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王族
《螺旋桨歌剧》 · 犬村小六 · 2.8万 字
当我懂事时,就已经待在黑暗中了。
一天当中,我会在阳光底下待上两次,总共约一小时。
其他时间都待在洞窟深处或地下室,在黑暗中锻炼身体、读书、吃饭。只有睡觉时,不知为何会抱着散发蓝紫色光芒的石头入睡。因此,我只有在太阳和那块石头上见过光。
十几名年纪相仿的孩子过着相同的生活。为了将五感锻炼到极限,我们随时处于空腹状态,在黑暗中比试体术或剑术,输的人没有饭吃。因此,大家都视彼此为敌人,私下的斗争是家常便饭。
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只被唤作「五号」。在连时间流逝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天两次拜见太阳,忍受饥饿与严苛的锻炼。
为了知道时间流逝,我数着拜见太阳的次数,当次数超过一千次时,我察觉到孩子渐渐减少。虽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我很羡慕消失的孩子。我也希望早点离开这里。我如此祈求。
某天,我被告知要与「二十八号」决一死战,经过三天三夜的战斗,对方一动也不动,我则来到太阳底下。阳光非常刺眼,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闭上眼睛待在黑暗之中,反而能掌握周遭状况,轻松地生活。
之后,我被带到一栋大宅邸,获得名字与皇家直卫兵的制服。
我在宅邸接受直卫兵所需的教育约三个月,接着被送上车,前往「主公」的身边。
在樱花盛开的皇宫,我跪在雄伟到必须抬头仰望的建筑物前庭,首次见到必须守护的「主」。
「哇,好可爱!你几岁?跟我同年吗?」
以飞舞的樱花为背景,当时十一岁的风早之宫莉欧内亲王妃殿下,穿着可爱的上衣与裙子,将脸凑近我,天真无邪地询问。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我身旁趴伏的「老师」,一如字面意思地用额头摩擦沙地,回应对方。
「竟然直接与您交谈,真是失礼了,殿下。这位是户隐缪,十一岁。」
这时,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年龄。利欧殿下「哦~」了一声,用不可思议的表情回应,把脸凑近到几乎要碰到我的距离。
另一位「主人」,白之宫伊札亚亲王殿下坐在湿缘缘,挺直背脊俯视着我。
「我听说你的事情了。你今后要一直跟在我们身边,担任护卫吧。我还以为你已经是大人了,原来只是个小孩子啊。」
老师回答这个问题。
「她是孤狱之国的生还者。在户隐五百年历史中,她是第八位孤狱之国的生还者,但缪被誉为户隐的最高杰作。」
嗯。伊札亚殿下露出似懂非懂的微妙表情,利欧殿下依然把脸凑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看着我的侧脸。
克罗洛叹了口气,陷入沉思。
阿苏的夜风吹过,吹散温泉的蒸气。
我听着老师的回答,一动也不动,直到她允许为止,我都跪在地上。
利欧殿下总是很关心我。我能做的,只有警戒周遭,让利欧殿下能安心生活,所以我全心投入这份工作,回应利欧殿下的温柔。
水兵们一脸严肃,同意鬼男的发言。
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伤害利欧殿下的贞节。
我大胆地宣言。我依然跪在地上,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思考答案。
在御学问所的每日课程结束后,我的工作就是跑在两位殿下乘坐的人力车前头,帮忙留意路边有没有可疑人物。有时候御学问所的课程提早结束,两位殿下就会让人力车停下来,和我并肩走回宅邸。「你平常都要跑,很辛苦吧。」利欧殿下这么说道,让我感到十分过意不去,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在鬼束背后待命的十几名全裸水兵,屏住呼吸,注视着黑黑。
全裸的男人们异口同声地赞扬克罗洛,高呼万岁。其中还有人深信作战计划会成功,胯下高呼万岁。在一片令人作呕的极限光景中,克罗洛露出清醒的表情,说出他的看法。
鬼族认真的眼神从极近距离刺向克罗洛。
我身为利欧殿下的专属护卫,过着在皇家学院与皇宫之间往返的生活。
库洛托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开始拟定作战计划。上次是在沙滩上偷拍正在嬉戏的伊札亚和利欧,当时有船的船舷可以当作遮蔽物。但是这次的女浴场没有地方可以藏相机。而且缪应该也会比上次更加提防偷拍。
——好可怕!
「虽然我本人非常不愿意,但既然部下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虽然我不认为那两个家伙的裸体有什么价值,不过我就帮你们一把吧。」
克罗洛再次以不悦的表情环视士兵。
——既然如此,必须承担一定程度的风险,让这些家伙对我心醉神迷才行……
距离两人入浴还有一小时。
飞行战舰「村雨」空雷科兵曹长鬼鬼束响响鬼,如此说道后,全裸地站在联合舰队作战参谋黑黑之黑黑少校面前。
品性比黑猩猩还差,理性与河马同等级,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但一旦是舰队决战,就会用上世界第一的技术与经验,歼灭敌舰,是无可取代的战斗人员。
黑黑拨起湿濡的浏海,慵懒地说:
要在这么短的准备时间中,克服比上次更严苛的条件,完成偷拍,并且不被发现地撤退,真的办得到吗?
我吓了一跳。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冰凉又香甜的东西,明明还是白天,我却忍不住睁大眼睛。尽管觉得这样很没教养,我还是继续舔着冰棍。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是苏打口味。冰凉又清爽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逐渐在胸口化为一股暖意,我不知为何流下了眼泪。我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哭。两位殿下大吃一惊,问我为什么哭了,但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最后,两位殿下对边哭边舔着冰棍的我投以微笑,我们三人并肩走着,一起吃着冰棍。那天晚上,我一边回想着冰凉又温暖的冰棍,一边下定决心要为了两位殿下赌上性命工作。
今晚必须保护两人,不让那些变态靠近……
†††
之后,我开始过着保护两人的生活。
不带感情,冰冷的话语,在三月夜晚的空气中飘荡。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可不会当作没听到哦?」
我能做到的事只有一件。
「阁下,拜托您,我们能亲近的只有阁下而已!」「阁下,请您发挥您的头脑,将两位殿下的裸体赐给我们!」
「你是最高杰作吗!?真厉害,茶柱,你站得起来吗?」
男人们包围了克罗洛所在的露天岩石浴池,握紧双拳,气喘吁吁地直接向克罗洛陈情。
鬼男代表众人宣言。
明天就要跟利欧殿下道别了,老手士兵们都知道这件事。他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尤其是一个小时之后,两人入浴时,必须提高警觉。就我所知,那些变态一定会打着制造最后回忆的名义,做出下流的行为。
「嗯,我完全不懂真实一面的必要性。如果舍不得跟利欧道别,拍张合照不就好了。」
「嗯。你们所有人一起发出怪声冲进女澡堂,然后一个一个切断细绳拼命逃跑。以上,祝你们好运。」
我没有感情。我是为主人——为父亲而生的存在,不需要那种东西。
有一次,我们三人一起走回宅邸时,经过了一家卖冰棍的摊贩。当时正值夏天,利欧殿下拜托侍从买了三支冰棍,其中一支送给了我。我当然坚决推辞,但被伊札亚殿下和利欧殿下两人联手说服,我只好战战兢兢地含住冰棍。
「认真讨论想偷拍女澡堂的人,应该要体会一下。」
这句话让水兵们一阵骚动。
有数人因为太过兴奋而失去理智,眼布血丝,呼吸声令人毛骨悚然,全裸地逼近克罗洛。
亲卫队发出奇怪的吼叫声,双眼布满血丝,步步逼近克罗洛。最后一个士兵甚至和阁下混在一起,不知道在鬼吼鬼叫什么。
鬼束与在场所有水兵,都露出惊讶与错愕的表情。
「我视阁下为男人,有事相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黑之阁下,您只要坐着不动,只会错失良机而已!」「呼、呼,请圣裁!」「呼、呼,阁下!」「阁下——!」
如伊札亚殿下所说,他经常想甩掉我,但每次尝试都失败,他懊悔地跺脚,但还是称赞了我的工作表现。利欧殿下不只没有逃离我,还主动来到我身边,像朋友一样跟我说话。
「黑之阁下才是我等的主人。只要是阁下的命令,无论是地狱还是粪坑,我等都会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勇往直前。」
「别过来!退下!你们这些笨蛋给我冷静一点……」
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这些家伙真的是蠢到无药可救。
「……手段不是没有。但万一曝光,我的立场就会危险。没有符合危险的代价,我就无法协助……你们能给我什么?」
听到克罗洛冷冰冰的发言,在背后待命的全裸水兵——「村雨」空雷科成员纷纷向前倾身。
克罗洛也不禁感到害怕,太阳穴冒出冷汗,举起一只手制止他们。
「但是细节稍微有点错误。不是偷窥,而是想偷拍两位殿下入浴的样子。」
克罗洛懒洋洋地用一只手撩起湿答答的浏海。
明天,我就要跟利欧殿下道别了。
黑黑将染上月光的美丽脸庞,直直盯着鬼束。
「好厉害!在下鬼束第一次对阁下感到佩服!」
由于老师教育过我,不管被问到什么,都要凭自己的意志回答,所以我只能像尊地藏一样,一直跪拜。
克罗特如此告诉自己,说道:
他们随时都在评估长官的能耐。如果长官的命令不合他们的胃口,他们会选择阳奉阴违、敷衍了事,或是故意失败。相反的,如果长官是他们所尊敬的,他们就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有时甚至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完成长官的命令。
双手放在露天岩石浴池的石头上,正在泡澡的黑黑露出不悦的表情,瞪视着眼前晃来晃去的东西。
包围着克罗洛的全裸男人们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唰」地立正站好。
因此。
「空雷科将在明天与风之宫殿下道别,至少想将风之宫殿下最真实的一面记录下来。当然,白之宫殿下也是。」
「两位殿下马上就要一起入浴了!不将这个奇迹记录下来,岂不是人类的损失吗!?」「黑之阁下为何若无其事地泡在浴池里!?」「呼、呼,拜托您,阁下!」「呼、呼,阁下!」「呼、呼!呼、呼!」
「这下伤脑筋了。用黑猩猩的话来说太高尚了吗?下次用猩猩来演绎吧。」
「别卖关子了,我就实现你的愿望吧。」
「上次是利用缪的监视,让摄影者潜入,拿着相机接近目标,这次比上次还要困难。如果不是幽灵或透明人,根本不可能办到……」
所以,「寂寞」这种心情是不纯物。我不能表现出来,也不能被利欧殿下发现。对两人来说,我必须是个「物品」。
十六岁的春天,伊札亚殿下回国后,我跟着利欧殿下一起搭上重雷装舰「井吹雪」。我也获得少尉的阶级,担任监视长兼甲板班士官,处理军务。因此,我跟利欧殿下相处了将近十年,是最接近他的人。
大公洋战争开打后,已经过了一年九个月。
库洛托闭上眼睛,沉默地思考了两分钟。
水兵们异口同声,将灵魂灌注在话语中。
「我等愿意将性命献给黑黑之阁下。」
一年后,伊札亚殿下前往了加米尔亚合众国的安纳士丁海军军官学校留学。
心算完毕之后,克罗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映照出鬼男的影子。
「是!」「男子汉一言九鼎!」「要是猜错了,我就切腹谢罪!」
「我先声明,我的兴趣就是甩掉侍从。至今为止,我已经好几次避开监视,在城里闲晃。你们最好别让我甩掉,眼睛最好一刻也别离开我。」
直到最后,都不能让任何人碰到利欧殿下一根手指。
「怎么会,被读心了!」「为什么知道?」「阁下是超能力者吗?」
「两位殿下入浴的时间预定在一个小时后,也就是晚上七点。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小时,但是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突破户隐少尉的警戒网,偷偷拍摄入浴中的两位殿下,然后不被发现地撤退,这对一般人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是我们有化不可能为可能的黑之阁下。啊啊,能成为阁下的部下真是太好了。那么阁下,请提出策略。我们所有人会赌上性命让作战成功的。」
——真的好可怕!
