这番发言真是有趣呢。」

「不算有交情喔,大概就是以前在挖掘现场,我和他的研究团队曾好几次互相争着偷取受诅咒的道具之类的。要是他们能停止人体实验这种不人道的行为,多做一些对人有益的研究就好了呢~」

「我们是在名声响亮的万事通——传闻中有祸具的地方,不论何处都会现身,也不论何事都会插上一脚——也就是夜知崩夏的召集下,才聚集在这里。但事实上,关于这次集会上要谈些什么,却没有收到任何通知。没错吧?」

「首先,潘德拉刚——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谈话的内容偏离主题后,潘德拉刚「啪」的拍了下手。

恩·尹柔依说着,同时视线仍牢牢地定在潘德拉刚身上,眯起的双眼十分锐利。在对方刚才细微的动作中,她感受到了什么吧。比如说——像是真的细微到了,只有超一流的战士才感觉得到的杀气。

春亮倏地眯起双眼。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为了平安无事地救出锥霞。照着顺序化作言语的话——

但是——所以,那又怎样?

「和你也是一样,暗曲拍明。所以才会叫你到这里来。」

拍明瞥了一眼鼓着腮帮子如此抗议的崩夏后,再看向理事长。

「最后还有资金上的后盾。前龙岛/龙头师团的第二名。领袖魅力和人脉都不容小觑。」

「资金以外的部分,我可就不敢苟同了。我既没有领袖魅力也没有人脉,只是个神秘的防毒面具企业家。」

「哈哈哈!嗯,总之呢……」

拍明膜拜似地摩擦双手,望着空中陷入沉思。但是,他仅沉思数秒就得出了某个结论。

「嗯,这件事果然太有意思了!我实在无法无视这个未知的有趣发展,况且现在也是非常时期。我决定了。

「决……决定什么?」

「别让我说出来嘛。锥霞是我可爱的妹妹,我也一样想救她。我就接受你的提议吧。在这件事上,研究室长国会全面协助你们『夜知家』。」

「……如果能照字面相信你的话就好了呢。」

大概是对谈话的发展感到疲惫,此叶非常虚弱无力地呻吟。

「锥霞不回来的话,我也很头疼啊。这点希望你们能相信我。直到救出锥霞以前,我接下来不会打任何歪主意或说谎,我发誓。」

拍明说道,同时摊开双手,往上举成像是投降的动作。老实说,若要完全信任他,心底确实还留有不安,但春亮又觉得唯独在这件事上,他应该还值得信赖。

「那么……你呢?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刚,龙岛/龙头师团的师团长。」

菲雅斜眼睨向潘德拉刚说。他带着无畏的笑容回答:

「去夜知家进行模拟战……吗?的确,软绵子她们可能会很开心吧。但是,说实在话,就我而言根本无所谓,一点好处也没有。」

「……!」

春亮倒抽口气。怎么会?不行吗?他不愿意协助他们吗?菲雅她们的紧张感也缓缓增强。但是——

这时,潘德拉刚忽然转动视线,依序看向坐在圆桌旁的一行人。

「……那家伙不在这里呢?就是戴眼镜,嗓音沙哑的那个姑娘。」

「咦?啊,千早吗?那家伙并不是住在我们家,只是偶尔会过来玩。」

多么奇妙的光景。多么奇妙的视野啊。

「这些区块单纯只是我们无法确认吧?此外——倘若这项行为是基于某种企图而进行,对方应该不会突然间就横切进圆圈的中心,或是往反方向移动。」

「可以说三方同盟就此成立了吧?请多指教喽,潘德拉刚先生。」

「那马上出发吧。对方犯案的时间间隔可能也有误差。等是没关系,但比她晚到就糟了,必须快点过去……菲雅?你有点恍神,没事吧?」

标注在地图上的,不只是龙岛/龙头师团的团员贸然攻击后得知的位置,还标明了至今发生过随机伤人案件的地方。此外——

「真的,太浅显易懂了。」

「诚然,正是如此。不才也不晓得被他摸过几次臀部。」

菲雅猛然回神,摇了摇头。

「喔喔,那是什么?真是未知的单字,是什么样的东西?」

「不——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我只是在为自己打气。」

「也是呢。那我们走吧!」

春亮一马当先地离开圆桌,开始迈步。此叶等人也跟在他后头。菲雅眯起双眼,走在一行人的最后方,追随春亮的背影。

「哼。诚然,那点程度还完全称不上有男子气概……所谓男人,就该像勇大爷那样,更加强而有力、威风凛凛才对……」

「总之在这件事解决之前,也得先吩咐团员们不准动那边那个小姑娘。因为是可可萝·蓓妲洁莉到最后都无法打败的对手,有不少家伙都很感兴趣呢。不过,我也很久没遇到小麦色肌肤的女人了,就其他方面而言也是兴致高昂。」

