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珀耳修斯
《螺旋桨歌剧》 · 犬村小六 · 3万 字
一、
「就算让这种臭小鬼指挥也能赢。」
仰望被钢铁封闭的夏威夷上空,大西洋舰队司令官韦纳・W・诺达克上将向副官抱怨。
副官也仰望同样的天空,将长官的要求传达给长官。
「我认为就算这样,也没必要让提古雷查夫提督亲自上前线。」
诺达克经常抱怨。尽管头衔是世界第一的大西洋舰队司令官,实际上却是合众国舰队司令官亚隆・E・提古雷查夫上将的傀儡,无法违抗提古雷查夫的意志,作战失败时还得负起责任。在新闻采访中,部下还说出「占领日之雄后,男性要全部去势,女性要全部做结扎手术」这种酒馆老爹般的发言,让诺达克在开战后一直抱怨与吃胃药。
有问题的是部下,还能当面警告。但要是反对有问题的上司,就会被降职。所以诺达克能做的,就只有仰望脑袋有问题的上司。
「他打算独占功劳。」
开战以来两年半,杀人提督从华盛顿的海军部三楼,合众国舰队司令本部不断对位在夏威夷的诺契克下达详细的指示。这个阴沉的司令长官在战况五五波的期间从未公开露面,现在为了强调自己才是这场胜利的最大功臣,打算搭上「贝西摩斯」前往最前线。
——给我失败啊,混账上司。
诺契克把差点说出口的诅咒吞回去,仰望被铁块覆盖的天空。
圣历一九四一年,二月五日,夏威夷,加米尔亚大公洋舰队司令本部前。
两周前,新总统凯尔・马库威尔的就任典礼举行,配合这个时期从洛杉矶军港出发的新大公洋舰队,现在抵达诺契克与数十万人的群众头上。
确信胜利的纸片雪片,从新大公洋舰队的下腹部朝檀香山市区飘落。
从各舰的炸弹舱飘落的纸片雪片,堆积得惊人。仿佛能听见群众的欢呼声,从距离市区十公里左右的这里司令本部传来。
飞行战舰十八艘。重巡洋舰三十五艘。轻巡洋舰四十六艘。飞行驱逐舰九十八艘。
人类过去从未见过的空中大舰队,将铁青色涂满前进方向,演奏着舰尾螺旋桨的行进曲。
不论由谁指挥,都不可能输。
接下来的大洋战争,是象与猫的战斗。猫能做的只有抓,象只要前进,踏烂目的地就好。
「牺牲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那片天空的彼端,有着酷似干瘪壁虎的太阳之雄——本土横躺在那里。与战斗无关的女人、小孩、老人被烧死的未来,究竟有多少国民知道呢?
参谋长老山少将坐在作战室的上座待命,不久马场原知惠藏上将进入室内,简短地打招呼。
「因为那里的鲑鱼很好吃吗?」
克罗多的话尾,混杂着新螺旋桨的声音。
克罗特的话,让伊札亚想起当时看到的环状陆岸飞行舰队的攻击。他们果敢地以战斗机射击飞行舰艇,甚至以空雷机放出空雷。明明只要碰到高度一千两百米浮游圈,航空机就会当场失速坠落,却像是享受那种风险般,展开勇敢的攻击。
——失败吧,Killing。搞出足以记载在教科书上的历史大失败……
「好久没开作战会议了。」
「这里的香蕉就好,因为很温暖。」
「直到今天,都不需要挑起胜负。」
大约在两年半前,伊札亚等人搭乘「井喷」战斗的曼加拉海空战,敌大西洋舰队几乎全毁,获得了包含七艘飞行战舰在内的二十艘浮体。然而,由于几乎都被水雷击中而粉碎,因此不够大,无法吊起新的飞行舰艇,于是采用克罗多提议的,像这样打碎成小型飞行舰艇的再利用方案。
室内已经聚集了联合舰队的干部军官、军令部的作战参谋、海上舰队司令官、航空部队司令官等,海空军的中枢约二十人。
「成功的话,就能赢吗?」
坐上迎接的车子,伊札亚说。
数十架飞机的机影,从箱根山北方震动空域逼近。
在这两年多之间,黑猫不断向联合舰队司令本部提案的是以空雷机进行夜间鱼雷攻击。高级军官们虽然不太愿意,但鹿死谁手还很难说,所以先任参谋一声令下,箱根基地就从全日本收集空雷机,连日过着深夜的猛烈训练生活。
凯尔・马库威尔总统在就任演说上发誓「要消灭日之雄人」的事,早已传遍日之雄全土。国民们纷纷献上自己的所有物给国家,祈祷战争的胜利,表示「谁要忍受家人被杀」。
一想到接下来得被联合舰队的那些大人物包围,克罗洛就感到厌烦,幸好有鹿又猎濑隆大人担任先任参谋。
「只能坐以待毙吗……」

「鹿狩濑参谋期待我打破旧有价值观的发言。毕竟唯唯羽是唯一拥有正常感性的人。」
「只能尽可能让他受重伤,然后输掉。只要让加麦利亚人认为不想再与日之雄战斗,就能以稍微好一点的条件下输掉。」
——就算对杀人狂抱怨也没用。
「抱歉把你叫来。我收到一份重大的报告。需要你们的意见,尽管毫无顾忌地发言吧。」
「比传闻中的怪物还要夸张。」
在永无止尽的舰列最后方,有一艘特别显眼的巨大飞行战舰,上面有两颗浮体。
「总之就是夜战。我们的活路只有夜晚。以重雷装舰与航空机进行夜间雷击,让敌舰列混乱,然后各舰以冲角攻击拉姆阿达兹克解决大舰。」
「在世人眼中,那就是顶撞。不准多嘴,乖乖闭嘴。你随便开口只会给鹿又猎濑准将添麻烦。」
也就是说,现在由世界最优秀的指挥官率领着世界最强的新大征洋舰队。
「我知道了。请交给我吧。」
「是啊。听说马库威尔总统在就任演说上,还歌颂过比温贝特更加激烈的日之雄人攻击,要是束手无策地败北,民族真的会灭亡……」
诺达克望向西边的天空。
伊萨亚微微咬住嘴唇。
「是啊。如果那是白天,我们已经被击沉了。」
「飞机比船强。虽然有无法飞上高度一千两百米以上的弱点,不过只要组成大编队一齐进行雷击,就能击沉军舰。两年前,在梅利半岛攻略战时,我也如此确信。」
「提督做得到吗?」
三机编队十五,总计四十五机。目送着上翼搭载航空空雷的空中雷击机们飞过,克罗特喃喃自语。
伊札亚警告以傲慢态度回应的克罗多后,等待作战会议开始。
——至少能报一箭之仇吗,以赛亚?
「空雷艇、空雷机,还有其他对策吗?」
†††
「我正在考虑。我方还有冲角攻击拉姆阿达兹克这个最终手段。只要扰乱敌方雷达,也能进行以驱逐舰或驱逐舰击沉战舰的战斗。总之,该做的就是用尽各种手段,避免让新大公洋舰队与我们产生差异。只要能让那些家伙受到严重的损伤,在休战交涉上也会多出余地。」
「不可能。先不论个性,他毫无疑问是个优秀的前线指挥官。恐怕会慎重到不能再慎重,慢慢踏入东京,再慢慢慎重地烧掉吧。」
既然钢铁生产能力有十五倍的差距,只要一面防御联合舰队的侵略,一面等待时机成熟就好。只要等待时机,就能打造出十五倍于敌的舰队,之后只要一面蹂躏,一面前进到东京。齐林格无法实行如此简单的战略,要是自己是上司,早就将他换掉了。
「已经做好本土遭受空袭的准备了呢。」
伊萨亚参谋的名字一直是个谜,直到先前的所罗门海空战,才终于让军方知道他的名字。过去席卷过费尔街的东洋少年投资家,如今成为联合舰队的作战参谋,屡次击破大洋舰队,这件事让军方高级军官们惊叹不已。
「你说得没错,但就保持沉默吧。」
作战室中央的大桌子上摊开大公洋全域的海图,我方舰队的现在位置放上蓝色标志,敌方舰队的预测位置放上红色标志。
「传闻中的『贝西摩斯』吗?」
诺达克充满中间管理职的悲哀,远远看着在天空中航行的钢铁巨鲸。
克罗洛也低声抱怨,远眺窗外的飞行舰艇和飞机交织而成的七彩航迹。
「船数、兵器、士兵的训练程度与科学技术,都是我方占上风。杀人提督能做的,就只有下令『前往东京』而已。」
——至少,要揍回去一拳。
九个月前,在所罗门海空战中,从旗舰「村雨」搭乘内燃船撤退的军官们斜眼瞥向伊札亚等人,露出不悦的表情。结果又是伊札亚舰队立下战果,自己等人只是逃跑,他们应该很不甘心吧。除了鹿猎濑以外,没有任何人向伊札亚与克罗多搭话,明显可以看出他们难以处理复杂的感情。
伊札亚喃喃低语。日之雄的指导者阶层考虑到本土会遭受轰炸,在日之雄的地下建造巨大的地下要塞,设置作战室、海军省人事局与航空队司令部。地下壕沟以紧急工程持续扩张,泥土与泥巴弄脏了工员的全身,在院内十分显眼。
虽然诺达克有无数次冲动想对着杀人狂大吐苦水,但要是真的这么做,肯定会被左迁,而知道诺达克有腰痛毛病的杀人狂,肯定会把他调到寒冷地区吧。光是想象自己在冰点以下的寒冷天空下,弯着疼痛的腰在文件上签名,就让他感到沮丧。
「要慎选发言的用词,知道了吧,别用无礼的口气说话。」
至今为止,究竟有多少次将齐林格的胡来命令付诸实行,失去不需要沉没的船舰,以及不需要死去的将兵?普洛海兹提督更胜一筹,多尔加提督负伤退场,夏斯米斯提督战死,失去三名优秀的前线指挥官,赢得的只有所罗门群岛。
两人端正坐姿,下车后进入院内。学生的宿舍被当作联合舰队司令部的使用,幕僚与军官约七十人,士官与士兵约三百五十人入住。
副官又问出他想要听到的回答。因为副官能理解诺达克的感受,在诺达克难以启齿时,会轻声说出他内心的想法,所以诺达克很喜欢这位副官。
飞行的全都是比驱逐舰小两圈的小型舰艇,被称为「空雷艇」的两~八人乘坐的雷击专用舰艇——为了发射抱在船体下腹部的一发空雷,不惜与敌人短兵相接进行雷击的「决死艇」。海空军技术厂回应了黑猫的要求,现在有超过六十艘的空雷艇群正在箱根的天空飞行。
以实玛利问。
开战后两年半。
诺达克不禁同情起敌人。杀人会来到前线,并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三名优秀的前线指挥官,才会坐立难安地亲自上阵。
克罗洛用鼻子哼气,无视伊札亚的说教,闭上眼睛。
——去打击那个乖僻老人的自尊心吧,黑之国的克罗多……
诺达克也佩服地注视着七万五千吨的铁块在空中航行。目前被视为世界最强的,是拥有四十六公分主炮的水上战舰「大和」与「武藏」,但搭载五十二公分主炮的「巨人」一旦启航,时代就会改变。「大和」与「武藏」两舰联手,也敌不过「巨人」一艘。因为决定炮战胜负的,是主炮的口径大小。
日之雄最大的飞行舰队军港,箱根基地。
三十年前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齐林格以前线指挥官的身份在大征洋上战斗,彻底击溃强大的英国舰队,为加米尔亚带来胜利。加米尔亚不存在像齐林格一样拥有丰富实战经验的前线指挥官,实际上,也没有提督能在桌面上演习中战胜齐林格。
「不过大小不一,引擎也不平均。因为是赶工,所以没办法,但编队运动会很困难吧。」
「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准顶嘴,绝对不准。」
黑猫的话,让站在一旁的第八空雷舰队司令官,白之宫伊札亚少将也点头同意。
两人眼前,浮游圈下腹部高度一千一百五十米左右的空域,空雷机的编队发出螺旋桨的咆吼声飞过。
「要是敢讲,我就把你送到阿拉斯加。」
——我只要做好被赋予的工作就好……
「我从来没顶撞过他们,只是说出事实罢了。」
即使从地上仰望,远近感也会产生变化,那艘宛如双胴怪物般的战舰,正是杀人狂上将所搭乘的新大西洋舰队旗舰。
「真是令人提不起劲。没想到又得拜见那些家伙的脸孔。」
「啊,终于看到希望了。」
当伊札亚与克洛托进入室内后,鹿狩濑立刻出来迎接。
即使知道迟早会被踩在脚下,也只能赌上性命战斗。相信前方有稍微好一点的未来,只能选择持续这场必败之战。虽然知道,但这是多么绝望的战斗啊。
「是南乡提督的遗物。」
克罗洛打断伊札亚的话,第八空雷舰队——八艘驱逐舰从眼前飞过。接下来直到明天早上,预定和海上舰队进行联合夜间演习。不过克罗洛和伊札亚不参加今晚的演习,两人前往设置在日吉大学校内的联合舰队司令本部。
圣历一九四一年,二月八日——
作战室位于宿舍的三楼。当没有空袭时,作战室不会设置在地下,而是通风良好的地面。
「将缴获的浮游石打碎,用在船体上。因为至今为止的决战中,唯一获得的战果就是浮游石。不有效利用的话,就太浪费资源了。」
「就是因为你说这种话才会吵架的……」
这种舰队,谁阻止得了?