——要出人头地,我需要这些家伙。
「阁下,这个策略太严肃了。」
「哈哈~那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缪会好好保护你的。」
突然,他那双苍蓝的冰蓝色眼眸睁开。
回想一年半前,克罗洛曾经成功执行过一场被众人认为不可能达成的公主偷拍照作战。虽然当时没能拍到伊撒的泳装照,不过利欧的泳装照至今仍被张贴在兵营居住区,特制的照片还秘密供奉在「村雨」舰内的神社。既然克罗洛愿意帮忙,这次应该能拍到一丝不挂的伊撒和利欧的尊容才对。
哦哦哦,众人发出一阵欢呼。
要统率优秀的士官和士兵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就算麻烦,也有安抚的意义……
重雷装驱逐舰「井吹」、轻巡洋舰「飞廉」,以及现在的飞行战舰「村雨」……他们接连跨越军舰,在所罗门海空战、马尼拉海空战、马来西亚半岛攻略战,以及印度洋海空战中存活下来。开战以来的资深水兵几乎都已战死,在比起千锤百炼的训练,实战一次更胜千锤百炼的海空战中,四次在舰队决战中存活下来的空雷科员们,说是国家的宝物也不为过。他们拥有的技术、经验,在今后人类恐怕会经历的大规模舰队决战中,是不可或缺的。
「看到了。」
克罗多用热水洗了好几次脸,感到很不甘心。鬼束得意地挺起胸膛。
克罗洛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士兵们的话语比训练时还要充满灵魂,而且远为强烈。
这些家伙的优先顺位是公主大于国家。克罗洛很想立刻把他们带到星空下,让他们跪坐在地上,来回赏他们耳光,可是眼前的笨蛋们目前确实是世界最高水平的空雷科员。
「黑黑之阁下,万岁!」「天才参谋,万岁!」「未来的联合舰队司令官,万岁!」
黑黑「呵」地一声,露出愉悦的笑容。
「我想偷看隔壁的女澡堂,对吧?」
「你这家伙是第一次吗?你早就看穿好几次更厉害的东西了。」
「如果完全掌握黑猩猩的智能,就能读取你们的思考。」
伊札亚殿下更加得意忘形。
「阁下!?」「难道是阁下!」
库洛托对前倾着身体的水兵们扬起嘴角。
「需要事前准备。在一小时之内,把『村雨』乘组员中看起来最像女人的家伙带过来。还有,需要这间旅馆的员工中看起来最卑鄙、最低俗的人,以及三名敢死队员。只要找到适当的人才,作战就毫无疑问会成功。」
听到克罗多坚定的发言,水兵们的表情都充满希望。
鬼欧托兹卡以不输给实战时的认真语气发号施令。
「你们都听到了吧!三名敢死队员,站出来!」
「我!」「我!」「我!」
一瞬间,三名志愿兵全裸站出来。鬼欧托兹卡以认真的表情点头。
「嗯!接下来,去找像女人一样贫弱的水兵,以及卑鄙、低俗的员工,动作快!」
「是!」
剩下的十几人挺直背脊,以坚毅的脚步冲进更衣室。
目送他们离去后,库洛托哼了一声,从浴池中站起身。虽然被卷进麻烦事,但要是这些难以驾驭的部下能以执行作战为由,成为自己的道具,那倒也值得。就在他默默思考接下来的计划,将毛巾缠在腰上时,发现一旁的鬼束正以严肃的表情俯视着自己。
全身伤痕累累,肌肉发达,宛如仁王般的鬼束俯视着自己,让库洛托不禁自觉到肉体的贫弱,感到坐立难安。
库洛托不悦地以单眼瞪着鬼束。
「……干嘛?」
听到他这么问,鬼束的表情突然开朗起来。
「找到了!」
「…………?」
「哎呀,真是幸运!作战肯定会成功!」
鬼束开朗地笑着,将一只手放在「村雨」船员中最为娇小,宛如女人的库洛托肩上。
†††
虽然一开始被以鬼之副官为首的众水兵们「阁下才是最适合的人选!」「只有阁下才能办到这种不可能的任务!」「若不是阁下那副与女性无异的美丽肢体,我们不可能完成这项任务!」的眼泪恳求下,我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接下了任务,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令人烦恼的肢体」、「光滑的肌肤」、「现在正是发挥中性魅力的时刻」,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因为被吹捧容貌而得意忘形了。
「……确认到三名无法无天的家伙。我去排除他们。」
「呼——……好舒服……」
「不,空气中充满了变态的气息。」
克罗多立刻低下头,擦拭地板。
这时。
白之宫伊札耶亲王也这么说着,用毛巾遮住身体,踏出屋外。
利欧也尽情地让肩膀以下泡进温泉中。
「嗯~我觉得应该没有吧~」
——以实玛利光溜溜的。小时候不是看过好几次了吗?
两人光着身子依偎在一起,互相安慰、抱怨。此时——
穿着平常那套第二级军装的户隐缪少尉,闭着双眼,只动着嘴巴。
克罗洛咬紧牙关,试图用意志力控制不受控制的肉体,可是以实玛利依然映照在蒸气表面。
利欧依然挂着笑容,却泪眼汪汪。自从搭乘过「井吹」、「飞廉」、「村雨」等驱逐舰后,利欧与空雷科的老兵们每天接受严酷训练,在地狱般的战场上出生入死,对他来说,这些老兵已经比真正的家人还要亲。利欧对每一个人都了若指掌,包括长相、名字、性格、出身地、家族成员等,他必须与这些人道别,让他感到十分痛苦。
克罗多对自己的肉体反应感到惊讶。
「…………?」
克罗多侧耳听着两人的对话,假装在打扫,拼命地想平复呼吸。
令人瞧不起的胸部,有着令人瞧不起的起伏。从腰部到下肢的细长体型。宛如在玻璃容器内滑动般,在优雅曲面上滑动的数条水滴。
她总是紧闭的眼眸微微睁开,望向露天温泉前方那片辽阔的阿苏大平原。
——冷静下来,对方只是伊札亚和利欧。
利欧在只剩下两人的露天浴池中仰望星空。
——好美。
他仰望着天空,回头望向站在露天温泉后方的少女。
缪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我很久没泡温泉了。伊札耶,你的表情很陶醉呢。」
「毕竟去年也发生过海滩事件,或许有些人学不乖。」
刚才从正面看到的伊札亚的裸体,再次在视网膜上重现。
「我们离开之后,缪再进去吧。偶尔也要休息一下。」
利欧更加依赖伊札亚。
「哇~好漂亮!好厉害哦~!」
伊札亚面露困扰的笑容,仰望星空。
「!」
缪顽固的态度依然不变。明天就要跟利欧分开了,她似乎想好好工作到最后一刻,不管伊札亚怎么劝她休息,她都不听。
「叔父大人一定也有他的考量。我们必须放下个人情感。」
「感觉好像在走后门,真讨厌~」
「在这里没办法休息吧。」
「呼啊啊……太棒了。」
代替在印第斯卑鲁海空战中负伤的马场原知惠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将,就任新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是利欧的父亲——风之宫源三郎。开战初期的马尼拉海空战,联合舰队的主要高级军官悉数战死,陷入极度人才不足的状况,只好让军令部总长源三郎兼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
——我是高洁的。我是圣人。俗世的价值观,我的意识不屑一顾。
「为了赢得胜利,我们必须忍耐。」
佣人低头行了一礼,用手巾包住头部,开始收拾洗手台。缪似乎还在追赶潜伏在平原上的恶徒,没有回来。利欧没有理会佣人,紧紧抱着伊札亚。
「我们不是现在才要分开,我们还会再见面,明天大家一起拍张照吧。」
「…………果然。」
板墙的木门突然打开,一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佣人走了进来。
「嗯……表情放松下来了……真希望舰内也有温泉……」
克罗多的视网膜上,完整地映出伊札亚的裸体,连细部都看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我得做这种模仿秀啊。
一小时前,水兵们带了一个怎么看都像是卑鄙下流的员工过来。克罗洛清了清喉咙后,询问眼神卑屈、牙齿外露的员工年收入,开出两倍金额的支票成功收买了他。克罗洛除了担任战务之外,还在东京证券交易所担任投资家,因此他的荷包现在膨胀到足以登上高额纳税者排行榜,所以这笔开销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克罗洛穿上从一脸窃喜的员工手中拿到的女性用勤务服,躲进员工用仓库,确认缪被三名敢死队成员引诱出来之后,才像这样现身。接下来才是困难的部分。
两人都盘起头发,背对着克洛托。就算只能看到背影,空雷科的家伙们也会欣喜若狂吧。当克洛托妥协,准备按下快门时——
「我知道,可是好寂寞哦~」
佣人堆起回收的洗脸盆后,开始用水冲洗石头地板。利欧和伊札亚都没有发现,佣人用手巾遮住头部,一双苍蓝冰晶色的眼眸正闪烁着光芒……
利欧依然挂着笑容,眼眶泛着泪光,将丰满的胸部紧紧贴在伊札亚身上,不停抱怨。
——这是什么?