尽管如此,自己什么也不会说。安静就好了。只要配合步伐一起前进就好了。自然而然就是这样。

他回过头来,以温柔的脸庞,呼唤走得太慢的自己。

不论春亮,还是自己,都不是孤单一人。

追上去,和大家一样,加入环绕着他的圆圈。

不知怎地,春亮的背影看起来比昨天以前还要巨大。

「既然不会出手,反而更让人想问为什么要跟……」

「停——!我有不好的预感!这种事情请在我们听不见的地方讨论!」

「那就可以肯定是锥霞的血了。其实我们也发现过几处只找得到血迹的地方——既然当下现场还残留着血迹,就表示『基美史托兰提之爱』还在发挥忌能治愈伤口中。也就是我们擦身而过,真可惜。」

菲雅发出呻吟。

「当然是因为参观战斗好像很有趣啊。还有内……没事。」

在胸口蔓延的——是也类似寂寞的安心感。

「——竟然聚集了这么多好女人,真是罕见呢。这对我来说是很关键的理由。OK,我就帮你吧。」

大概比任何人都强的,龙岛/龙头师团的师团长。和他持有的两名受诅咒道具。

非完成不可,非达成不可的目的,就在前方。

「那么,我、渐音和铳音三个人就负责另一个地点吧。一旦遇到,就边拦下她边联络主要队伍……这样子应该勉强可行吧?」

「那么,确认一下目前为止的既知吧。照至今的例子来判断,骑士大人的犯行都是照着一定的规则在进行。其中之一就是『都有泥土地面』。不论是随机伤人、锥霞的血迹,还是团员贸然攻击的时候,都没有例外。另外一点,像这样视觉化后就很简单明了呢——可以推测出她是呈圆形地在这座城市周围移动。」

「吾之回应,予以没有问题的立即回答。那点程度的小伤,只要涂抹部落里流传的诺毕比,一个晚上就好了。」

菲雅「呵」地放松脸颊,回以微笑,加快脚步。

「是啊~经过时顺手摸一下胸部根本是家常便饭。」

「嗯,就在不才看着的时候消失了。」

总之这下子,可以说是往前进了一步吧。

单是待在他的身边,他也一定会对她投以微笑吧。

(是吗?也许……我的力量……真的已经……)

拍明边转着笔边低头注视地图。春亮一行人也从圆桌旁的各个方位检视着。

拍明像在说「就算夸奖也没更多好处喔」,耸了耸肩。

但是——春亮紧紧握拳。还不能松懈。现在起才算真正开始。

「哈~感觉还真是常见的模式呢。」

正是如此。菲雅低头看着的地图上,拍明标注的记号以沙滩上发生的第一起案件为起点,看起来像是在画一个大圆圈。当然,途中也有空着大片间隔的地方,但是——

「对了,你的脚没事吗?之前受伤了吧?」

「啊,喂?我想问你一件事,回来总部(龙岛)的半路上,有个团员遇到了骑士领的人吧?就是碰巧在路上遇到对方,上前攻击,却被砍断了一只手臂跑回来的那个丢脸家伙。名字很奇怪……叫作狗留孙山?对对对,就是他就是他。」

啊啊——菲雅品尝着不可思议的感觉。

春亮吞了口口水,说:

小麦色肌肤的少女,部落的战士,能伸出长腿迅速战斗的人。以及一味渴求知识的研究室长国室长。

「我想这样子就够了。毕竟仅限于有泥土地面的地方,应该能缩小至几个地点吧。」

此叶瞪着地图说道,拍明更是移动起笔。

虽不明白他的意图,但春亮姑且回答。潘德拉刚又环视了一圈。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我看话题好像很严肃,才一直保持沉默耶,真是太轻敌大意了!」

她肯定不需要担心。

「哼哼,这一带吗?大约几点?嗯,原来如此。这样一来——」

「我说过她是重要的妹妹了吧?虽然对方可能不这么认为。总之,再加上只发现血迹的那几处地方的话……嗯。」

理事长在防毒面具下「噗呼~」地吐气,如此说道。拍明点点头,继续不停旋转着笔,如魔术师般夸张地说:

「啊!喂,这家伙刚才绝对是想说『好像也可以隐约看见内裤』喔!」

然后,如果目的成功达成,如果成功平安无事地救回她。

黑绘迅速举手问道,潘德拉刚咧嘴一笑,搓着眼前莉可的脑袋答道:

春亮紧盯着地图瞧,然后用力点头。

自那之后,菲雅大多时候都只是注视着事态不断发展。

「真没办法,也派出我这边的几个年轻人吧,同样担任阻拦和联络的角色。但可能也会有那个贸然行动而受伤的家伙喔。」

春亮神色肃穆。

然后他将笔尖刺在地图上的一点。

「你在说什么啊?不过,正是如此。」

并告诉她自己一直拖延的答覆。

(班长,等等我们,再一下子……!)