第八空雷舰队首席参谋,黑之黑猫中校伫立在高度一千两百米处的山腰,注视着在浮游圈航行的飞行舰艇群的动向。
副官将手比成喇叭,看着从正上方飞过的世界最强飞行战舰。
库洛德立刻回答。
在确定是加米尔亚获胜的现在,诺达克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可恨上司的大失败。诺达克怀着小规模的愿望,目送着在大约一千两百米的高度飞翔的大飞行舰队……
怨言随着呼吸吐露。
当两人在车内争论时,不知不觉间车子抵达日吉。
伊札亚看着在空中奔驰的水雷艇运动,同时低声说道。战争拖得愈久,联合舰队的损害就愈大,匆忙之下,将水雷艇投入各地造船厂生产线的规格并不一致,船体和引擎都极度缺乏统一性。
「不可能,铁的产量差太多了。就算能打赢一场战争,敌人也能靠生产力弥补损失。这场战争,日之雄没有胜算。」
然后,诺达克终于开始为敌人加油。虽然身为大征洋舰队司令长官,绝对不能公开这么做,但支持弱者是万国共通的心理,而且诺达克也包含相当程度的私怨。
「只能像狼群一样,由各水雷艇长自行判断,逼近敌人进行雷击了。虽然比驱逐舰还要危险的攻击,但士气高昂。相信他们会办到的。」
黑之库洛德毫无疑问是后世军学教科书上记载的天才参谋。如果是那个军事天才,说不定会利用我方意想不到的奇策,让Killing高傲的鼻子吃瘪。
「所以要在夜间做那件事。要对抗新的敌舰队,只有那个方法。」
诺达克将这种要是被加墨利亚全国报报道,就算被送上断头台也不奇怪的心情,朝向遥远的西方天空。普林罗士、杜尔加、夏斯米遭遇过的那种眼神,希望也能降临在Killing身上。至今为止为了自身名声,让许多加墨利亚将兵白白送死的Killing,居然在最后把好处全部拿走,对于知道内情的诺达克来说,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
「我是马场原。不知为何,我再次担任司令长官。今天很感谢各位前来集合。战局终于面临重大局面,需要各位的意见。由参谋长进行说明。」
在催促下,一旁的老山参谋长走上前。
「我是这次就任参谋长的老山。虽然有点突然,但已收到报告,新的敌飞行舰队进入真珠湾。」
根据说明,在夏威夷近海侦察的我方潜艇,目击到覆盖夏威夷上空的新大公洋舰队。数量为飞行战舰十八艘、重巡洋舰三十五艘、轻巡洋舰四十六艘,以及大量驱逐舰。光是听到概要,作战室就响起沉重的呻吟。
「光是飞行战舰就有这种数量吗?再加上海上舰队的话……」「我方的飞行战舰只有八艘驱逐舰,不可能对抗……」
比较开战以来不断减少的我方标志,以及不管怎么击沉都不断增加的敌方标志,军官们叹了口气。
「应该会暂时与夏威夷方面的大公洋舰队进行联合演习,推测作战开始的时间点是在四月之后。」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在那之前,如果不做好迎击新大公洋舰队的准备,最坏的情况,日之雄民族将会灭绝。
「最初的目标,会是特拉克岛吧。所罗门方面的大公洋舰队,与夏威夷方面的新大公洋舰队,会联合进攻。我等联合舰队该如何应对,希望各位能毫无顾忌地发表意见。」
老山参谋长的发言,让在场的军官们视线交错,各自发表意见。
「特拉克岛上有『大和山』与『武藏』,能与之对抗的,就只有四十六公分主炮。只能将海上舰队的总力集结在特拉克近海,挑起决战了。」
炮术参谋的意见,遭到后勤参谋反驳。
「特拉克岛是防御用的环礁。暂时撤退到后方,将塞班岛要塞化,迎击敌军,才是上策。」
「塞班岛上有超过两万人的日之雄人移居。一旦开战,就会波及他们。」
「非战斗人员,能逃就逃。不过运输船不足,要让所有人民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运输船的航线现在是敌潜舰的狩猎场。就算要用运输船运送民众,也必须做好相应的牺牲觉悟。」
众人从各自的专门观点提出意见,但到头来,还是在要在哪个海域向新大洋舰队挑起决战上争论不休。
「应该在特雷克近海开战。再继续撤退下去,会被敌人看扁的。」
「要是让敌人突破塞班,敌飞行舰队就会涌向东京。应该将战力集结在近处的塞班,而不是遥远的特雷克迎击。」
「临时抱佛脚也无济于事。开战以来,我方一直都是这样。事到如今才想改变,未免太迟了。」
鹿又猎濑直率地询问后,克罗洛立刻回答。
鹿狩濑一瞬间屏住呼吸。
人类从未经历过,以大西洋这个过于广大的海洋为舞台的舰队决战连续战。过去战争的走向会在一次决战中决定,但这场战争已经发生三次大规模决战,却仍未分出胜负。过去历史上出现的任何英雄都未曾经历过这种未知的战争,以赛亚却在最前线的战场上奋战了两年九个月。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
——可是藏知惠不信任航空战力……
「……还真是壮大的赌注呢。」
「……如果是这种情况,我赞成克罗洛的提议。实际体验过环状列岛飞行舰队的攻击后,确认了它的有效性。我觉得军舰无法战胜航空机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前任参谋,鹿又狩濑准将的发言让作战室安静下来。老山看向马场原长官。
「就算敌人没有五十公分主炮,海上舰队跟飞行舰队进行炮战,海上舰队一定会输,这是已经确定的事实。」
「我们正在紧急确认那艘飞行战舰是否真的配备五十公分主炮。毕竟根据是哈特菲尔德少尉的目测。」
察觉到事情会变得很麻烦,马场原长官断然说道:
伊札亚对鹿狩濑的发言提出意见。
鹿又狩濑立刻回答:
「……白之宫殿下担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话,就会采用基地航空队的集中运用案吗?」
就在克罗多打算跟在离开作战室的将校们背后时,鹿狩濑向他搭话。
经过一阵子的沉默思考后,鹿狩濑低声回答克罗洛的意见。
——不管在哪个海域开战,炮战都必败无疑。
「司令部的见解是,把一名情报员提供的报告照单全收,制定对策也没有意义。至少希望可以从两、三个不同的角度得到佐证。」
马场原点点头,断言道:
老山的话中明显带着愤怒。一旁的以赛亚以哀求的眼神看着克罗罗,无声地拜托他别再说了。
「既然没有先例,就应该在演习中确认,『大和』型战舰能否撑过大规模的航空鱼雷攻击。」
老山向众人宣告。
「趁现在,将海空军的全部航空战力集结到塞班。」
克罗洛向放弃抵抗的鹿又猎濑阐述意见。
马场原司令长官从以前就是飞行舰队无用论者,对航空机也抱持轻视的态度。要是克罗洛提出意见,恐怕会让他原本就恶劣的印象更加恶化。
尽管自嘲着「坏习惯」,但还是无法压抑从心底深处涌上的想法。
挑战战舰的炮战,就必然会是白天的决战。第八空雷舰队的训练是日夜进行夜间鱼雷攻击,没有机会在白天的决战中出场。最重要的是,空雷跟鱼雷不同,能用肉眼辨识,所以就算在白天发射,也会被敌舰的防空机枪捕捉到,炸成碎片。空雷的特性就是不在夜间发射就没有效果。
「那么,如果你是司令长官,你会怎么对抗?」
库洛托的想法逐渐沸腾。
他虽然回答,但声音中明显带着不满。
——马场原不想看时代的变化。
「连日之雄本土的航空队也?」
马场原长官抽动了一下眉毛,冷冷地说道。
既然司令长官都这么决定了,克罗特也无法继续反驳。
「现在,所有基地航空队都在进行夜间鱼雷攻击的训练。也配备了最新的机载雷达,熟练度也大幅上升。」
「白天由海上战舰进行炮战,夜间由第八空雷舰队与水雷舰队进行雷击。直到歼灭敌战力为止,白天由战舰,夜间由空雷、水雷舰队反复进行攻击。」
「马、场、原长官的命令,谁敢有意见。不过很遗憾,你的意见就算再正确,也无法通过。」
这时,一名优秀的参谋开口了。
「是的。」
于是,克罗洛和伊札亚留在作战室,等其他军官全部离开之后,三人一起重新检视大西洋全图。
「……需要对策。如果飞行战舰真的拥有五十公分主炮,就算是『大和山』型也无法对抗。」
在场的参谋将校们无言的言外之意,充斥在会议室的空气之中。
「……如果这艘新型战舰『贝西摩斯』真的拥有五十公分主炮……我们毫无对策。黑黑之之中校,你有什么想法吗?」
以赛亚盯着作战全图好一会儿,回答:
这个问题让以赛亚这个年轻人也不得不皱起眉头。
「在梅利半岛上空,我们深刻体会到航空攻击的威胁。虽然是白天的雷击,但当时我方差点遭到击沉。如果能在夜间以大编队进行攻击,我认为还有一丝胜利的希望……不过,我的意见太迟了。距离决战还有两个月,无法转换大方向。」
所以克罗洛决定三缄其口。