「数量非常多。请两位殿下千万不要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界。」
缪抛下这句话,无声无息地溶入温泉的蒸气中消失。伊札亚和利欧什么也没看到,不过从缪的话听来,似乎有人潜伏在露天温泉前方的平原。
「乖、乖,利欧,你不会有事的,『村雨』的水兵也很喜欢你。」
风之宫利欧内亲王的公主,就这么直接跑到星空下。
两人聊得忘我,没有看向克洛托。克洛托靠近两人的斜后方,伸手可及的距离,将摄像头的镜头部分从工作服的缝隙中露出来,手指放在快门上。
「伊札亚,你还好吗?」
伊札亚也望向同一个方向,却什么也没看到。不过,缪那超乎常人的夜视能力,甚至能看见潜藏于三千米外黑暗中的小动物。
「利欧,不好意思,我泡昏头了。」
——只要保持冷静,就能顺利执行这个计划。
明天开始,利欧就要与伊札亚、克罗多以及老交情空雷科成员们分开,在父亲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指挥下工作。今天可能是他与同伴们共度的最后一夜。
他也很寂寞。利欧总是陪在他身边,与他分享烦恼和不安,让他得以爬上舰队司令官这个对伊札亚来说过于崇高的位置。利欧是伊札亚重要的朋友和同事,他必须率领新舰队和新同伴,失去利欧让他感到寂寞,也让他受到打击。
伊札亚等人来到阿苏后,搭上「村雨」,已经过了四个月。
伊札亚傻眼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哪会因为那种东西而混乱。
伊札亚也回头望向缪。
「我觉得没有那种奇怪的人啊~」
他隔着蒸气,看到伊札亚和利欧在露天浴池交谈的剪影。
克罗洛的脑中浮现出这种感想,他用力咬紧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拼命擦拭地板,抵达露天浴池的外缘,试图平息自己的心跳。
呻吟声自己流泄出来。克罗多从未体验过的变化集中在下半身,产生反应。
伊札亚突然这么说,从浴池站起身,用力转头看向背后的克罗多。
「缪,你也进来吧。今天就算休息一天也没关系吧?」
但是无法如愿。
「呜咕……」
「这里太豪华了,总觉得对前线的士兵很过意不去。」
「不,明天出发之前,请让我担任两位的护卫。」
「咦~好寂寞哦~」
「因为叔父大人就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我能理解你想把宝贝女儿留在身边的心情。这样比让她待在远方好多了。」
「……………………」
「嗯,水好舒服。」
「没有人会这么说啦。毕竟你立下了不少战功,担任联合舰队旗舰的舰长,算是荣升了。」
与利欧相比,她纤细的曲线在橙色灯光下显得更为耀眼,银白色的头发在背后绑成一束,苍蓝的月光滑落而下。她让脚趾浸入温泉中,缓缓地泡进温泉里。
——白痴啊。振作点。哪能因为那种东西而看呆。
无论是老家的大逆罪曝光时、遭到凯尔背叛而失去所有财产时、主力舰队在眼前全灭时,克罗洛都未曾失去理智。可是现在,眼前这个赤裸裸的以实玛利,破坏了克罗洛的钢铁心防。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至今总是以满溢的理智控制自我的克罗多,居然堂而皇之地将和那些水兵同等级的肤浅欲望,表现到外界。
伊札亚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但穿过克罗多面前,走向露天澡堂,把从脸盆里舀起的水往肩膀上冲。
克洛托一边洒水,一边缩短距离。要是再不快点拍摄,缪就会回来,拆穿他的真面目。这种程度的变装对那个妖怪没效。就算有些强硬,也要尽快达成目的,逃离这里。
克洛托莫名紧张,握着刷子的手渗出汗水。
——加油,克罗洛。快想起自己是谁,克罗洛。
这段时间,日之雄不断完成新飞行舰的建造工程,并重新编制舰队,「第一飞行舰队」与「第八飞行舰队」就此诞生。伊札亚就任「第八飞行舰队」司令官,飞行战舰「村雨」则编入「第一飞行舰队」,担任舰长的利欧也跟伊札亚分开,调至「第一飞行舰队」。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克洛托细心地塞了胸垫,扮装成女佣,为了不让藏在工作服底下的摄像头曝光,他微微前倾,用刷子打扫地板。
——这是怎么回事,黑之克罗洛。
利欧突然哭丧着脸,光着身子抱住伊札亚。
「明天就要跟伊札亚、小黑、缪,还有空雷科的大家道别了~……我也想去第八舰队哦~」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留下来~我也想去第八舰队哦~」
伊札亚笑着将手绕到利欧背后。
在露天温泉的蒸气另一头,白天能眺望辽阔景色的平原彼方,三月星空的裙带下,阿苏山的山容被染成一片漆黑。
黑子集中精神,激励自己,试图找回自己的步调。
然而,刚才看到的以实玛利,却不断、不断地在热水蒸气中,详细地重现出黑子痛苦的模样,仿佛在嘲笑他。
「咕哦哦……」
黑子发出诡异的呻吟声,脚步踉跄,用刷子刷着石头地板,试图舍弃妄念。
——我不是笨蛋,也不是ET。我和那些笨蛋水兵是不同次元的存在。
我和那些一年到头,不厌其烦地发情,喊着「公主公主」、「殿下殿下」的老兵们不同。我拥有超乎常人的理性和知性,不会因为那种无聊的裸体而动摇。我应该像看着昆虫标本一样,冷静地按下快门,这才是黑子之黑应有的样子。
「我也泡晕了~」
黑子背后,利欧也迅速从浴池中起身,和冲洗处的以实玛利站在一起,开始清洗身体,同时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两人都背对着黑子。这是两人一起拍照,逃跑的好机会。不快点的话,缪会回来的。
——没错,冷静下来执行作战吧,黑之库罗托。
——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摇,怎么可能赢过凯尔。
在脑中描绘出发誓要打倒的劲敌的挖苦笑容后,库罗托挤出勇气,转过身,直视着并排站在清洗身体的两人。
火把与星光的照明下,利欧的丰满曲线,以及伊札亚的柔软曲线,两人之中没有的亲昵王,从背部到臀部的橙色阴影浮现出来。
「噗!」
伴随着奇怪的呻吟,库罗托的鼻头开始发热。

他立刻将知性与理性与自尊心像长枪一样捆在一起,贯穿肉体的中枢。
然而,生命之力却与之不相上下,不,甚至凌驾于其上,以几乎要压倒他的气势,唤起肉体肤浅的反应。
库洛托听见从内心涌现的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以确实的压力,强迫库洛托做出决断。
——这个作战失败了……!