「很遗憾地,他从以前就是这种人。」

「是的。不知用这个国家的语言怎么说?虽是未知,但主原料就是磨碎经常可在地板底下和垃圾场里找到的那个东西——」

拍明动作熟练地将这份消息,标注于摊开在桌上的地图。转笔的动作异常流畅。

「我已经对他决定帮忙的方式感到不安了……真的没问题吗?」

「嗯,那似乎随时能再见到面呢。还有那群笑咪咪,长相相同的家伙,以及标准身材的美女、有着卷发的少女……以及村正、虎彻、箱形的恐祸……」

在自己眼前,春亮周遭有着这么多各式各样的人,和非人的人。

「对了,你也要跟我们一起来吗?」

「我先预测吧,那我呢?」

接着,春亮看向另外一边。

「是啊……最主要是这里,其他也该埋伏的地方有这里和这里……最后就是这里了吧?当然,应该由你们待在最主要的地点集中战力等她吧?其中一个次要的埋伏地点,就由我和恩·尹柔依负责。」

「喂喂,我怎么能不待在主要队伍呢。但我不会出手就是了。」

菲雅带着奇妙的温暖心情,心想。

整张小脸涨红的莉可「咚咚咚」地抡起拳头狂敲,但潘德拉刚毫不在意,看向半眯起眼的春亮。

听着拍明与潘德拉刚的对话,春亮吁了口气。

渐音和铳音,甚至连虎彻也「嗯嗯」地颔首。就这方面而言真教人不安,但个性也算是表里如一吧。

「但是……这件事毕竟没有大量资讯的话就无法判定,都多亏了你们。」

「喔喔,小此,你重新爱上阿春了吗~?」

「其实我们也曾发现过血迹,是虎彻感觉到了气味。之前也一直是在那附近搜索——虽然结果还是没能找到更多线索。」

此叶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和春亮一同迈步。两把强大的刀。一个温柔的人偶。还有防毒面具男,和遵从他的忠实姊妹。

「也就是说,可以推测对方必定会沿着圆周移动吧?」

总算成功取得了这两人的协助。虽然赌了一把,但春亮原本就认为理论上成功的机率很高——正因如此,他才会重视速度,有些强势地请崩夏安排会面。但因为他是先斩后奏,事后得向此叶她们道歉才行。

春亮身旁不只有这些人。因为其他人也同时出动。

「哈哈~当然,有着漂亮头发和光滑肌肤的你也在我的守备范围内喔!证据就是这家伙!即使身体娇小也没问题,娇小归娇小,但也有各种玩弄的方式。听好喽,首先——」

「话虽如此,她的行进路线也不是按着完全精准的正圆形。移动距离的间隔也没有那么严谨,都不太一样,所以只能猜测大概会在这一带。」

理事长与潘德拉刚各别说道。看来这下子人手勉强足够了。

「……你们自己也在寻找吗?」

「没错。所以——考虑到犯案的间隔时间和移动距离,可以在极高的准确率下是预测到下个犯案地点。就是这一带。」

他已不再害怕。

潘德拉刚打了电话给某人后,不久一艘小船从另一艘船出发,来到这艘决斗船。一名受重伤的年轻团员出现在甲板上,报告自己是在哪里袭击了思列芙,却又被打得落花流水。

「喔?那些血迹有消失吗?」

也已经决定——他不会再逃避,要明明白白地将心中的想法传达给她。

「那么,也就是说——」

「所以要埋伏吗……!」

「唉~一时之间我还担心情况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往好的方向发展,我就不啰嗉了……话说回来,姑且不论这件事,强势执行计画,散发出男子气概的春亮也很不错呢。呵呵呵。」

是大海附近。那个地点如果沿着海岸继续前进,就能回到最一开始的沙滩。既然对方是划圆前进,会回到起点也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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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二卷C3魔幻三次方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三卷C3魔幻三次方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四卷C3魔幻三次方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意识到的时候已在那里」
  4. 04第二章「意外地易坏」
  5. 05第三章「手感太M妙了」
  6. 06第四章「并不温暖」
  7. 07第五章「内容物是什么?」
  8. 08终章
  9. 09后记
  10. 10卷末特别企划

第五卷C3魔幻三次方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六卷C3魔幻三次方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七卷C3魔幻三次方 7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后记

第八卷C3魔幻三次方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九卷C3魔幻三次方 9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十卷C3魔幻三次方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十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终章
  6. 06后记

第十二卷C3魔幻三次方 1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十三卷C3魔幻三次方 13

  1. 01插图
  2. 02消失在热气中的驽波瓦
  3. 03妖刀村正血风录
  4. 04MN与野兽?~狂奔的樱参白穗~
  5. 05融雪的人口密度
  6. 06汝是春亮吗?-Imitation of Life-
  7. 07后记

第十四卷C3魔幻三次方 14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五卷C3魔幻三次方 15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正在阅读
  6. 06第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十六卷C3魔幻三次方 16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 interlude - C:“at morning”
  7. 07后记

第十七卷C3魔幻三次方 17

  1. 01插图
  2. 02- interlude - A:“at night”
  3. 03- interlude - B:“at midnight”
  4. 04- interlude - D:“at predawn”
  5. 05第四章「菲雅·库柏立克」“Call×Compel×Conterminous”
  6. 06第五章「蠢蠢愉动的箱形的恐祸」“Cross×Crusade×Calamitous”
  7. 07第六章「与他同在的我」“Cube×Cursed×Curious”
  8. 08终章
  9. 09记载在某张纸角落的草稿
  10. 10- outro -
  11. 11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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