四个月前,鹿狩濑造访以赛亚,事先告知「有推荐你担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动向」,询问以赛亚的意愿。以赛亚立刻拒绝,不过克罗多内心认为以赛亚比马场原好。
将不满吞回肚子里,克罗多没有再多说什么,静观会议的进展。
「你们两个留下来,我们三个一起讨论。」
听到克罗洛的发言,鹿又猎濑重重地点头附和。
战争时的技术日新月异,过去的机器无法进行夜间航空鱼雷攻击,但现在性能虽然不足,但多少有点进步。根据雷击队员的训练与研究,已经到达可以投入实战的阶段。再来就看司令长官的决断了,不过马场原长官打从一开始就不信任航空战力。
马场原长官如此断言,鹿又狩濑闭上嘴巴,克罗多则在内心破口大骂。
又是你这家伙吗……
——应该将这份经验,连系到日之英雄的未来……
克罗洛叹了口气。
会议室的气氛愈来愈恶化。
「可以从主炮的射程外反复攻击,就这一点。」
「白天的鱼雷攻击打不中。」
「『大和山』型对外宣称配备的是四十公分主炮。加墨利亚就算已经配备五十公分主炮也不足为奇。」
「尤莉・哈特菲尔德少尉联络我们了。在加墨利亚总统就任典礼上,出现了一艘配备五十公分主炮的新型飞行战舰。」
然而克罗罗没有停止。
要是多嘴多舌,让空雷舰队像印度支那海空战那时候一样倒戈,事情就麻烦了。要是有人能提出跟我一样的意见就好了。
「如果航空战力分散配置,只会被新大公洋舰队各个击破。既然如此,就应该在塞班集中运用……我明白这个道理……明白归明白,可是这个赌注太大了……」
在一旁聆听两人对话的鹿又猎,加重语气说道。
——活路只有靠航空机与空雷舰队进行夜间鱼雷攻击。
——要是不在这里改变藏人阁下的想法,又会有一大堆将兵白白送死……
「如果不将海空军的全部战力集结到一处,就没有胜算。如果这样还输了,就该考虑投降。」
对于这个问题,库洛托立刻回答。
——开战以来,以赛亚一直待在最前线,经历过这场战争……
「你有什么看法?」
回过神来时,库洛托已经开口了。
听到以赛亚的发言,克罗洛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也对她的报告精度有很高的评价。在无法分散注意力的海战中,如果尤莉的报告能再稍微正确一点,损害应该能减少许多。」
列席的将校们表情越来越不愉快地扭曲。克罗特说的话并没有错,听起来反而很有道理,但现在要这么做,就必须向相关各单位下达大量的文书工作。
虽然出现一些琐碎的议论,大致上还是按照马场原长官所描绘的剧本进行。鹿狩濑偶尔会补充说明,最后以「让联合舰队残存战力集结在菲律宾,一面接受基地航空队的支援一面迎击」的方针定案。
「我赞成大和的意见。南太平洋的舰队集结起来正好方便,要塞化也进行得相当顺利,还能受到基地航空队的支援。将一部分的本土航空战力送往大和,以航空鱼雷攻击来逐渐减少敌战力,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飞机光是碰到浮游圈就会坠落。而且是在夜间,依靠仪表对看不见的敌人进行鱼雷攻击,太冒险了。要赌上国家的千年命运,让人有点不放心呢。」
「当然。将大公洋上所有基地航空队集结到塞班,打击敌舰队。」
——只以自己的知识领域,就自以为理解现在的战争……
——真是浪费的差事。
第八空雷舰队恐怕会在开战初期,负责远距离雷击扰乱敌舰列吧。这是军官学校的教科书上也有记载的,驱逐舰的先制攻击战术。之后展开的炮战主角是战舰,驱逐舰会在战舰周围徘徊,保护战舰不受敌方水雷攻击,救助漂流者,警戒敌方潜艇,彻底扮演配角。
「不是已经用实际教训,让他们知道挑起炮战会输了吗?」
「……为了告知敌方飞行战舰配备五十公分主炮的事实,哈特菲尔德少尉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穿越雷吉乌斯国境,向谍报船报告……光凭这项事实,就有相信报告的价值。」
——下次的决战,我们是要负责开路啊……
在无法分散注意力的海空战中,联合舰队应该已经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了。飞行舰可以观测到炮弹落下的水柱,相对地,海上舰必须观测到穿越空间的弹道,然后调整准星。两者之间的差异,就是「长门」、「陆奥」、「伊势」、「轰沉」这些毁灭性的损害,降临在联合舰队头上。
克罗罗平淡的态度,愈来愈刺激老山逆鳞的愤怒。
「没有用航空鱼雷击沉战舰的先例。这种纸上谈兵的作战,不能赌上八千万国民的性命。」
「听说布鲁奈有如泉源般地涌出石油。在决战前的两个月,应该让联合舰队与航空机在布鲁奈集结,在那里进行演习。」
克罗洛也明白,马场原长官不会接受这个意见。毕竟基地航空队不在的期间,会失去保护地面设施的主力,各基地司令官不会答应。
开口的瞬间,一旁的伊札耶脸色铁青,老山与马场原的表情也彻底阴沉下来。
「石油的储备量已经见底了。如果为了区区实验而移动『大和』型,就没办法在决战时移动重要的军舰了。」
——果然应该让以赛亚担任司令长官。
「马场原长官知道这件事吗?」
这种无声的话语充斥在空气中,老不死的山参议长大声支援马场原原长官。
克罗洛边听边默默思考。
克罗洛询问一旁的以赛亚。
「我们至今为止都是相信战舰的巨炮,才走到今天。不可能从现在起将主力转移到航空机。联合舰队会认为『大和』、『武藏』是累赘。这就是结论,可以吧?」
鹿狩濑的发言让克罗洛和伊札亚大吃一惊。
「当时,将追击而来的大公洋舰队赶回去的,是当时训练程度不足,待在后方的『大和山』与『武藏野』的主炮。在那之后经过一年半,如今已是训练程度充分,冠绝世界的大战舰。没有实绩的航空战力,凭什么能胜过这两艘船舰呢?」
「……我知道了。」
如果是航空机,就能从战舰主炮打不到的位置起飞,不断单方面地殴打对方。战舰在航母或基地进入主炮射程内之前,都只能持续进行对空防御。
没有人反驳,大致上决定好方针。
蓝二才。
原来如此……鹿狩濑低声附和,镜片底下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会将两位的意见转达给马场原长官。我也会强烈建议的。虽然这样应该不会改变方针,不过可以当作是下一个阶段的布局。」
「……………………」
「我也会将两位的意见转达给航空队司令本部。关于集中运用航空机一事,他们一定也会赞成的。毕竟南乡提督亲手培育的海空军航空队,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在战场上活跃。」
南乡提督战死后,失去养育之亲的海空军航空队一直得不到表现的机会,被分散配置在大洋洲的主要基地。如果听到克罗洛提议将他们集中起来投入舰队决战,他们一定会喜出望外,表示赞同吧。
接着克罗洛和伊札亚又讨论了两、三个在意的问题后,离开了作战室。
离开宿舍后,两人并肩走在校园内。
被行道树分割的阳光将两人的去路染得斑驳,二月寒风冷冽。
「鹿狩濑准将对你担任司令长官一事,可是望眼欲穿啊。」
库洛托突然喃喃说道。
伊佐山的视线蒙上阴影。
「这种毛头小子怎么可能胜任。」
库洛托以只有伊佐山听得见的音量说:
「比智囊藏好多了。」
「就说别用那种称呼了……!」
「只能照教范打仗的家伙,有办法颠覆十倍战力差吗?」
「只有马场原阁下拥有足够的军历。如今南乡提督和风之宫提督都不在了,还有谁能胜任?」
库洛托闻言,哼了一声。
「……媒体把你捧成救世主,国民之中也有不少人希望你掌握联合舰队的指挥权……只要你愿意,就能办到。你有自觉吗?」
库洛托的话是认真的。
汤姆逊抬起哭花的脸,表情又扭曲起来。
「Ku-Bi-Ra」这种粉末状的麻痹药让布格帕西勒岛的居民欣喜若狂。只要将这种药倒入河中,小鱼就会浮上水面,方便捕鱼。当利欧最初降落到岛上时,当地人传授了他这种捕鱼方法。布格帕西勒岛的居民似乎第一次知道这种方法,速夫的专利在物品交换中发挥了作用。
至今为止,共发生过三次大规模舰队决战。
「怎么了?这么高兴的日子,你一脸忧郁。」
「我在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做这种工作。」
「凯尔那家伙,给我等着被开除吧!!我绝对要把那家伙剥得身无分文,再把他踢到贫民窟去!!」
艾丝黛儿以温和的语气,如此鼓励尤莉。
每次都是采纳克罗洛的献策,以实玛利的指挥让联合舰队获得胜利。
虽然想说的话堆积如山,却难以用言语表达。
尤莉目睹了塞满华盛顿上空的新大公洋舰队,以及旗舰「贝西摩斯」的威容,已经预见那支飞行舰队将把日之雄全土化为焦土的未来。不管在费尔街进行什么样的工作活动,都不可能改变战争的趋势。尤莉最近开始怀疑,自己有必要为了注定败北的战争继续冒险,挺身对抗凯尔吗?