库洛德点点头,说出刚才想到的计策。
缪和伊札亚的对话,让库洛德陷入绝望。
打从出生以来,他一次也不曾认输,然而现在,库洛托在仓库内,被败北感所击垮。虽然会被为了钓出缪而成为敢死队的水兵们责难,但也没办法。
克罗多独自沉浸在黑暗之中,确认自己的思考。
「吵死了,笨蛋,跟我交换!!」「别得意忘形了,处男!!」「丑八怪!!」「矮冬瓜!」「真性○茎!」「现在就去○吧!从那里跳下去○吧!」
库洛德无声地咂舌。这下糟了,缪已经识破自己的计谋。
——……办不到……
——那些家伙的低俗感性,怎么能让他们看到这么美丽的东西……
「请两位殿下回内浴池,那里比较安全。」
「小库洛,我们一定会再见面。我们再去买东西,一起去海边游泳吧。」
库洛德缓缓走出仓库,正要踏入露天浴池前方那片平原时,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又转过身。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可恶……
「你知道战场上的吉姆克吗?说『活着再见面』这种话道别时,一定会有一方死去。」
缪冷冷地宣告后,默默转身离去。看来她愿意放过我。
看到伊札亚的笑容,利欧忍住泪水,勉强挤出声音。
老兵们用恶言恶语回应他的誓言,不断咒骂。
一瞬之间,谩骂声停止,空雷科员们挺直背脊,望着伊札亚。
她无视现场的气氛,冷冷地说道。利欧无奈地笑了。
「……那位女性员工现在在哪里?」
六十名空雷科队员为了送行,从「井吹」上来到栈桥,依依不舍地与利欧道别。
「……我知道了,我们回去吧,利欧。」
「小克洛,只要有你在,根本不需要担心。毕竟你是天才。你不断战胜,总有一天会成为司令官吧?」
然后,克罗多内心的理性又擅自低语。
「咦~?我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啊。」
刚才听到的内心声音,再度在耳朵深处响起。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缪静静地开口。
「是!」
「晚上离两千米远的话,什么都看不到啦。他们只是在做其他事吧?」
「……如果是其他水兵,早就拍了吧。」
库洛托立刻再次转身,身体前倾,一边打扫地板,一边朝员工仓库撤退。
「……………………」
速夫是空雷科中唯一一名担任随从兵,与利欧一起调至第一飞行舰队的士兵。他承受着老兵们的憎恨和斥责,立正站好,在誓言中灌注灵魂。
木户另一头传来平淡的报告,内容令人害怕。
「……因为烟雾太浓了。不然我早就拍了。」
缪总是紧闭的双眼稍微睁开了。缪拥有特权,即使对方是长官,只要是为了保护亲如手足的亲王殿下的安全,她就能行使实力。克罗洛做好觉悟,清了清喉咙,把大肚腩收起来,把紧绷的胸垫也扔到一旁,一脸不耐烦地开始说明。
「三名空雷科员潜伏在两千米外的树丛中,窥视着这里。」
克罗多清楚听到自己说出这种真心话。既然提案人本人已经放弃继续作战,那就只能像这样撤退了。
「……为什么不拍?」
老士兵们立刻发出惨叫。
稍微睁开的深蓝色眼眸,冷冷地俯视克罗洛。
「……………………」
利欧不满地嘟囔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通往内浴池的木门开关声。
「嗯,只有女性员工进来,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空手而回的话,那群笨蛋会对我大发雷霆。」
——我不想让水兵们看到那个。
「是!就算死一百次,我也会保护风之宫殿下!!」
「……如果提议够稳当,我就考虑看看。」
隔天早上。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请不要哭——!!」「就算分隔两地,我们也永远在一起,公主殿下——!!」
缪回头望向露天浴池,确认烟雾并没有那么浓,然后喃喃说道:
缪沉默地吹着阿啊苏的夜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为什么黑之之少校会在这里?」
「我接下来是联合舰队旗舰的舰长。虽然辛苦,但利欧一定能胜任。我们一定会再见面,跟在这里的大家一起。」
这时,木户另一头传来缪的声音。
——这下非常不妙。
过了一会儿——啪哒。
——我办不到……!
利欧想道谢,却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哽咽。
「安静。」
「我没看到,不过应该就在附近吧。」
士兵们各自绑着写有「风之宫莉欧♡内无亲昵王之殿下」的大字头巾,挥舞着印有莉欧笑容的团扇和毛巾,哭得唏哩哗啦。他们大声喊叫后,三等水兵已经搭上内火艇,他们纷纷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瞪着速夫。
利欧也准备出发,他换上熟悉的第二套军装,眼眶泛泪,扬起嘴角,抬头望着士兵们。
克罗洛露出不悦的表情含糊带过。
克罗洛没有回答。缪虽然沉默寡言,但偶尔会以惊人的精密度看穿他人的内心。
听到缪冷淡的发言,克罗洛露出不悦的眼神。
必须离开仓库才行,但唯唯唯一可以离开的出入口就是露天浴池,现在出去只会被逮到。现在能做的,只有在这里祈祷了。
库洛托简短地啐了一声。
利欧悠哉地回答。
——只有我能看到那个……
男人们悲痛的哭喊响彻了杂草千里的基地。
「……哼,你似乎很清楚嘛。真啰嗦,快走吧。」
从地平线彼端射来的朝阳,将两人亲密无间的身影包覆在淡淡光芒中。
「速夫!你要赌上性命保护公主!!」「别让她受一点伤!否则我会把你大卸八块!」「就算死一百次也要保护公主!知道了吗!?」
——那个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水兵们也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
「这不是永别,我们一定会再见面。大家笑着送我离开吧。」
伊札亚转向利欧,扬起嘴角。
在黑暗中,库洛托一屁股坐在地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们看得见。我让他们倒卧在空雷科的宿舍里。不过,那三人恐怕是佯攻,其他部队趁我不在时混进附近了。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听吧。」
「……我需要你的协助。毕竟那些家伙随时都可能死掉,你就让那些笨蛋们作个美梦吧。」
瞬间鸦雀无声。
缪默默地听完冗长的借口,从克罗洛手中接过相机,确认一张照片也没拍,然后问道:
他双脚向前伸直,单手按着脸,低着头忍受屈辱。
「你真的很不坦率呢。」
利欧与伊札亚拥抱。
「嗯……嗯!我们一定会再见面。所以,你不用哭哦!」
同样前来送行的以赛亚站在利欧身旁,对士兵们说:
「我才是,谢谢你们。因为有大家在,我、我……」
在阿苏山山顶,高度约一千两百米处的栈桥上,已经有一艘内燃机船在等待利欧。飞行战舰「村雨」停在远方的浮标上,等待出发。
利欧这么说,将手绕到克洛特的背后,与她拥抱。
「说来话长,你有兴趣听吗?」
「……明天就要和风之宫殿下分别了,我不想引起无谓的骚动。这件事就藏在我的心中吧。」
「公主殿下——!!」「请您一定要保重,公主殿下————!!」「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和公主殿下共度的时光!!」
接着,他望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板着脸,望向其他方向的库洛托。
从某处传来「喀噗」的蝉鸣声。
「唔~我觉得不会发生那种事啦……」
木门被打开,缪默默地俯视躲在仓库内的库洛德。
库洛德已经放弃挣扎了。在黑暗中,他只能拼命思考该如何向缪解释。
库洛托气喘吁吁,将身体滑进漆黑的员工仓库,关上木门。接下来只要等两人离开更衣室,再从这里逃走就好。
「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请让我也这么做——!!」
利欧用单耳听着他们的惨叫,在克洛特的耳边小声说道。
「伊札亚就拜托你了。你要保护他哦。」
克洛特用鼻子哼了一声。
「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输。你担心自己的将来吧。」
「嗯,拜托你了。不要乱来。」
利欧松开手,微微一笑,望向大家,搭上内火艇。
老士兵们知道离别时刻来临,放声大哭。
「呜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请不要走——!!」
内火艇的引擎发出轰然巨响。
利欧将双手的手掌放在嘴巴旁边,告诉大家。
「大家!我们绝对、绝对要再见面哦!」
不只是训练,就连实战时,利欧也透过传声管重复过相同的对话。
老练士兵们察觉到利欧的意图,停止哀号,用带着泪水的狂热欢呼声回应。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再见面吧,公主殿下——!!」
相信总有一天会再见面后,利欧笑着举起一只手。
「我最喜欢大家了!战争结束后,要办派对哦!!」
听到他含泪说出的话语,众人也带着泪水发出呐喊。
「呜哦————!!」「呀————!!」「公主殿下——!!」「派——对——!!」「派——对——!!」「「公——主——殿——下——!!」
有人边哭边喊,有人挥舞着代替笔灯的烟幕弹,各自表达惜别之情。
克罗多哼了一声。
一名长相还残留着少年感的年轻军官向伊札亚敬礼,有些紧张地问候。
「村雨」从今天起就要调往箱根基地,与日前启航的两艘新飞行战舰会合,成为新第一飞行舰队的旗舰。利欧与「村雨」乘组员肩负着重责大任。
水兵们一直阴郁的表情渐渐开朗起来。
库洛托拍的照片发给士兵们,张贴在士兵居住区。
「因为『飞廉』证明了有效性。实际上,比起海上舰,飞行舰更容易混进云层里,冲角攻击拉姆攻击也比较容易成功。」
「再见!谢谢你们,保重!」
伊札亚与库洛托留在栈桥上,空雷科组员们挥着帽子与毛巾,望着东方的天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为止。
「我是第八空雷舰队司令官,白之宫。今后请多指教,小豆上尉。」
新兵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开心的平祐。在海兵团的训练中,这是从未见过的光景。虽然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像偶像亲卫队那样,做出那种丢脸的行为。
「无论如何,新型舰的配备是件好事。毕竟飞行舰队几乎都被击溃了。」
那是昨天从箱根基地出发,与重新编成的第八空雷舰队会合的新飞行舰艇。
新兵一脸不可思议地接受平祐的发言。
伊札亚、库洛托与缪三人抵达前方的舰桥,检查各种设备与机械,接受通讯长、机关长、炮术长与空雷长的问候后,在军官室稍作休息。
「不用勉强自己,虽然他们很奇怪,但你们迟早也会变成那样。」
老练士兵们瞪着照片,看到伊札亚和利欧穿着浴衣,只把脚泡在热水中,他们深深垂下头。
「这姑且算是入浴照!」「第一次看到浴衣的剧照!」「利欧殿下好可爱!!」「伊札亚殿下比较可爱!」「两位殿下都好可爱!」
在兵员室中响起的奇怪歌声,直到深夜都没有停止。「东云之乃」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光是看到刚才的操舰,空雷科的老兵们脸上都浮现苦笑。「村雨」的四个月时光等于回到原点,必须从头训练新兵,把他们锻炼成独当一面的船员。据说培育实战派的水兵至少需要三年,老兵们亲身经历过,所以知道这条路有多么艰辛。
以实亚狐疑地看着他的侧脸,但没有继续追问。库洛托年仅十六岁就爬上费尔街的顶点,现在也利用战务的空档进行投资活动,成为富豪排行榜的常客。他一定有以实亚不知道赚钱手法吧。
「是!请让我为您带路!」
希望让我看看克罗多留下的研究笔记。
东方的天空传来新螺旋桨的声音。
在反制性海空战中,让敌飞行战舰「女主人」沉没后,克罗洛向军方高层提出冲角攻击的有效性,除了新型舰之外,也提出意见书建议正在改装的飞行舰艇加装冲角。军令部总长,风之宫三原三郎也赞同克罗洛的意见,所以配属在第一飞行舰队的轻巡洋舰以下的舰艇,全都加装了冲角。
「村雨」与两艘重巡空舰、两艘轻巡空舰、五艘飞行驱逐舰一同启航。这四个月来,他们一直进行舰队运动训练,发挥成果,熟练地移动,组成警戒航行队形,船头朝向箱根基地。
伊札亚也回礼。
新兵们紧张兮兮地迎接老兵们,一脸困惑,笔直地站着聆听这首难听的原创歌曲。他们原本想象老兵们如同恶鬼般可怕,但实际看到后,发现他们只是殿下的粉丝俱乐部会员。这些人真的在马尼拉海和印第安洋之间,两个死地逆转战况吗?新兵们听着响彻兵员室的殿下歌曲和殿下呼唤,面面相觑,努力理解这个状况的意义。
伊札亚将望远镜抵在眼睛上,对身旁的克罗多说道:
「恭候多时了,白之宫司令!」
内燃舰的后方螺旋桨开始旋转,爆发出缺乏透明感的七彩光芒。
最年长的年轻军官们,露出敬畏的神情,行最敬礼。
伊札亚微微歪着头,结束对话。昨晚,他应缪的请求与库洛托对话,心不甘情不愿地拍了一张照片。缪解释是为了让与利欧道别而消沉的士兵打起精神,他才帮忙。但他现在仍觉得有些滑稽。
克罗多也用自己的望远镜观察「东云」,咧嘴一笑。
舷侧通道与上甲板都站满了空着手的船员,向伊札亚行登舰礼。全都是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年轻水兵,排成一列的表情紧张僵硬。
(崇拜我吧,为了我而死吧。)
一周前才刚竣工的年轻舰体,带着白银光芒飞越云层接近。三艘船舰的前方,是接下来伊札亚等人要搭乘的新型飞行驱逐舰「东云之海」。
不久之后——
「东云」逼近到露出笑容的鬼束眼前。
尤莉拿出好几本笔记,翻了几页后,将觉得有用的东西排列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窗外,可以听见从夜晚的洛亚・伊斯特赛德传来的醉汉叫声与狗吠声。
他答礼,请人带路前往舰桥。老兵们以飞扬跋扈的态度,从后头吵吵闹闹地爬上上甲板,朝新兵们瞥了一眼。
「加米尔亚也受到同等程度的损害,但国力差距令人绝望。根据尤里的报告,加米尔亚已经让新的大飞行舰队竣工了。」
在舍吉的带领下,伊札亚、克洛托、缪与鬼欧,还有水兵长平田平祐介,一行人搭上了带头的内火艇。空雷科员们也陆续搭上后续艇,朝着新的家园前进。
不久,带头的「东云」从以实玛利等人面前通过,经过有点笨拙的占位运动后,降落在杂草千里的基地上空。后续的「迅云」、「八云」也做出笨手笨脚的占位运动,抵达指定的位置,在拖船的协助下,船头与浮标接合。
在马尼拉海与印第安洋之间,在两场舰队决战中,日之英雄飞行舰队受到毁灭性的打击。飞行战舰舰队全灭,飞行驱逐舰自开战以来仅存「川淀」「末黑」「卯波」三艘。他们完全没料到会被击溃到这种地步。
飞溅的七彩水花迎着升起的朝阳,飞在天上的舰影逐渐远去。
当晚——
伊札亚试图找出希望,默默思考,但怎么想都看不到胜算。敌人无论在数量或装备上都压倒我方,开战时日之雄占优势的兵员训练程度,也早已是同等,甚至对方还比较高。日之雄失去太多优秀的船员与军官。
「正面冲突没有胜算,必须从旁下手。我已经把密策交给悠莉了。如果那女人不是笨蛋,应该能活用才对。」
「接下来要发给那些家伙。」
他靠向左舷侧,爬上舷外梯。新兵军官们列队在舷门,迎接以实玛利等人。
「在新飞行舰队来到前线之前,我想尽可能打击现有战力……」
哦哦——鬼束发出感叹的呻吟。
「……不!这让我们上了一课!」
伊札亚听着耳边传来的玩笑话,将提着的双筒望远镜对准舰影。
「我是第八空雷舰队飞行驱逐舰『东云』舰长,小豆梓舍吉幸吉大尉!」
克罗罗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就只是看着前方小声回答。
速郎太站在利欧身旁,向众人敬礼,利欧则是一脸哭笑不得地挥挥手,逐渐消失在黎明的天空中。水兵们的哭喊声逐渐变成啜泣声,当有如黑点般的内燃机船停靠在「村雨」的舷侧时,他们已转为抽泣。
以实亚询问库洛托。
士兵们一时之间因为库洛托的恶搞而骚动不已,但当他们重新审视照片后,发现面带笑容比出胜利手势的利欧很可爱,虽然有些不满,但乖乖泡足汤的伊札亚也很新鲜,这张照片确实有些稀奇。
「东云」与内火艇分离,抵达克罗洛等人所在的栈桥。
「这样啊。我不认为那种东西能维持士气。」
先不管这个。
虽然舰体大小跟轻巡空舰「飞廉」差不多,不过由于是作为旗舰运用,所以宽广的舰桥就设置在前后方。没有重雷装舰「井吹」那种毛病,炮击、雷击与对空炮都还过得去,作为飞行驱逐舰运用应该没问题。
首战马尼拉海空战,战舰战队全灭时,联合舰队干部,当然还有优秀的军官几乎全数战死,所以军官比水兵更缺乏。海空军军官学校缩短毕业年数,从四年缩短为三年,将大批低质量军官送往前线。以实玛利担心眼前的家伙们行不行,担心起这些年轻人。
(那两位殿下的入浴照确实没错吧!)
以一名上尉来说,他相当年轻。一般来说,如果不是校官就无法担任舰长,但在这特殊状况下,就算再奢侈也不能挑三拣四,所以才会强行让二十出头的军官晋升上尉,让他担任舰长吧。
「喜欢上伊札亚殿下就好。我们要为了殿下而战。」
十二公分主炮四座十二门。回旋式四连装空雷发射管五座。舷侧对空机枪八座。垂下炮塔两座。还有——过去全世界只有轻巡洋舰「飞廉」搭载的「冲角」,如今在新型飞行驱逐舰三艘上都有搭载。
「来了。」「好闪亮哦,就算离得远也看得出来。」「如果是新锐舰就好了,宽敞又舒适。」
「我构思的无限产生财富的方程式。我从几年前就开始研究,最近终于完成令人满意的成果。」
汤姆猫接受悠莉的请求,从克罗诺斯事务所的仓库深处,摇摇晃晃地拉出大量装在纸箱里的笔记。
「你们很困惑吧,毕竟很少看到这种人。」
「我无法理解那些家伙的脑袋,不过,他们应该会兴奋不已吧。」
凝神细看,三艘小型舰影以黎明为背景,逐渐接近。
老兵们各自躺在床铺上看着照片,气氛逐渐热络起来,开始齐声唱和,歌颂利欧和伊札亚魅力的原创歌曲。
此时,水兵长平田平祐笑咪咪地询问一名新兵。
在梅莉半岛攻略战中,当名将麦克拉伦提督发动奇袭时,他们熟练的船员们撑过长达四小时半的高速航行,最后获得胜利。伊札亚目送他们离去时,眼眶也自然地发热。
「你的献策似乎被采用了。」
众人沐浴在散落在船头的前端赛拉丝粒子飞沫中,看着逐渐接近的「东云」。
(不愧是黑之阁下!在下鬼束真是佩服到五体投地!)
伊札亚点头回应克罗多的发言。两个月前,飞行战舰十七、重巡洋舰三十五、轻巡洋舰四十六、驱逐舰九十八的大飞行舰队在华盛顿与纽约上空游行……雷基西翁的工程船传来这样的联络。相对地,日之雄的新飞行舰艇是战舰三、重巡洋舰二、轻巡洋舰二、驱逐舰八。开战前就令人担心,由于工业力相差十倍,无论日之雄击沉多少敌舰,加米尔亚都会立刻恢复伤口,派出比上次更强大的舰队。相对地,日之雄连伤口都无法恢复,随着时间经过,被物量压垮。
看着看着,士兵们的表情逐渐融化。
(哈哈——我们自不用说,就连新兵们也会服从阁下的!)
虽然知道对方听不见,伊札亚仍大声向远方的「村雨」道别。在这四个月中,在阿苏的天空中逐渐习惯训练的巨大舰体,缓缓地让七彩的透明效果在舰首与舰尾喷发。
「这是能窥视黑之之克罗多脑中的贵重资料。由于完全没有说明,我完全看不懂……」
平祐对新兵的提问回以微笑。
「…………我们也会吗?」
「这是怎样!他们穿着浴衣!」「泡足汤不能算入浴!」「他们全裸吗!?喂,他们全裸吗!?」「阁下,真没用!!」「阁下,那家伙完全不行!!」「他骗了我们,阁下○!」
「那张照片洗出来了吗?」
库洛托撩起浏海,露出愉悦的表情。
「谢谢!我好高兴。这就是传说中的少年投资家的亲笔吗……」
(嗯,照片之后再交给平祐。)
「井吹」、「飞廉」的活跃事迹,如今日之国的国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新兵们以憧憬的眼神,注视着穿越地狱战场的老兵们,带他们前往「东云」舰内。
「哦,密策是?」
「嗯,近期内会一起唱歌。」
†††
鬼束偷偷靠近克罗罗的背后,用伊札亚听不见的音量小声问道。
自从开战以来,伊札亚多次扭转了差点败北的战况,如今他已不只是日之雄,甚至就连敌国都流传着「伊札亚・李维森」的称号。舍吉的表情中充满了敬畏与紧张。
(我没有失败。)
(那么阁下,昨晚的结果如何?)