「艾丝黛拉~咿——嗯。艾丝黛拉~……」
尤莉喝了一口酒,开始抱怨。
「继续跟那家伙拉近距离,一定会露出马脚。只要能掌握这一点,状况会怎么发展就难说了。视你的表现而定,日之雄的战后处理说不定也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所以……打起精神吧。」
知道尤莉是日之雄的间谍的,只有三名凯利根财阀的代理人,以及艾丝黛儿。由于凯利根对排除凯尔一事势在必得,艾丝黛儿和尤莉的目的一致,才会一起行动,但基本上尤莉无法违逆艾丝黛儿背后的凯利根。
艾丝黛儿微微一笑,将陈年红酒倒进玻璃杯,递给尤莉。
「凯利根至今送进白宫的情报员,没人像你一样能在短时间内接近凯尔。如果事情顺利,我不会坐视不管。凯尔下周会再约你吧?你表现得很好,明明没使用美人计,却让他这么中意,真的很厉害。」
「艾丝黛儿……」
尤莉这番话,让艾丝黛儿眼神一沉。
尤莉撒娇似地这么说,然后开始啜泣。
†††
尤莉说得没错,战后,加墨利亚调查机关会进入日之雄本土,海军省特务机关也会展开调查,战时中的秘密应该会全部曝光。而尤莉肯定也在那些秘密之中。如果日之雄的间谍在费尔街成为企业家,最后还跟凯尔・马库威尔总统交情匪浅的事情曝光,尤莉肯定会被判死刑。
克罗洛不是自命不凡,而是冷静回顾后得出的结论。
艾丝黛拉微微一笑,毫不在意沾在套装上的泪水和鼻涕,继续抚摸异国间谍的背。
前往的目的地天空呈现淡墨色,不久之后开始下雨。
——只有你能下达那个命令。
被这么一说,尤莉想起下周有跟凯尔见面的计划。那是她当上总统后的第一次约会。虽然这是问出机密的大好机会,但凯尔绝对会再摸她的身体,她非常不想去。
是独自待在敌营的惶恐?无法对同伴表明身份的孤独与苦闷?至今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战争结束后将接受死刑的恐惧?还是感谢艾丝黛儿愿意接纳这样的自己?又或者是这些情绪全部混杂在一起,总之这股强烈的感情从尤莉的内心深处一口气涌上,她的视野被一层水膜覆盖。
克罗诺德事业部的营业本部长JJ一手拿着啤酒杯,高声喊道,于是员工们开始在办公室内畅饮啤酒。
就在此时——
她小口啜饮葡萄酒,茫然望着虚空。
日之雄卧底人员兼凯利根财阀的甜蜜陷阱要员,尤里・哈特菲尔德少尉一如往常地伪装成「香港香出身的美少女投资人」,笑着拍了拍汤姆逊社长的头。
艾丝黛儿坐在尤莉身旁,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艾丝黛儿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将烦恼一吐为快。
艾丝黛儿偷偷溜出办公室,来到正上方的四楼,尤莉和艾丝黛儿的住处兼办公室。
「汤姆逊科技」的社长汤姆逊・凯利班流下欢喜的泪水,拔开香槟的瓶栓。
「要,我要抱怨。」
窗户微微打开,一名可疑男子贴在建筑物外墙突出处,窥视室内状况,但艾丝黛拉和尤莉都没发现。
「这都是多亏有尤莉……!!因为你完成了克罗多的方程式,所以要是没有你,我、我……」
尤莉露出死心的眼神,看向一旁。
「……打倒凯尔。到头来,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在飞溅的泡沫濡湿天花板的同时,办公室内近三十名社员也发出喝采与掌声。
如果要对以实玛利说出真心话的话。
「咿——嗯。艾丝黛拉~艾丝黛拉~……」
在尤莉的激励下,汤姆逊毅然决然地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你够资格了。
想要继续过潜伏生活,无论如何都需要当地人协助。利欧只能透过物品交换,向当地人取得难以取得的斧头、锯子、治疗热病的药。他只能冒着危险与当地人交流。
——如果是你,或许能输得体面一点……
在印第斯培尼海战中,为了成功发动撞角攻击拉姆阿塔兹库克,以赛亚对五艘飞行驱逐舰下令「成为我的诱饵,吸引敌人的注意力」。部下们欣然接受成为诱饵的命令,挑战飞行战舰「女妖」,其中三艘在战场的天空中粉碎。
尤莉茫然地望着艾丝黛儿笑着说出这番话。
「终于……一千亿美金了!克罗诺德的运用资金,突破一千亿美金了……!」
因为从投资人那边募集到的运用资产的两%,以及克罗诺德产生的运用利益的二〇%会成为「汤姆逊科技」的利益,所以汤姆逊社长如今在费尔街也是顶尖富豪。
偷听对话的男子迅速跳上突出楼梯,微微扬起嘴角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上……
尤莉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累积了各种情绪,多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在盖子被掀开的现在,一直压抑的情绪源源不绝地涌上心头。
——换作是其他舰队司令,肯定不听我的意见,最后败北吧。
夜晚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两人的身影。
克罗洛侧眼瞪着以实玛利。
尤莉嚎啕大哭回应艾丝黛儿。
——联合舰队能走到这一步,都是你的功劳。
尤莉潜入卡美利加已经一年十个月了。
「可是日之雄反正会输掉战争,输了之后特务机关就会消灭。我觉得好空虚哦。」
「……鹿死谁手,我听濑户准将说过。不过,我终究是提升国民士气的偶像。能赢到这种地步,都是你的功劳,我只是因为身为公主才有人气。国民相信的是我的虚像,不是真正的实力。」
过去投资集团「克罗诺斯」作为据点的破烂集合住宅泰涅米德,如今已成为撼动整个费尔街的现代炼金术赫兹菲利安特的根据地,受到世界金融的热烈关注。
尤莉突然垮下表情,双手环住艾丝黛儿的脖子。
「该做的事情还没做完吧。你的目标是彻底击垮凯尔。别哭了,得要增加更多资产才行。」
圣历一九四一年,二月十九日,纽约——
喝得醉醺醺的JJ大口喝着啤酒,还硬是把啤酒瓶塞进汤马斯邦的嘴里。尤莉用一只眼睛看着痛苦挣扎的汤马斯邦,环视着欢欣鼓舞的办公室,将香槟杯凑到嘴边,心想:
「各位,真的——干、干得太好了!今天由我请客,大家尽管喝!喝个痛快!」
——要是输了,我的真实身份也会曝光,然后被处死……
突然间——
——这场战争,不管怎么挣扎,日之雄都会输……
「要上去吗?要抱怨的话,我洗耳恭听。」
马尼拉海、印第斯潘索列、所罗门。
——因为你是被心爱的部下命令『去死』的人,所以才能获胜……
尤莉的体内涌起一股冲动。
如果是普通的司令官,要牺牲亲手栽培的部下,会感到于心不忍。然而,当时以赛亚为了拯救全体,命令自己的部下「去死」。因为有那个命令,联合舰队才免于全灭,现在还能勉强继续战斗。
「你只身潜入敌营,连身份都不能公开,却努力完成工作。真的很了不起。你真的很厉害,尤莉……」
艾丝黛儿自嘲,微微一笑。
尤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紧紧抓着艾丝黛拉不放。
「……我们只考虑把凯尔赶下台吧。只要成功,你一定也能开创不同的未来。」
「我是凯利根的狗,有很多烦恼。」
「呜呃~……我都忘了。得再找新的骂声素材才行~……」
「我要让克罗诺斯知道我的能耐!我要让那家伙付出十倍于陷害我们的代价!我绝对要让他知道,一直输给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什么都愿意做,汤姆猫、JJ和工作人员都是你的伙伴。就算你隐瞒身份,也绝对不会有人对你生气……」
尽管遭遇危险,尤莉还是设法平安活到现在,对费尔街的影响力也提升了。她跟讨厌战争派的凯利甘财阀搭上线,也跟志同道合的有力人士们有了联系。尤莉一面称赞自己不管怎么说都认真完成了身为卧底的工作,一面还是觉得最近很寂寞。
泪水之中充满尤莉无法言喻的情感,艾丝黛儿轻抚她的背,接纳她复杂的情绪。
「汤姆逊,你太棒了,真是上流人士。」
——事情的发展很顺利。可是……
克罗多虽然这么想,却没有勇气说出口,默默搭上迎接的车。
「我是间谍耶。战后,加墨利亚的谍报机关稍微调查一下,就会立刻发现我的真实身份,然后死刑。这么努力的工作,结果却是这种下场,太残忍了。」
因为SONDAKE株事件而失去所有财产的JJ,被迫在贫民窟生活了好一阵子,后来才在朋友的施舍下勉强活了下来。他似乎曾经考虑过自杀,但一想到自己得在一直输给凯尔的情况下结束一生,就感到不甘心而忍了下来,最后终于赢得了今天的荣耀。
伊佐山瞬间屏息,压低声音。
「你很孤独,也很不安吧。可是你无法对任何人说,一定很难受吧。你很了不起,尤莉。我没办法像你一样。我认为你是全世界最优秀的间谍。」
——不管再怎么努力,都只能等死,太悲惨了……
「战争结束后,直接住在这里不就好了?」
——最后一句话没能说出口,让汤姆逊独自感动万分,再度哭了起来。
尤莉不知不觉自问自答,这时,凯利甘财阀派来的监视者——艾丝黛拉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
「是的,我当然打算这么做……!只要变得比凯尔更有钱,再召集到许多伙伴,就一定能赢!毕竟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能看见那家伙背影的位置了……!!」
†††
「你工作得很出色啊。在费尔街出人头地,还跟凯尔成为朋友。又赚这么多钱,应该没什么好烦恼的吧。」
在汤姆逊身旁,JJ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速夫,你已经完全学会这里的语言了。」
利欧再次感到佩服,望向临时小屋的新屋顶。
「我没办法流利地说话,只能用手势表达。」
速夫搭完屋顶后,用手擦拭额头的汗水,跳到地面上。
「这已经完完全全、是间房子了嘛。」
速夫用麻痹药交换来的屋顶,应该不会输给这个地区特有的强烈暴风雨。
「是啊,我们努力了很久,终于完成了……」
利欧微微一笑,望向害羞的速夫。
圣历一九四一年,二月二十八日。
抵达布干维尔岛后,已经过了三个月。
利欧和速夫白天在秘密基地中睡觉,晚上在岛上探索,搜集食物和必需品,并收集驻扎在岛上的加马利亚海空军的情报。
他们设法取得附有引擎的船只。
他们以这个目标为基准,调查加军小船舰出入的沿岸驻扎所,持续监视士兵数周。要突破这座岛和拉包尔之间相隔的两百五十公里海路,只能偷走加军的船。
他们隐藏自己的存在,持续监视三个月,将目标锁定在驻扎所中兵力最薄弱、看起来最愚蠢的加军小队。白天打瞌睡或玩牌,晚上则和当地女性待在圆木小屋中玩乐的小队,也负责管理建造在近海岩礁上的灯塔。
「灯塔的栈桥上有两艘船,一艘附有船外机的小船被拖上岸。我们打算偷走其中一艘。」
速夫在全新的平屋顶下,以树脂制成的蜡烛照明,将监视至今的结论告诉坐在对面的利欧。
「用蛮力?」
「……我们不会使用暴力。要是杀害敌兵,对方当然会展开追击。只要偷偷把东西带走,对方就不会认真追过来。」
「说得也是。伤害他人、抢夺财物,实在有点……」
「是的。这么做会伤害利欧大人的名誉。因此,我们至今一直在寻找敌兵的动向……现在终于看到一线光明了。」
「……没有。」
她拥有非常美丽的容貌,虽然不清楚她的出身,但她散发出一股只能以「公主」称呼的高贵气质。她身边跟着一名被称为「武士」的精悍少年,少年总是负责护卫公主。
『啊,明天也会让你们输得落花流水哦。』
「你一个人吗?」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我们会一起回到日之雄。」
『公主看起来很痛苦,她说哈亚欧可能会死。』
凯文的玩笑话让小朋友们哈哈大笑。凯文并不怎么擅长足球,在三对三的迷你比赛中,凯文所加入的队伍也一定会输。
听到速夫的问题,利欧忍不住将手抵在胸口上。
道别时,名为米妮的当地少女对凯文这么说。凯文深感兴趣地问:
——利欧大人,你要考虑自己变回日之英雄之后的事情。
「……你要回来哦?不要一去不回。」
——我明天可能会死。
从距离灯塔最近的陆地游到岩礁,大约三公里。由于是平静的内海,速夫应该能顺利抵达。
速夫不会说谎,也不会随便跟人约定。利欧已经跟速夫单独行动将近十个月,很清楚这一点。
『哦,利欧公主……她听得懂你们说的话呢。』
——忍耐。
但他将这份感情吞回肚里。如同过去数千次一样,他或许无法再见到速夫,他依然不将这份心意表现出来。
他环顾水兵,熟悉的面孔一一映入眼帘,但他觉得少了某个人。
速夫感到困惑。利欧的双手紧紧环着自己的背部,不停颤抖。
「波波总是喝得烂醉,三天就会和别人打一场架。亨利则很讨厌波波,总是和当地的小孩踢足球,或是躲在树荫下看书。我这才明白,加美利人也有个性内向的士兵,真是令人佩服。」
距离两百五十公里外的拉巴鲁日之之雄军队,在连日轰炸下疲惫不堪,眼前的海面没有出现敌舰,无聊透顶的守备部队军纪涣散,最近连军官都叫情妇到附近的村子过夜。向军官看齐的部下也努力夜游,值班时也净是打牌或喝酒。
看到利欧一脸担忧,速夫回以笑容。
她大约三个月前首次现身,每到夜晚就会沿着河岸移动,观察着盖军驻扎的据点。
她佯装平静,用沉稳的语气安抚利欧,让他安心。
『昨天,我又遇到森林公主了哦。』
隔天——晚上七点。
他来到这座岛上已经半年,过着和平的日子,甚至让他怀疑是否真的处于战争时期。
距离执行计划的日子愈近,利欧的心情就愈沉重。他试着果断地提议中止计划,但速夫在这三个月间拼命监视敌军,熟知他们的作息,因此不肯让步。为了让利欧安心,他甚至有余力潜入加军的驻扎处,偷走燃料罐。
「今天就踢到这里,我要去值班了。」
现在,要是玷污了利欧的纯洁,就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污点。
她正要环住利欧的背部。

利欧吸了吸鼻子,低下头。
『她非常悲伤地看着大海的另一头。平常和她在一起的武士当时不在,只有公主一个人。所以我靠近公主,坐在她旁边。』
只有速夫不在船上。利欧在船内四处奔跑,寻找速夫的身影。他遍寻不着,这才想起速夫已经战死,当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速夫将手放在利欧的肩膀上,询问。
利欧打从心底涌出一股怜爱之情。要是能独占这个人,不知道该有多好。
接下来的三天,利欧心中充满沉重。
「是的,这样比较方便行动。利欧大人,请您在这座岛上等我回来。只要我取得小船,就会马上回来。如果没办法取得小船,我会游泳回来。」
听到速夫平静的话语,尽管利欧的表情依然充满不安,他依然勉强点了点头。
对凯文来说,像这样跟小孩踢足球的时间是最快乐的时光。
她不能在这里伤害利欧。更何况,区区水兵没有资格这么做。这么做只会让利欧陷入不幸。
利欧将来必须与皇室指名的男性结婚。
「……嗯……我相信你。」
他低声回答。
执行计划的前一晚,利欧做了一个梦。
利欧光是听到速夫的声音就感到安心,为了听他说话,他问了一些不感兴趣的问题,或是要求速夫重复刚才说过的话。速夫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滔滔不绝地说着,等待利欧的困意袭来。结果,那天晚上,利欧一如往常地睡在临时小屋,速夫睡在屋外,躺在以椰子树叶为屋顶的稻草床上。
『公主摸了我的头,问我的名字。我说我叫米娜,她就说了利欧。』
利欧瞪大双眼,望向屋内,察觉自己正在作梦,立刻紧紧抱住速夫。
凯文从孩子们口中听说过那位公主的事。
尽管相信速夫一定没问题,但老实说——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随着悲鸣声跳了起来。
「有一名士兵总是喝得烂醉,另一名士兵则喜欢孤独地看书。我暂时称醉汉为波普,读书家为亨利。这两个人负责看守灯塔时,正是大好机会。我会趁着夜色,游到灯塔所在的岩礁,算准波普开始值班的时间,偷走小船。」
利欧的体温和话语,以及他身上散发的柔和气息,让速夫的脑髓为之麻痹。
嗯……利欧默默思考速夫的提议。
『哦,我想听详细情形。』
「这只是梦。」
灯塔有两名士兵。早上八点与晚上八点,两人会轮流值班十二小时。每十天,会有一组人马在灯塔值班。深夜则是两人轮班制,从深夜十二点到凌晨四点,会有一名士兵负责看守。
「我能预测敌兵的行动。我会选择最薄弱的地点和时间,以及素质较低的值班士兵,一定会成功。利欧大人,请您放心等待。」
凯文用胸口接住传过来的球,用当地语言告诉孩子们。
速夫马上冲进临时小屋。
「我不知道长官为什么要把波波和亨利编在一起……他们可能是同类相斥,没有其他人愿意和他们编在一起吧。观察他们后,我发现每个士兵的个性都不一样,真有趣。我现在甚至能预测士兵们接下来的行动。」
最糟糕的是跟同事多米尼克・乔登二等兵一起在灯塔的监视所值十二小时的班。十天一次的地狱,接下来又要开始了。
听到速夫充满自信的话语,利欧只能点头。
——既然如此,至少让我在最后……
速夫扬起微笑,隐藏住剧烈的心跳。
她听见内心的声音。
利欧之所以能撑过这段艰辛的旅程,是因为他是日之雄不可或缺的存在。只要利欧还活着,他就有责任激励疲惫不堪的国民,为他们打气。只要利欧生还,国民的士气就会高涨,为绝望的战况带来一丝光明。利欧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就算被蚊虫叮咬、跌倒、发烧、徘徊在生死边缘,他也从未抱怨,总是迅速跟上。
「波波和亨利会在四天后前往灯塔值班。我们就在那天晚上执行计划……这样可以吗?」
「我一定会回来。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请你相信我。」
凯文跟同事处不来,自由时间不是看书就是跟当地小孩踢足球。由于私人物品几乎都是书,所以被老兵嘲笑「装知识分子」,不喝酒也不抽大麻,所以很难加入新兵的圈子。
利欧压抑着心中的不安,这么回答。速夫一如往常地微微一笑,开始说起他在岛上遇见的加美利军人和当地人的趣事。
†††
加墨利亚陆军布干维尔岛守备队,凯文・弗伯二等兵正在和当地的小孩踢足球。
速夫告诫自己。
「谢谢你,凯文。明天见。」
「我说过谎吗?我从来没有违背过与利欧大人的约定吧?」
她停下动作。
「是的。请相信我,我们一定会活着回去。」
速夫的心跳越来越快。她从未见过利欧如此惊慌失措。
「……我果然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放弃吧。下次再找机会……」
——这说不定是最后的夜晚。
五个孩子一脸遗憾地看着凯文。
他和伊札亚、库洛托、缪、熟识的军官和水兵们一起搭上飞行舰,前往远方的天空。大家笑着,利欧也开心不已,但他总觉得少了某个人。
十个月来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感情,涌上心头。
「这样啊,原来也有这样的人。」
——好可爱……
利欧的嗓音中带着哭腔,速夫也发现他全身是汗。
俗话说,欲速则不达。
透过与孩子们的交流,凯文已经能讲出日常对话程度的当地语言。长官也认同他的语言学习能力,有时也会让他与当地人进行简单的交涉。
速夫颤抖的手抬起。
利欧垂头丧气地听着速夫的话,扬起视线望着她。
「怎么了!?」
——绝对不行。
「利欧大人…………?」
速夫用尽全身力气,克制想要抱住利欧的双手,改为轻轻放在利欧的两侧,离开紧贴的身体。
「……我作了一个梦。梦到速夫你死了。」
『哈亚欧,是武士的名字吗?』
『嗯,她看起来很寂寞,很可怜。凯文,如果你遇到公主,要温柔对待她哦。』
『我知道了,利欧和哈亚欧是吧。如果见到她,我会告诉她我是米娜的朋友。』
时间到了,凯文结束话题,扛起步枪,走向小船所在的栈桥。
他边走边思考米娜说的话。
——说不定是日之雄军的幸存者……
在十个月前的所罗门海空战中,大批日之雄兵从飞行舰上跳伞降落,几乎全落入海中成为俘虏。然而,降落在岛上的士兵们没有投降,他们吃椰子、椰子子和蜥蜴,存活了下来。
加军没有特别搜索降落在岛上的日之雄兵。搜索个人单位战斗力的他们太麻烦了,只要组织性地抵抗,就一起击溃。而且,这里布干维尔岛距离所罗门海空战的战斗海域超过七百公里,存活下来的日之雄兵不可能北上到这里……应该。
——还是跟长官报告一下吧……
就内容来说,不能当作没听到。以「利欧」这个名字来说,要当作小孩的谣言……还太巨大了。
日之雄联合舰队的「战斗没有结束,亲爱之王」的名字,也传到了加梅利亚海空军中。逆转压倒性劣势的白色之宫伊札亚提督,以及他的副官,风之宫利欧舰长的事情,也登上了加梅利亚的新闻。然后,风之宫利欧舰长被认为在所罗门海空战中战死了……
——如果大名鼎鼎的利欧舰长还活着,并且在这座岛上……那就有搜索的价值。
在去值班之前,先跟长官报告吧。如果孩子们的传闻是真的,那也算是我立下的功劳。
凯文一边想着,一边用脚尖踢着军官用的宿舍。
†††
「时间差不多了。」
站在海边的断崖正下方,海浪拍打的岩场,速夫对身后的利欧说道。
在满月照耀的海面上,可以看见远方岩礁上的灯塔。
「太亮了。这样会被速夫发现的……」
利欧不安地挤出声音。
「今天是好机会。不知道波波和亨利搭档能撑到什么时候。请在这里等,黎明前我会回来。」
利欧按捺着想要抓住羽翼阻止她的心情,双手在胸前合十。他必须回到日之雄的同伴身边,不想失去速夫的心情交杂在一起,让他再次泫然欲泣。
利欧脚边的麻袋里装着水、食物、军服、各种道具,这些都是前往拉巴鲁的船旅必需品。一旁放着前几天偷来的汽油桶,分量足以抵达拉巴鲁。等速夫划着小船回来,利欧就会直接搭上小船,逃往拉巴鲁。
——凯文结束值班,到二楼睡觉了。
速夫笑着对利欧说。
手紧张得冒汗。多明戈斯不可怕,但神经质的凯文会察觉到声音就糟了。
速夫绝对没问题,他无所不能,绝对会若无其事地搭上救生艇回来……
——不,都来到这里了。多米诺正在熟睡,绝对行得通……!