利欧看到「村雨」的舷侧通道上,空着手的船员们排成一列,向自己敬礼。他们也是自从「井喷」以来,一直跟随在伊札亚身边的人。这次调动,他们必须跟随利欧,因此才会像那样依依不舍。
圣历一九四○年,三月十二日。
尤莉在纽约的设定是「憧憬克罗托的新手投资人」。无论是汤姆斯邦还是克罗诺斯的成员,都深信尤莉只是克罗托的普通粉丝,将她拉进自己的圈子。他们根本不知道,尤莉其实暗中从日希之雄葛格克罗托那里接获指示。
尤莉一边翻着笔记,一边在脑中浮现出一个月前,在雷基西翁湾的工程船上从克罗托那里接到的指示。为了保密,克罗托将经由东京、开普勒、伊斯塔布尔、罗马、马德里的工程船送来的指示,写成没有做任何说明的方程式。

或许是为了防止察觉方程式意义的第三者滥用,所以无法得知变数代表什么。克罗托恐怕是认为「看就知道了吧」。
「怎么可能知道啊。」
尤莉自言自语,从克罗托过去的研究笔记中寻找线索。
尤莉在就任前,为了在费尔街大展身手,也学习了金融工学。她自负头脑灵光,甚至获得日之英雄间谍队的领袖九村二二郎上尉的认同,认为她「拥有超越我的才能」,但即使如此,她仍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克罗多脑中的想法。
「……期权价格最佳化方程式……?」
在开始与笔记搏斗的两个小时后,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尤莉终于隐约看见光明。写在笔记上的数列是期权对象股票价格变动的模型,克罗多似乎为了用这模型求出期权价格的最佳值,而反复进行模拟。
——高等数学与应用物理学的结合技吗?难怪克罗多会陷入苦战……
尤莉默默思考后,重新确认克罗多送来的数列。
——然后,这就是克罗多回到日之英雄后完成的方程式……?
尤莉比较在工程船上收到的方程式与克罗多的笔记,推测出变数。
如果以期权价格来说,q=投资报酬率 t=期间 r=利率 S=资产价格 K=行使价格 σ=收益率的标准偏差,大概是这样吧。只要将期权市场的过去交易纪录代入克罗托的方程式,应该就能确认有效性。
——如果这真的是产生无限财富的方程式。
——The Corner的门扉开启……
位于费尔街正中央的凯利甘财阀的根据地——The Corner。
克罗托给的方程式,说不定能推开金融界最沉重的门扉。
尤莉抬起头来。事务所里只有汤姆熊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翻阅证券公司送来的资料。恐怕是因为尤莉不会回去,所以他也留下来吧。
——麻烦的事情,我会丢给别人做。
「别看我这样,我以前也跟真正的克罗罗一起工作过,所以多少能理解他的想法。」
单发就能匹敌五个上班族一生收入的高价氧气鱼雷,包含其他舰艇发射的在内,之后必须全部回收,只要有一发下落不明,在找到之前都不能回基地。虽然麻烦又辛苦,但没人抱怨。这一切都是为了在远东的贫穷国家,战胜世界最大最强的加米尔亚所必须忍受的。
鹿狩濑将头探进海图台的遮光帘内,确认舰队的现在位置。今晚的夜间演习假定是新岛的突击作战,预定发射氧气空雷与演习弹。
在星空描绘出黄金酒杯的光束,是通知水兵们训练结束的暗号。光之吸管缓缓探索悠久星彩的梦幻光景中,也混杂着水兵们平安无事结束训练的安心叹息,「村雨」率领的第一飞行舰队航向箱根基地。
当然没有敌人,但假设有敌人而不训练就没有意义。舰内立刻陷入慌乱。
现在飞过头顶的舰队,是残存的最后希望。
二月,在印第安半岛海空战中负伤的马场原知惠藏上将,由源三郎代替他兼任军令部总长与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现在,源三郎坐在带头飞行的飞行战舰「村雨」上亲自指挥演习。军令部与联合舰队暧昧不清的责任归属,如今集中在源三郎身上,一如字面意思,国家的未来、民族的存亡都架在他的双肩上。
传声管传来中甲板上的年轻管长声音。「村雨」号空雷科员几乎都是十五岁后半的少年兵,没有实战经验。不过经过连日连夜的训练,战务已经融入他们的身体,与半年前相比,完全是不同的精悍模样。
决定好大致方针后,就不插嘴,但负起责任。
源三郎不发一语,将一切指挥交给鹿狩濑。
汤母蜘蛛将写在笔记本上的算式视为最佳化期权价格的方程式,试着代入变数。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会是能将风险抑制到极限,并让利润最大化的魔法方程式。
「左二十度,发现敌影。准备空雷战。」
祈祷的声音几乎全都朝着风之宫源三郎元帅而去。
「全军准备突击。」
接近新岛十海里时,鹿狩濑说道:
在心中以关西腔抱怨的尤莉,立刻拜托汤母蜘蛛收集过去交易的必要纪录,自己则是叫了出租车踏上归途。汤母蜘蛛肯定会熬夜,将明天开始的研究所需资料整理好。
鹿或猎的紧张声音在司令塔内响起。速也夫将命令传达给后桅,利欧将船舵转向固定的航线,握着通往指挥所的传声管,开朗有精神地喊道。
汤母蜘蛛满脸通红,以热切的语气说道。
沉重的祈祷,也传给了在源三郎身旁支持他的少女。
「请告诉我,我或许能帮上忙。」
尤莉望着车窗外纽约的夜景,以及自己重复映照在车窗上的表情,如此心想。
「你知道笔记的内容吗?」
「虽然验证需要时间和劳力,但值得一试。我会帮忙的,尤莉。顺利的话,说不定就能和凯尔一较高下了。」
汤姆猫刻意露出惊讶的表情,有些害臊地说:
尤莉脸上没有浮现出心底的盘算,说道:
——我马上就会踏进你们那了不起的家。
以四月富士山为背景,十一艘巨大舰影在夕阳下飞翔。
尤莉用双手握住汤母蜘蛛的手,露出微笑。
前任参谋鹿又狩濑隆隆人上校的指挥下,舰桥随军勤务兵会会会速也夫豪后豪样,手握着传声管。
「夜战第四法。各舰,准备突击。」
利欧联络通讯室,告知空雷的发现,将回收工作交给他们,双手向上伸直。
「咦,你愿意帮忙!?真的吗!?」
†††
日之雄全土都沸腾了。
『找到了~是「斑雪号」发射的鱼雷~』
在司令塔握着舵轮的「村雨」舰长——利欧,以充满精神、开朗的声音,将传声管传送到舰内各处。
『准备战斗!!』『准备战斗!!』『战斗——了!!我会加油的,公主——!』
接下来是夜间演习吧。十一艘战舰没有返回基地,而是朝着海上飞去。看到飞行舰队逐渐融入夜色之中,渔夫们不断大声呼喊。
——所有杂事都丢给你了。
尤莉莫名地兴奋起来。在来到加米尔之前,她没什么动力,但目标成形后,她越来越觉得有趣。
汤姆猫以一本正经的表情走向悠里的办公桌。
源三郎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沉稳表情,只是望着逐渐被夜色覆盖的天空。
『遵命——!机关最大!!』『公主——!!』『公主——!!』
身为飞行战舰「村雨」舰长,同时也是源三郎爱女的风之宫莉欧,也跟第八空雷舰队司令官伊札亚一样,受到国民的欢迎。从索尔汉海、马尼拉海、民都洛半岛,到印度洋……两人参加了所有主要海空战,在无数逆转剧之中拯救了联合舰队。如今,两人的名字不只在日本,甚至传到了敌国。
接着她拜托司机稍微绕远路,经过没有看板的凯利根财阀总部前。他们的本业是银行业,却完全不宣传,只和自行挑选的有钱人交易。一般投资人连建筑物都进不去。
「全员,准备战斗!」
「左空雷战,反航。第一雷速。」
渔夫们的声音很认真,这也难怪。前些日子的报道,已经让国民知道,如果这场战争输了,事情就严重了。
靠近弹头灯泡发光,被夜风吹动的氧气鱼雷,确认外壳上记载的所属舰名与管理号码后,鱼雷人员向司令塔报告。
传声管传来信号员的复诵,鹿又濑看向司令塔后方的窗户玻璃,确认后桅上举起的信号旗。
尤莉不喜欢凯利根那种中世纪贵族般,选民般的态度。她一边从车窗瞪着以大财阀总部来说显得寒酸的石头建筑,一边在心中低语。
作战参谋们再度板起脸,但无法抱怨,只能以不满的眼神看着彼此。尽管旗舰司令塔内弥漫着危险的气氛,第一飞行舰队仍严肃地执行着预定的演习……
「我可能发现黑之克罗托的秘密了。」
——就让我在这座城市大闹一场吧。
『这笔账我一定会还。如果战争获胜,我会阉割日之雄人所有的男人,女人则全部接受避孕手术。日之雄人是不该存在的人种。』
——给我工作,给我工作。给我为了我工作,汤母蜘蛛。
「村雨」无视作战参谋们的担心,赛拉丝粒子的七彩光芒在左舷闪动,新型飞行驱逐舰五艘——「冰笋」、「红雪」、「斑雪」、「雪华」、「霜枫」以三十六节的高速追过「村雨」。小船比大船更容易让乘员习惯。经过五个月的完工,一开始生涩的舰队运动也渐渐变得流畅。
「克罗罗和凯尔确实有一段时间对期权交易市场很感兴趣。由于是历史较短的市场,或许有可乘之机……但如果是这样……」
「风之宫提督!!请保护日之雄!!」
「利欧殿下!请踢散那些家伙吧!!」「利欧殿下,我们会为你加油的!」
杜尔嘎表示。
——等着吧,凯利根。
在日之雄社会之中,人民为了建造军舰而疲于奔命,甚至理所当然地卖儿卖女、家破人亡。两位年轻美丽的公主活跃的表现,成了希望的泉源。不分老幼,国民不分昼夜,都向源三郎、伊札亚和利欧献上祈祷。
「我好像开始觉得有趣了。我们两人一起加油吧,汤母蜘蛛!」