——拉开抽屉的声音……
握着步枪的手汗流不止。好可怕。但要是敌兵入侵,多米尼克就会有危险。虽然凯文最讨厌多米尼克,但也不能弃他于不顾。
凯文坐在床上,悄悄穿上鞋子,屏住气息,窥视着地板上的出入口。
速夫说完,叼起插在腰际的刀子,将脚浸入海浪中,无声无息地开始游泳,没有溅起水花。
他将背部抵在砂浆墙,靠近灯光外泄的圆形窗户,用单眼窥视内部。
速夫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同时悄悄拉开抽屉……
喀嚓。
从极近距离探头确认多米诺的熟睡程度,然后将自己的双手轻轻放到桌上的双脚上。
速夫慎重地慢慢将门拉开,趴在地上,只把半张脸探进灯塔内的通讯室。
凯文脑中浮现出从当地孩童口中听来的「公主与武士」的故事。
多明戈斯完全没察觉到入侵者,仰望着天花板,张着嘴流着口水熟睡中。
也就是说,最可疑的就是多米诺坐在上面的那张桌子抽屉。可是双脚碍事,没办法打开抽屉。要打开抽屉,就只能把碍事的双脚放到地上。
「……嗯,我相信你。」
利欧也回以僵硬的笑容。
出入口没有门,走下螺旋阶梯后,就是一楼的通讯室。凯文留在二楼,竖耳倾听一楼的动静。
当颤抖的双脚往前踏出,螺旋梯剩下四阶时——
传来某人倒下的声响,让凯文的心脏猛然一跳。
听到这句话从极近距离传来,差点发出惨叫。
利欧没有告诉速夫,但他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不可能轻易偷走军需品。
速夫游到岩礁,趴在岩石后方,将叼在嘴里的二十公分左右的刀子插在腰间。接着他看到灯塔旁有两艘备用救生艇。虽然想偷走其中一艘有遮雨罩的救生艇,但亨利现在值班,发出声音会很危险。
——要上了。
速夫有了把握,悄悄靠近入口的铝门,抓住门把。
凯文立刻抓起靠在墙上的步兵枪。弹匣里有三十发子弹,是扣下扳机后能进行三连射的优秀步枪。
——要回头吗……?
蹑手蹑脚、踮着脚尖,从多明戈斯身旁经过,靠近墙边的控制盘,寻找船外机的锁。
过了三小时左右,灯塔内传来说话声。
起动器的锁大概放在灯塔内的通讯室。
速夫紧张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慢慢、慢慢地潜入通讯室。
他确认灯塔底部的小窗有灯光,一楼的通讯室里应该是神经质的亨利,喝醉的鲍伯则是在二楼的休息室喝酒。
「那么,我出发了。」
「你一定要回来……」
——不要发出声音……
——只有声音,一定要传得出去……
很遗憾,门上了锁。速夫从口袋取出铁丝,插进钥匙孔转了两、三下。
总觉得今晚,这座岩礁果然不太对劲。
速夫下定决心,蹑手蹑脚地接近多米诺。
——没有醒来。没问题。行得通……
夜晚明亮到甚至看得见海浪的飞沫。就连灯塔所在的岩礁,甚至轮廓都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从彼此叫骂的内容中,可以听出一些像是名字的词汇。鲍伯叫多明格斯,亨利叫凯文。大饼与凯文互相叫骂了一阵子后,凯文耸耸肩回到灯塔内。
此时,亨利也走出灯塔,严厉斥责波波。
速夫趴在地上,紧盯着波波。
如她所说,速夫至今从未违背过承诺。
速夫没有学过加米尔亚语,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粗鲁说话的人是波波,冷静回应的人是亨利。他不知道两人是在吵架,还是日常对话,但不久后,波波气得面红耳赤,踩着踉跄的步伐走出灯塔。
「我不会乱来。如果情况不对,我不会抢船,会回来。总之,请利欧大人在这里顾好行李。」
——以满月的倾斜角度计算时间。
「嗯……」
睡着的多米尼克不会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备用小艇发动引擎所需的钥匙……
咚沙。
「不要被抓到哦?我会在岛上变成孤零零一个人的……」
速夫花了三个月观察灯塔的值班士兵,知道深夜十二点会换班。机会就是喝醉的鲍伯在一楼值班三小时后。确认鲍伯睡着后,必须靠近救生艇,确认船外机能不能用,燃料是否充足。
听到的是打在岩礁上的海浪声,以及多米诺从楼下传来的鼾声。
凯文屏住气息,谨慎地走下阶梯。
他叼着刀子,以蛙式游着,同时眺望目的地。
凯文从睡铺撑起上半身,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声响。
——不能失败。要是被抓到,利欧大人就会孤单一人。
——只能潜入灯塔了。
——没有……
但是,不只如此。
——可以……!!
「我不会让利欧大人孤单一人,我保证。」
「是,请相信我。」
然后因为胸口骚动而醒来。
利欧目送着速夫在海面上滑行,逐渐远离的背影。
不过多米诺像是说梦话,一边喃喃说着FUCK和SHIT,一边乖乖放下双脚,维持着邋遢的姿势打呼。
看他的样子,就算发出一点声音,他也不会醒来。
他告诉自己,躲在岩石后方,静静等待时机到来。
也调查了放通讯机的台座,但没找到。
多米尼克将双脚放在办公桌上,坐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熟睡。入口的门微微传来他豪迈的鼾声。
『……FUCK……』
——照那个样子看来,多明格斯很快就会睡着。只要算出他睡得很沉的时间,一定可以偷走小船……
除了海浪声和鼾声之外,还听见了细微的声音。
速夫下定决心,蹑手蹑脚地靠近小船,检查船外机。螺旋桨、插头、引擎都没有问题,也没有生锈。他慎重地取下挡雨罩,确认放在小船地板上的燃料箱计量表。燃料所剩不多,但利欧在岛上等待时,脚边放着他前几天偷来的汽油。只要用船载回汽油,就能补充燃料。最大的问题是,起动器的锁被拔掉了。没有这把锁,船外机就无法启动。
——还有另一个人……?
要是失败,两人独处后这十个月来的辛苦将化为泡影。他不能在最后的最后失败。他屏住气息,瞪大眼睛,仔细聆听灯塔内的敌兵动静……
——时间刚过凌晨三点,灯塔内完全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他双手合十,祈祷。
——慎重、慎重……!
——想象灯塔内的状况,速也夫爷爷屏住气息等待时机。
但是速夫坚持不听。利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在前往值班之前,凯文特地跟队长报告了这件事,但队长却一笑置之,说:「你太爱看廉价小说了。」连同事也嘲笑他,凯文希望利欧和速郎神是真实存在的人物。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速夫屏住气息,竖起耳朵聆听二楼的动静。凯文也没察觉异状,没有下楼的声音。
波波摇摇晃晃地走向灯塔,缓缓地哼着奇怪的曲子,开始站着小便。
速夫靠近灯塔。
喝醉的多明格斯大声叫骂了一阵子凯文后,也回到灯塔内。又听见一阵叫骂声,接着安静下来,不久之后二楼小窗的灯光也熄灭了。
开锁。
——一楼的通讯室只剩下多明格斯……
他将背部抵在灯塔内壁,将听觉集中在看不见的一楼内部。
听得到睡鼠的鼾声,没有奇怪的动静。凯文维持十几秒的姿势等待后,突然跳下楼梯,将枪口对准通讯室。
「…………!」
睡鼠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张着嘴仰望天花板睡觉。刚才的声响,是睡在椅子上的睡鼠滚落地板时发出的吗?
凯文打开桌子的抽屉确认内部。
发现异常。
「钥匙……!」
不见了。果然有人以夺取小船为目的入侵。
凯文打开另一个抽屉,将为了以防万一而拆下来保管的另一把钥匙塞进口袋,抓住睡鼠的双肩。
「睡鼠!醒醒,睡鼠,紧急状况!」
然而不管怎么摇晃或拍打,睡鼠都没有醒来。
灯塔外传来「喀哒」的巨响。
刚才的呼唤让入侵者察觉到凯文的存在。
不能再拖拖拉拉了。值班期间要是让救生艇被偷走,就算受到降职处分也不奇怪。绝对要抢回来才行。
「可恶……!」
凯文将手枪插进枪套,右手抓起步枪,独自走向灯塔外。
在满月的辉煌照耀下,正下方出现一道人影,正准备将备用救生艇丢进海里。
人影「啊」了一声,看向凯文。
双方距离五米。
「不准动!」
利欧慌忙地跪在地上,想要确认伤势,但速夫最先开口。
「我有一件事要向您说明。利欧大人,请您先喝水……!」
「咦?现在最重要的是敌人……」
入侵者的船正要融入黑夜之中,他不能跟丢。确认步枪还有充足的子弹后,凯文独自启动船外机。
「速夫,你受伤了……!!」
岛上突然响起警报声,利欧惊讶得差点跳了起来。接着,警局的方向射出一道粗大的探照灯,灯光横向照射,照亮灯塔周围的海域。
确认小船开始前进后,利欧将脸凑向速夫。
「你受伤了,不要紧吗!?」
速夫拔开木栓,喝了一口,再次发动船外机,确认拉巴尔的方位,也就是珀耳修斯座的位置,将船头转向该处。
岛上传来警报声,利欧背后隐约传来遥远的马达声。
速夫的模样非比寻常。
哒哒哒,三连射。
他呆站在原地。再这样下去,两人马上会被发现。
「我没有对利欧大人说谎,也没有违背约定!为了一起回去,拜托您……!」
「请您相信我!!拜托您,相信我,喝一口吧……!!」
救生艇载着入侵者,朝着陆地疾驰而去。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就算要死,我也要保护利欧大人……!!
「好、好的。」
「别想逃……!」
虽然止住了血,但若维持这个状态三小时以上,左脚就会坏死。他应该尽快去医院接受治疗,但这里是敌营,他只能舍弃左脚。
警备所的方向射出探照灯,直直指向天空,接着横向倒下,开始探索海面。
凯文将人影纳入瞄准器。
利欧将竹筒中的水含入口中,一饮而尽。
「我、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喘着气解释状况。
——可是,这样我会成为利欧大人的绊脚石……
直到放下多米尼克的双脚为止,一切都很顺利。接着,他打开抽屉,找到钥匙。当他打算寻找另一把钥匙时,多米尼克从椅子上滚了下来,察觉到楼梯有人,慌忙逃了出去,搭上小船后,遭到攻击。
「……我喝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小船来到利欧伸手可及的地方。
速夫总是面露温和的微笑,现在却露出前所未见的认真表情,恳求着利欧。
他只知道速夫已经做好觉悟。
「呼、呼、呼……」
速夫失去大量血液,意识即将消失,拼命思考对策。
——该怎么逃……?
「请快点将燃料装进燃料槽中。敌人追上来了,动作快!」
速夫呼唤。
此时,船外机的启动声从远方的黑暗中传来。
快点,快点过来。
「你一定要平安无事。速夫,拜托你顺利逃走……」
「利欧大人……!!」
对方发现了。利欧在胸前紧握双手。
「请快点上船,把行李也一起丢过来……」
速夫回头望去,月光照耀的海面上出现一艘小船。
人影往后仰。在月光下,可以看见他身上溅出些许血花。
「速、速夫,为什么现在要喝水……?」
「那是追兵吗?」
「利欧大人,谢谢您。真的很感谢您……」
明明事态紧急,她为什么急着要利欧喝水?利欧百思不得其解。
速夫欧调整呼吸,确认伤口。射进左腿的子弹没有射出体外,留在体内。
五分钟后,他应该就能抵达利欧等待的断崖下方。
——快想、快想、快想。快想想救利欧大人的方法。
因为行动不便的速夫,利欧会遭遇危险。他必须避免这种状况发生。
「……可恶……!」
速夫确认利欧喝下水后,终于放松紧绷的表情,深深地、深深地松了口气。
此时——
前几天才刚升上二等兵,他可不想又变回三等兵。凯文回到灯塔底部的通讯室,用电报联络派出所,告知异状。收到回复后,他解开另一艘小船的绳索,将它抛入海中,自己也跳了进去。
接着,他再次询问速夫。
利欧将行李和燃料罐夹在腋下,抛进小船中。速夫伸出沾满鲜血的双手,协助利欧上船。
——保护小船,不让利欧大人自尽,让他逃走的方法……!!
然而人影即使受伤,仍拉起船外机的起动器拉绳。
夜晚,利欧在漆黑耸立的防波堤下,看到一道娇小的人影。
然而人影以野兽般的敏捷动作跳上救生艇,将钥匙插进船外机的起动器。
——别瞧不起我……!
「啊,嗯,给你。」
「水、水……」
如果凯文用步枪狙击,这艘船会立刻被打得千疮百孔,海水涌入,被追上。这么一来,无法成为俘虏的利欧很可能会选择自尽。
——总比死掉好。
「我全部解释给您听……!但您现在非常焦急。请您先喝口水,冷静下来听我说!!」
——凯文追上来了。
只要照速夫所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两人都能一起回去。
利欧接过速夫递出的竹筒,正要放回麻布袋时——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至少要让利欧大人逃走……!
利欧望向警局的方向,建筑物亮起灯光,载着士兵的卡车开始移动。如果不赶快离开岛屿,两人都会被逮捕。
随着「轰」的沉重声响,船外机溅起水花,引擎开始运转。
他听着船外机的发动声,乘着小船在夜晚的海上飞驰。
「利欧大人,请您先喝水!」
凯文一定会用另一艘小船追过来。敌人有步枪,自己只有一把小刀。
利欧加完燃料后,询问速夫。
「速夫……!!」
利欧一头雾水,但他相信速夫。
利欧慌忙将随身携带的竹筒递给速夫。
引擎声逐渐接近。一艘小船浮上海面。
利欧依照指示,打开船底的燃料槽,将燃料罐中的燃料倒入其中。
速夫瞪着逼近的断崖。
——不管使用什么手段,都要让利欧大人逃走……!!
是利欧。他相信速夫,认为重要的人正在那里等待。
「没有时间了!我马上解释,拜托您先喝水……!!」
距离利欧等待的码头,还有三分钟。
马上就要抵达了。在那之前,必须想办法救出利欧。
为了避免咬到舌头,速夫咬住衬衫,下定决心,将刀子前端刺进伤口,用力将子弹挖出来。他全身大汗淋漓,用尽全身力气忍耐剧痛,撕开衬衫,绑在左脚根部止血。
利欧望向地板上的血迹,以及速夫左脚踝的绷带,察觉他受了枪伤。
状况令人绝望,但是——
凯文大喊,举起步枪。
利欧心中只有不祥的预感。
「速夫……!!」
「…………!!」
凯文拿着半自动步枪,自己则无法移动左脚,只带着一把小刀。利欧无法理解状况,没有时间慢慢说明。如果利欧带着行李搭上小船,这艘船会变得沉重,一出发就会进入凯文的步枪射程。
他祈祷似地望向大海的彼端。
岛上响起沉重的警报声。
速夫似乎受了伤,无法站立。他让船外机停止运转,坐在地上,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喊。
凯文用无线电报告,不久后,开始搜索海域。如果继续拖拖拉拉,就来不及了,必须尽快带着利欧逃到远方。
「……我的左腿中弹,已经无法行走。敌人守备队发现我们,马上就会搜索这一带海域。现在,灯塔的值班士兵正乘着小船从我们背后追来。要是他拿步枪狙击我们,我们的旅程就结束了。所以我想到一个方法。」
「……………………」
「我们发誓要一起回去,但我必须改变计划。利欧大人,请你先回日之魅雄。我晚一点再过去。」
利欧听到这句话,正要开口反驳。
「速夫,这……!?」
但他却发不出声音。
身体使不上力,利欧直接向前倒向被速夫的血弄湿的甲板。
「…………!!」
身体麻痹,无法动弹。
刚刚的水里一定加了某种东西。
这该不会是磨碎克比拉的根制成的麻药……?
「利……夜……」
利欧的舌头打结,说不出话。
当利欧将燃料注入燃料槽时,对方一定从麻袋中拿出随身携带的麻药,混入竹筒中。她之所以坚持要利欧喝水,是为了暂时让利欧无法动弹……
速夫歉疚地将手伸向利欧的腋下,温柔地让他靠在船缘。
「请原谅我使用这种手段……为了让你独自逃走,我只能这么做。」
接着,她一如往常,温柔地缓缓说道。
「我接下来要潜入海中,等待敌人的小船,然后攻其不备。我不在的这段期间,这艘船会加速前进,在敌人开始搜索之前,就能抵达外海。利欧大人,请您不要管我,直接前往拉巴鲁。」
利欧说不出话,身体也无法动弹。他只能瞪大眼睛,试图阻止速夫。
就算他凭藉着这样的身体游到敌人的小船上,也已经没有体力了。
凯文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拿步枪。
凯文也使出浑身解数,压制住武士的右手。
他明明伤得这么重,还剩下不多的体力,却使出这种鲁莽的攻击,就为了要公主逃走吗?
利欧拼命地举起双手。
——对方是潜到海里,等待凯文吗?
——对方是两个人。比这边重。
「咕…………!」
武士的左肘抵住凯文的喉咙。
带着惊人杀气的表情近在眼前。
——这家伙,到底是……!!
这样下去,凯文会被杀。要是自己死了,故乡的母亲和兄妹会哀伤。
「我一定会回来。请您相信我。」
朝西北方前进,是为了抵达拉包尔吗?武士恐怕一直在观察盖军,等待夺走船只的时机。
这一瞬间,速夫的力量减弱。
他近距离对当地的少女米雅低声说出从对方口中得知的两人名字。
「我答应您,我不会死。」
利欧的灵魂被压垮。
凯文因为可疑的气息而回头,只见——
速夫这么说,打算用一只右脚站起来。
「这十个月来,我过得如梦似幻。虽然我总是给利欧大人添麻烦,但对我来说,每一天都如宝石般闪耀。」
利欧的船朝着拉巴尔的方向,急速前进。
引擎声逐渐逼近。速夫握住船舵,将船外机转向,将船头朝向西北方,固定船舵,让船直向前进。利欧无法动弹,就算放着小船不管,它也会逃往拉巴鲁。
速夫虽然瞬间感到困惑,却没有放松力量……
武士原本就受伤、失血,还跳上推进中的小船,应该已经消耗不少体力。
凯文从痛苦的呼吸中开口。
和你在一起,我过得非常开心、幸福,希望这趟旅程能永远持续下去。
速夫回头望着利欧,微微一笑。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和利欧大人的名字?