悠里笑着向汤姆猫说明笔记的内容,征求他的意见。汤姆猫虽然对悠里的说明感到困惑,但还是理解内容并陷入沉思。
「要上咯~机关,最大战速!」
「回收完毕~辛苦了~」
利欧的阶级虽然是少校,但社会身份却是亲王的殿下,在军队中「影之阶级」中属于最高阶级。再加上利欧的实战经验比在场的作战参谋都还要丰富,立下过许多战功,深受国民爱戴。平民出身的参谋们自然不敢抱怨,只能把利欧那偶像与亲卫队般的轻松态度当成耳边风。
——我可是从真正的克罗罗那里接下了仪式哦。
「哇,谢谢你!我说啊,我觉得这本笔记搞不好是关于最佳化期权价格的研究。你看,如果将这部分当成是黑盒子模型的虚拟市场,这里的偏微分方程式变数就是……」
「左空雷战,反航。第一雷速!」
空雷长下令开始打雷,舰内蜂鸣器响起的同时,「村雨」号左舷射出七道雷光,划过星空。
汤姆熊将资料放在一旁,一脸讶异。
「……好的!我们两人一起加油吧……!」
全都是这半年内才启航的新锐飞行舰。它们还没经过足以前往前线的训练,在相模湾上空日夜进行演习。
「辛苦了,我会将位置传达给『斑雪』。」
『信号旗!夜战第四法!各舰,组成突击态势!』
过去在印第斯培尼空战中指挥过联合舰队的马场原司令长官、古稀之年的柳谷参谋长、老迈的山冈前任参谋长,都转任陆上勤务,在设置于三田大学校内的联合舰队陆上司令部从事文书工作。目前实质上指挥联合舰队的,是新任的前任参谋长——鹿狩濑上校。弱冠四十六岁的鹿狩濑成为联合舰队的首脑,圆眼镜底下的双眼炯炯有神,宛如蚱蜢的细长脸庞上充满紧张感,不过他的声音透过传声管,却显得十分沉稳。
怎么能忍受被加墨利亚人去势。最重要的是,必须保护女性们。渔夫们的想法化为无法传达的呐喊,朝高度一千两百米的救世主下腹部发射。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感觉上要确认有点麻烦。」
他笑盈盈地问候附近的参谋。看到利欧沉稳的态度,参谋们一开始感到困惑,但最近有几个人会放松地回应。
——父亲至少也该说点什么吧。
这位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是皇王的弟弟,也是从军超过三十年的军人。自从就任以来,除了决定大方向之外,几乎不曾对参谋们的行动插嘴,总是挂着悠哉的笑容。利欧那悠哉的个性,恐怕也是遗传自父亲吧。明明肩负国家的命运,却感受不到一丝紧张感。
这就是新任联合舰队司令官的方针。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作战参谋们将充满期待的眼神,投向站在指挥塔的大罗面前,宛如风之宫三藏司令长官的背影。
过没多久,「村雨」上甲板设置的探照灯朝斜上方射出,开始旋转。
当然,德鲁克也知道这则发言被刊登在加墨利亚的主要报纸上,并报道在日之雄上。姑且不论一般民众,既然身为方面舰队司令官的人物说出这种话,可信度就不同凡响了。
太阳西沉,星辰在天顶闪烁。
在充满紧张感的回应中,格外开朗粗犷的声音,是传送到机舱指挥所的传声管。从「井喷」时代就跟随利欧四年以上的老练机员们,开朗、充满精神的回应,让联合舰队司令本部的作战参谋们愁眉苦脸。
深夜三点半。
仰望高度一千两百米的钢铁要塞,渔船上的渔夫们挥动双手。如果是海上舰艇,还能靠过去分虾子或金枪鱼,但面对飞行舰就没办法了,只能大声喊出传不到的声音。
她一面奔驰过世界金融的中心地,一面将妖艳的笑容映在车窗上。
去年八月,在印第斯潘布尔海空战中,率领敌大公洋舰队的佐伊・杜尔嘎提督受到「飞廉」的冲角攻击,旗舰「女主人」被轰沉,下半身受到严重烧伤,在勉强降落伞降落之后才捡回一条命。然后今年三月,杜尔嘎在医院病床上的发言被日之雄人主要新闻引用,让国民打从心底愤怒。
「拜托了,风之宫舰队!把那个叫杜尔嘎的家伙打得落花流水吧!」「别输给那些家伙啊!」「我有两个女儿,拜托救救她们吧!」
尤莉像在恶作剧般,微微吐出舌头说道。
此时——
「鹿狩濑上校、风之宫少校,可以打扰一下吗?」
源三郎突然将前任参谋和舰长叫到长官室。演习结束后,源三郎总是独自待在长官室,这很罕见。
房间里有红木书架、铺着天鹅绒的沙发、专用厕所,还有能淋浴的浴缸。利欧和鹿又狩濑走进这间有如一流饭店的长官室,敬礼致意。源三郎面露一如往常的沉稳笑容。
「嗯,坐吧。红茶可以吗?」
随军勤务兵速将红茶倒入三人杯子里,站在房间角落。
源三郎请利欧和鹿又狩濑坐在沙发上,闲聊了两、三句后,将海军特务机关日前提供的情报告诉两人。
「敌人似乎等不及了。大征洋舰队似乎又派了飞行舰艇前往大公洋。」
鹿又狩濑听到这句话,表情变得紧绷。
「他确实在干一些让我们伤脑筋的事。那个杀人犯真是个麻烦的男人。」
合众国舰队司令官齐林格去年八月从大征洋舰队中抽出飞行战舰「女武神」编入大公洋舰队,发挥蛮横的战术,在印第斯佩宾海空战中把日本海军逼到濒临毁灭。以实玛利率领的第二空雷舰队违反命令赶往现场,以决死的冲角攻击勉强让「女武神」沉没,将战况拉回平手,但对方又派了更多增援过来。
「所罗门当地人的谍报传来联络,这次派遣的是飞行战舰三艘、轻巡二艘、飞行驱逐舰四艘。大征洋的爱尔玛舰队交给林格兰德海空军,将东岸的主力飞行舰送往所罗门。」
海上舰队不该对飞行舰队进行炮击战,这点在之前的印第斯佩宾海空战中已经获得证明。飞行舰能够观测到弹着的水柱,海上舰的炮击会穿过空间,难以修正准星。而且飞行舰能够从上空使用大型电波通讯装置,所以搜敌范围很广,也能躲在云层中用雷达瞄准射击。
能够从正面对抗敌军增援的战力,只有日之雄第一飞行舰队——通称「风之宫舰队」,以及第八飞行舰队——「白之宫舰队」。
鹿狩濑圆眼镜底下的眼睛,蒙上一层阴影。
「装备与训练程度都远远不及敌军。开战时的训练程度虽然占上风,但军官与士兵的损耗太过剧烈,如今有八成的士兵没有实战经验。在马尼拉海战中失去六艘飞行战舰的打击太过沉重……」
在开战后第二个月发生的马尼拉海空战中,联合舰队的压箱宝飞行战舰六艘,在敌前大失败,遭到敌军的雷达瞄准系统集中炮火轰炸,全舰沉没。
一次失去六艘飞行战舰当然很痛,但更令他懊悔的是,优秀的军官与训练程度高的水兵,与战舰一同丧命。舰体只要两年就能制造出来,但军官、士官与士兵,至少需要三年才能培育成独当一面的人才。
源三郎依旧木讷地接连说出话语。
「在加墨利亚本土,似乎建造了足以填满华盛顿和纽约上空的大飞行舰队。根据潜入工作员报告,飞行战舰十七艘、重巡洋舰三十五艘、轻巡洋舰四十六艘、飞行驱逐舰九十八艘。哎呀,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还真是惊人。要是这支新飞行舰队出现在大公洋上,就有点难以阻止了。」
——我会守护利欧大人,赌上我的性命。
——他打算组成三人组吗?
两年前,卡梅利亚停止对日之雄出口石油,要求他们撤兵。当时,日之雄有八成的石油来自卡梅利亚,这项制裁形同叫他们去死。要是日之雄从鄯善大陆撤兵,露姬亚联邦就会将西伯利亚铁路延伸至釜山,集结十倍于日之雄的战力,将日之雄吞并。日之雄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未来,为了寻求石油,他们宣战,投身于看不到希望的战争。
鹿狩濑想知道,源三郎在预言即将实现时,心中作何感想。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只是,就算军人可以接受,我还是担心会波及到一般民众……」
鹿狩濑回答:
利欧听到源三郎的问题,一脸严肃。
不可能获胜。我方没有足以占领加米尔亚本土的陆上战力,就算击沉加米尔亚的所有舰艇,对方也能生下更强大的舰队,继续战斗。相较之下,我方每次战斗都会减少舰艇和人数,无法充分补充,最后会被磨耗殆尽。
这是真的。由于任务性质,随军军官经常直接听到高级军官的谈话。如果随军军官不够谨慎,可能会在同伴之间谈论机密事项,但速夫从来没有这么做。因为这么做会背叛利欧的信赖。
「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鹿狩濑只能默默垂下视线。
不过,她现在在继父面前冷静地俯瞰状况,侃侃而谈的模样,展现出独立自主的成熟女性品格。
利欧在前往司令本部之前,就透过报纸杂志和新闻电影认识他。伊札亚冷酷,利欧天真无邪,这样的组合简单易懂,老少男女都很喜欢他们。在「村雨」舰桥上,利欧依然不改开朗的笑容,鼓励周遭的人。
鹿狩濑感谢源三郎的细心,继续坦率地讨论。两人毫无顾忌地交换意见后,鹿狩濑回到军官室,利欧则回到指挥室。
速夫的心脏猛然一跳。
「我一定要阻止他们这么做。就算军人以战死沙场为荣,一般民众却不一样……」
「状况令人绝望。但我们军人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为未来留下希望。你们呢?」
鹿狩濑默默接受源三郎的回答。
源三郎向众人宣告后,将视线移向鹿狩濑。
坐在对面的源三郎听到爱女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独处。
——难道说,我们才是真实,对方是虚构的吗?