为什么?是因为他们舍弃了多余的行李,减轻了重量吗?
「!?」
然后,他让武士困惑。
但是双手使不上力。
即使裂缝中传来呼唤速夫的声音,却不成声。
「我相信,只要利欧大人活着回来,这场战争也会有个不错的结局。」
无法呼吸。
敌人的船速似乎比刚才更快了。
我最喜欢你了。
尽管遭到同伴孤立,但他总是认真完成军务,也从未偷懒。要是因此受到降职处分,那可是会让他一辈子蒙羞。所以他绝对不会让对手逃走。
——搭船的恐怕是公主和武士……
凯文的双眼布满血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缓缓接近的小船。
虽然被敌人看准了多米诺的值班时间是最糟的状况,但幸好有满月照亮。即使是在夜晚的大海,也能用肉眼确认到敌船的影子逐渐变大。
「…………?」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她冷静的语气背后,藏着觉悟。
「……哈亚欧……利欧……住手,住手啊。」
武士的刀尖抵住凯文的喉咙。
是因为跟当地人交流而得知的吗?说不定是利欧向当地人透露了自己的名字。
——不杀你,我就得死。
这句话烧灼着利欧的心。
——这么乱来,会死。
「那么,我出发了。请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我从来没有违背过约定吧?」
「利欧大人的温柔和开朗,让许多人打起精神,鼓起勇气。就算您变回日之英雄,也请您鼓励那些因战争而疲惫不堪的人们。利欧大人,您对国家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速夫逐渐远去。
速夫挤出最后的力气,在脑中思考。
利欧伸出的手,扑了个空。
「……不要…………!!」
这是怎么回事?
一头浑身湿透的野兽,右手握着插在腰际的匕首。
夺走船只的敌人,似乎在岸上让另一个人搭上了船。
「三十分钟后,就算身体能够活动,也绝对不要回来,直接前往珀耳修斯的方向。请去追珀耳修斯。」
接着船头调转方向,开始朝西北方疾驰。
「…………」
不行,住手,不要走。利欧无法将想法化为言语,只能微微叹息。
——武士……!
野兽用右脚踢飞步枪,扑向凯文。
「……啊…………!!」
我也是啊。
但是,现在没有空同情他。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别无所求了。
『我知道你们,住手,我可以跟你们沟通……』
——你就这么想保护公主吗?
虽然还在步枪的射程内,但想再靠近一点确实解决掉。
「我绝对要亲手逮住你……!」
不要,住手,不要死。
速夫将上半身靠在船边,确认追过来的敌船位置。他打算潜入海中,等待敌人直直前进,在擦身而过时跳上敌船。
武士的脚流出鲜血,濡湿凯文的身体。
「这不是永别,我们一定会再见面。利欧大人,请您一个人前往拉巴尔吧。」
恶鬼般的武士使出最后的力气,将刀尖抵住凯文的喉咙。
——别小看我们……!
凯文用当地语言对速夫说。
凯文被压倒在地,勉强抓住武士的右手腕。
——然后选择的是我,和多米诺吗?
然而,武士却以难以置信的臂力压制住凯文。
无声的惨叫的彼方,只有夜晚的大海横躺在那里……
——不要,住手,我不要这样!!
与凯文搭乘的船只的相对距离,约三百米。
——原谅我……
就算您变回日之英雄,就算战争结束,我也想一直跟您一起欢笑。
凯文一边操纵追踪的船只,一边凝神注视夜晚的大海,观察敌人的状况。
住手,不要走。
他完全被偷袭了。
——速夫!!
要是与手持步枪的敌人搏斗,他根本跑不……
凯文也使出浑身解数,用自己的左手压制住武士的右手,用剩下的右手将手枪从腰际枪套中拔出。
——这样下去会追上……!
「…………!」
利欧伸出手,速夫再次露出笑容,跳入海中。
岛上的警报声很吵杂。再过不久,内火艇应该也会完成出港的准备。但可能的话,还是想亲手抓住他们,弥补失分。
速夫消失在海洋中。
就在凯文更加凝神注视黑暗时,喀的一声,他的背后传出了声响。
消失在波浪的另一端。
『我知道你们,住手,我可以跟你们沟通……』
是当地语言。凯文总是跟当地人踢足球,所以听得懂当地语言吗?
——可以沟通……!!
现在正要杀死的敌人不是语言不通的对象。
速夫在这三个月间,一边观察驻屯所,一边对凯文抱持着亲近感。凯文总是独自远离众人读书的模样,让他觉得跟以前担任舰桥随扈的自己很像。
但是,现在他是必须杀死的敌人。
只要在这里杀死凯文,就能夺走这艘小船。
他马上就能追上独自逃跑的利欧。
如果人家在这里被杀,凯文就会继续追杀利欧。
被凯文追上的利欧,与其成为俘虏,不如选择死亡。
——所以人家要在这里杀了你……!!
速夫化为一头野兽。
如果不是在战争,而是在和平的时代相遇,人家说不定能跟凯文成为朋友。人家或许不会互相残杀,而是一起聊喜欢的书。但是,这种感伤在现在的状况下,是不纯的。
——化为杀敌的机械吧……!
速夫将体重压在抵住凯文喉咙的左肘上。
凯文的表情痛苦地扭曲。
只要再一点,只要再一公分,小刀的刀尖就能刺进凯文的喉咙。
『我也有家人,不要杀我。』
凯文用当地语言说道。
速夫没有听进去。只要再使点力,就能追上利欧。
利欧无法动弹。
——我们约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吧。
呼唤声与泪水交杂。
——利欧大人。
仿佛内脏全变成铁皮罐,空虚到令人痛苦。
人家再次体认到,眼前这个害怕死亡的盖维甲兵,跟自己一样是人类。
他很担心速夫,不确认对方平安无事,他无法继续前进。
泪水停不下来。仿佛身体内部全化为泪水,泪水和呜咽溃堤而出,与浸湿甲板的海水混在一起。
他的右手不停颤抖,他想要握住船舵,让船掉头,回到速夫身边。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理性判断后,利欧知道这是最好的做法,但人类的心灵会发出血一般的呐喊,寻求不同的答案。
——枪声传进速夫的耳中。
——抛下速夫,一个人逃走。
利欧的耳中不断响起这个约定。
「原谅我、原谅我……」
「速夫……同学……」
泪水夺眶而出。
——我不能丢下速夫……
在战场上过于不纯的迷惘,决定了胜败。
——不要回头,继续前进。
利欧闭上眼睛,缓缓呼吸,指尖开始活动。
他只能前往拉巴尔。利欧必须抛下速夫,独自前往。
他让鲜血在内心流淌,用尽所有理性,压抑灵魂的呐喊。
涌出的泪水、空虚到令人心痛的感觉,化为利欧的呼唤。
他挤出这个决定,压抑住心中的爱意。
速夫留下的这句话再次响起。
他呼唤着心爱的人。
利欧仿佛将滚烫的铅块灌入胃中,痛得不得了。
泪水停不下来。
利欧现在应该要回去,而不是回去。他必须逃到搜索范围之外的外海。
——别听,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将会因为自己的愚蠢,糟蹋速夫的牺牲,糟蹋速夫的性命。
利欧的手放在船外机,颤抖着,动也不动。
速夫激励着自己,但脑中一隅闪过另一个想法。
利欧哭着逃走。
——我不能死在你的手中。
——扣下扳机。
「对不起,速夫,原谅我。速夫……」
敌人已经开始搜索,利欧现在如果回到岛上,马上就会自投罗网。这么一来,速夫的牺牲将毫无意义。
『我一定会回来。我从来没有违背过约定吧?』
——你这么做就没有意义了……
他发不出声音,连手都动不了,只能祈祷。
当哈亚欧的右手因一瞬间的迷惘而爆炸时,凯文从枪套中拔出手枪,瞄准哈亚欧的身体。
他的心依然灼热,剧烈的疼痛不断折磨着肺部。
但是——
利欧双手撑在还残留着速夫鲜血的甲板上,垂头丧气。
——这个敌人可以沟通。
利欧没有听到追上来的马达声。他听到遥远的警笛声,后方的海面只有探照灯不时爆开,没有追兵,也没有速夫。
『这不是永别,我们一定会再见面。利欧大人,请你一个人前往拉巴尔。』
凯文的哀求中,夹杂着泪水。
在纯白的视野中,他看到利欧的笑容。
声音不知不觉间变成恸哭。
——动啊,动啊,动啊……
单凭意志和气魄无法抗衡的物理性力量,将速夫的意识连根拔起。
利欧抬起头。
——请继续前进。
利欧终于恢复四肢的感觉,像婴儿一样四肢着地,慢慢靠近后方的船外机。
『绝对不要回来,前往珀耳修斯的方向。』
——速夫阻止了追兵……
速夫的笑容又回到海面上。
——有必要杀了他吗?
——枪声响起。
否则,这十个月来的努力将失去意义。
——鲜血四溅。
——去追珀耳修斯。
他放在握把上的右手停了下来。
利欧搭乘的小船抛下凯文的小船,朝着西北方前进。
这是正确的做法。回去等于背叛速夫。
刚才速夫说的话在利欧的耳中响起。
他告诉自己。
即使船舵固定,小船依然朝着西北方,在海面上奔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是,他也没办法回来……
「速夫,对不起,原谅我。速夫……」
利欧无法动弹,只能目送速夫消失的海域。
这代表什么意义?
——同时,烧红的火筷刺进身体的感觉。
泪水源源不绝地涌出,仿佛构成全身的千亿个细胞都要干涸。
为了不让速夫的性命白费,利欧将最爱的人留在海上,为了完成只有他才能达成的使命,他哭着跑向珀耳修斯……
『我会放你们走,当作没看到,拜托你们住手。』
泪水从下巴滴落,利欧哭着,不断呼唤着速夫。他只能这么做。
利欧的右手放在船外机的握把上,正要回到与速夫道别的海域时——
微弱的警笛声不停响起,搜索海域的探照灯数量也不断增加。现在一定已经有好几艘内燃机船开始搜索了。
只要继续前进,就能抵达拉包尔所在的纽布利提岛沿岸。
『请去追珀耳修斯。』
麻痹的四肢逐渐恢复力气。
——等我回来。
利欧的喉咙挤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