「嗯,大家都称赞你是认真又值得信赖的随军军官。我相信你。」
「你累了吗?」
「是!」
源三郎沉默思考后,回答:
「首先,要击破所罗门,阻止大征洋舰队增援。接着,就算要跟布满纽约天空的新飞行舰队两败俱伤,也要将其歼灭。从大公洋上扫荡完加墨利亚舰队后,再跟惊慌失措的敌人以外交方式解决……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佳结局。也就是说,下一场舰队决战一定要赢。只要持续获胜,就能打开通往终战的道路。」
「你真了不起,总是这么认真。」
「天亮了。」
利欧冷静地回答。嗯,源三郎点了点头。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过于直率的发言,让鹿狩濑在内心感到有些惊讶。之所以没有找其他参谋,只找鹿狩濑和利欧过来,是为了让源三郎能够毫无顾忌地说话吧。
「你能办到吗?」
利欧有些腼腆地回答。
利欧的语气中带着深沉的静谧。鹿狩濑不知道利欧透过传声管与老兵交谈时的模样,有些惊讶。
速夫成为利欧的随舰勤务兵,在他身边待命后,已经过了一年半。
卡梅利亚的新飞行舰队一旦出现在大公洋,日之雄就会灭亡。
为了拯救这位美丽的公主,我死上一百万次也在所不惜。
如多尔加所说,民族生殖能力遭到剥夺的未来将会成真。
当初,源三郎命令利欧潜入重巡洋舰「井吹」时,就打算将克罗多送到舰上。他想让克罗多被伊札亚狠狠教训一顿,成为真正的人类后,再让他进入司令本部。
利欧只说了这句话,便将视线移回前方。速夫为了恢复平静,小心翼翼地深呼吸,避免发出声音,压抑内心的动摇。
听到这个问题,利欧的眼神罕见地流露出悲伤。
她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关于人事方面,我有一事相求。」
「只有军人战死就好。我希望非战斗人员,尤其是女性和孩童们,在这场战争结束后,没有任何人丧命,继续开创日之英雄的未来。我相信我们的生命应该为了这个目标而牺牲。」
——希望利欧大人能活下来……
开战后经过一年十个月,他们即将亲手掐灭希望的火苗。
当速夫发誓时,利欧突然回头,微微一笑。
鹿狩濑喝着红茶,思考着。她推理着源三郎只找自己和利欧过来的用意。
「我从来没有把舰桥上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只能接受最完美的败北方式。
「……黑之少校独自前往司令本部,太危险了。他身边没有人可以劝谏他。」
——看来,我应该换个角度看待。
因为大约十年前,在日之国的中学引起骚动的「黑之之宫家的大逆不道事件」——黑太就是事件中心人物。
鹿狩濑和利欧点了点头。日之雄的领导者们也在摸索这场战争结束的方式,从后门向加米尔亚提出交涉。但外交没有这么简单,不会因为提出交涉就能进行。对加米尔亚来说,交涉的对象是战力相当的对象,没有必要与一旦开战就必定会获胜的对象交涉。
「嗯,这样就好。利欧,你呢?」
但不管他怎么努力,视线还是忍不住落在利欧的笑容上。那笑容耀眼、透明,要是能一直看着就好了……
「是!」
「……长官认为这场战争会输吗?」
听到利欧这么说,速夫的心脏狂跳不已。她必须绷紧神经,否则双脚似乎会离开地面,身体高高飘起。
鹿猎濑相信,要颠覆这份绝望,库洛托的能力不可或缺。
这场战争真是绝望。
两人经常待在舰桥,利欧会询问速夫家人的状况,速夫每次都会紧张得结结巴巴,用沙哑的声音回答,看到利欧慈爱的笑容后,便回到任务上。这位亲切的王子殿下竟然记得自己的长相、名字、出身地和家人的状况,还关心自己的安危。光是这样,速夫就做好觉悟,要将自己奉献给利欧。
演习中待在指挥室的参谋们已经回到军官室,或是待在舰桥后方的作战室撰写今天演习的报告书,整理情报。
「舰长,你怎么看?」
「……没办法。他只听伊札亚的话。黑之少校从小只看着伊札亚。」
企图推翻皇王家,向伊札亚求婚的反叛者——黑之库洛托的名字,即使经过十年,依然烙印在国民的记忆中。原本成为罪人逃往加墨利亚的库洛托,现在偏偏成为伊札亚的左右手,如果国民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引发「企图夺取王座的罪人,为何会在亲王的身边」的骚动。高层也知道库洛托拥有参谋的杰出能力,所以可以的话,希望他继续秘密存在,作为伊札亚的左右手工作……这就是海军部人事部的想法吧。
「要如何输掉这场战争呢?这关系到外交。目前我们正以朱涅布的BIS国际结算银行作为窗口,试图与加米尔亚接触,但还没掌握到交涉的契机。为了进行交涉,必须让敌人更加狼狈。」
联合舰队司令官本人已经断定「无法战胜战争」,恐怕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速夫挺直背脊。
鹿狩濑用单眼望着冷静回答的利欧。
「我们会相信胜利到最后一刻,拼死奋战。否则,就无法面对死去的同胞。」
听到利欧的话,他大声简洁地回答。由于直视利欧的眼睛是一种不敬的行为,因此他让视线固定在利欧的腹部,将焦点放在背后的玻璃窗上。
听到这番过分的话,鹿狩濑沉思片刻后——
他不能说谎。
源三郎轮流望着利欧和鹿狩濑,继续说道。
利欧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回答,只是仔细聆听父亲的话。
「不!」
「谢谢您!」
开战前,为了回避与加梅利亚的战争,源三郎与已故的南南乡上将比谁都还要东奔西走。源三郎将加梅利亚的国力以钢铁生产量与造船量数值化,并告诉日之雄的领导者们,一旦开战,日本在四年内必定会败北。然而,受到加梅利亚执拗的挑衅,国民与媒体主张开战,每当非战派的政治家与军人遭到暗杀,就会受到拍手喝采,局势不知不觉间倾向开战。
「我也很担心这点。加梅利亚特别重视后方,为了削减我们的生产力,他们可能会轰炸都市。」
他看着源三郎,开口说道。海空军人事是归海军省负责,是军令部与联合舰队都无法插嘴的「圣域」。不过,皇王的弟弟「直宫」源三郎,也能踏入圣域。
「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哦?」
国民和水兵都期待「没有战争之亲睦王殿下」这个偶像偶像的表现,利欧在众人面前总是笑容满面,经常鼓励士兵。利欧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应尽的责任,所以就算作战参谋板着脸,他依然会刻意表现得开朗有精神。
由于身份差距太大,两人无法谈笑风生,当利欧询问时,速夫只能尽可能简洁地回答。
「我从他小时候就知道他优秀,是偶尔出现在皇王家,天才等级的人物,但个性过于傲慢……现在如果把他叫来,恐怕会遭到参谋们的集体排挤,司令本部陷入机能不全。希望伊札亚能再训练他一阵子……」
「打不赢的,在开战前就知道了。但是,如果不打,耗尽石油的联合舰队就会成为漂浮在海上的铁块,日之雄也会不战而降吧。」
鹿狩濑也知道不能说出名字的理由。
指挥室的玻璃窗外,地平线染成红紫色椭圆形,即将迎接黎明。
利欧若无其事地询问。
利欧用一如往常的沉稳语气说道。速夫挺直背脊。
速夫望着利欧华丽又奢侈的背影。利欧伫立的世界逐渐染上色彩,背影看起来十分无助,使她的胸口自然揪紧。
随舰勤务兵速夫一如往常地站在指挥室角落,望着站在大罗盘前方的利欧背影。
鹿狩濑拜托源三郎,说出司令本部的作战参谋谁也不会说出口的话。
但是,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一旁的鹿野或猎濑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利欧的侧脸。
司令本部里,依然有许多顽固的参谋。鹿狩濑接下来必须和许多前辈参谋周旋,源三郎是在告诉她「我和利欧会站在你这边」吧。只要直宫的风之宫家宗主和内亲王成为后盾,前辈参谋就不能公然与鹿狩濑作对。她应该能轻松完成自己的工作。
「……是!」
她勉强发出声音,祈祷心脏不要停止跳动。
「虽然困难到极点,但非做不可。为此,鹿狩濑,我希望你能以中心人物带领司令本部。虽然会有年长的军官碍事,但不用客气。你有足以胜任的能力。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吧。」
鹿狩濑认为黑之黑太被冷落了。身为作战参谋,他立下古今未有的战果,他的名字却完全没有被报道。至今黑太掌握的所有胜利都被视为以实玛利的功绩,日之国的国民甚至没有注意到黑太的存在。
「我希望司令本部能以司令部的作战参谋之姿,迎接黑之之少校。我在作战会议上见过他几次,他拥有杰出卓越的能力。在索尔洪、马尼拉海、半岛、印度洋,他事前察觉到所有海空战的敌方动向,讨厌独断独行,引导我军走向逆转。如果有黑之少校担任辅佐,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伙伴了。」
既然如此,自己也要老实问清楚。能够窥探司令长官想法的机会,可说是少之又少。
跟随利欧一年半后,她总算习惯,但光是与利欧交谈,她就会兴奋不已,利欧说过的话会在她脑中回荡,持续一个月。她确信刚才那句「我相信你」会响彻一生。
——成为水兵真是太好了……
速夫感慨万千,望着利欧背后的天空逐渐泛白。
她近距离侍奉利欧,知道利欧不是一位开朗、无忧无虑的公主。她尊敬利欧,知道她是一位坚强的女性,下定决心要奉献一切,成为王族。
这场战争或许不可能获胜。
既然如此,我也要为了守护利欧大人而战。
只要利欧大人能活下来,就是我赢了。
为了这个目的,就算身体被撕成碎片也无所谓。
速夫在心中默默发誓,站在司令塔的角落。